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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彩云国物语】小说第十七卷·紫暗の玉座(上)(分段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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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很糟吧?很不负责任吧?与其去管黎深那个笨蛋,做好尚书份内的工作更有意义吧。比起当黑道老大,当好官员是我一直的梦想。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会丢下工作去帮他。不管别人怎么说,那就是我。我会选择眼前最重要的事,纵使那是个笨选择。悠舜,我站在你这边。不过我可没堕落到把人生最重要的选择责任赖到你头上——我就说了。我也觉得那个笨国王很笨,知道他干了很多蠢事,更明白他现在的处境必须要承受许多非难与挞伐。不管背地里被说得有多难听,我也认为他应该完全去承受,不能找藉口。可是……」
  停顿了一秒,飞翔再次说了「可是」。
  「可是,那家伙就算低垂着头,就算只会铁青着脸,说不出半句有用的话,他还是坚持每天出席所有朝议。坐在你身边,毫不逃避。即使蓝楸瑛、李绦攸和秀丽都不在他身边了,即使他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了,即使如坐针毡的坐在王座上,日复一日,他还是坚持出席。自己一个人。虽然哭丧着脸,却不逃避,勇敢的去坐那张椅子。日复一日。」
  这是第一次,似乎看见了除去所有虚饰,最真实的「紫刘辉」。
  飞翔认为这一点很重要。重要的不是指外表的行为或忍耐的决心,而是其中更深层,更重要的东西。没错——只要紫刘辉继续坐在那张王座上。
  国王就会是悠舜的盾。
  正因为所有批判都朝刘辉而去,现在的悠舜才能如此自由行动。以前的他,总是依赖悠舜解危,现在却不一样。而这也是现在国王唯一能做的事。不管国王是不是知道这一点才这么做,他确实正默不吭声的埋头做着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当然,他还是毫无是处。在旺季离开后的朝议上,众官无视刘辉存在的程度几乎称得上残酷无情。他不只被当作幽灵,那些关于妖星与凶兆或术者的穿凿附会,更是没有一天不传得沸沸汤汤。在这样的情势下,他每天一个人来上朝,又一个人独自离开。连一天都未曾逃避,日复一日,持续而孤独的坐在王座上。和三年前的国王判若两人。
  「逃进后宫的那家伙确实是个昏君,然而现在不一样。我……我一直看着垂着头,每天孤单地坐在你身边的他。有天突然脑中浮现一个念头,心想真拿他没办法。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但是能让我追随到最后的却会是他,而不是旺季大人。」
  风吹来进来,卷起一屋子酸甜的梨子香。
  「……我不想把一切责任都怪罪到他头上。三年前,我已经是尚书了。就像之前你说过的,是我放弃了足不出户的昏君,对他弃之不顾。当时的我根本不想管那么多,所以现在怎么能说责任都在他身上,又怎能责怪李绦攸。其实眼前这一连串的麻烦说起来都是报应,是我们这些对怠惰国王视若无睹的文武百官所该承受的报应。事到如今,我可做不出把一切责任丢给那个笨蛋国王的事。这并非出自罪恶感,而是在看到现在的他之后,我内心做出的决定。尽管他真的又笨又呆,毫无疑问地没用又靠不住。但只要他一天不逃离王座,持续承受那千夫所指的非难与批判——我就会帮那个鼻涕小鬼到底。」
  「很像你会做的决定啊,飞翔。」
  「都这把年纪了,就算想变成杨修那样也不可能了啊……你从那个笨国王还没露馅之前就未曾动摇过。所以我想你之所以当宰相,一定不是为了那个国王吧。」
  悠舜没有回答……没有回答。
  「为了什么都无所谓。我真的很讨厌看到在这半年,你变成了这副模样……所以我很欣慰。」
  「……咦?」
  「如果是平常的我,一定会像黎深一样,要你在把身体搞垮前辞职。因为你是我重要的好兄弟。可是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活得这么不要命。要是能像黎深那个娘娘腔一样,哭喊着要你别这样该有多轻松……但我办不到。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好兄弟啊。」
  听见飞翔从枕边站起的声音。伴随着他的起身,缠绕在他身上的梨子残香也跟着飘散。飞翔惊讶的发现,悠舜竟伸手抓住了飞翔的袖子,要他留下别走。



IP属地:浙江34楼2012-10-22 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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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舜更是吓得瞪大了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个举动,很快的放开了手指。接着伸手遮住双眼,好长一段的空白时间里,只有淡淡的梨香浮动。好不容易,悠舜才低低地说:
      「……飞翔,我……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回来,是因为有我必须去完成的事。」
      「……嗯。」
      「既然要做,就只有做到底。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必须冷酷无情的贯彻到底,赌上我的希望。可是……可是啊,飞翔,真是不可思议。人一旦认真了,自然而然就会去面对自己的心。和过去茫然眺望着雨下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不同,世界的轮廓变得确实而鲜明了起来。就连我那冷酷的心,都被滴答的雨声撼动了……」
      梨香。梨花。唯一能令悠舜想起故乡的理由。
      为什么飞翔会带梨子来呢?悠舜甚至觉得有些可恨。如果他带来的是其他东西,就不用说这些话了。如果来的不是飞翔,更绝对不用说这些话。
      简直就像现在不说的话,就不会留下只字片语似的。至今从未泄漏的过去,那些深埋已久的心事,现在都纷纷乱乱的掉落一地。简直就像在交待遗言似的。
      「我……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今天这样。我知道自己该做的事。为了那个,我明明随时都能笑着背叛的。」
      飞翔什么都没问。光是从悠舜那平静的口吻,就足以知道他连一点犹豫都没有。悠舜和飞翔不一样,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再犹豫。也不会再回头。
      所以飞翔只是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既然如此,至少哭着背叛吧。为了能让你心动至此的对象。」
      悠舜深吸了一口气,总是温柔笑着的嘴角紧抿了起来。
      「……你不劝我别做出背叛的事吗?」
      「背叛重要的人事物,等同于削下自己心头一块肉。即使如此都必须背叛的话,为的一定是更重要的东西吧。我们当官的,多多少少都是这样活着的。明明没有什么是真的不得已,处理政事时却还是必须抛弃点什么,或是做些什么样的切割。如果非这样不可,倒还不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做出背叛的决定。你,是这个国家的宰相啊。」
      悠舜没有回答。飞翔默默的将自己的手掌放在悠舜盖住眼睛的手上。悠舜感觉到自己冰冷的手,灌注了来自飞翔的温热。当苍白而冰凉的脸颊开始有了血色时,一行清泪也沿着脸颊静静落下。就像一个冰冷的人偶,在那一刻忽然被打动,而拥有了生命。
      悠舜开口,似乎正想再说些什么时,地震突然来袭,打断了他的话。这次的地震比刚才还大,应该有中度规模。远处传来近乎哀号的呼叫声,
      一瞬之后,悠舜从飞翔掌中抽出手,坐起身子。此时悠舜的侧脸,已经恢复平日的表情了。
      ……这是飞翔最初也是最后,看见悠舜的眼泪。


    IP属地:浙江35楼2012-10-22 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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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23:4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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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美马上站了起来。从州城出发到城墙下,就算骑马也得花上一段时间。
