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午时,天又下起雪来,虽不如昨夜的雪大,却依旧那么美。
沉浸在雪花飘摇里的大巫山脉成了泼墨的山水画,客栈四周的森林受不住又一层积雪压下,咔嚓咔嚓的断枝声不绝于耳,鸟兽声倒是再也听不见了。客栈里的侍者都缩起了肩膀躲在屋檐下搓着手掌取暖,偶尔有侍女端了暖汤出来,连忙道了谢。
雪花作千万点白花瓣,无风时徐徐直线而落,起风时空中飞旋着,晶莹的一点纯白,远远地看去甚是好看,让人移不开眼。
再好看也没有他好看。
天明想着,抱了一大碗热乎乎的汤大口大口喝着。他现在正悠哉地坐在楼下大院子的小亭子里,星魂吃过午饭就上了楼进了房间还一脚把他踢出来了,现在正站在阳台上裹着那件白狐大斗篷看雪。
星魂看雪,天明看星魂。
不知色迷迷地盯着人家看了多久,天明被亭子里的暖炉子熏得竟就这样睡了过去,两眼再度睁开时,雪已经停了,远方山脉后头露出一点夕阳的昏黄。
抬起头,恰好看见星魂匆匆走进了房间,内心一纠结:他看了这么久的雪?
再度思量一番,觉得不太对劲,急忙蹿上了楼,推开房门一看,果然,星魂坐在软榻上揉着眼睛。
揉了一会儿,放开手,两眼无神地四处看了看,又揉了起来。
天明一把拉下他的手腕,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是不是看东西都是红色,眼睛很难受?”
星魂皱着眉点头。
“把眼睛闭上吧,大美人,得雪盲拉。”
“雪盲?”
“谁让你看雪看了那么长时间?哎哟,这雪盲一时半会是恢复不了的,你这眼睛算是暂时不能用了,估计明天才会好吧。没事,闭上眼睛,我给你扎一圈绷带。”
“···果然冬天很讨厌。”
“莫怪冬天,你自己要看,觉得好看那么喜欢的话还不如照镜子看自己去啊。”天明笑嘻嘻地说道,问侍女要来了一尺多长三指宽的丝绸白绫来,扶着星魂的额头给他束眼睛。
他的皮肤还是凉的,薄唇挺鼻梁,睫毛长眼角翘,典型的狐狸精脸,而爬了半张脸的纹路不但没减半分颜色,倒是添了不少邪魅之意。
天明束好绸带,再端详他的脸,只露出了尖尖的下巴薄唇鼻梁的脸,反倒有股温柔的颜色。都说薄唇的人薄情,果然如此。
他伸手轻抚他的唇,低头印上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星魂微微抬起脸,抿着唇角。
“噗哈哈哈!!我每次亲你你都是一副心慌慌的样子!好可爱啊!”天明大笑着在他身边躺下,不住打着滚。
他别扭地别开脸,在软榻上躺下,脑后垂下的白绫落了半截在肩头。天明翻个身撑着头看他。
“星魂,我特喜欢这样看你,以前被你在桑海城用阴阳傀儡术抓了的时候,一直觉得你是妖怪,现在看来,和妖精一样。”
“妖精?有区别么?”
“当然有,妖精长得好看。”
“···你是傻瓜吗?”
“是啊,不然怎么会喜欢你。”
“那你,最好放聪明点。”
“我才舍不得呢,就让我傻一辈子吧。”
星魂默然,半响,他面向天明,伸出了纤细的手腕慢慢触上他的脸,摸索了一会儿,手指停留在他眉心。
“你对我说过很多次一辈子,你觉得,你能和我在一起一辈子?”
天明笑笑,点点头,也没顾及星魂看不见。
“你不是傻,是愚蠢。”他说道,另一只手拉下衣袖,大半个手臂都露了出来。
天明一把握住他光裸的手腕,看见淡淡的一条蓝线从腕骨下方三寸处露了出来,顺着苍白的皮肤延伸去了身体上。他一惊,迅速扯开星魂的衣襟,狠狠愣住。
身体上不知何处爬出来的蓝线有好几十条,都集中在了心口,如一只蜘蛛在他的皮肤上织网,蓝线都交织成了不完整的网状。
再迟钝如他,也明白这张网一旦完整,那只“蜘蛛”就会吃掉星魂的命。
“···怎么会···”
昨晚光线太暗,他竟然没有看见。
“怎么会这样···”
星魂勾起唇角笑了,垂下了手臂。
“看见了没有,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不要把你的愚蠢,建立在我微薄的生命之上。”
天明摇摇头,瞳孔瞪大了,身体僵硬了。
“不···不会。”
“我不在乎我能活多久,我一直是没有意义活着的,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如果我下一刻就会死,对我来说也没什么遗憾不遗憾的。”
“一定、一定还有办法···”
“我从小在阴阳家长大,而不是身为一个人长大,有时候我巴不得求一死,痛苦我承受得太多。”
“别···”
“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寒毒侵体无药可解,必死无疑,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万幸,但是医师为我诊过脉,如今为止,我剩下的命不过两三年。”
“不要···”
“你太愚蠢了,而且天真,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并不了解,我也不想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想过和你在一起,我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谁,天明,命运让你在这里在我面前,但是我不允许命运永远让你留在这里,即使我要改变命运。”
“你住嘴!!一定还有办法!!不过是寒毒而已!什么毒不能解!!我可以去找蓉姐姐,她是医圣,一定可以让你活下去。我不要···你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想听!”
“天明。”星魂伸长了胳膊圈住他的肩,头靠在他耳边,用轻细的声音说道:“再留在我身边,我一定会会让你比我先死。”
“星魂。”
“嗯?”
“魂儿。”
“···”
“我天明做过的决定说过的话从来不会改变。”
“那又如何?”
“不管你能活多少年,我都会在你身边,如果你要我比你先死,那我会在奈何桥头等你,等你一起转世,下辈子,我还会和你在一起。这是我天明说过的话,你要记得。”
十指用力,深深掐进他的肩。
“魂儿,你活着没有意义的话,那就去找,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哪怕你要做的是颠覆这个世间。”
“魂儿,不要哭。”
“我没有。”
“我听得见,你在哭,在心里。”
星魂闭上眼,仰起头,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他却不想睁开眼。
再也不想。
窗外枝头簌簌落雪,夕阳渲染尘世,白雪皑皑上镀上黯淡温柔的金黄,如美人泛黄的眉眼。半个时辰后,这眉眼沉入无尽夜色,一轮圆满明月浮在重重云霭端,月光寒冷润泽,默默俯视尘世间种种悲欢离合,听不见叹息看不见泪光,却知道那化不开的【爱】种下多少,何时开花,何时结果,或,何时零落。
无人知晓那一句【爱你】,从何说起。
=========北上寒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