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9.
那老女人总爱让自己一遍又一遍画她,其实画来画去总是那块面纱,又一次一赌气甩笔,她便将墨汁涂在自己脸上然后大笑。
在她身上,学到的。
琉璃人在花弄看不到的面纱下撇撇嘴巴。“奕儿医术与我不分上下,放心。”
花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微笑,“谨文他不会嫌我的。”
琉璃人站起,袅袅立在风铃前。“我和他相爱四年,分开近四十年。棉儿与司徒锦马相爱不足一年,分离七年后相聚不久便离开人世,奕儿不懂情爱,懂了,却远了,他余下的数十年,又该如何。”花弄望见琉璃人微微仰头,顺着她背影望去,对着的正是一轮残月,悲戚地散发着不多的光,破碎而淡浅。“我们族人,是被人诅咒了吧?”
“师祖……”
“花弄,弄丫头,你愿意原谅奕儿么?就当做我在这人世最后一个对你的要求吧。”琉璃人叹了口气,苦笑道,眼睛却望着鬼魅一般的树影,斑斓得恐怖。
奕儿啊,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花弄眼睛蓦然睁大,心里犹如万蚁在缠绕着。
如果说他那一巴掌没有全然打死她的心,那么他那些话便又是狠狠的一刀。若他曾有让她有些许死灰复燃,那他的汤药,就是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手。他曾经是那样潇洒超脱的白衣男子,却为了所谓责任披上了锦衣,成了俗人。他曾经对着她笑,对着她蹙眉,对着她迷离,却睡在另一个女子的身边。
倘若没有青瓷,没有欧谨文,她又能与他携手?
她曾以为她懂他,却不料她只是从不知道他眼里的深邃无人可及,若她早知她在他眼里只是个虐杀的女子,又该用什么面目去面对他?
她看见的,从来只是他伪装的模糊背影。
而现在,她感觉的,只是他的欲望。
他要把她,永远绑在这里。
“师祖……”
“行了。”琉璃人转身,微微一笑。“我知道了。这也是他做的孽,我们不理他好不好。”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温温的紫薯,抛向花弄的被子,碎了一被子的黑色碳屑。“最后一顿了。”
美人笑容隔着面纱不可见,花弄却只觉得她在哭泣。
“师祖,你不告诉……司徒奕?”
“他很生气。”琉璃人苦笑道:“那日我只是想告诉他,还有我这人物,却未料到,惹火了他。他特意上山寻我,气呼呼说道"不许有下次",这孩子,果真不有小时候那般可爱了。小的时候,他还懂装一装,现在,倒是连我都不认了。当初我劝他莫要去报仇,他却不听,硬喜欢把自己扯进去……”
花弄低头不语,手里拽着自己的碎发,勒出了几条血痕。
“可是,我还是希望他能来送我。不然,柳白和棉儿都会生气的。”
“嗯。”
“若你不想见他,就让吕冕的十三徒儿去吧。那孩子轻功还是不错的。”
“知道了。”
“他的路,我没法管,也管不了。”琉璃人呵呵一笑,眼里泛出了泪水。
很难想象,一个百岁之人,和一个二十的男子相爱且诞下女儿,后来还有了孙子,模样却是二十左右。
“我啊,现在要漂漂亮亮地去见柳白了。弄丫头,湖边最大块的石头上,你还记得么?”
谁都记得。“记得。”她便是第一次在那里看到琉璃人,还将她推下了水,被沈希臭脸骂了一顿。
“第三个字第一划,顺着写,我要与我的柳白和棉儿,长眠于那里。那玉棺,可是我寻了好久好久的呢。”
对着这个女子,她却恨不起来。
琉璃人和她,杨柳晴和青瓷,其实都是一样的吧?
“跟我走。”琉璃人伸出玉手嘻嘻一笑。“我带你出去。”
花弄手刚刚放上去,却一下子整个人腾空起来。琉璃人横抱起花弄,三两下越过了林子。
“原来这片林子,这么小。”小的可以一眼看见那片凤凰林。可惜,她不会再回来了,她不会亲眼看见,他为她栽的花开。
别了。
琉璃人心里亦是一片凄凉,却是不得不加快回到了那最大最明亮的宫殿,将自己放进了那宽大舒适的床。
“明日把白沙那一代人叫来便好,你力气若尚未复原,就叫吕冕那小子帮你搬棺材上来吧。”
“是。”
“帮我点上沉香吧,柳白他喜爱这味道。”
“是。”
“他说,他第一次见我就瞧着我穿粉衣最好看,你说是不是?”
“是。”
“他很爱我们的孩儿,说绵最让人温暖,女儿就叫柳棉,是不是很温暖?”
“是。”
“他说棉儿还需要我,所以只好狠心让我一人独留。等棉儿也走了,棉儿却又留下了奕儿给我。我如今终究是等到了。他走的时候唱着歌曲。让我以后循着歌声去奈何桥边寻他。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凤求凰)
一曲终了,琉璃人余音犹在,那一抹香魂,却断了。
花弄整了整被角,退下几步,歪着脑袋避开伤处磕了三个响头。
“一叩,你是可敬的娘亲;二叩,你是可爱的女子;三叩,你是可亲的师祖。花弄……感恩一世。”
太多的生离死别,花弄早已看得透彻,只是微微一笑。
她,应该和柳白见面了吧?
路上,一个玲珑有致的白衣女子踏步无声,青丝松松的挽上几缕,只斜插支简朴的玉簪,细长腰带束住腰身更显柔桡轻曼,妩媚纤弱。
“哎哎哎——姑娘怎的一个人在街上走?找男人?”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眼睛发亮,“我在路上呆了好几天,什么人经过都知道。”
“不用。”感到恶臭扑鼻,花弄只是波澜不惊地屏住呼吸。
乞丐呵呵一笑,“来嘛来嘛。”说着拿着饭碗的手拦住了她的去路,眼露恶光。花弄蹙眉。“不然我拖你去小巷子做坏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