        「那现在就得出去迎接了。苟彧,我们走。大家都在忙,只好委屈我们两个了……就让我们来看看,旺季大人为州府带来什么伴手礼吧。要是没那个价值,我可不会拿出井底的东西喔。」   梧桐城内正在奋力扑灭蝗虫的人们,很快就发现了志美和苟彧两人策马驰向城墙的事。州牧和州尹经常在城里各地巡视,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们。
        「咦?那不是州牧和州尹吗?」
        曾经以凤凰栖木而出名的这座美丽古都,如今已失去往日风采。城中所到之处全都被黑色的蝗虫占据,不绝于耳的拍翅声难听得恼人。更糟的是,只要一开口,蝗虫就有可能飞进嘴里。为此武官们戴上头盔,而大部分的民众则用布帛遮住口鼻。
        在这样的人群之中,露出一张脸,快马加鞭经过的州牧与州尹更是引人注目。
        「怎么了,什么事啊?有什么大人物要来了吗?」
        那些挥舞着铁锹啊,锄头啊,笼子之类的工具,正在扑灭蝗虫的民众,纷纷跟在马屁股后面跑了起来。
        「……怎么大家都跟来了……别来啊,快去扑灭蝗虫!」
        「大概是赶蝗虫赶腻了吧。红州男儿不但没啥耐性,还只喜欢做自己有兴趣的事。要是处在太平盛世,现在正值秋天举办收获庆典的时节,大家早就吃饱喝足,唱起歌跳起舞来了吧。所以此刻恐怕是一股压力没处发泄,什么都好,只想凑凑热闹了。」
        只见家家户户都带着锅子、杓子敲敲打打的跑出来,看那欢欣鼓舞的架式,简直就像正要去参加庆典嘛。看来他们已经连惧怕蝗虫这件事都嫌腻了。红州人民的适应力还真高强。
        比起蝗灾蒙受的损失,他们更关心自己的兴趣。这种彻底的自我主义,倒令人不怒反笑了。
        「……我本来以为黎深那种个性是天生的,看来是红州人的气质使然啊……」
        即使如此,对志美而言,这种随性的个性此时反而成了一种救赎。当初飞蝗来袭时尽管惊恐,但这种天性也让他们很快地就转而去想「既然对手是蝗虫,那也没办法」,很快就展开了扑灭的行动。就算是花了一整年努力耕耘的农作物在一夕之间被蝗虫吃光,红州的人民还是默不吭声的,从挖土开始重新来过。虽然他们既高傲又只挺自己人,但却从未忘记自己是靠着这片大地与世界而生的道理。
        不知从哪里传来太鼓与笛子的声音。这下连志美都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喂,够了喔。不是只想转换一下心情而已吗,现在这是……」
        也不知道风声是传到哪里去了,眼前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墙,和黑压压的蝗虫大军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谁是谁了。平日只有哨兵走动巡视的城门上,现在竟然被擅自爬上去的男女老幼给占据了。仔细一看,连哨兵都混在里面一同凑起热闹来。这种满不在乎的脾气也正是红州人的天性。
        认出策马疾驰而来的州牧与州尹,兵士们慌忙地将大门打开。
        与此同时,城墙上响起了某个看热闹的群众声音。
        「……啊!扬起了好大一片尘埃哪。那是……有人朝这边来了。我听到马蹄的声音!」
        志美与苟彧走出城门,并肩停下马。在前方一片黑压压的飞蝗大军之间,的确可窥见一片扬起的尘土。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在令红州都城梧桐的民众大为惊讶。
        仿佛无限存在,不管怎么赶都赶不完,并从角落将所有草木、存粮甚至茅草屋顶都啃蚀得一干二净的成群飞蝗,突然在民众眼前一分为二的散开,形同空出一条通道。
        就连事前已经接获消息,知道内情的志美,看到眼前的光景仍不由得感到震慑。志美往烟管里装进烟草,为了掩饰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而擦亮了火柴。
        ——随风飘扬的是近卫羽林军旗和表示来自王族救援的紫云旗。
        率领队伍,走在最前方的那个人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而其身上的紫色战袍之美也是人人前所未见的。
        「是来自王都的救援……!」
      


      IP属地:浙江37楼2012-10-22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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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旺季低声说道。原来如此。又重复了一次。
          「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去作内应。所以我决定以我的立场来主导行动,不惜触犯治外法权。」
          旺季挑了挑眉。接着瞪视志美,压低声音耐着性子继续说服他。
          「为了这件事你打算一肩扛起多少罪名才甘愿?甚至连自己的副官都隐瞒。听我说,再等两天。在那之前,我要你协助我以人海战术尽量扑灭更多的飞蝗。」
          一群飞蝗飞过脚下,志美朝它们用力一踩。此时志美的眼中首次闪过焦虑的神色。焦躁、不耐、难以排遣的愤懑,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
          对于州牧的无能为力,志美比任何人都生气。
          「——根据是什么?」
          「我和郑尚书令已经派人进入内部了。结果很快就可得知。这时你若是鲁莽行动,恐怕反而会让事情进行得不顺利。所以算我拜托你,再等两天。再忍两天以后要是没有好消息,到时候再用这个办法。」
          志美打从心底首次感到惊讶——悠舜?
          这个名字是够让志美的思考冷静下来。悠舜在背后运作的事,可不能因为自己的行动而遭到破坏。不论是如何的焦虑,无论有多么难耐。
          「……我明白了………如果只是两天,我等。」
          旺季脸上总算露出安心的表情。
         ● ● ●
        秀丽已经睡两天了。不管外面怎么慌乱,怎么没时间做最后准备,只要来到这离大堂玉座有段距离,庭院深深的苍月之室,无论外头有多少喧嚣吵杂都听不见。
          (……天一亮就是出发的时候了……不知道她现在梦见了什么……)
          瑠花想着正持续昏睡的红秀丽。那时,瑠花对她还施了其他几种法术。虽然无法延长她的寿命,却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办法做。不过那应该也是最后能做的了。
          青色的月光。十几具并列的白色棺材。最里面放着一张孤零零的白木椅子,只要坐在上面侧耳倾听,就能听见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吹得树梢摇晃,发出低沉的音色。
        听说海潮堆出浪花泡沫的声音,就是像这样。
          瑠花并不讨厌像这样一个人坐在这张椅子上,听着这些声音。
          『大小姐,大小姐。听说海的声音,就是像这样沙沙作响喔。人家说那就叫做潮骚。我真想亲眼见一次,看那到底是怎样的景色。』
          瑠花的神力过人,能用在「眼睛」和「耳朵」上。不论是北方的海还是南方的海,只要她愿意都能当场听见、看见。不过羽羽所指的,应该并不是这种意思吧。证据就是,羽羽还说了一番不可思议的话。
          『无法离开这座天空宫殿的我的大小姐啊。我真希望能让你看看这世界,不靠法术,也不靠附身或离魂。如此一来,总有一天,大小姐你一定能听见海的声音。』
          瑠花没有回答。因为她早就心知肚明,自己没有离开缥家的一天。
          ……结果一直到今天,瑠花只有海的声音从来未曾听过。并非刻意不去听,只是不知不觉中,时间就这么过了。只是相对的,她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想独处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在这张椅子上,侧耳倾听那风吹树梢的声音。那类似波涛声的,宁静的心跳,
          不经意地,瑠花默默睁开漆黑的双眸。手依然托着腮,眼光直视着那自白色棺木间现身的姑娘。
          「……真亏你找得到这里啊,红秀丽。」
          「……这是梦?我作了好多梦……梦见你之后,不知不觉就来到这里……」
          秀丽一脸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的模样,歪着头嗫嚅。
          瑠花脸上虽不勖声色,但其实这里不该是有血有肉的活人来得了的地方。不知道是否因为瑠花曾一度依附在秀丽身上……又或是因为血缘相近之故,瑠花与秀丽的频率相近的程度似乎惊人的高。此外,也可能是因为曾带秀丽到过此处的关系吧。不管怎么说,结论就是这丫头的身体状况已经糟得不容忽视了,只能说她虽然还是一个人,却也已经接近非常人的地步。
        


