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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国物语】小说第十七卷·紫暗の玉座(上)(分段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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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被抹去的名字与不会消失的心】
旺季挑选出随同他前往红州的第一批将士,大多为隶属于十六卫的武官。不过也有少数来自羽林军,皋韩升就是其中一人,为了随赴红州,连日来都在奔走准备。
  一大早,当旺季现身时,几乎已完成出发准备的将士们纷纷交头接耳,发出惊叹。
  正在整顿马匹的皋韩升回头一看,也惊讶地张口结舌。
  旺季穿着一身前所未见的紫藤色美丽战袍。
  差点认不出这位昂首阔步从武官们身边走过的将军是谁。
  「哇,真的是旺季将军。还是第一次见到旺季大人披战袍……」
  旺季身上的轻装战袍和真正的武官相比,并不算是全副武装,不过也已经是很正式的战袍了。一身铠甲装扮的他,跟平日给人的印象大不相同。腰间插的那把剑虽非名家铸造,却看得出平日一定细心维护,因为似乎能从剑鞘看见青色剑身的纹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统一了战袍与铠甲的美丽紫藤色。紫色虽是禁色,但也曾听闻紫门一族是唯一获得许可,能在战袍上使用紫色的家系。只不过,皋韩升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世上唯一一套的「紫战袍」。
  (而且这套战袍,虽说是轻装,却非装饰用的无用之物……完全符合实战的设计啊……)
  优美的剪裁与花纹虽然夺目,但这套紫战袍可不是文官心不甘情不愿,从衣橱里拉出来勉强穿上的那种东西,很明显的,一开始就是设计给武官用的样式。尽管质地轻薄却很坚韧,而且每一寸都经过计算,能在真正的战场上发挥实力的实战战袍,令人望而生畏。
  旺季眼光停留在皋韩升身上,并且不知何故朝他笔直走来。皋韩升不禁慌了手脚,那模样连自己都觉得蠢。到底是什么事?
  「……抱歉,那是我的马。让你替我打理了。」
  「咦?原、原来这是您的马啊!对不起,我自作主张了!」
  早上韩升整顿完自己的马匹后,闲着无事,正好看到一旁站着一匹孤零零的马,走近一看发现是匹良驹,便擅自动手打理了起来。原本还以为这一定是匹备用马,毕竟怎么会想到指挥官的座骑竟如此随性的放置一旁嘛。
  「你叫皋韩升对吧?我猜你应该有按照我的指示去做了吧?」
  从未交谈过,旺季却连自己的名字都知道,这一点再度令韩升大吃一惊。此外,眼前的旺季尽管穿上一身战袍,动作举止却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和穿着官服时同样优雅敏捷。想到他过去也曾日日披着这件战袍征战沙场,就令韩升心头为之一热。
  只要是武官,没有人不知道贵阳攻防战的这场战役。戬华王当然值得尊敬,但与他对峙到最后的旺季及孙陵王,对武官而言,更是特别的存在。对皋韩升当然也一样。
  「是!已经照您吩咐的完成了。马和我自己都做了……请问,那是什么特殊的咒术吗?」
  「你觉得呢?只希望有效就好。不过对马来说,只能让它安心而已吧。马这种动物生性本来就比较胆小……看你的表情似乎还有话想说。无妨,你说吧。」
  「那么,我就问了。是关于载货马车和货物的事……旺季大人,那些马车,我听说是工部特制的……但就我看来,外观和寻常的木制马车没有什么不同。而且,不是说蝗虫吃木头吗,木制马车若遇上蝗群岂不转眼间就遭到啃蚀?至少应该使用铁制的才好吧?」
  由于上头说明了,已有一种喜欢啃蚀木头的变种黑蝗产生,所以当看见完成的「特制」马车全为木制时,皋韩升不禁认真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铁制马车钝重,不仅速度不够快,对马匹的负担也大。而那边的马车——」
  一边抚摸座骑,确认马匹状况的旺季,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皋韩升身后。
  皋韩升也随之转头一看,不禁发出「咦」的一声。
  「茈武官!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应该没有被收编到前往红州的队伍中吧?」



IP属地:浙江1楼2012-10-22 11:24回复

    第17卷封面
    (QAQ朔洵真是回不来的呜呜呜呜)
    「不能洗掉啊。不但不能洗掉,还得涂遍整件军服才行。」
      「……什么意思?难道那奇怪的液体,不是为了恶整我才泼的吗?」
      「不,旺将军的那种泼法或许是恶整没错。不过这液体……我虽然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应该是某种咒术吧。先前上面传来军令,要众人出发前先涂遍全身。茈武官你不知道这件事吧,或许旺将军认为干脆直接用泼的比较快。有了,我这里有布巾,你拿去用吧。请不要将那液体擦拭掉,记得要涂抹开来喔。好了,我们也一起去驱除蝗虫吧!」
      静兰尴尬的笑了笑。不经意地,怀中突然传出沙沙声,令静兰的表情顿时僵硬了。那是秀丽给的信,还没有拆开。静兰伸手压紧怀中的信,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是啊……害虫……是一定得驱除才行。」
      皋韩升瞥见静兰望着正在指挥军队前进的旺季,总觉得他眼底闪过一道深不可测的冷洌光芒。今天的茈武官果然有点不大对劲。不,从前阵子开始,他就有种说不出的怪了。可以注意到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而且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沉思。打从红官员下落不明后,这阵子的红家还真是问题不断。身为红家侍奉官员的茈武官,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皋韩升一边替静兰担心,一边也隐约觉得事情可能不是这么简单。
      茈武官心里一定下了某个重大决定,才会如此唐突地要求随行。
      (什么决定?)
      ……总觉得,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这天,旺季率领大军前往红州。
      悠舜在城门上望着旺季与静兰,嘴角浮起了微笑,转身回到城内。
      ● ● ●   「秀丽大人,接获情报了。王都果然出现了几个大动作。」
      正在「静寂之室」写东西的秀丽迅速抬起头。
      自从珠翠开放了全部「通路」之后,原先被阻隔在「外面」的情报便如大江奔流似的涌入缥家。由于小璃樱全副精神都放在与蝗灾和救济相关的案件上,清查情报,辅助秀丽完成工作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楸瑛身上。
      「怎么样的大动作?」
      「蓝州的长雨引起严重的水灾和盐害的消息果然是正确的。雨还在下,州牧姜文仲大人正努力奔走,希望能尽量不依靠中央出手救援,自行解决问题,可是……继续这样下去,真的撑不了多久。蓝州的存粮也因为水灾,有一半都遭到破坏了。」
      「这么说来……根本无法期待蓝州能放出粮食救济其他州的灾区了。」
      「……是啊。接下来是碧州的消息。同时遭逢地震与蝗灾,碧州的受灾程度是最严重的。璃樱和珠翠已经决定着手展开对碧州的救援,也传令给全社寺了。关于碧州的救援,王都这边也有决议。工部侍郎欧阳玉将代替生死不明的碧州州牧慧茄大人,暂时出任州牧。」
      「欧阳侍郎?」
      「对。做为先遣部队,将派出我们左羽林军的大将军黑燿世。他将前往统辖因地震而离散,陷入混乱状态的碧州军,领导大家开始着手救援灾民。既然是黑大将军亲自出马,应该是能够放心的。」
      也不管自己是已遭到解雇的身分,对楸瑛而言,他心目中的长宫,除了黑燿世之外不会有别人。
      但秀丽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近卫大将军中的一位,不在刘辉身边这件事,令秀丽感到不安,但她并没有说出口。毕竟黑大将军亲自出马,对灾区来说,确实是强而有力的救援。
      「然后是关于红州的情报。前往红州整顿蝗灾的将军人选也确定了……你的推测正确,果然是旺季大人。」
      秀丽紧抿着唇。虽然早就料到去的人不是皇毅就是旺季,然而——
      「……他亲自出马吗?」
    


