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3.
花弄吁了口气,微微一笑,摊开手札写到:君安好?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句。
黑子兴奋地舐尽了砚上的余墨,又钻回她的怀里。
这四年以来,她便日日记手札,只是每日多是重复着这几句话。
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她守着着屋子,早已经是物换星移几度秋,她也长高了,他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像往常那样抱着她呢?她既盼着会,又盼着不会。她既眷恋这那舍不去的温暖,却又望着在他眼中她是个女子。
她即将十五了。十五,应该是女子了吧?
后天,武艺大会,便是夏至,便是她的生辰。
玉淳手持竹棍,一身海青大袍,两条墨黑的缎带顺服地贴在背上,高挺的鼻梁,神态甚是从容淡定,面目俊雅之极。
他一向是极少下山,却也不是害怕别人的指指点点,只是不大习惯人多的地方,这十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清静,这也养成了他非凡脱俗的气质。
街上的妇人见了这白绫覆面,手持竹棍的男子纷纷叹息。
可怜长得这模样看是不错的,只可惜瞎了,真是天意弄人啊!
“这位仙人,能帮我看看相吗?”
玉淳听到年轻女子害羞的声音,郝然一笑,“可以”然后又加了一句,“你能帮我寻卖女子头簪的地方可好?”
女子摊开手掌,玉淳食指在姻缘线上轻轻划了一下,淡然道。“姑娘是有人家的人了,那男方是个可靠的人,姑娘此生是有福气了。”
女子掩面一笑,“仙人所言甚是,小女子这便领了仙人去。”
圈圈圆圆圈圈,玉淳极少下山,又走了远路,已经有些困乏。女子将他引到小巷中,一把抽了他腰间的钱袋便跑。
玉淳并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太久没下山,终究是少了些防心。
“今日出门,倒是忘了给自己算一把。”玉淳无奈地笑道,脸上几分失望之色溢于言表。这下子怎赶得她的生辰?
而白沙,何曾有见这爱徒如此叹息。即便是当年拾了玉淳,他也只是淡然坐在卷末等死,那两行血泪直直留下脖子,可见他未曾擦拭过。
如此泰然自若的人,让白沙眼前一亮,心里便定下了这大弟子去继承他的衣钵,也就把他视为己出。五年前,他算得玉淳灾星将临,于是狠心将他软禁与竹林之中。每日让小弟子去送饭送菜。不曾想不到一年时间,玉淳却是自己出了来。
第一句便是对他说:“是福是祸,玉淳都受了。”
这让白沙是如何难受?这孩子从小就无欲无求,甚是得他欢喜,又何尝违背他的意思? 都是那灾星!
此刻白沙见着玉淳风尘仆仆归来,更是心生大怒。
玉淳自清晨自个儿摸索着去了昌都,到了夜晚才回来!让他心疼不已。
白沙一向是以清静,性子也是如水般包容,极少发怒。
“我让你远离,让你远离,你这般甘于下堕!何苦!何苦!”
“师父,她是弟子的恩人,弟子自然是要报答的。”
“报恩!?一双眼睛还不够么!你还能给她什么?手?腿?还是你的心?!”
“师父常说,清静无为,顺其自然,弟子也只是道法自然罢。师父又常教诲道: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所好也。望师父少安毋躁。”
“那妖孽!当初就该把她撵出琉璃宫罢!”
“况且,书中有道:正复为奇,善复为妖。这世上没有什么人妖之分,师父又何出此言?”
“胡闹!师父这就将你……”
“师父这又何必,徒弟尽得师父掏囊相授,功力自然也是与师父不分上下。”
“哼!”
“师父这是去哪儿?”
“去叫你小师弟给你端热水!……唉……你这孩子,教会了徒弟没师父了!”
玉淳嘴角勾出笑容,将白绫放下。
师父还是疼他的。他无法再怨恨这世上。
他轻轻拆下逍遥巾,露出发冠。一根累丝嵌宝石玉凤簪发出润润的光色,玉淳拔出娘亲的遗簪喃喃道:“死者已矣,玉淳只望死后下去服侍娘亲,希望娘亲莫要责怪孩儿。”
自己并非一无所有。
他还有师父,还有师弟,还有娘亲的遗簪,还有,一个要照顾的人。
只望她高兴,只要她一日不用出琉璃宫去鹤唳楼,有他在的日子,愿她多一份安宁罢了。
温桥手握竹筒,柔柔地说,“拿一条竹签。”
花弄正想扯面前一条,不料想那黑子却是抢先一步从她手臂顺过去捣乱,两只小手抱着其中一根“吱吱”叫着。
花弄挑眉,托起黑子。“依你。”
“这猴子甚是有灵性。”温桥提笔记下号数。“十五号。这次有三十一个人。”
“多谢温桥师兄提醒。”花弄抱拳微微低头,若说这师兄里面,温桥便是她最为敬佩的一个。
“后面还有人等,花弄你速去吧。”
花弄一愣,还以为是后边排队的人,原来是玉淳。
温如玉的清雅男子,一声海青道袍站在阳光底下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可能也站了有些时间,微红的脸颊已经渗出一些汗水,人却是依然地淡定。“花弄,是我叫你,随我来可好?”
花弄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师兄找我有事?”抬头一望,玉淳正朝着澄清的湖水望去,正是有着“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花弄恍惚觉得他似乎其实有一双比谁人都清明的眼睛,只是,在心里罢了。
“几号?”
“十五。”
“十五?甚好。”玉淳从衣襟里掏出一支古朴的玉簪伸出干净的双手道:“今日也是你十五岁的生辰,这是师兄送给你的,莫要唾弃。”
其实本是想着三月三日女儿节再送给她,但他想着鼓励她比武也是好的。“发笄和钗笄没有了,对不起。”
怎么可能会唾弃?花弄接过簪子,每个女子成年的时候,都会在长辈的安排下行笄礼,只怕沈希连她是几岁也不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