        IP属地:浙江39楼2012-10-22 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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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着心念转动就能飞到瑠花身边来,光这一点,就不是常人办得到的事。然而瑠花只是低声回应一句「是吗」,没有多说什么。要说不是正常人的话,瑠花自己也一样,没资格说别人。
            「是梦也好,是现实也罢,其实都没什么不同。你来是想问我什么吧?」
            秀丽在白色棺木之间踱着走了两步,犹豫了一会儿后,静静的颔首。接着缓缓朝瑠花坐着的那张白木椅走去,边走边说:
            「……那时,知道我听见了一切的人,只有你而已吗?」
            瑠花笑了。没错——连珠翠都不知道,当时瑠花只留下了秀丽的听觉。
            「没错。这种小事我还是办得到的。反正就会跟过去一样,不会有人罗哩叭唆的。怎么?觉得不知道比较好吗?」
            「不。」
            秀丽轻声回答,深吸一口气。没想到那口气突然卡在胸口提不上来,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瑠花看着秀丽的表情,静静地再度对她说出那句话。
            「如何?你还是可以选择留在缥家喔。」
            秀丽知道,这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最后一次机会了。瑠花一定发现了,秀丽仍对自己的身体和生命保持着些许的希望。像是怀抱着一个美梦,期待着事情莫名得到解决。自己「要回去」的这个决心虽然不假,但同时却也像是孩童的莽撞,只有在无意义的微弱期待上才能成立。
            瑠花一定知道,秀丽的决心固然值得称许,但事实上,她对「死亡」这件事并未有真正的体会与觉悟。
            正因如此,瑠花才会不动声色地让秀丽听见事实,且尽管秀丽早已表达自己将就此远扬的意愿,但还是在最后关头确认她是否真的要离开。
            本以为瑠花不是那种温柔到会给自己第二次机会的人,没想到却料错了。说不定,比起秀丽所以为的,瑠花还要珍惜她也说不定——包括秀丽的生命以及未来。
            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哽住了。只有微张的嘴唇颤抖着。
            「——……」
            忍耐不住,秀丽终于落泪了。同时,也惊讶于自己会如此。
            然而情绪一旦爆发便再也无法压抑。先是呜咽,接着便如溃堤般地放声大哭了起来。不管用袖子擦拭了几次,大颗的泪水依然不断滚出来。视野里的一切全都扭曲着,很快的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而哭泣。就好像婴儿,毫无理由的只是为了哭泣而哭泣,哭得全身着火似的发热起来。
            只要再一下下就好,真想活下去。去见缥家宗主时也这么想过,而那「一下就好」其实却是「更久」的意思。想活得更久。无论死亡什么时候到来,就算剩余的日子屈指可数,死亡的日子或许就在不远,但那若只是模糊的「总有一天」该有多好。只需要维持暧昧不明就好,因为秀丽根本不想面对那残酷的现实。知道真相后心生畏惧的自己才最叫人恐惧。      感觉到瑠花的视线。虽然觉得自己哭得难看,却一点也不觉得丢脸。秀丽心想,为什么自己能在这人面前如此哭泣呢?过去秀丽哭泣时,总是必须忍耐着什么,压抑着不让感情泛滥。然而现在却不一样。
            在瑠花面前,秀丽什么都不需要忍耐。
            瑠花并不温柔。就像现在,她也未曾对秀丽伸出手或说些什么,甚至连眉毛都没挑动一下。即使如此,秀丽仍感觉到只要在瑠花面前,自己的软弱就能获得原谅。瑠花明白秀丽的一切,包括那些脆弱与愚昧的部分,并且不隐瞒她知道这些。
            就像在母亲跟前的孩子,秀丽只管流下大颗大颗的泪水。
            「我……总是……在你……面前哭。」
            「无妨……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忘了要怎么哭了……」
            「咦,你也曾经,哭泣过……吗?」
            瑠花直愣愣的望着秀丽。从来没有人像这丫头一样,如此直率的问自己这种问题。而且还一边问一边哭成一张花脸。
            瑠花回溯记忆,点点头。看着眼前并列的数十副白色空棺。那些白色孩子们。
            「……是啊。我只在『白色孩子』们的面前会哭泣。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当我成长,不再哭泣之后,她们却一个一个进入不再觉醒的长眠。」
          


          IP属地:浙江40楼2012-10-22 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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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瑠花只有在身为「弱者」的她们面前,才能吐露自己内心的软弱。
              而她们似乎能算准瑠花坚强独立的时刻,一一进入再也不会醒来的睡眠之中。不,那被认为身心都薄弱的她们,就连睡着之后,依然是支撑着瑠花。
              围绕着最年幼的瑠花,吵着听她吟唱月之歌,或要她诉说黄昏的故事,没有瑠花的保护就活不下去的她们。然而使用着她们躺在棺木中的肉体时,瑠花心想,无法一个人独自活下去的,究竟是哪一方?谁才是真正软弱的人?
              有所缺憾的,又到底是谁——
              总是提倡救济弱者的瑠花脑中,「白色小孩」总占据着某个角落。
              有多少人抱着必死的决心逃到缥家,这位于彩虹彼端的永远安息之地,将所有希望都放在缥家,历经千辛万苦来到瑠花面前,像现在的秀丽一样,哭得无法自己。
              哗沙、哗沙。大槐树发出海洋的声音。瑠花过去也曾有过装作看不见而逃避的时候。那时的她认为有一种幸福是只会出现在山的另一边,或是彩虹彼端。
              不知不觉地,瑠花张开了嘴,秀丽惊讶地看着她。
              口中唱出的是曾为「白色孩子」不断反覆吟唱的月之歌。为还是婴孩的璃樱所唱的那首,夕阳之下的摇篮曲。在头脑还来不及思考前,嘴里就先唱出来了,真是不可思议。当一切瞬间消失在空白中的现在,竟还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小曲。
              已经将近七十年没有唱歌了——才这么一想,就发现不对。仔细想想,收留立香那天,也曾为那哭个不停的小姑娘唱歌吧。那应该就是最后了。因为小璃樱出生的时候,瑠花为了诞生的不是女孩而发怒,根本没去探望过他。
              秀丽哭倒在地,像个孩子似的吸着鼻涕抽噎。接着闭上眼睛,静心聆听瑠花的歌声。当瑠花的歌声结束时,从她的睫毛上掉落最后一滴眼泪。
              「这首歌……我以前曾经听过。」
              「……你曾听过?」
              瑠花皱眉。她唱的这些歌,全都是自己随口创作的。生母在瑠花出生的同时便发狂了,更在生下弟弟璃樱后死去。她虽然是个出色的巫女,却为了换来瑠花而失去了心,更代替璃樱失去了命。为此陷入疯狂的父亲「奇迹之子」憎恨瑠花,不让任何人为她唱摇篮曲或童谣。只有「白色孩子」们为瑠花唱着不成调的歌,她便就着那些曲子自己改编创作了无数的歌曲。
              然而不管哪一首歌,哪段旋律,应该只有瑠花自己知道才对。更别说像秀丽这样「外面」的人了——
              然而秀丽还是一边擤着发红的鼻子,一边点头说:
              「……我娘唱给我听的。因为其他小孩都说没听过……所以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IP属地:浙江41楼2012-10-22 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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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瑠花瞠目结舌。秀丽的母亲,「蔷薇公主」。那被父亲囚禁的仙女。
                毕竟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八仙之一「蔷薇公主」,即使身在那什么都没有的塔中,却能听见瑠花的歌声,或许这并没什么好奇怪的。她一定很专注地听吧,就像听璃樱拉二胡那样,听着瑠花为「白色小孩」和弟弟唱的那些不成调的小曲。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应该痛恨来自缥家的乐音才对啊?然而她却带走了璃樱的琴声,也带走了瑠花的歌声。
