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放凉到适宜温度的浓黑中药被端到床边,韩庚接过来,凑到唇边,慢慢仰头全数喝下去。他从小到大,受寒发烧是常事,所以已经习惯了这比黄莲还苦的五味桂枝汤。
胖丫头坐在床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少爷,这是圭贤出院那会儿给我的,让我在他出国后转交给你。”说着抬袖抹了把眼泪,然后收拾了药碗,离开房间轻声关上了房门。
窗外天容晦暗,而韩庚心中惨然,握着那封信却不敢打开,倚在床头,忧郁出神,恍惚间听见熟悉的一声“哥!”,惊得他抬眼向四周看去,却是什么也没有。颤颤巍巍地打开那封信,只有薄薄的一张纸,而纸上也只是寥寥数语。
“戊辰龙年,当时年少春衫薄,阿娇初着淡黄衣。···姑苏城边,直到相思了无益,未防惆怅是清狂。···客身金陵,清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到如今,明知终是落花与流水,一场寂寞凭谁诉。···奈何离恨却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泪水一滴滴溅落,晕染了纸上的钢笔小楷,千般万般的心绪涌上心头,酸甜苦辣咸呛得自己弯腰咳嗽,涕泪直流,手再也握不住这中如千斤的纸筏,缓缓飘落到地上。
连绵的梅雨季节,韩庚一病不起,药罐缠身,终日昏沉,能够隐约听到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更觉得心中孤寂酸楚,就在这个时候听见房门吱呀被推开的声音,有沉稳的脚步声逐渐向里靠近。韩庚挣扎着半坐起来,只是稍微用了一下力,就觉得眼前泛黑,歪歪斜斜地就要向床边倒去,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然后搂入宽厚的怀抱之中。
韩庚顿时泪如雨下,心中悲鸣“在中我好想你”,无力的双手紧紧拽住来人的衣服,生怕他下一刻就会离去,留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却听见头顶传来那人的一声心疼:“怎么又病了?”,接着开玩笑似地说了一句:“是因为我不在,所以你害了相思病?”
韩庚一惊,推开这个怀抱,才看清眼前人是多日不见的允浩,而不是,不是···那个人,心顿时凉了大半截。可是,自己怎么会以为是他呢,不是恨死他了么,他跟日本人勾结,他害进步学生,为什么自己病了却还要期望他,还是想和他在一起,还是很记得他怀里的温度。
郑允浩扶着他躺好,掖着被子问:“喝过药了么?病了几天了?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西医还是很有效的。”
韩庚心中正愁肠百转,郁闷难纾,根本听不进他的关怀之言,脸上泪痕半干,两眼空洞无神。
郑允浩擦了擦他腮边的一滴泪,“我一回来就听说央大的学生出事了。”
韩庚肩头一颤,抬眼看他,他便继续说:“我还听说了一件事,金在中引咎辞官了,然后命令自家集团的商船,在附近海域实行打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韩庚的手紧紧地拽着被子,嘴唇颤抖着问:“那···结果呢?”
郑允浩盖上他苍白无血色的手,“出事那晚学生汽轮刚刚从长江进入海域,那一片小渔船很多,已经发现有数名学生被渔船救起,但是,其中没有圭贤。”
更加用力地包裹住他的手,“那几个学生说,圭贤也被救起了,有个渔船船主为了救他体力不支跌入水中,被炸飞的一块燃烧中的甲板砸中,再没有上来过,渔船上还有船主的两个半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