    IP属地:浙江3楼2012-10-22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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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22:1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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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缥家的大巫女之所以具有绝对神性与专制权威的存在,几乎可以说就是为了这一刻。
        在所有赌上性命行使法术的巫女与术者之中,唯有一人,也就是大巫女才能够施展的大法术。
        「能代替全部神器,进行所有封印修复的,只有我的命。」
        瑠花是历代罕见的大巫女,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然而在她漫长的一生中,已经竭尽毕生能量,如今连维持缥家的气力都不剩了。现在的缥家是靠着珠翠的力量撑住的。
        就算有瑠花与羽羽的协助,但她还不是正式的大巫女。
        在不可能的日子里,降下白雪的那天。
        ……瑠花她就已经,不再是大巫女了。
        珠翠集中注意力,用力呼吸。深深地,深深地。似乎听见了来自某处槐树的声音。
        「没有其他办法了。不是吗?『母亲大人』。」
        瑠花沉默了一段不知该算长还是短的时间。这段时间里,瑠花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就像时间暂停了似的。
        不经意地,一个奇妙的念头闪过。如果坏的只是一两样神器,就不需要立起人柱。说不定瑠花用尽各种方法都要取下那男人的项上人头,就是为了这——
        这就是她的目的吧。为了保护即将从「时光之牢」中出来,有可能成为下任大巫女的人。
        这时,瑠花才终于淡然开口。
        「确然如此。」
        这个回答,像是一并回答了珠翠口中说出的,以及藏于内心的两个疑问。
        珠翠笑了。
        耳边传来树叶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遥远海面的声音。
       ● ● ●

      红州州府——州牧室中,因为州牧连日的焦虑而让香烟的烟雾弥漫整个室内。
        「……刘州牧,每天抽烟可是会散发出老人体臭喔。」
        刘志美朝烟灰缸磕了磕烟管里的烟灰,四周马上扬起一片白灰。
        「我的州尹怎么这么罗唆,难道我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吗?你也替我想一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非抽烟不可。找我有事?」
        「灾区的碧州与黑白两州的州府都再三派出使者要求提供粮食支援。」
        「你这家伙是哪州的州尹啊?不是该先报告红州州内的事吗?」
        「……红州全域,因为蝗灾的缘故已经造成六成农作物的损坏了。我也已按照您的指示,将向中央呈报上去的数字夸大为八成。」
        「很好,这么做就对了。」
        看不到刘志美丝毫的犹豫与沮丧,这让苟彧或虽然觉得苦涩,却也有些许的安心。
        虽说是为了保全红州,但做这种事可是会被罢官的。而刘志美毫无疑问,已经做好为结果负起全责的心理准备。只不过两人年龄实在太相近,使苟彧无法率直的对志美表达出内心的敬意。苟彧明白自己最上的挖苦。不过是为了掩饰感情上的别扭。也不知是幸或不幸,这一点苟彧自己倒是很明白。
        「那么,剩下的四成农作物呢?守得住吗?」
        「是。都存入枯井或洞穴中,并用石堆遮盖掩饰了。还有,关于来自碧州的灾民以及蒙受蝗灾而导致家屋全损的那些人家……」
        「嗯,盖临时居所来收容他们应该来不及吧?再说一盖好恐怕也会马上被蝗虫大军吞噬……」
        「关于这件事红玖琅太座九华夫人来信,表示红州各地的红家一族将开放门户收容灾民。这是她的书信。只等州牧用印,即可开始执行。玖琅的儿子伯邑与女儿世罗也前往各地指挥坐镇了,所以消息不会有误。」
        刘志美默默打开苟彧扔过来的书信,盖下州牧印。
        「…………晚点我会写封道谢函给九华。」
        「谢函我已经寄出了。」
        「有这么优秀的副官,我真是太开心了。话说回来,红家全族上下最没用的就只有黎深父子嘛……传令各郡府全面协助红家办妥这件事,各项经费就由州府支出。红家一族虽然多得是爱拿翘的笨蛋,但只要认真做事,可就优秀得没话说。这时也不必客气,就好好利用他们的人材吧。还有也别忘了,多捞点红家的钱。这样还可以帮州府省一笔钱,好运用在其他地方。」
        「……不是用借的,是用捞的喔?」
        「就当是他们的爱心捐款。谁叫州府钱不够用啊。对了,叫闾老头去办这件事好了。那个臭老头,光是坐领高额俸禄却完全不做事,我好几次帮他写好辞呈逼他罢官,但他每次都会装出快死的样子说『后生小辈啊,老头子我再活没几天了,你就耐心等到那时候嘛』,演技可逼真了。但演了这些年,也还没看他真的去死,真是个臭老头。不过你别看他这个样子,以前可是个了不起的中央官员,最适合让他上红家去多榨点钱出来了!」
        苟彧心想,这哪叫爱心捐款,根本就是勒索。不过他也懒得反驳了。
        「…………知道了,就去办。」
        「……唉,这次必须承认红家真的帮了很多忙……红家的作风也改变了呢。」
        对于红家,过去虽然有过太多令志美想算旧帐的事,但这次明显的不同以往。
        过往红家不但绝不承认自己的失误,对国家或州府有恩时,更只知厚颜无耻的要求回报。然而这次伸出援手却不带任何条件,令人跌破眼镜。打从解除经济封锁以来,他们便放下斤斤计较的算盘,不但全力协助国家与州府,红家本身的利益更都先摆在一旁。
        「……因为红家的新宗主,对那个少爷国王誓言忠诚嘛……都是为了他女儿吧……」
        族人中唯一不拒绝出仕,选择作为御史站在朝廷的立场努力,本该亲自飞奔回红家说服族人的红秀丽。
        代替女儿完成使命的父亲,也是一族中最没用的长男红邵可,或许是受到女儿的影响才会如此努力吧。至少他一定是抱定改变红家的决心而回来的。为了传承给下一代不同以往的红家。
        志美忽然为那位尚未谋面的红秀丽感到惋惜。
        「那么,最重要的事,那些飞蝗的动向如何?」
        「还是一样。顺着风向不断扩大规模,啃蚀着红州所有肥沃的平原土壤。不过,仙洞官那边也有来联络,说再过半个月风向就会转变,改朝紫州方向吹去。」
        沉默。
      


      IP属地:浙江9楼2012-10-22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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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苟彧像是看穿了志美内心的想法,不动声色继续淡然地说了下去。
          「告知秋季结束的强劲红风,会比往年提早来临。吹过红州的强风,则会在约莫半个月后一口气朝紫州吹去,带着那些飞蝗一起。」
          志美当然明白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然而他不想表现出任何反应,也不想做出任何表情。
          「研判现在席卷红州的蝗群,大部分都将随风被吹走,从红州大幅移动到紫州。因此,红州只要再应付蝗虫半个月就够了。」
          冷静的报告。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报告。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也跟苟彧一样吧。不然还能怎么说呢?总不能说「太好了」之类的吧。
          只要再过半个月,只要能守过这半个月,红州就有救了。就算只有今年也好。蝗灾会从红州移向王都所在地紫州。然而这样的结果,也不是任何人的功劳。
          苟彧和志美都有自尊与义务和责任感。无论是身为红州司牧,或是身为中央官。
          然而当鱼与熊掌难以兼顾时,能做的事就很有限了。
          「我知道了。」
          所以,志美只以平淡的声音,面无表情的这么回答。至少他没有叼着烟管做出卑劣的行为,这已经是现在的他所能尽的最大努力。虽然也只能这样。
          「……碧州与黑白州的使者怎么办?请求粮食援助的事。」
          「只能嘻皮笑脸的告诉他们,说这边也被蝗虫啃个精光,真不好意思没办法帮他们。」
          「使者们前来红州的途中,在各地早就目睹我们的人往枯井和洞穴中存放粮食了,一定马上推测得出我们报出的是虚假数字吧。一旦拒绝他们的要求,我看对方立刻就会告上朝廷。」
          「……我想也是。我们这边存的食粮够吃好几年,他们可是连谷物仓都被吃个精光,说什么也得取得支援的承诺才能回去。否则到了冬天,人民一定会饿死的。」
          「紫州和碧州也还没答应开仓救济的事。他们一定都知道蝗群迟早要飞向紫州,要是现在红州拒绝了灾区使者的请求,朝廷绝对会将北方无法获得援助的责任都推到你头上。」
          呼。志美喷出最后一口紫烟。苟彧只是默默看着他。
          「——请他们回去。别让我说第二次。想反对就说清楚,但同时也要提出更好的意见。」
          苟彧也不再多说,转身正要离开时.脚下似乎踩到什么,发出刺耳的声音。低头一看,地板上有几只通体漆黑的蝗虫,转动着眼珠正看着他。
          从门缝里,还不断有几十只蝗虫企图挤进来。
          志美冷冷望着正从各缝隙钻进来的飞蝗,低声说:
          「……这些家伙,终于连州城都开始吃了啊。」
          红州的都城梧桐是个美丽的城市。尽管已是历史超过千年的古都,却总像一颗刚擦亮的宝石般冷硬。那种美不是人工打造的,而是在自然的美景上,巧妙加上人为的保存,才能从古至今维持住如此美景。这可说是红家的功劳,因为过去有他们保护红州不受战争破坏,古都的景观才能延续至今。即使这结果是来自他们对他人漠不关心,以及老谋深算的心机。
          抬头望向绦红色的天空,远方传来雁子的声音,红蜻蜓也飞过这片秋日天空。看来要有好一段时间,无法再见到那美得令人几乎落泪的夕阳了。
          「——这些家伙来得太慢了吧。早就不该继续攻击民家,快点从都城下手不是很好吗?我一直这么想。」
          「是啊。我赞成您的意见……反正都城是石头打造的,谅它们也吃不动。」
          志美笑了,苟彧也才受到厌染似的,发出今天第一次的笑声。
          「刘州牧!——州牧!」
          一群州官们发出快崩溃的哀号,纷纷冲进州牧室。
          州牧室的门随着众人冲入而大开,成群飞蝗也一涌而入。
          很快的,州牧室内就飞进了数百只黑色的飞蝗,它们蠕动着触角四处飞窜,室内全是蝗虫拍动翅膀时那令人不舒服的声音。
          「州牧!没想到小小飞蝗却这么令人恶心又恐怖……哇,别飞过来!」
          州官们一边发出嚎叫声,一边拼命踩扁地上的蝗虫,又挥舞着双手在州牧室团团转。
        