                仿佛她认为只有这两样东西,就算从缥家带走也没关系。
                「……我娘她……」
                秀丽用哭过后,那带着发热般叹息的特殊语气说着,望向瑠花。
                「我娘她,曾经待过缥家吧……」
                不可思议的是,红秀丽并非说「我娘曾是缥家人」,而是用了「待过缥家」这样的说法。所以瑠花也毫不隐瞒的点头承认。
                「……没错。她曾待过。但有一天,她就离开了,和你父亲一起,前往她应该在的世界。」
                头也不回地,舍下缥家和弟弟璃樱而去的仙女。
                在连风声都静止的空白之后,从瑠花口中吐出这么一句话:
                「……我没想过,她会那么早逝……」
                这句话具有什么样的含意,秀丽并不明白。
                除了名字之外,据说母亲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在朝廷里,当第一次见到缥家宗主璃樱,父亲介入时的严肃表情,秀丽虽然察觉其中必然有什么,却不敢问。只是那件事不可思议的一直记在心上。
                「……她应该在的世界啊……」
                「我不是要你去的意思。」
                瑠花的声音淡定而冷静。秀丽心想,自己如果有姐姐,或许就像这样吧。若瑠花有形体,秀丽必然会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如稚子蜷起身子,就那么好好的休息。真不可思议,除了对父母之外,秀丽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想法。
                秀丽低着头,感到一阵困意袭来。大哭一场导致眼睛红肿,心情也变得放松,秀丽干脆就这么蜷曲着身子,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喃喃着说:
                「……我知道,就算我不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瑠花大人,有一件事我却也很清楚……」
                瑠花从白木椅上站起身,低头望着像只团子虫似的蜷缩着身体,稚气的秀丽。
                秀丽擦干最后一滴眼泪,轻轻笑了起来。
                「『不做这个选择,接下来不管过怎样的人生都会没有意义。』」
                老实说,秀丽的决心并不如当年的瑠花坚强。也曾在刘辉的请求下,自己放弃过一次。尽管如此,还是没能完全放弃。即使在已被告知生命所剩无几的现在。
                秀丽凝视着轻悄地走到身边的瑠花。因为秀丽亲眼见识到了嘛,在最后一刻与她相遇了。这垂垂老矣的贵妇人,同时也是高傲的少女公主,走在自己前方的人。秀丽看见的,便是瑠花这确实存在于眼前的一种结果。虽然扭曲,也有令秀丽想反驳的部分,但依然受她吸引。
                ——不做这个选择,接下来不管过怎样的人生都会没有意义。
                「我也想过着跟你一样的人生。」
                发出沙哑的声音,秀丽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着。
                或许很少人会认为瑠花走过的路,以及现在的她称得上是幸福吧。
                然而秀丽却强烈的憧憬着,能用那一句话贯彻人生信念的她。
                察觉到最后的天平缓缓倾斜了,自己真正应该选择的道路也越见清楚。或许是为了确认这个,内心才会如此渴望见到瑠花吧。
                「……如果现在不去,今后一定会后悔……只有这一点,我很确定……所以我还是无法留下来……可是我来见你是……」
                秀丽脸上带著作梦般的神情,不知低声说些什么,然后虚脱地闭上眼睛。因为实在是太轻声细语,最后一句话的声音甚至微弱得听不见。不过,那句话还是确确实实地传递到了瑠花「耳中」。
                瑠花在她身边弯下身子,熟练地抱起那小小的身体。原本是十八岁的秀丽,在两人交谈之中年纪慢慢变小,现在已经成为一个三岁幼儿的模样了。瑠花让秀丽躺在自己膝盖上,那幼儿特有的白嫩脸蛋便绽放了笑容,安心似的闭上眼睛发出平静的鼾声入睡。瑠花为她梳开乌黑的发,过了一会又叹了一口气。
              


              IP属地:浙江42楼2012-10-22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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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最后,她都没发现自己处于离魂状态吧……」
                  不惜让灵魂脱离身体也要完成的最后一个愿望,竟是来见瑠花,并且将那心愿告诉她。
                  哗沙、哗沙。槐木又发出大海般的声音。
                  抚摸膝上蜷成一团的秀丽头发,瑠花倾听着那来自遥远大海的声音。
                  月光一如往常发出蓝色的光芒。那些从虚幻的树木间落下的苍蓝月光,同时也照耀在并排的白色棺木上,令月光看来如波浪间的阴影摇曳着。然而瑠花一次也未能亲眼见到海,也未能见到「外面」的世界。在从未离开过这座天空之宫的情形下,过了她的一生。
                  但她一点也不后悔。因为当年不穿越黄昏之门,而选择回到缥家是出自自己的决定。
                  (真是讽刺。)
                  在双亲期盼下诞生的奇迹,也在所有人的爱中成长的红秀丽。这样的她却拥有一条如此脆弱的生命;而不受双亲祝福诞生的瑠花,从未获得任何人的爱,却苟且活了漫长的八十多年。
                  月光波浪在苍白的棺列上摇曳着。那些空荡荡的棺木。瑠花微笑了。
                  「……多亏有了你们,我才能活到现在……」
                  这间广阔的「月之室」中,正代表了瑠花的心。每使用一次那些沉睡女孩们的肉体,每新增了一副空洞的棺木,瑠花的心也随之变得越来越空虚。
                  望着怀中年幼的秀丽,戳戳那白胖胖的双颊,形状像似枫叶的小手便用力抓住瑠花的手指。离魂时显示的形体,多半反应了离魂者内心的愿望,同时会停留在他们期望的场所。秀丽内心最希望的,或许就是成为稚子,躺在瑠花怀中休息吧。
                  瑠花抱着幼小的秀丽回到白木椅上坐下,低声为她哼起无数首摇篮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秀丽睁大了那双眸子。
                  她的身体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并渐渐变得透明。
                  瑠花停止唱歌。
                  秀丽不情愿地从瑠花膝上爬下来,两人相对之时,三岁的外型已经变成约莫七岁的少女。
                  少女带着某种期待的表情抬头看着瑠花,瑠花撑着下巴,对她说出最后一句话。
                  「……你就去吧。」
                  于是,七岁少女开心的笑了。就像听见亲生母亲对自己这么说。
                  「……是。那么我出发了。」
                  秀丽转过身背对着瑠花。那瞬间消逝的背影,已恢复十八岁的模样。
                  ……于是,瑠花再次独自坐上白木椅。
                  对于那丫头走上和自己相同道路的这件事,瑠花其实并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想。她明明选择了与瑠花相异的未来,却说想走和瑠花相同的路。那实在不是聪明的决定,然而,为什么呢?自己确实想要微笑。笑着,只对她说「这样啊」就好。好长一段时间都空荡荡的这间「月之室」,瑠花的心。事到如今,当人人都想从她和缥家逃离时,瑠花没想到竟然有人主动来到这里。那些追随着自己脚步的丫头们。
                  苍蓝的月光。侧耳倾听,听见了来自远方的沙沙海涛声。
                  ……秀丽睁开眼睛,正好看见带着蓝色的月光消退,取代的是天将破晓前的明亮空气。伸手一摸脸颊,果然如预料的带着泪痕。
                  很快地起身开始准备,用送来的清水洗了脸,把最后那薄薄的一层沉淀都洗干净,秀丽的心情也变得清爽安定。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瑠花唱的摇篮曲。秀丽觉得此时是来到缥家之后,身心最满足的一刻。
