郑斌开车,贺帅坐了副驾。其实那饭店不是很远,但贺帅却懒地走,他腿不利索,两人也就开车过去。出厂门的时候,就瞥见离门口不远处停了辆大货车,有俩人蹲车旁马路牙子上低头扒拉着盒饭。
“这车怎么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等回来问下。可能是送货的车。”两人说着,车开远了。
饭吃完,很快回来,还有工作要做。车刚拐过弯,就看到厂门口聚了一堆人。两人对望了一眼,都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郑斌加了速度。开近时,喧闹声就大了起来。郑斌把车停到了旁边,两人下了车。乱哄哄的,不知道到底怎么了。这种纷乱的状况,贺帅看到就头疼,根本不想凑近,无奈他是总经理,这碰到了,不问都不行。
“怎么回事?”郑斌抓了个人问。这群人穿着工作服,都是车间工人,这上班时间怎么都跑门口来了。
“打架呢。”那人头也不回,伸着脖子朝里瞅。
“我问你出什么事了?”郑斌声音大了点,夹着怒气。那人终于回了头,看到郑斌与贺帅,愣怔了下,“郑总……”话刚开口,围着圈的人哗啦一起朝后退,那人被推了下,差点撞到郑斌身上。而圈子里似乎更热闹了,大家看耍猴似的,竟然喊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郑斌真生气了。自家厂子门口耍开了猴,能不生气。
“……就是那俩送货的和我们的人打起来了。我们急着用这货,要卸,他们不让卸,就吵了起来,然后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一大群人打两个?”
“他们挺能打的,刚开始打不过,这才叫的帮手。”
“妈的!”郑斌骂了句,他回头看了眼贺帅阴沉的脸,心里更沉,这叫什么事啊?快成黑社会了。
转了头,朝人群大喊,“住手,都给我住手!”外围的住了手,里圈的还在蹦达。
“谁不住手,我开除谁!”这声怒喝是起了作用,打的人都住了手。然后回头看着这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老总,眼神都有些闪躲。
“当你们黑社会啊?散了,都散了。吴建群呢?还有这货的采购,都给我找过来!”郑斌是真生气了。人群渐渐散去,有几个是被人搀着一瘸一拐离开的。更有人跑着去找生产经理和这货的采购。
郑斌走上去,看着刚被围住的那俩人。那俩人都受了伤,如今,其中一个扶着另外一个,慢慢站了起来。
“……那个,要不要去医院?”郑斌看着那个高些的人,问。那人眯着眼,盯着他,说,“刚才是我兄弟先动的手,这事就到此为止。如果你们一定要卸货的话,我不介意再打一架。”他冷冷的话让郑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的眼神让郑斌有些不舒服,他不太能懂那眼神代表着什么,只是觉得最好别再惹他。
生产经理吴建群和一个采购同时跑过来,郑斌抓到发怒的对象,指着眼前的一切,说,“给我个解释!”
吴建群擦了把汗,喘着说,“生产急用这批原料,我就让人过来和他们商量看能不能先卸掉。他们不愿意,就……就……不过是他们先动的手。”
“妈的,你们硬要卸,我们能不急吗?货老板可说了,必须等到他电话,才能卸货,不然所有的损失由我们赔偿。妈的,这车货就是把我们俩卖了, 我们也赔不起啊,我们敢让你们卸吗?你们上来就搬,我能不动手吗?”另外一个矮些的人嚷嚷了起来,他受伤比较重,这一说话牵扯到嘴角,他直吸气。
郑斌转向那个采购,问,“这笔货的付款条件是什么?”
“先付款……财务那边出了点纰漏……”采购声音不大,头也低着。郑斌心里一阵气闷,这内部是要整理整理了,付款出了问题先别提了,而原料竟然会接不上……还有上午处理的那个索赔……工厂的事情贺帅早就转给他负责,不是大的事情贺帅是不问的。如今这么没名堂的事情正好被“老板”碰上,也该他倒霉。不管他与贺帅是什么关系,贺帅始终是他的老板。但这些念头只是在他脑海里晃了一下,郑斌知道现在不是他抱怨的时候。沉吟了下,他开了口,“这货先不卸,等那边电话来了再说。你们俩个先到厂子里休息一下。”
“我怕你们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偷偷卸掉。”矮个子冷哼了声说。
“我是这家公司的副总,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这货在没收到你们货主的电话前,绝对不卸。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我们相信你!”高些的人开了口。矮些的哼了声也算认可了。
直到现在,郑斌算是舒了口气,他回了头,走到贺帅旁边,说,“贺总,您看这样行吗?”旁边的人似乎到现在才发现还有个大BOSS在,吴建群和那个采购同时擦了把汗,决定今天回去后翻翻黄历。
从刚才人群散开后,贺帅站在原地就一动没动……如今,郑斌喊他,他竟象是没听见。看着似乎入了魔障的贺帅,郑斌有些不知所措。顺着他直愣愣的眼神望去,却看到另外一张瞪大眼睛惊讶的脸。瞬间,那张脸由惊讶转惊喜,急走两步跨到了贺帅近旁,摇着贺帅的肩膀,喊,“贺帅!”贺帅的眼神根本没从那人身上移开过,但仍然是愣怔的,看着跟前摇着自己肩膀的人,还是不说话。
“贺帅!我是陆卫军啊!你不认识我了?”听了这话,贺帅的嘴就抖了起来,然后手也开始抖,接着是全身。他的眼开始花,有些看不清。于是拼命睁大眼睛,还是看不清。他想把眼镜摘掉擦擦,但浑身却因为抖地厉害,动不了。只有拼命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眼却花地越来越厉害……
“傻瓜,哭什么啊?”一双粗糙的手伸到脸上,替贺帅擦了擦,但竟是越擦越多……最后,手的主人索#作罢,改用胳膊搂住了眼前无声哭着的人,很紧很紧地搂着。
贺帅不止一次地被这双胳膊搂住过,训练场上,猫儿洞里,战场中,丛林里……当再次体会到那种安心的感觉时,贺帅似乎明白了,眼前的人是真的,他不是在做梦……
突然,贺帅就放声哭了起来,哭地肆无忌惮,哭地一塌糊涂……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地象个委屈极了的孩子……
距他上次流眼泪,已经过去了11年,最后那次,是在陆卫军坟前。曾经,贺帅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