        IP属地:浙江10楼2012-10-22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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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另一个徙蝶的故事】
          志美巡了州城一遍,看过大致的状况后做出指示,又回到州牧室。
            『没有其他什么该跟我说的吗?』
            『没有。』
            ——没有。
            在尽是飞蝗的室内,总觉得这句话空虚的飘在半空中。志美叹了一口气,正想坐上椅子,却发现那张雕工既气派又精细的白色州牧椅被黑色的蝗虫占据,变成一张全黑的椅子了。从发出的声音可以知道,蝗虫们恐怕正享用着椅子大餐吧,志美这才想起来,这张白色椅子是用木头做的啊。
            「……给我等一下!这是州府的公物耶!你们这些臭蝗虫还真给我吃?还有我的桌子!啊,还好桌子是大理石做的。话说回来,红州还有经费买新椅子吗?监察官会不会不相信我说的话啊?」
            心念一转,志美将刚才剩下的烟草放进火钵,点火引燃。瞬间,门窗紧闭得几乎不通风的州牧室内,充满了烟草的青烟,然后蝗虫们也变得无法动弹了。可是——
            「……我说……我觉得这样下去,我们会一起死在这里耶?如果不赶快让新鲜空气流通进来的话。听说在火灾里死去的人,多半是被烟呛死的。这是悠舜说的啦。」
            屏风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志美却并不太惊讶。反而呵呵呵的笑了越来。
            「……你也觉得?我刚才也正好在想这个问题。不过啊……你不觉得……这样好舒服吗?我好像听见三途川的流水声了……我那已经死掉的好友,好像在河的另一端向我招手耶,好棒啊。」
            屏风那头的男人慌忙冲进室内。
            「哇!不好了!志美你快回来啊!你不能死在这里啊!」
            男人拉着志美,打开拉门。大量飞蝗因此飞进室内,但大部分都因室内的除虫浓烟而掉落在地。男人一边拍掉附着在志美脸上的蝗虫,一边强迫他吸进室外的新鲜空气,总算让他恢复了意识。
            「……志美……回过神了吧?」
            「……嗯,马马虎虎……是说,刚刚真的好险喔?」
            「要是你真的过河了,我想就真的完蛋了。」
            「抱歉……我刚才突然有点自暴自弃,很想抛下一切。」
            男人拖着志美回到室内,蝗虫都死得差不多了,抓起椅子,上面的蝗虫尸体便纷纷掉落,恢复全白的颜色。椅子虽然被啃得破破烂烂,但毫无疑问的,这是原本那张州牧椅。
            只是,由于被蝗虫啃过,在坐下的瞬间,四只椅脚有三只登时折断,志美也跌坐在地,后脑杓「咚」地,敲在满是蝗虫尸体的地面上。
            一阵尴尬的沉默。
            「……唉,我说……这下你应该清醒了吧?志美……」
            「……清醒了啦……刚才这是怎样?是想整我吗?」
            「……没有,怎么会有人整你。」
            「那你至少笑一下啊,笨蛋!不然大叔我很丢脸耶!」
            「怎么这样?」   〔插图〕   胡子男的脸,大喇喇的进入志美视野里。左脸颊上有道十字伤痕。好个出色的男人啊,志美心想。这也是当然的。他可是当年在茶州,悠舜一路辅佐的男人。
            「……你好啊,监察里行,浪燕青同学。你见过我家苟彧没?」
            「见过了。不过还没说上话,只是远远看见而已。看到他面无表情,踩着蝗虫出去下指示给部下的样子,倒有点像陆清雅呢。」
            「你说苟彧像陆清雅?不,刚好相反,应该是一点都不像吧。如果他是陆清雅那种男人,现在早就回中央当官去了。他就是这种男人喔,和我不一样。你说他像陆清雅,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了。正因为他完全不像那种男人,我才会起用他当副官啊。其实,我应该要选陆清雅那种人才对……」
            志美说着说着,变成了叹息。
            「……有时看着苟彧,都有种像是看见悠舜的感觉……」
            拨开蝗虫尸体,志美下意识地摸出烟管。但却马上发现烟草刚才都丢进火钵烧光了,手上抓着烟管,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总是为志美递上烟草的苟彧也不在身边。空洞的烟管,像是空洞的心。
          


          IP属地:浙江15楼2012-10-22 1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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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燕青,你终于到州府来了啊。既然是由你出马,想必不只蝗灾这件事,包括消失的铁炭和技术人员,以及苟彧的事,应该都是你调查的对象吧?」
              「……嗯,是啊。州牧也调查过了吗?知道是州府中的哪一个人盖下运送许可的印章了吗?」
              消失的大量铁炭,本该在红家与州府的严格控管下妥善保存才是。
              志美望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烟管。
              「……我答应你,能告诉你的事都会尽量老实告诉你。所以请你也尽可能向我报告你的调查结果好吗?那些苟彧不能告诉我的事。」   ……听完燕青的报告,志美将空无一物的烟管放在烟草盘上。发出「锵」的落寞声响。
              「……这样啊,我懂了。事实上,我也还不知道那大量的铁炭究竟被搬移到哪里去了。因为突然来袭的蝗灾,让我不得不中断手头的调查。」
              「那件事是我的课题,我会继续调查下去。而且我已经掌握一些可疑的地方了。」
              课题?志美虽然疑惑,但并未深思太多。原本志美在调查时,因为是极度机密的缘故,所以只能独立进行,加上发生了蝗灾,更无法扩充人手。现在既然能交给行动方便,有机动性的浪燕青接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关于蝗灾,两人交换了某种程度的资讯之后,忽然想起了旺季离开贵阳的事。
              「对了,旺季大人的动向如何?如果半个月之后蝗群会移动到紫州,他不是应该赶回去比较好?有时间的话,你能去联络——」
              「这个啊,你说得虽然有道理,但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听到了小道消息,说旺季大人的脚程极快,不出数日就要抵达红州边境了。」
              志美惊讶的瞪大眼睛,这速度比他预测的要快三倍。虽然早知旺季是驭马的名家,也曾与孙陵王共同驰骋沙场,现在的年轻人虽然比不上他。可是这也未免……
              「这怎么可能。再怎么说,这速度也太快了吧?他们应该有拉着装满食粮的马车啊!就算是以骑马为主的精锐部队,这也不可能——」
              「不,听说行经中途时,主力一军就和装载粮食的运输部队分开,一口气加快了前进的速度。不过就算是这样,那速度还是相当惊人的。实际上,关塞上的那些人,都说如果亲眼看见神速通过的一军,甚至会怀疑他们是不是用了什么仙术才能如此快速,也因此引起一阵混乱呢。」
              「……你说什么?一军脱离了运输部队单独前进?在进入红州之前?……难道说,他们打算空手来援助蝗灾灾区吗?」
              「也许是担心马车被蝗虫啃蚀,所以只好暂时停放在什么地方?」
              「不,这种事在出发前就该担心过了。留下运输部队神远进入红州……从某天起和运输部队分道扬镳……?」
              肩负蝗灾对应总指挥的旺季,一定能随时接获包括红州在内的各地监察御史传去的最新消息。在掌握详细情报的状况下,留下运输部队进入红州。这代表的意义是?
              志美所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一边踩着满地的蝗虫尸体,一边伸手按住额头。
              「……不会吧?不,可是……只有这个可能了……」
              「志美?如果我单独行动的话,只要两三天就能见到旺季大人了,需要我去——」
              志美紧闭双眼,内心已经有个底了。
              「不,不需要。就让他们直接进入红州吧。」
              「嗯?可是没有运输部队喔?」
              「无妨。这就表示他们来,不是为了带粮食来进行援助的。如果我想的没有错,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会有这种事,但恐怕旺季大人此行来红州,目的是为了完全镇压蝗群。或许。」
              这番推论,连燕青听了都不禁瞠目结舌。不过他并未大惊小怪,只是「喔」了一声。这让正为蝗灾焦头烂额的志美有点不满意,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像天地颠倒般,令人感到吃惊才对吗?
              「怎么,你这个『喔』是什么意思啊!知不知道我们这里有多辛苦。」
              「不,我当然觉得很惊讶。只是想到,如果是我的上司,大概也会这么做吧。」
            