                  把脸擦干净,手巾折好后放妥,秀丽抓起准备好的行囊。
                  最后她再次看了一眼这间「静寂之室」。不知该算长还是短,总之秀丽确实在此好好休息了一阵了。她再次闭上眼睛,转过身去。
                  打开门,门外站着迫不及待的珠翠与楸瑛,却不见小璃樱。
                  珠翠喉头发出咕哝声,似乎想对秀丽说些什么。
                  「秀丽小姐……我,你和陛下的……」
                  话头突然中断,像被看不见的墙给挡下似的。秀丽不禁笑了。
                  「没关系的,珠翠。缥家是持中立立场的救济之家,不能随便开口说要站在谁那一边。」
                  珠翠很惊讶。缥家存在的意义和政治上的中立立场,使她不能只选择保护重视的对象,也不被容许只支持其中一方。然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眼见所爱之人被卷入惊涛骇浪中,却还是沉默以对。关于这些,她一直思考了好久。
                  仿佛听见珠翠内心的声音,秀丽笑了。
                  「有些事,正因为是中立的立场才能办到。我们一定也会有需要你协助的时候,所以,没关系,珠翠只要选择对自己来说最妥善的路就好了。」
                  秀丽脸上的表情写着,她真的完全明白,令珠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IP属地:浙江43楼2012-10-22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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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23:3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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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青到达了,之前告诉志美的「已经掌握到的地方」其中之一,抬头注视着眼前的寺庙。
                    「烦恼寺……这间寺庙的名字还真是乱来。」
                    一边望着那看似随时都会掉落的匾额,一边读出上面的寺名。左看右看,果然是间很需要好好烦恼一下的寺庙,不但听得见门扉松动发出的喀喀声,走在堂上遗传来奇怪的咻咻风声,根本是一间幽灵寺嘛,这也就不难想像为何会荒废了。基本上这名字就取得不好,燕青心想,这种事连我都知道啊。
                    「自书自语,连个吐嘈的人都没有,真是可悲啊。嗯……打扰了,我要进去了喔。」
                    烦恼寺算是中型寺庙,建筑本身还算雄伟。燕青绕着乍看即将损毁的道寺彻底搜查了一圈后,突然抬起头来。
                    自从离开银狼山后,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燕青抓住感觉的线索,飞身朝庭院奔去。
                    来到道寺最后方的角落,那里还有几间几乎被树丛淹没的小庙社。比起外头,被雨打坏的道观虽然干净些,但小得几乎容纳不下两个人。小木门紧闭着,不过没有上锁。就在伸手推开木门之前,燕青忽然抬头望向庙社上方。
                    他听见了呼唤自己的声音。十几年前,也曾有过呼唤自己的声音。不过这次的又和那不一样。
                    维持仰望天空的姿势,燕青侧耳倾听。接着,他也开口试着喊了对方。
                    「……小姐?」
                    从老旧的庙社木门缝隙间,流泄出不可思议的微弱光线。燕青却没有伸手推开木门,反而抬头望着庙社的顶端。这么做毫无理由,只是单纯的直觉。总觉得规规矩矩从门口走出来并不是小姐的作风,如果要说这就是理由,那倒也未尝不是。
                    就在燕青喊她的瞬间,木门中的光线变得更强烈了。在下一瞬间……
                    令人怀念的呼唤,这次非常真实的在燕青耳边响起。
                    「——燕青!」
                    抬头一看,秀丽果然从庙社上空现身,并且正在往下落。
                  


                  IP属地:浙江46楼2012-10-22 1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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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站上缥家「通路」方阵的那一刹那,秀丽心中浮现的确实是燕青。分开时,秀丽留下了几封信。若燕青按照自己信中的指示采取行动,那么现在他人应该就在红州。
                      下个瞬间,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脑袋突然觉醒,「看见」了燕青。
                      直视着秀丽的目光,见惯了的棍,长长了的胡渣,以及左脸颊上的十字伤疤,和他那黑檀木色的双眸。
                      『……小姐?』
                      这声呼唤,让「通路」突然来个大转弯,蜿蜒地朝燕青伸展而去。之后的事秀丽就记不大清楚了。视线像是被卷入龙卷风,什么都看不清,呼吸也变得困难。就像第一次被带往瑠花那充满白色棺木的房间时一样,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拎起来往外甩去般的感觉之后——视野急速清晰起来,但只看得见燕青的脸。于是秀丽不由得唤了他。
                      「——燕青!唉……?哇啊啊啊——!」
                      只见燕青一笑,马上视野又翻转了。本以为会一屁股跌坐在地,整个身子却像团子虫似的一个翻身,呈现头下脚上的姿势滑落。背部好像也被什么摩擦着。
                      咚地一声,被一双熟悉的双臂抱个正着。秀丽一边按压着晕眩的脑袋一边睁开眼睛,正好对上环抱着自己的燕青察看的眼神,他的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开朗笑容。
                      「顺利抵达。你还真是名副其实的降落呢,一如往常用飞的方式回来。」
                      不知为何,秀丽胸口一阵悸动。燕青身上有着熟悉的,吸饱阳光的干草香气。
                      那气味和秀丽深爱的世界相同。她说不出话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终于回来了。这念头强烈得如同暴风雨般席卷而来。终于回来了。
                      燕青用右手臂支撑着秀丽,伸出左手轻轻拨开她额上的头发。与其说他是想确认眼前的是否真是秀丽本人,不如说因看见那发红的脸颊而担心着她的体温。秀丽想起与燕青和苏芳分开时的情形。沉重不听使唤的身体、头晕目眩、手脚发抖,以及冰冷的体温。无法进食固体食物,一整天几乎都在马车里昏睡不起。记得到最后,甚至陷入一种佣懒的困意中,心想不如就这样算了而闭上眼睛。那就是燕青记忆里最后看见的「红秀丽」吧。
                      不知道让他担了多少心。然而秀丽却说不出已经没问题了的这句话……说不出口。
                      面对看似健康归来的秀丽,燕青也没多问什么。既没问她身体现在怎么样了,也没问她是不是把病治好了。幸亏他没问,秀丽也就不用回答了。否则要秀丽强装笑容,表情一定会扭曲得像个快哭出来的孩子——终于回来了。
                      燕青粗糙的手掌从秀丽耳朵下方捧起她的脸后又抽离,只在下巴那一带留下手心的余温。
                      燕青只说了一句话。嘻嘻笑着说了那句话:
                      「小姐,欢迎回来。」
                      秀丽闻到风与大地和日光晒干稻草的味道。听见吵杂的虫鸣、远处的狗吠、还有乌鸦的叫声。和缥家的静谧大不相同,这个活生生的世界充满熙熙攘攘、纷纷扰扰的声音。
                      秀丽的表情还是扭曲着,不过她是笑了。真喜欢这里,比什么都喜欢。
                      最喜欢了。
                      这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该存在的地方。
