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走下楼梯的时候看到科兰平静地陷在沙发里,那样子就像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野兽,低头品茶时柔软的金发垂下来,遮得住眼睛却遮不住那种令人不安的情绪。
他很压抑,阿瑟想,他从小就是这样。
杰邦尼上学那年,阿瑟作为管家跟着这位卡洛米亚未来的继承人一起去了学校。他看着两个小孩慢慢长大,从整天开展各种学术性互掐到强强联手,然后局部热战开始大战一触即发,科兰进入神圣同盟,杰邦尼则与家族一刀两断投奔暗影之城;分道扬镳后两人没少交手,但依然能够冒着被视为背叛者的危险坐在一起和平地喝杯酒吃顿饭,后来……阿瑟摇摇头,那件事发生后科兰变得更沉默了。以前他还能不熟练地表达一下情绪,现在嘛……他根本不想留在这儿可他还是坐在这里和莉丝喝茶聊天,他把那些影响他做事的东西压进了更深的地方。
视线内的科兰又一次端起茶杯送到唇边,散发着香气的红茶让他的唇沾上了莹润的水光;莉丝在讲她生活中的趣事,他在她停顿时浅浅地笑了一下,并不说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阿瑟整整衣服,走到客厅敲了敲门框,“你们想吃点什么?”他问,“我去准备晚餐。”
“哦?”科兰仿佛被他的话提醒了似的,抬眼瞧瞧窗外即将落下的夕阳,摇摇头,“不用了,阿瑟,我还有事。”
“科兰……你这么久才过来一次,为什么不留下吃饭呢,”安妮莉丝眼中的光采一下子黯淡下去,不过立刻又重新亮起,她的身体略微前倾,话语里充满了希望,“不住一晚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一顿饭也不肯一起吃呢……传出去会有人笑话我连晚饭都舍不得请的。”
“是真的有事,安妮,我得去见见本杰明和艾莉,”科兰站起来,像对待小妹妹一样摸了摸她盘起的银发,“至于一起吃饭……总会有机会的。”
“既然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安妮莉丝叹了口气,按着座椅扶手缓缓站了起来,再次开口时灰暗的脸色已经被满载着期待的微笑所取代,“那就以后吧!我等着你!我总会等着你的!”
科兰点了点头,转头朝门口走去,由于一直待在光线温和的室内,踏出卡洛米亚小楼时他自然而然地微微抬起手遮挡住夕阳的余晖,不过那些灿烂的光依旧透过指间的缝隙照亮了他淡然的脸,眯起的眼睛眨了眨,他缓缓放下挡在面前的右手。
这时后面响起熟悉的口哨声,科兰一愣,目光投向卡洛米亚家二楼的窗口,艾瑞亚和玛莎正站在那里。
“嘿!别找了!看这里,这里!”艾瑞亚在楼上大喊,“过两天我带玛莎小姐去找你,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科兰看着旁边的玛莎,她正拼命朝自己挥手,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艾瑞亚不放心地抓住她的一只衣袖提醒她小心一点,可急于告别的小女孩才不会在乎这些——反正掉下去也有阿瑟接着——清脆的声音代替她本人从二楼飞了下来:“我们很快会再见的对不对?再——见!”
科兰笑了笑,右手小幅度地挥了挥。
“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他说,“再见。”
……真是没有诚意的告别。玛莎对他如此轻描淡写的挥手和再见表示非常无力,她扁扁嘴,脑袋往旁边一扭,不过立刻又好奇地扭了回去。
科兰走路的速度并不快,即将落山的太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削的平稳的,投射在空无一人的小镇道路上。如果他不是科兰,那该有多孤单啊,玛莎这样想。
不对,为什么不是科兰就会很孤单?玛莎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但她心里总有太多的问号,所以刚刚出现的这个很快掉进无边无际的问号海洋中被淹没了。
“……又失败了,”卡洛米亚小楼大门口,注视着科兰走远的安妮莉丝惋惜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他不会留下,”阿瑟站在她背后轻声说,“杰邦尼死后他一直在回避卡洛米亚家族,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没错,我知道。”安妮莉丝扬起脸,这个动作依然带着卡洛米亚白玫瑰那张扬的、不败的傲气。她仿佛脱离了此刻老朽的躯壳,回到了十七岁时决定邀请科兰一起去参加舞会的那个秋日清晨,“我知道他会拒绝,可是我不怕,”她的声音和站在科兰寝室门前的少女一样无所畏惧,“我就是不死心,上次不答应也许这次会答应,这次不答应也许下次会答应……除非他亲口拒绝,否则我绝对不会放弃。”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