            IP属地:浙江16楼2012-10-22 1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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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上司是指红秀丽吗?不会吧,你未免太抬举她了。」
                志美笑了。十八岁的新手御史,怎么可能有这种才能。
                「话说回来,要是连旺季大人都没办法的事,可以确定其他人也不会有办法解决的。」
                「连陛下也没办法吗?」
                「那当然。那位国王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了。再说,要是来的是国王,大概各郡府都会提出抗议吧。」
                志美冷冷的讥讽。现在红州的地方郡府,大部分都由贵族派担任要职。尽管国试派出身的志美每次都得和他们大吵一架,但做起事情来,贵族派还是比国试派官员能干多了。
                「贵族派不但不像国试派那样受尽奉承,而且还累积了许多实务经验。对这样的贵族派不置一顾的国王,要是胆敢大摇大摆的前来红州坐镇,试着命令那些官员,光是后果,我想了都害怕,恐怕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而已。可是那些人却愿意听旺季大人的话,这也是为什么悠舜不惜弱化国王的权力,也愿意答应将兵马权交给旺季大人的原因。」
                「不对,我听说答应这件事的不是悠舜,是陛下本人喔。」
                燕青淡淡地说,表情也很稀松平常。
                志美想起了什么,脸上失去了表情。过了一会,他再次习惯性的叼起烟管,又在发现自己这坏毛病之后,皱起了眉头。然后只轻声回了一句:「喔?是吗?」
                「……也罢,浪御史,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这边没有问题,你就去忙你自己的工作吧。」
                「嗯……的确,要是我不能完成课题,小姐回来时一定会生气的。」
                「……回来?我听说她下落不明,不是吗?」
                「不管她去了哪,一定会回来的。国家现在处于这种状况之下,我的上司不是会将这一切丢着不管的人。因为小姐她的人生啊,就像是一只徙蝶。只要踏上只有一次的人生旅程,就不会再回头了。不管要飞到哪去,都只会一个劲儿的向前飞。而我最喜欢跟在这样的小姐身边。所以,她一定会回来的。」
                志美此时发现,刚才自己虽然不把燕青说的话当一回事,但这家伙却是发自内心的。
                『如果是我的上司,大概也会这么做吧。』
                不会吧。志美心想。从中央官员那边当然听过许多关于红秀丽的事,也知道葵皇毅让她进了御史台,想必有其优秀之处。然而对志美来说,她的存在顶多就是「黎深的侄女」,怎么可能和旺季有相同的想法。
                然而……志美这时第一次放下手中的烟管,在心中默念着「红秀丽」这个名字。
                「……浪燕青,我还以为你来这里,是出自葵皇毅的指示。难道不是吗?」
                消失的红州产铁炭与下落不明的技术人员,与此扯上关系的红州高官之名,以及失踪的庞大金钱。志美一直以为追查这些的下落,是出自葵皇毅的命令。然而,燕青却咧嘴一笑。
                「当然不是啊?这些都是小姐调查过的事,我只是接替她的课题继续调查下去而已。」
                瞬间,志美眼睛瞪得不能再大了。
                「你说什么——?这些事连在红州府都是机密,但一直待在中央的红秀丽怎么会——?」
                「我家小姐可是很有两把刷子的,是不是?那么我这就去办事了。虽然我也很担心志美你……很想留在这里帮忙,可是……」
                「什么跟什么啊。难道保护我,也是你家小姐下的命令吗?」
                「一半一半啦。我想小姐一定会这么说的,因为要是红州现在失去你这个州牧,可是会很伤脑筋的嘛。」
                志美搔了搔头笑了。这家伙说什么啊。
                「那还真谢谢你。不过可别小看大叔我唷。你就去吧,我也有想亲眼见识的事和想守护的东西。再说国家是把红州交给了我又不是你。所以你就去吧。」
                燕青对志美笑了笑,点点头。
                打开拉门,令人看了就不舒服的漆黑飞蝗,成群结队的再次飞进青烟几乎消散的州牧室内。燕青见状抡起手中的棍,一棒打散成群的黑蝗,然后在这些不死军队再次集结成群之前,一个纵身便消失了身影。
                志美轻摇手中的烟管,想着浪燕青那勇往直前的年轻,以及专注于将来的眼神。
                很快的,志美发出了笑声。自己也不知不觉地上了年纪啊。
                志美的一生,一直是追寻着某人的背影前进的。而且那并不是什么值得追随的大人物。还是孤儿的他,总跟在那些目光异常空虚的大人身后团团转;成了少年兵之后,又遇上无能的上司,总是沦落为残兵败将。长大后的志美经常在想,除了运气之外,人生有什么是靠自己创造出来的呢?
                从小到大,志美看过许多大人,但老实说,记忆中的大人几乎都很不像样。当时他学到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并非只要年龄增长了,就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大人」。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没有那些即使拖着蹒跚的脚步,只要回头看到志美,仍然会将自己仅剩的一杯水或一碗稀粥让给志美的无名「大人」,自己一定活不到现在。
              


              IP属地:浙江17楼2012-10-22 1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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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中,在志美的人生路上,比起走在自己前面的大人,回头一看,走在身后的年轻人已经变得更多了。
                  「……搬运魂魄的蝴蝶啊……好久没听见了呢……当初是谁告诉我的啊?」
                  好久以前,志美看过那种蝴蝶。那是有着红蓝斑纹的美丽黑蝶。因为太美了,便想捕捉它,但却被谁给阻止了。说是如果徙蝶被捉住,就只有死路一条。
                  赌上性命,从北方万里大山脉飞到遥远南方蓝州的徙蝶。不过那段徙蝶的故事还有后续。
                  飞到南方后的蝴蝶们产下了卵,孵出的蝴蝶再次飞回北方,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志美心中残留的,是那另外一个故事。生于南方,却飞向北方的徙蝶。
                  「从南方朝北飞去的蝴蝶,并未抵达那从未见过的北方故乡……」
                  『从南方到北方,是飞不过去的。不知道是体质的问题还是风向的缘故,生于南方的蝴蝶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中原飞往北方。它们无法看见北方的故乡,在半途就力竭身亡了……我是这么听说的。』
                  那,现在眼前的这蝴蝶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么一问,那个谁便静静的笑了。并回答说,是它们的孩子。
                  『无法越过中原的南方蝴蝶,在飞行途中收起翅膀,产卵后便死了。而生下来的蝴蝶便代替上一代继续朝北飞。所以最后抵达北方的,已经不是同一批蝴蝶了。生于南方的蝴蝶无法回到北方。即使如此,它们依然继续飞,以延续生命的方式将未知的世界托付给孩子们。』
                  ——依然继续飞,以延续生命的方式将未知的世界托付给孩子们。
                  浪燕青口中,有如徙蝶般的红秀丽……志美想起来了。就像他们一样,好久之前,自己也曾踏上旅程。再也不能回头的旅程。直到翅膀掉落为止。志美这才意识到,接下来的旅程将由他们继续下去。总有一天,年轻的蝴蝶会追上来的,并直直飞往自己无法抵达的远方。
                  他们抵达的地方是志美这一代无法亲眼看见,但确实存在的另一个世界。
                  无论如何,请一定要相信前方有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为此我们大人,一定要拼命飞到不能再飞,不能再前进为止……」
                  不能停下来,也不能够回头。纵使迎面吹来的风会把翅膀吹得破破烂烂,但前进的方向是绝对不能弄错。而且要尽量向前,再向前。像徙蝶一样,能飞多远就飞多远。
                  「然后等到我们筋疲力尽了,就把未来托付给你们罗。因为我们也是像这样,从谁手中继承了使命。」
                  ——不过,在那之前。
                  看着窗外那些一度被燕青打散,却又开始群众的飞蝗,志美举起烟管用力敲在手上。
                  「……好,我也该出发了。总不能连这个只比最悲惨状况好一点的世界都守护不了吧。」
                 ● ● ●