                      ——这里才是秀丽生活的世界。
                      只是这样,就觉得全身力量都涌现出来了。
                      「我回来了,燕青。来吧,开始工作罗。」
                      燕青展颜一笑,像抱个孩子似的抱起秀丽团团转,只回答了一声「好」,将秀丽紧紧拥抱。
                      「那么,这里到底是哪里啊?看这座阴森森的幽灵寺庙,不管怎么看,应该都不是江青寺吧?」
                      秀丽一边摸着屁股一边环顾四周。随着她的动作,裙摆上的稻草便满天飞了起来。庙社的稻草屋顶上还留下她屁股的形状呢,看来她是整个人跌在稻草屋顶又滚落下来的吧。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让这座庙社十年后的下场提前来临而已,当然不需要付修缮费。
                      燕青听见秀丽一开口便提及红州数一数二的古刹大寺之名,不禁扬起眉毛。
                    


                    IP属地:浙江47楼2012-10-22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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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的江青寺,是梧桐附近的山中道寺吗?当然不是那里,这里叫做烦恼寺。」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啊燕青,这里叫什么寺?」
                        「我不是说了吗?烦恼寺。正式名称是『烦恼寺一零九』。全国上下烦恼寺的编号从零零一到一零八,只要行遍全国布施喜舍,最后来到这一零九寺喜舍之后,一百零八个烦恼就能得到升华。」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啊!这该不会是诈骗善良百姓布施钱财的假庙吧?什么啊,什么烦恼寺的到底在哪里?别开玩笑了,这里到底是红州的哪里?」
                        面对怒发冲冠的秀丽,燕青略显伤脑筋的搔了搔头。
                        「这个嘛……小姐你刚才提到江青寺,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去那里办啊?」
                        「是啊,要去帮忙,关于蝗灾的事。」
                        「……小姐,你是不是又擅自在缥家干出一番大事啊?」
                        关于蝗灾的事,在璃樱与秀丽失踪之后,苏芳不小心说漏了嘴。但这件事秀丽应该还不知道才对。看来是她待在缥家时得知了蝗灾的事。看来要指望她乖乖待在缥家疗养是不可能的,不但如此,肯定还是帮忙了一场才回来。
                        不过——燕青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用手扯着胡渣,难得露出为难的模样。
                        「……江青寺啊……小姐,你怎么还是一样,总是能直捣事件的中心点咧?」
                        「……什么?这话怎么说?」
                        「……就在我来这里的途中,正好经过江青寺所在的鹿鸣山……山里到处都是士兵,团团将江青寺包围起来。我看那些应该都是来自梧桐的精锐部队,大概算了一下,人数就已经超过百人了。不过江青寺的人应该还没发现这件事。」
                        秀丽神情为之一变。在眼前这全州深受蝗灾所苦的时刻,没道理拨出超过百人的大批军队去包围一座道寺。
                        ……你说,那些都是州都的士兵?这么说来,是在州牧的许可下行动的罗?」
                        「是啊。州牧一定是决定了要从还有存粮的地方进行夺取吧。江青寺一带尚未遭到蝗虫袭击,但其他地区的受灾程度却是非常严重。放眼望去,大地上一草一木都被蝗虫啃蚀殆尽了啊……」
                        从还有存粮的地方夺取。江青寺是属于缥家的寺庙,不仅受到免税优遇,更拥有数千亩田地与山林。如果是这里,的确还有堆积如山的存粮与物资。红州州牧似乎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从此处夺取。
                        「——可是!缥家旗下的社寺可享有治外法权哪。凭州牧一人并没有权力做出这种判断吧?」
                        「就是这样呀。最后若只是被开除还算好呢,严重一点,州牧可能还得坐牢。如今在葵长官的调度之下,全州御史有半数都**在此,若真要逮捕红州州牧,那可是大功一件,他就是想逃也逃不了。我想州牧肯定知道这一点,打算一人承受所有罪过吧。已经没有时间请示中央,并等待中央下判断了。听说他先前也数次前往缥家社寺提出请求,却都吃了闭门羹。」
                        社寺里的人即使想向瑠花请示,在「通路」完全关闭,所有联络方式也都阻绝的状态下,肯定无法联系上她。在缥家内部纷乱之时,派遣使者一事也很可能被延后。因此红州州牧才会做出无法继续与缥家沟通的判断吧。
                        「我装作没看见,直接通过山路离开,是因为我也认为那是眼前最好的办法了,就现在的状况来说。可是,看小姐的表情,是不是掌握了其他情报?」
                        秀丽脑中转个不停,用右半边的脑袋问问题,再用左半边脑袋提出回答。
                        「——有的。我已经获得缥家全面协助的允诺了。不久后,全缥家社寺的大门会打开,并提供对应蝗灾的办法。当然,食粮医药与驱虫药也会无条件提供。如此一来,当然就不需要州兵强行闯入了。不过,要是在那之前州军便以武力强行进入……」
                        「……那情势必将大乱,更别提要无条件开放的事了吧。你刚才说不久后,赶得及在今天之内吗?」
                        「没办法,最快也得花上几天时间。其他道寺说不定有可能提早,但江青寺被托付了优先制作驱虫药的任务,寺里的人正全力投入其中,可能还不清楚外面的情形。若是食粮援助十万火急,可由我先介入州府与江青寺之间调停。」
                        「换句话说,不管是州府方面或江青寺这边,双方人马都尚未掌握最新状况啊。这可不妙,我看山里那些士兵的样子,可能今夜或明日就会展开突击行动了。」
                        「——燕青,回到我第一个问题。从这里到江青寺需要多久时间?」
                        「不吃不喝,快马加鞭的话,大概要一天。」
                        燕青的马术之高明,连不轻易称赞人的静兰都不得不认同。而即使是这样的燕青,不吃不喝,快马加鞭都必须花上一天,从梧桐到江青寺的距离实在不算短。从缥家飞过来时,选择降落在燕青身边实在是失策。虽然若直接前往江青寺就无法获得燕青这边的情报,但现在这样空有情报,能不能即时赶上还得赌一赌。不过,也只能赌看看了。
                        「我明白了。快出发吧。」
                        「……咦?我一个人去吗?这样的确是比较快没错——」
                        「当然是带我一起去啊。而且我还要你利用这段时间,把我不在的时候所发生的事做个简略说明。你不是说不吃不喝,快马加鞭也要一天的时间吗?用来说明的时间绝对充分。」
                        燕青嘻嘻笑了起来。在茶州时,有好几次被迫骑马强行移动,所以他很清楚秀丽内心非常抗拒骑马移动这件事。毕竟燕青那种骑马的方式,就连普通大男人都有可能昏厥或呕吐,是非常难受的。即使如此,秀丽还是下定决心要这么做。
                        「不过,燕青你没关系吗?你来这里应该另有目的吧?」
                        「喔,我在做小姐你给的习题啊。找寻铁炭和技术人员的下落。」
                        瞬间,秀丽这才恍然大悟地环顾起这座烦恼寺。
                        「这么说来——燕青,这里是——」
                        「不,那还不确定。不过我已经大略检视过寺内了,而且现在要以江青寺为优先,对吧?」
                        「……也对。那么那件事就稍后再办吧——走吧,燕青。我们得快前往江青寺阻止州军。」
                        燕青笑开了,朝外头走去,打算解开系住马匹的绳子。忽然,他察觉了什么而转头望向颓圮的寺院墙另一端。察觉到的气息一转眼就消失得一干三净,但燕青觉得好像看见一副狐狸面具闪过。
                        (……嗯?)