                 「停下来休息两刻钟吧。看是要吃饭还是睡觉,随大家自行决定。」
                  听了旺季的话,皋韩升便拉住缰绳,翻身下马。不,并没那么帅气,其实,说他是跌下马都不为过。摔下来之后,就那么呈大字型的躺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身上的汗有如瀑布,还不断喘气。就连脑袋里装的东西都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无法思考。
                  「……太叫人难以置信了……光是跟上他就得拼上这条小命……」
                  老实说,瞧不起文官出身的旺季,也只有出发的第一天而已。一开始虽惊讶他策马前进的速度,但包括皋韩升在内的年轻武官们,都还只认为旺季是为了在第一天下马威所以特别拼命而已。
                  没想到从隔天开始,旺季反而更加快了速度。不但如此,接下来的三天,不分日夜他都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前进。这个时候,特别是那些年轻武官都铁青着一张脸,也了解到那并不是旺季骑的马特别好的缘故。众人光是为了跟上就累得不成人样,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年过五十的文官远远甩在身后,身为精锐武官的他们,说什么也不想承认。
                  (毕、毕竟我擅长的不是骑马而是射箭嘛……好歹我隶属的是羽林军……)
                


                IP属地:浙江18楼2012-10-22 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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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22:1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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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马术当然也有相当程度的自信,否则也不可能被选人精锐部队的羽林军。然而当自己累得连一根手指也举不起来时,却看见旺季若无其事的为马匹擦汗,这令韩升连那点微弱的自信都瞬间崩坏,简直是恶梦一场。
                    (呜呜……话说回来,这样运输部队真的跟得上吗……?)
                    骑马前进都已经是这种状态了,拉着货物的马车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视野一角,正好瞥见静兰站起身来。虽然他脸上的汗珠也滴到下巴了,却不像皋韩升一样呈现濒死状。毕竟这是一支精挑细选的精锐部队,还是有几个人能稳稳跟在旺季身后的,静兰就是其中一人。静兰的眼神一直凝视着某个方向,一发现他注视的是旺季,皋韩升便反射地朝静兰扑上去,那姿势简直就像一只临死前奋力一跳的青蛙。
                    因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所以虽然奋力一跳,但还是只能抓住静兰的外套衣角,不过这也够了。因为强行军的关系,静兰也的确累了,加上注意力都放在旺季身上,被韩升这么一扑便跟着跌倒在地。
                    「喂,皋武官——你这是做什么?」
                    两人就像被货车辗过的青蛙一样,正面朝下的趴在地上。
                    一阵沉默。一股惊人的恐怖气势从韩升手中抓住的外套下方渐渐冒了上来。
                    「……皋武官……?这是怎么回事?」
                    「啊,没有。不好意思,我手滑了一下。只是想说要不要一起去休息一下啊,茈武官。」
                    「用这种方法休息?那不如像刚才那样乖乖躺在地上还比较简单吧?」
                    静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在这趟行军途中,他一直都是这样。平日和羽林军在一起时的静兰,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容,和大家闲聊一些有的没的。虽然偶尔也会来上几句辛辣的吐嘈,不过都没有这么直接不留情面。其实韩升并不知道哪一种静兰比较好。只是现在静兰那如暴风雨般过剩的感情,确确实实都朝韩升一个人发泄出气。在红秀丽和红邵可都不在他身边的现在,能让他发泄的人也只有皋韩升了。
                    「茈武官,你现在算是配属于我的部下,请遵从我的命令。」
                    皋韩升尽量温和但坚定的提出要求。要比力气的话,自己绝对不敌静兰,但既然上司将静兰交给自己,那么就得负责到底,就算只有现在。
                    静兰起身瞪着皋韩升,但却不再多说什么。与其说他在生气,不如说是在赌气。看到韩升也站起来后,静兰便快步走开了。
                    看来旺季已经打理好马匹了,正一个人朝离大军有些距离的地方走去。静兰一边穿过伙房兵炊饭的白烟,一边追上旺季。皋韩升也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来到离河稍远的地方,旺季登上有点陡峭的丘陵,消失在一丛灌木后方。旺季该不会想爬到山顶去吧,韩升实在很想就这么转身回去。虽说是丘陵,其实也和一座小山差不多了。继续跟下去的话,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可就糟蹋了。可是静兰不发一语继续跟进,而且全身依然散发着刺猬般咄咄逼人的气息,韩升也只好放弃休息。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感谢羽林军地狱训练的一天,比起现在,那种程度根本算不上什么,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欣慰。
                    (是说,旺季将军,您不是文宫吗!)
                    就算年轻时有过作战经验,但那都已经是三十年以前的事了耶——
                    不经意的,想起静兰曾经冷冷的这么说。
                    『想必您一定认为,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披上这件紫战袍吧?』
                    走在郁郁苍苍密集生长的灌木丛间,好几次都差点找不到旺季的身影。不过虽然相隔一段距离,倒是一直没有跟丢。这或许得归功于他身上那件醒目的紫战袍吧。但是现在皋韩升应该已渐渐领悟到,旺季的实力绝不输给这袭醒目的紫战袍。其他武官一定也都发现了。
                    定期保养的紫战袍:并非装饰用,且光亮到能看见青色纹理的剑;不输年轻武官的马术与体力——这些都不只是靠过去的经验就能保留的,这一点现在皋韩升已经很明白了。就像静兰说一直没有松懈过,问题只在他究竟对什么如此执着。
                    看看静兰带着攻击性的背影,又看看旺季的,皋韩升只能默默继续追赶着他们。
                    ……不知道向上攀爬了多久,静兰终于停下脚步。皋韩升追上后,循着静兰的视线望去,隔着一丛灌木看见那身紫藤色的战袍。旺季背对这边,不知道在远望着什么。
                    简直像是算准了皋韩升赶上的时机,旺季开口说道:
                    「……那边那两个人,有事找我就现身吧。」
                    因为并未刻意隐藏脚步声与气息,所以旺季应该在途中就已经发现了他们。
                    看见静兰摆出很跛的态度向前踏出一步,就知道一定是因为被旺季忽视而赌气,所以他也就继续不出声直到旺季先开口。现在这样的表情就好像是自己赢了一样。
                    (……?怎么,茈武官的态度好像……)
                    皋韩升对内心想到的事抱持着疑惑态度,一边继续跟着静兰走向灌木丛。
                    呼——突然一阵狂风吹过树丛,眼前景色也看得一清二楚,令皋韩升瞪大了眼睛。
                    这几天只晓得一个劲儿策马狂奔,老实说,根本不知道现在已经随军到了何处。虽说不分昼夜的策马奔驰,但赶路多半是在深夜进行,而且也累得连仰望星空或观察周遭景色的力气都没有。大军并未接近任何村庄聚落,疲劳困顿更让韩升失去思考能力。
                    现在,眼下是一条美丽的溪谷。一道银川如长蛇蜿蜒,横跨河川上方的是一条细长的栈桥,一直延伸到茶色的城墙边。定睛一看,城墙上芝麻大小,随风摇曳的不正是红州的旗帜吗?韩升目不转睛地瞪着那些旗帜瞧。
                    「那边的旗帜…………不会吧?不可能啊,一定是我看错了。」
                    「什么『不可能』?这里就是红州边境的关塞,通过之后就进入红州了。」
                  


                  IP属地:浙江19楼2012-10-22 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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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骗人!可是才过了预定的行军日程的一半而已啊!」
                      更何况所谓的预定日程,是以精锐军为基准的强行军脚程来计算的,也就是比一般人快一倍的行进速度。还记得当初拿到行程表时韩升半信半疑,怀疑是否真的办得到。虽说几天下来,连羽林军武官皋韩升都累得像条狗了,但倒是能够确定这些天赶路下来的成绩,绝对有达到缩短行程的目的,可是也不可能明天就能进入红州吧。又不是瞬间移动!
                      「绝对不可能!姑且不说骑兵队……哎呀,还有运输部队啊!在这么短时间内,不可能运着笨重的货物迅速抵达红州的嘛!」
                      「运输部队?我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们,几天前我们就留下运输部队,和他们分开前进了。」
                      「咦?啊?我怎么没听说?」
                      「……不,我确实有告知。是不是?茈武官。」
                      旺季的眼神这才放在静兰身上。而自从开始追踪旺季后,便一直沉默的静兰也才开口说话。
                      「……没错,我也有听到。皋武官你应该是在打瞌睡,所以才没听见吧?」
                      「什么?这、这个……是真的吗?我是有点昏昏欲睡没错啦。」
                      皋韩升自己也知道这几天,每次在旺季告知部队注意事项时,自己有一半是睡着的,所以关于听漏应该是事实。然而对这件事,静兰却什么表示都没有,这才更叫韩升愕然。
                      皋韩升调整呼吸,企图用额上散落的浏海掩饰脸上的表情。不这么做的话,他怕自己会感情用事,喊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和现在的静兰一样。
                      「————茈武官。」
                      「……干嘛。」
                      听见静兰那对任何事都不关心似的冷淡声音,韩升心想「果然」,并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静兰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驱除蝗灾。蝗灾对他来说,不管变成怎样都无所谓。
                      皋韩升用力闭上双眼,顿了一顿之后,转身面对旺季而不是静兰。
                      「……旺将军,我想我的确是打瞌睡听漏了消息没错。但如果和运输部队分开确属事实,可否请您告诉我原因是什么?身为一个武官或许不该多嘴管这些,但我出发时真的以为自己的任务是为红州送上援助粮食。如果没有运输部队,那我究竟为什么来到红州?」
                      「你想问什么就问,不用绕圈子,我不会动怒。」
                      「——那我就不客气了。您要运输部队停止前进,难道是打算以此为筹码对红家施加某种压力吗?」
                      听韩升这么说,静兰的眉梢才初次惊讶的挑动了一下,目光望向韩升。旺季却微笑了起来。
                      「你很直率。」
                      换句话说,韩升想知道旺季是不是趁现在这种时候抓住红家与红州的弱点,企图施以威胁。
                      旺季注视着韩升那张长满雀斑的脸。虽然长得一张娃娃脸,不过他的年纪应该比清雅来得大些。体格和旺季一样算是中等身材,绝对称不上出色。然而黑左大将军和蓝楸瑛却总是将他带在身边。
                      「……原来如此。难怪连很少称赞人的孙陵王都称赞过你,说是一块能成为好武将的可造之材。」
                      「——请回答我的问题,旺将军。末将现在隶属您麾下,所以无法违抗您的命令。」
                      坚定的眼神,毫不犹豫也不迷惘,站在旺季面前与之对峙。比起身边曾是太子的静兰,那表情甚至更坚毅。转而看看静兰,他的侧脸还是一样冷冰冰,一句话也不说。
                      「那我就回答你吧。我才不会做那种事。的确,我不喜欢红蓝两族,但我此次前来,想帮助的不是红家,而是红州的人民——不过,我并不打算只帮助红州。」
                      「……这话怎么说?」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运输部队来到红州。运输部队上的东西,是为碧州准备的。此刻运输部队应该早就调转方向,已经抵达碧州街道了吧。」
                      「什么?可是,当初打开常平仓调出粮食时,名义不是为了救援受到蝗灾的红州吗?」
                      「碧州的受灾程度更甚于红州,但若一开始便说明粮食是要拿去救济碧州的,朝廷一定不允许。要提出这么多货车的粮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才会设计成粮食是要用来援助红州用的。因为那些中央官到现在还想卖人情给红蓝两州啊。话说回来,真要追究的话,我可一句话都没说粮食是要『给红州』喔,我只说是为『灾区灾民』打开常平仓而已。」
                    


                    IP属地:浙江20楼2012-10-22 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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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皋韩升吃惊的连下巴都差点掉下来。因为如果说要将支援物资送往碧州一定会遭到反对,所以就装作要运往红州的样子,藉此释放出大量存粮,但却在途中命令运输部队转往碧州。结果就是这样。
                        「…………那么……也就是说您欺骗了中央高官吗?」
                        「这叫节省时间。我也答应碧州的菜鸟州牧,一定会为他解决粮食问题。你可知欧阳玉这家伙有多罗唆吗?要是不尽快送粮食给他,早就被他抱怨死了。」
                        「不、不、不,请您等一下。我知道连左羽林黑大将军都直奔碧州了,可见灾情当然很严重,也耳闻过碧州受到地震与蝗灾双重打击,情况非常的不妙。所以若是分出部分物资给碧州,这我是可以理解的,但也不必连一辆货车都不剩的全送过去吧?您应该有留几辆下来吧?」
                        「干嘛这么小气,当然是一辆不剩的全给碧州了啊。做人大方点嘛。所以,我手上可完全没有能用来威胁红家的筹码喔!」
                        「什么?真的一辆不剩的全给了碧州?」
                        的确,如果运输部队一辆不剩(一辆不剩!)的全部送到碧州,旺季的确没有能用来对红家施压的筹码。可是——
                        那又回到原先的问题了,大军双手空空的,那么到红州究竟是要做什么?事情变成这样,就算被愤怒的红州人民拿着铁锹赶出去也不能抱怨了。韩升眼角余光瞥见静兰的表情,难怪连他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因为自己也觉得快要晕倒了。不过这只是觉得而已,不会真倒下去就是。
                        「现在不是计较做人大不大方的问题吧?真的连一辆支援物资都没留下?那我们这些人,要双手空空的进入红州吗?太丢脸了啦。而且红州该怎么办才好?」
                        「我们本来就不是带粮食来的,刚好相反,我们来是要从井底挖出食物。」
                        「啥?相反?井底?」
                        「你很快就会明白了。总而言之,我绝对不会拿救援物资当作盾牌,对红州方面提出任何无理的要求。」
                        旺季双手抱胸,望着山脚下的红州关塞。
                        「……红州州牧与州尹不是无能之人。在不知如何克服蝗灾的情况下,他们都能做到这地步,已经表现得很好了。托他们的福,也才能将食粮转运给碧州。接下来,就轮到我们出场了。」
                        旺季用下巴示意眼下的城墙。
                        「听清楚了,管你是不是难以置信,但前面就是红州边境。过了那道城墙就是红州。尽管是因为选择了地图上没有的道路而缩短了部分脚程,但你们还是干得很好。难道是我体力不如从前了吗……」
                        没这回事!皋韩升好不容易才将这句反驳吞回去。要是冲动说出口,明天旺季说不定会把速度再加快。韩升将目光放在溪谷与河川上方那条细长的栈桥上,并端详着桥后的关塞。那是危险得叫人感到肌肤都灼热起来的一道要塞。红州的关塞位于广大沃野与险峻山岳地带之间,是一道遇到非常时期也百攻不下的天然要塞。
                        在关塞遥远的另一端,有着如地狱刀山般,连绵到天边的大山脉。美丽的高峰,仿佛走进一幅泼墨山水画。山脉前方则是一片辽阔的大平原。
                        (……怎么这片原野不是绿色的,却像是黑色或茶色的……因为秋天即将结束的缘故吗?)
                        不可思议的景色令韩升歪着头陷入思索,但却想不出答案。
                        「快要进入正午,气温也将提升,时候差不多了——看吧。」
                        随着太阳的升起,上午的冷空气在阳光照射下渐渐暖和了起来。
                        远远望着的那一块黑色部分却好像突然晃动了起来,下个瞬间——成群的黑影一口气腾空飞起。而且不只一处,而是好几个地方同时,出现类似黑色龙卷风的现象,朝天际飞升。那异样的光景使皋韩升与静兰看得目瞪口呆,耳边传来昆虫乘风飞行时独有的恼人振翅声。
                        皋韩升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背脊没来由的发凉颤抖。来自生理上的厌恶感笼罩全身。
                        「……那是……那是成群的飞蝗吗……?」
                        简直就像是一只盘旋在半空中的巨大怪物,转眼问,蔚蓝的天空变成一片漆黑。
                      