                        燕青眯细了眼睛。


                      IP属地:浙江48楼2012-10-22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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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秋天的夕阳总是沉得特别快。在悲凉的晚钟声里,城门外燃起了无数照明用的火把。与火把几乎同数量的大锅被搬运了过来,数百人慌乱的忙进忙出。
                          旺季将暂时需要指示的事项处理完后,又一个人离开人群,在黑暗中仰望漆黑的鹿鸣山。红州有名的古刹「江青寺」就在这座山里——正确来说,应该是这附近整座山都属于江青寺所有。所以寺庙的正确名称应该是鹿鸣山江青寺才对。
                          旺季啃着手中的串烧当晚餐,很快的吃完之后……
                          「你也辛苦了,要吃吗?」
                          他将手中三串的其中之一递向身后。从一棵连树皮都被飞蝗啃光,连一片叶子都没有的焦黑枯木后方,静兰默默向前一步,走了出来。犹豫了几秒,他便靠近旺季,接过那串串烧。他那莫名优雅的姿势,令旺季忽然回想起从前。
                          被旺季用这双手捉住,并将他们母子送入牢狱,却在前往茶州的途中遭到袭击而消失踪影的清苑太子。
                          静兰像个孩子似的转动手中的串烧一会儿,然后才不带一丝情感地吃掉一只竹串上烤熟的飞蝗。看着这位王室前太子脸上连一丝嫌恶的表情都没有,旺季感到惊讶。会将串烧递给他,有一半是出自揶揄,没想到静兰却如此干脆地从蝗虫头部开始吃,而且看起来还很熟练的样子。
                          「……看来你吃过啊。在哪吃的?」
                          其实并未期待他回答,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静兰唐突地冒出了答案。
                          「在很多地方。十年前王位之争时,什么都得吃。也曾和小姐一起捕捉蝗虫来吃。当时不像这样还能涂抹奶油加上酱油或盐巴调味,不过还是相当美味。」
                          时光已经流逝。
                          就连那位比谁都聪慧,比谁都高傲而顽固的第二太子,也会有沦落到觉得烤飞蝗美味的一天。
                          旺季只低声回了一句「是吗」,自己又咬了一口串烧。感觉到静兰的视线,接着听到他对旺季本身第一次提出疑问。声音低沉僵硬。
                          「……那,你呢?」
                          「年轻时,每天都比十年前更惨,就只是这样而已。」
                          虽然很没面子,不过没错——烤飞蝗对旺季而言,也曾经是不可多得的美食。那差点遗忘的怀念滋味。
                          「盐烤也不错,不过我还是最爱这醇厚的奶油酱油口味。因为不是经常吃得到,所以是很奢侈的一道料理呢。」
                          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吃掉了两串,旺季自己都觉得好笑。
                          回想起来,在贵阳时几乎没有什么食欲。不管多奢华的料理,也一点都提不起劲去吃。担心的皇毅甚至弄来蓝州珍品腌渍双黄鸭蛋,旺季还是一样没有食欲。然而在这片除了成群蝗虫之外,一无所有的荒废大地,竟然一口气吃完两串简单调味的烧烤飞蝗。最后喝了几口竹筒里的水,似乎连体内沉淀的血液都流畅起来了。原来并不是自己老了,只是拿上了年纪当作藉口而已吗?那些在累积的岁月与藉口下,变得模糊不清的东西,却因为这片苍凉大地与尝过了飞蝗滋味之后,又恢复了原本的清明耀眼。曾经想做的事,虽然不是忘了,但现在却更强烈的想起自己是多么想去达成。正是这份热情,点燃了旺季的身心。是啊——自己就想这样活着。
                          就想像现在这样。很久以来一直都这么想。连作梦都梦到自己像年轻时一样,巡回于全国各地,将体力与智力都发挥得淋漓尽致,如一张被拉满的弓,射出奔向大地的箭。
                          过去曾经相信,这样就能同时追逐梦想与现实。
                          「——今晚,你打算进行了吗?」
                          旺季用即使在黑夜中依然锐利的目光,回头望向静兰。这位朝廷的前第二太子。
                          「……是啊。等到天亮,蝗虫就会醒来,所以要做就要趁夜。我会一直等到将近天亮时分,如果还是没收到联络,便会发射暗号火箭。」
                          静兰吞下最后一只烤飞蝗,奶油酱油口味的飞蝗,越嚼越有滋味。然而就算再怎么好吃,太子时代的自己一定也是不屑一顾吧。而当时身为太子的静兰,一定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靠近旺季吧。明明是个战败武将,旺季却给人一种无可侵犯的感觉,即使自己的地位比他更崇高,还是感觉得出他有某种难以亲近之处。
                        


                        IP属地:浙江49楼2012-10-22 1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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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这么说着。可能是秀丽,或是邵可、夫人,也可能是刘辉。还听见了燕青的声音。当不再是清苑之后,那些经历过的岁月全充斥在心头。阻止他的就是自己。不相信表面的美好,不管用多肮脏的手段,都要选择最简单的方式。那就是正确答案。如果秀丽和刘辉都办不到,就由自己来动手。做得到,不能犹豫。就像一路走来那样,之后也应该这样。这么做应该没有错才对。
                            ——为何自己的心却背叛了。
                            混乱不已。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了。剑身止不住的颤抖。
                            「这个傻瓜。」
                            旺季低喃。平静的眼神朝下,望着颤抖的剑。
                            「不过,比起以前像样多了。」
                            静兰的剑被打落在地。但出手的不是旺季。有人用力地朝静兰脸颊打了一拳,将他打得飞身而出。倒在地上之后,静兰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皋韩升冲上来,抓住静兰的胸口,再给了他一记侧面勾拳。那是用尽全力的一击,静兰知道自己嘴唇都破了,有流血的感觉。
                            「你一直跟在红御史身边,为什么还做出这种事呢!她不是从来没选择过轻松好走的路吗?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可能会让一切努力都化为泡沫!」
                            「够了,皋武官。放开他吧。现在跟这笨蛋说这些,他还是不会懂的。」
                            旺季蹲下来,捡起了什么。那东西发出轻轻的沙沙声,被丢在静兰胸口。静兰看见落在自己手心的东西之后,从喉头发出莫名的呜咽。
                            那是一封还没打开的信。秀丽给的信。静兰知道一旦打开来读,内心一定会受到动摇。他害怕自己会因此下不了手杀害旺季。然而,他也无法丢弃这封信,直到现在都放不下。像是一颗大石头沉在静兰心底,即使如此,还是无法丢掉它,也不想丢掉。因为是很重要的东西。
                            ——都没有开封过,就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信。
                            简直就像自己的心嘛。
                            「就这一次,不会再有下次了。」
                            静兰的下巴微微颤抖着。用尽一切矜持,瞪着旺季。
                            「……你,倒是……挺宽大的。」
                            「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你……很久以前,有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太子。护送他的马车遭到袭击,他母亲被发现时已成了一具尸体,而太子本人至今下落不明……这件事长久以来,都是我心中的一个亏欠。我这么做,是为了这件事。我再说一次,不会再有下次。你要做的话,就得好好考虑清楚。」
                            「你……」
                            完全无法思考。然而言语却抢在思考前冲出口。
                            「……你难道都不会做错事,也不会迷惘吗?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吗?」
                            「不经过一番迷惘而做出的决定,哪有价值可言。若选择轻松的路走,后果会全部反弹回自己身上。」
                            这句话,和以前邵可对秀丽说过的一样。
                            「现在的你就是这样。」
                            静兰用力咬紧牙根。
                            「……不过,下次真的别再这样啦,旺季大人。我差点被你吓死。」
                            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皋武官立刻戒备了起来。静兰则是惊讶地睁大了眼。
                            像是为了保卫旺季,一个肤色黝黑的独眼青年现身。皋武官歪着头,出现似曾相识的感觉——啊!想起来了,是先前硬赖在牢里白吃白喝的那个男人。
                            旺季反射性的发出咆哮:
                            「——迅!还来得及吗?报告呢!」
                            「请尽速撤退鹿鸣山的军队,现在马上。缥家已经表明愿意全力协助朝廷了。」
                            「——干得很好!迅!」
                            此时,突然传来火箭连发的声音。
                            东方天空确实已渐渐由黑转成微蓝,然而,时间明明还没到。
                            火箭的数量是三发。没有中断——这是进军的暗号。太早了。
                          鹿鸣山瞬间灯火通明。兵士们为鼓舞士气发出的吼声响彻大地。旺季大声呐喊:
                            「迅!」
                            「不,距离实在太远了,办不到啊。话说回来,旺季大人,那火箭是……?」
                            「那个笨蛋!最近的年轻人实在太沉不住气了!快牵马来,我们走!」   「请等一下旺季大人!大人!」
                          


                          IP属地:浙江52楼2012-10-22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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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的沉默之后,旺季双手抱胸,从头开始询问。
                              「是你请出瑠花的吗?」
                              「是的。」
                              「她的条件是?」
                              「没有条件。」
                              ——无条件。直到此时,旺季的眼睛才因惊讶而微睁。这件事,倒是出乎他的预料。
                              旺季心想,瑠花也老了啊。然而,望见眼前少女意志坚定的眼神,旺季改变了想法……就算是老糊涂了,依她的个性还是会提出什么交换条件才对。至少也会先取了迅的小命再说。
                              无条件的全面救济。这是唯有出自瑠花本身意愿才有可能发出的命令。旺季想起过去的瑠花。
                              (——是这丫头啊。)
                              是她改变了瑠花——不,应该说是让瑠花想起自己本来的模样。
                              这丫头就像过去的瑠花,单打独斗驰骋在「风之道」上。
                              呼。旺季吐出一口白色的气息。叉起双手。
                              「……你竟然能让那个缥瑠花愿意提供全面协助——好了,除此之外,你还带回来什么?」
                              「是。和璃樱一起找到的,来自疫病,能一举镇压蝗灾的方法。」
                              璃樱。外孙的名字并未让旺季露出多余的反应。
                              他终归是个政治家,无论何时何地。所以只是轻声回应了一句:「是吗。」
                              「不过,这方法还不够完全。详细情形,说是等到了江青寺会再说明。」
                              「知道了,走吧。对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回避双方人马打起来的?按照情势来看,当时应该一触即发才是。州军不曾见过你或燕青,不可能听命于你。而且你也没有说服他们的时间吧?」
                              旺季这么一问,后面的燕青就噗哧一声笑了。秀丽瞪了燕青一眼,才慢慢的说:
                              「……我只是举白旗而已。」
                              「你说什么?」
                              「我知道想说服他们已经是不可能的,就请寺里的人收集所有白布,一起举起来。」
                              迅想起刚才看见的白旗大暴走族,不禁失笑出声。原来她在江青寺时也使了相同伎俩啊。的确,大举进攻时突然遇上白旗大队,一定会愕然驻足的。
                              「没错没错,小姐她啊,连人家晒在衣竿上的裤裆布都抢下来了。顺便还连白仙神像上缠绕的,超过十坪大的白布都拆下来,那些和尚差点没晕倒——」
                              「咦?那不是红州八大国宝之一吗?要不晕倒也难啊……」
                              旺季瞪了秀丽一眼。
                              「……红御史。」
                              「……是……对不起……万一伤了国宝,请扣我的薪水作为赔偿吧……」
                              「蠢材,就算扣你三百年份的薪水都不够吧。」
                              「什么?所以我接下来的三百年都领不到薪水了吗!」
                              「——上路了。」
                              旺季展现出贵族风范的上马英姿,从上往下睥睨着秀丽说:
                              「……你选择了回来,是吗?」
                              秀丽抬头望着那令人快要晕眩的黑瞳。那双眼瞳是如此深沉,秀丽还看不透。
                              只觉得这句话其实问的是秀丽真正的选择。
                              像是证明秀丽没有听错,旺季接着又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在秀丽耳边问道:
                              「带着这副身体。」
                              秀丽瞠目结舌,下巴微微颤抖起来。然而她并未回避目光,反而清楚的回答:
                              「——是的。」
                              「这样啊。」
                              直到最后的最后,她都希望是国王的官员。旺季转头向前,在拉起缰绳前,再次留下细语。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不管她去了哪,一定会回来的。』
                              志美想起燕青这句话。她真的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一切。
                              ——这就是,红秀丽。
                              与燕青共骑一匹马走在前头的秀丽,只看得见那双晃啊晃的脚。
                              「……老实说,我非常震惊。对于各种事。还有……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与志美并骑的迅听见了,咧嘴一笑回答:
                              「当然知道啊。虽说只待了半年,但她可是和在御史台,性格是数一数二差的上司以及同事经历过无数次争执才熬过来的啊。就连最不擅长的争功抢利都被锻链得高明得很。听她的遣辞用字就知道,她极力避免功劳被大人抢走。现在这样,取得缥家全面协助的,可还是小姐的功劳喔。虽然大人也很快的企图让功劳变成自己的。」
                            


                            IP属地:浙江56楼2012-10-22 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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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23:3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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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太快了。比起州府仙洞官预测的要提早数日的答案,让志美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旺季只是淡定地回望长老。
                                「……我听说,可以藉由某种疫病来镇压蝗虫?」
                                「那么你应该也听说了,这个方法还不完全吧。」
                                「愿闻其详。」
                                「……要靠人为力量镇压蝗灾是不可能的。一旦发生,就只有等待自然结束。就算是使用南旃檀来施行人海战术,顶多也只能将受灾程度压制到最低限度,没办法再更进一步。不过根据缥家数百年来的观测,只有在很罕见的情形下,能一口气消灭蝗虫、终止蝗灾。在那种情形下,不可思议的,几十万只蝗虫会在一夜之间全数消灭。」
                                「对其他农作物不会有影响吗?」
                                「不会。死的只有黑色的飞蝗而已。而且次年也不会再反覆出现蝗灾。可是原因一直没找出来。不知道是天候因素,还是土壤因素,又或是毒物反应。蝗灾结束时的情况五花八门,向来都是推测是因为几种自然偶发因素同时出现而产生的结果……」
                                「……而现在判断是因为某种疫病,是吗?而且还是只有飞蝗会罹患的疫病。」
                                「是的。这也是近十几年来才发现的结果。这份研究至今一直持续进行,但试验的结果……想以人工方式传播该种疫病时却几乎没有成功过。一直无法顺利令蝗虫感染这种疫病。」
                                旺季眯着眼睛注视长老。
                                「……您刚说『几乎』没有成功?」
                                「……要传染病一口气扩散开来,需要配合特定的气候条件。从往年的例子看来,需要的有连绵不断的长雨、高温多湿以及多雾。当满足这三种条件时,疫病传染的机率就会一举提高。」
                                志美咬紧双唇。
                                「……需要雾,是吗?若是红山大溪谷的话,一整年都在起雾……虽然夏天结束到初秋来临的这段期间,气候处于高温多湿,但慢慢就会越来越干燥,雨是几乎不会下。」
                                「——不,红风吹起的前兆,不就是连续数日的起雾吗?此时气温也会略显上升。」
                                燕青听得不禁哑然。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对别州气候如此了若指掌的大官。
                                「……的确,那是红风吹来的前兆。但我想你应该也知道,那不是每次都一定会发生的。再说……关于起雾,这半个月来已经发生过几次了,今年说不定已经不会再发生。从风向与气候以及气温,能够正确预测飞蝗的动向。不如利用红风席卷后的三天,搭配驯鸟与人海战术,尽可能多消灭一些飞蝗数量,或许这是比较可行的方法……」
                                「——长老,请您直说吧。这三天内有没有可能发生起雾的现象?」
                                长久的沉默之后,长老望向窗外。
                                「……如果依据往年观测结果来判断,可能性是零……可是,若根据长久以来,生活在红州的我个人感觉,总觉得再一天之后,或许会发生浓雾与下雨的情形……」
                                「……如果真那样的话?」
                                「就能趁机放出已感染了疫病的变色飞蝗。在各个地方分别放出几只,相信就能一口气扩散疫病了。不过,这再怎么说都只是理论。这十数年来都未曾发生过蝗灾,所以实际上连一次都没有试验过。」
                                也就是说,就算真的起雾了,究竟是否真能成功依然未可知。
                                「——我明白了,长老。请下令全社寺做好随时都能放出染病飞蝗的准备。」
                                「……旺季将军。」
                                「——我们就等雾。」
                                「……你怎么不问,是不是有让术者施行法术解决的办法?」
                                秀丽与志美露出惊讶的反应,因为这正是他们想问的。
                                「就算有那种办法,施展法术的人也会死。这种法术和收妖驱邪不同,要能影响气候变动,不是纯正血统的最高位术者是办不到的。不能因为朝廷犯下的错误,就要术者用性命去收拾残局。再说,现在羽家这里也没有能办到这一点的术者。」
                                秀丽抬头朝旺季看去。
                                「羽家……是指仙洞令尹羽羽大人吗?」
                                「没错。那种法术是缥门羽家特有的风系统术式。若要请求施术,只能依赖羽家了。然而,目前羽家的最高位术者只有羽羽大人。我没说错吧?长老·羽章。」
                              


                              IP属地:浙江59楼2012-10-22 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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