                      IP属地:浙江21楼2012-10-22 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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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蝗虫随着太阳上升而展开活动,日落之后,它们就会降落到地面上休息。换句话说,食粮在夜晚遭蝗虫袭击的可能性比较低,同样的道理,夜间行军也比较不容易受到它们干扰。因此我才选择在夜间以强行军的方式赶路。」
                          「……!」
                          仔细想想,蝗虫毕竟只是昆虫,随气温下降而失去活动力也是很自然的。所以到了晚上才不见成群结队的飞蝗啊。
                          「……以前,我曾站在这里见过相同的景色。本来在这个季节,红州的景色真的非常美。红艳艳的枫叶、金黄色的稻穗、常绿树转变为带点萧条意趣的黄绿。然而如今,那些都不见了。眼前能看见的,尽是黑色与茶色,因为所有作物都被蝗虫啃蚀殆尽,只露出光秃秃的地面。」
                          静兰和皋韩升猛然惊觉,转头望向眼下的平原。只见黑色与茶色的枯涸大地。放眼望去,视力可及之处,除了黑色与茶色之外,怎么也找不出其他的颜色。耳边又传来那令人厌恶的拍翅声,转过头去,正好对上昆虫特有的那双恶心的凸出复眼,有如一对黑洞。皋韩升发出尖叫声,举起手用力一挥,一只通体漆黑的飞蝗应声落地。用脚踩扁它之后,会不自觉的多踩几下,但却还是有种被那双虫眼瞪视的错觉,令皋韩升发自内心感到恐惧。而转头看向身边的静兰,他脸上也是相同的表情。
                          旺季淡然地伸出脚,踩扁几只黑蝗。
                          「……看来这几只,是被风吹到这边来的。虽然还来得及,不过时间也所剩无几了……」
                          即使转过身,还是听得见飞蝗讨厌的嗡嗡拍翅声。成群的飞蝗组成的巨大黑色怪物蠢动着,皋韩升觉得那数千双复眼似乎正朝这边望过来,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此时,蝗虫大军又拍动翅膀发出恼人的声音一齐飞了起来,往别的地方入侵。没完没了。
                          「再过半个月,风向就要改变了。蝗虫大军将随着风向转往紫州,破坏全国各地。」
                          韩升惊讶得说不出话。那黑色的虫眼,盯得他全身寒毛直竖。
                          「——什么?那些东西,要飞到紫州去?不、不会吧……」
                          「是真的。所以才要日以继夜赶路。」
                          旺季低喃着「总算是赶上了」。这一路上,用的是连精锐部队都吃不消的行军速度赶路,旺季只希望脱队的人能尽快赶上,却没告知其他理由。
                          怎么想得到,赶这么急却根本不是为了送食粮。
                          「难道,您打算在飞蝗前往紫州前,将它们赶尽杀绝吗?」
                          「当然。这就是我们的任务。」
                          皋韩升无法判断旺季到底是当真,还是只是重复自己的问题而已。不过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蝗虫凸出且透露出空虚的复眼,依然萦绕不去。
                          「怎么可能办得到!那种东西怎么阻止得了啊,它们可不是人哪!」
                          「正因如此,所以更要去做。如果阻止不了,半数以上的国民将会死亡。」
                        


                        IP属地:浙江22楼2012-10-22 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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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这句话的侧脸依然淡漠。当皋韩升觉悟到,旺季是发自真心这么说的同时,自己也感到一阵猛烈的羞耻。眼前这个人根本没想过要拿粮食当筹码,做出威胁红州那种低下的事。
                            「如果不想做,就闭上你的嘴回去吧。我身为王族的一份子,又位居朝廷第二大官,保护国家就是我和朝廷的存在价值。就算一切可能会进行得不顺利,但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我,以及你们这些武官,都是为了保卫国家而存在。如果还有这份骨气的话。」
                            美丽的紫藤色战袍随风飘动。旺季静谧的声音也如同那美丽的颜色一样高贵。
                            皋韩升眼中突然产生了错觉,仿佛看见眼前的他坐在龙椅上的景象。
                            「要是什么都不做,事情可能就会演变成连藉口都不需要的严重。而那也是不可饶恕的罪。」
                            「哼」的一声,旺季望着静兰笑了。表情像是说着:「某位国王就是这样嘛」。皋韩升无法反驳,因为他也知道无法事先预防蝗灾是谁的错。要不是国王对御史大夫葵皇毅的建言书视若无睹,就不会有这种结果了。事到如今,亲眼看见满山遍野的蝗虫,皋韩升找不出任何一句话来反驳旺季。
                            『为了保卫国家而存在。如果还有这份骨气的话。』
                            总觉得这句话其实是在说,那该是国王与朝廷的义务。
                            「不用担心,没有准备我也不会贸然前来。过剩的自傲反而会害死人,这点道理我还懂。虽然微不足道,但也算是有所准备……喔?好像来了。」
                            顺着旺季的视线,皋韩升也朝溪谷的方向俯瞰。只见一匹马正奔出红州关塞,横度那道细细的吊桥。不多久,就看见那匹马驰骋上了山丘。旺季目光才落定,马上的人已经身手矫健地下马了。
                            「——旺季大人!许久不见,子兰向您请安。」
                            来人年约四十,从散发出贵族气息的长相可窥见他有良好的出身,不过却少了点蓝楸瑛那种柔软。只有吃过人生中真正的苦,脸上才会出现那种特殊的风霜。在听见「子兰」这个名字时,韩升看见静兰出现些许反应。他注意到韩升的视线,好不容易才又开口说话。
                            「……此人乃是红州的郡太守,也是包括前方关塞在内,东坡郡这一带的指挥官。在红州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名太守,出众的才能连朝廷都三番两次要他入朝为官。不过他本人却一直坚持担任地方官。」
                            然而旺季和子兰之间,除了中央大官与地方官员的身分之外,似乎还有着某种内心的羁绊。子兰对旺季的态度绝非阿谀奉承,也没有下属对上司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除了礼仪之外,两人之间还有着难以形容的什么。
                            「子兰,状况如何?」
                            「比最糟糕的状况要稍微好一些——就如同我信中提及,准备已经完成。整个红州的太守都统整起来了。」
                            「做得很好。只不过红州府州官有提出陈情,说贵族派的太守对国试派出身的州宫视若无睹就是了。」
                            子兰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那个人开口闭口只会说『快想点办法』而已啊。在这么忙的时刻,他竟然说『蝗害又怎样』,『要我们呵快点说明状况』,罗唆得要命。那种人满脑子都只有如何在中央升官,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我不否认确实很想把他当苍蝇一样撵开啦。」
                            「那么我指示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是。在杂草丛生的地方要找出来并不容易,但原则上全都找齐了,而且每一个都完好无缺。居民们都嚷嚷着这是奇迹呢。我想其他郡应该也没问题才是。」
                            这时子兰的视线才首次望向一旁的静兰与皋韩升。但因为旺季并没有任何表示,所以子兰也就继续说了下去。
                            「突然之间,各郡府都出现了监察御史,着实令人大吃一惊。老实说一开始还以为那些是冒牌御史呢……御史的人数真有那么多啊?」
                            「不要问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御史台本身就属于国家机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当榛苏芳的快讯送达时,葵皇毅的确已将全国半数以上的御史都集结到红州了。而其余的大部分则遣往碧州,各州应该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御史待命。至于人员不足的地方,则派了上层的侍御史过去支援。现在红州可说集结了来自全国,最精明优秀的御史,这是非常难得的事。」
                          


                          IP属地:浙江23楼2012-10-22 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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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金丝雀的眼泪】
                            咚,大地轻微的摇晃了一下。
                              「喔……搞什么,又是地震啊……」
                              工部尚书管飞翔不耐烦地停下脚步。刚才的地震虽然不大,甚至连身体都没有晃动,但因为到贵阳这么久都与地震无缘,最初发生地震时,还真的是吃了一惊。也因此虽然不大,但最近的地震毕竟太过异常,连向来不拘小节的管飞翔都难得的为此颦眉蹙目。
                              那种摇法,简直就像大地之下有人兴之所至,便对着地面敲两下似的。总觉得每次发生地震,朝廷里的气氛便微妙地凝重起来。
                              「——悠舜,我有话跟你说,我要进去了。」
                              毫不客气的大步走进房内,瞥了室内的情况一眼,飞翔马上朝卫士鼻子甩上门且迅速上锁。面对门外卫士的抗议,管飞翔嫌烦似的一边挖着耳朵一边回应:
                              「别吵了!我和宰相有要事密谈!你先待在外头等等。」
                              用一点也不避人耳目的大嗓门朝门外狂吼一阵之后,飞翔回头瞪着悠舜看。对方则抬头望着他,苦笑了起来。
                              「……被你看到我这狼狈的样子啦。刚才的地震把手杖给震掉了……」
                              「别嘴硬了。我走过去之前,你就先这么坐着吧。」
                              见友人压低了嗓门这么说,悠舜也只好闭嘴点头。
                              飞翔走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捡起悠舜的手杖。或许手杖真如悠舜所言,是被刚才那场地震给震掉了——如果只是手杖。然而,他脚再怎么不方便,飞翔都不认为,刚才那种程度的地震会将悠舜整个人从椅子上震得跌坐在地,抱着膝盖站都站不起来。
                              捡起手杖随意放进篮子里,接着走过去捡起这位友人。悠舜乖乖的任由飞翔摆布,飞翔默默抱着悠舜的肩膀让他站起来,这才发现他瘦得不像是正常的三十几岁青年,简直就成了一截枯木。单薄的身体令人无法联想到那位在朝议与重要会议上,精力充沛、霸气十足的宰相大人。原本他就不是肌肉男没错,但如今消瘦的程度,似乎连构成生命的重要成分,都已从他体内流失。像个空壳子,只靠细丝般的精神拼命地维系住生命。
                              飞翔察觉房间对角摆放了一张长椅。长椅的宽度勉强可当床睡,上面也确实叠了一床上等的毛毯和枕头。但这是什么时候开始就放在房里的呢?春天来访时还没看到。长椅摆放的角度,只有从悠舜坐的办公桌才看得见,并巧妙的用屏风遮住。小圆桌上放有水壶和药包。看起来像是有人硬塞给悠舜,并说服了他乖乖服药。
                              (……是谁呢?)
                              虽然内心越疑,但也幸好有这些东西,现在才能让悠舜勉强躺在那里,帮他盖在毛毯。
                              才刚躺进去,悠舜便从毛毯里探出头来。飞翔随性地在悠舜身旁坐下。
                              「……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啊?」
                              「……不想说。你倒下了我们会很伤脑筋的——这种话我哪说得出口。虽然也想对你说,就什么都别管了,好好调养身子吧……但就连这也说不出口。」
                              ——旺季不在朝中的现在,整个朝廷等于就靠悠舜一肩挑起重担。
                              当然,朝中还是有其他重臣。不在的其实只有临时被任命派往碧州担任州牧的欧阳玉,以及赶往红州的旺季而已。然而——明明六部尚书,门下省凌晏树,御史大夫葵皇毅都各司其职,也彻底完成工作,但落在悠舜头上的工作却依然有增无减。就连不需要宰相用印的案件,官员们仍然前来请示悠舜,这种事比从前增加了许多。众人为了消除心头说不出口的不安,前来敲尚书令室的大门,而这简直跟为求心安而去请示巫女没什么两样。
                              真的很想要他别管那些,然后好好的休息。但是,说不出口。即使看见他单薄的身体与苍白的脸色也一样。飞翔真恨这样的自己。或许应该像黎深那样,硬要求他辞官才对。唯有那样,才能帮悠舜减轻负担。然后凭靠我们这些尚书的力量。不过,那样太自私了。
                              「……你……早已是个真正的宰相了……」
                              平民出身的宰相。明明是国试状元及第,但有十年的时间却都被埋没在偏远的茶州,以州尹的身分度过。春天时,突然被拔擢为宰相时,暗地里不知受到多少中伤与毁谤,也引来许多高官的不满。然而现在,就连那些高官都带着不安前来寻求悠舜的帮助。悠舜已成了支撑众官内心的力量。
                            


                            IP属地:浙江31楼2012-10-22 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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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22:0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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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吧。」
                                「那么,到时王都会变成如何?国王和你的未来呢?」
                                悠舜将那最后一小截梨子送进口中的手停顿了一下,将梨子咽下后才又说道:
                                「飞翔,你果然还是有话想问吧?……说吧。」
                                飞翔的表情扭曲了起来。捡拾梨子时,的确是真心希望悠舜能暂时休息一下才来的,当初也是真的只想看看悠舜好不好而已。只是,现在是否还是这么想,却连自己也不确定。
                                带来的梨子和体贴的态度,难道不是自己的藉口,这些其实都只是用来证明自己不同于为悠舜增加负担的官员而已?
                                姑且不论那些传到飞翔耳里,甚至是蔓延到整个朝廷的谣言背后有什么问题。那些关于妖星啦,凶兆等的无聊谣言,究竟有什么必要来告诉尚书令?自己究竟想确认什么?王座上的国王一天比一天寡言,臣下看国王的眼光越来越不屑。打从旺季离开朝廷之后,这些情况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嫌恶的眼神像是会传染一样地慢慢扩散开来,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官员越来越多,将朝廷里混浊的空气搅和得更闷了。似乎听得见某个渐渐接近的脚步声,飞翔闭上眼睛。
                                不用说也知道,那位年轻的国王确实犯下了许多错误。即使如此——
                                「……不,没什么。不好意思,当我没说吧。」
                                勉强装出的笑,和过去的管飞翔不同,那是世故的笑法。悠舜往口里再放进一枝玄圃梨。最近完全没有食欲,但这梨香如此令人怀念,很久没这么吃东西了。日益干枯的身体像是注入了一点生气,悠舜自己也安心了些。一边啃着梨子,突然发现时间流逝的速度好像变慢了。就算只有此刻也好。有多久没像这样了呢?对了……和燕青一起,还在茶州时就像这样。回想起来简直像是一百年前发生的事了。
                                看悠舜一枝不剩的吃光了梨子,飞翔满意的点点头。这次他脸上浮现的,是再熟悉不过,属于朋友的微笑。那个飞翔,竟能完全不插手。
                                「谢谢……飞翔。」
                                「嗯?」
                                「你呢,打算怎么办?」
                                虽然是个抽象的问题,但他想问什么,飞翔心知肚明。
                                即使人家都是同梯,想法却大不相同。刑部来俊臣的想法是最接近旺季的,不过话说回来,来俊臣那人的思考回路原本就很独特。曾问过他,唯一不可动摇的信念是什么,他是这么回答的:
                                『我所追求的是一个法治之世。在有生之年,希望能为国家完成司法体系。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什么以人治国。』
                                他所崇尚的,不是换了国王,治理方式就会有剧烈改变的「人治」,而是一切都以公平法律为前提的「法治」。这就是参加国试以来,来俊臣坚定不移的信念。有国王也没关系,但就算是国王也得遵法、守法。就算即位的是愚王,只要有一套扎实的法律体制,就能确保拯救苍生最低限度的安全网。这就是他的愿望。
                                所以对来俊臣而言,国王是谁都一样。他就像是地狱里的判官,只分是非黑白,冷眼判断一切。理所当然的,若要选的话,他会选比较好的那个王。但飞翔却不同。
                                「……悠舜,我上次说过,直到最后都会站在你这边对吧?这句话,现在还是不变。」
                                接下来,飞翔抚着那道留得半长不短的蓬乱胡须,好长一段时间,都只是沉默着。
                                悠舜像个影子,安静而有耐性的等。终于,飞翔再次开了口。
                                「……老实说,我没法像杨修或来俊臣那样,一切都用道理去解释,从中选出最合逻辑的结果。也无法像那些旺季的跟随者一样,毫不怀疑的全面相信谁。我只选择我相信的。当然,我也希望能因应不同场合,尽量选择对我来说重要的东西,可是我还是无法改变重视内心直觉与情感的个性。假设叫我从杨修和黎深之中选一个好了,即使是现在,我还是会选择黎深。尽管那家伙又蠢又没用又幼稚,但到死为止,他都是我的好兄弟。要是那家伙垂死路边,我一定会马上飞奔去救他。就算是手中的工作堆积如山的状况下,我也会硬塞给别人——像阳玉那样——当天就开溜去救他。明明知道这样是失职的行为,但也没办法。」
                              


                              IP属地:浙江33楼2012-10-22 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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