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蓬鬼话吧 关注:31,702贴子:190,820

回复:【莲蓬鬼话】饕餮娘子【作者:道葭】[完完整整 版]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11. 雪花酥
昨夜里下了些小雪,现在那些屋瓦墙头上,上都有一层白白的雪霜。
冬日里虽然来往客人比平时少些,但欢香馆每日还是热热闹闹的。
大锅里刚刚熬好的腊八粥冒着腾腾的热气,我一边和三娘说着话,一边挨着灶近些,暖暖和和的。
桃三娘在做点心,烙的脂油饼,里面掺上切碎的虾米和干葱,油锅里一煎,青红色就显了,相间在酥黄的饼子上。
“好香!”我盯着锅里流着口水说。
桃三娘笑笑:“帮我去把那些茴香和干椒、芝麻盐、洋糖一块舂成末,就让你吃饼。”
“好!”我赶紧过去按着她说的去做。把小茴香、干椒混着芝麻盐、洋糖舂碎,这必定是要做椒盐馅儿的点心,但我其实并不爱这种混杂口味的,咸的我只喜欢芝麻饼或葱油饼,要不就是各种香甜的糖馅饼。
有人在里面喊:“两碗腊八粥!”
桃三娘便赶紧盛出来,配上事先装碟的冬芥菜让何大一齐端出去。
突然有个人“噔噔噔”的从屋里走出来:“哎,三娘啊!”
我抬头一看,是个穿一身半新不旧红棉袄、身材高大又平板的女人,三十左右,头上簪着绢花挽着不大庄重的松散斜髻,白细的长脸,嘴边一颗黑痣,原来是住在菜市那边悦记茶馆的老板娘。人那茶馆他们夫妻合伙开了也有好几年她丈夫名叫陈大悦,手艺不算好,但为人宽厚老实,因此镇上同辈的人都喊他陈大哥,陈大哥爱喊他媳妇叫大姐,因此镇上的人也就顺势地叫她陈大姐了。但桃三娘和她好像向来不大熟络的,陈大姐为人也有点刁钻泼辣,我有时还听过邻居婶娘嚼舌根子说她风流什么的,怎么今日她突然来找三娘?
“陈大姐早啊!”桃三娘显然也有些诧异,但连忙热情放下手里活计迎过去招呼道。
“好香啊,人都说三娘的手艺好,我还一直没福气尝过,今天来这一看,才知道真的传言不虚。”陈大姐满脸堆着笑说道。
“哎,哪儿的话。”桃三娘用碟子盛了几个饼,拉起她的手:“来,我们屋里喝茶去。”


134楼2011-08-10 15:23
回复
    “小妹妹……”这个女人却先开口问我话了。
    我只好收住脚,抬头看看她,不认识,这女人不是这一带的街坊,但看她一脸愁容,面色有点惨黄,双眼中间的眉头深深拧着,我有点害怕地问:“啊……你叫我?”
    “小妹妹”那女人看着我,却有点欲言又止的神情,低头看看手里的襁褓。
    这么冷的天还抱着孩子在街上逛,也不怕把孩子冻着?我疑惑地看着她。
    “小妹妹,”女人局促地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襁褓:“能不能……”她把襁褓朝我伸了伸,好像想让我看她的孩子:“这孩子饿了。”
    孩子饿了与我什么相干?我一愣,难不成她是叫花子?可是看她穿那么干净整齐的白衣服、黑褶裙,倒像是富户人家媳妇的打扮!可她乞求的那种目光,看着我心里很过意不去的。
    “这是油煎的脂油饼,你的孩子太小了……恐怕咬不动吧?”我还是想推辞。
    “可、可是这孩子饿了啊。”女人低头看着襁褓,更加显得不安地道:“他饿了,会哭……怎办?”她乞求地望着我。
    我后退了一步,这女人愁苦着一张脸却越是凑近,我心里发毛起来,只得从包里抓出一个饼递过去。
    女人伸出一只手接了饼,我回头拔腿就跑,径直跑回到家,关了院门进了屋里,娘看我的样子还很有点诧异道:“干嘛急急忙忙火烧屁股似的?”
    我支吾几句过去了,过一会我又到院子里隔着矮墙向外张望,那奇怪女人已没了踪影……问我要东西吃,真是太奇怪了。
    把细白面粉用洋糖、鸡蛋清、脂油和水拌匀揉好,然后印出花样,入笼屉蒸熟,桃三娘说这在北方叫甜饽饽,一笼屉就蒸了二斤,一共要做出十蒸屉来。
    “陈大姐好像不是江都人吧?”我想起来问桃三娘道:“她妹妹也嫁到江都来了?好像没听说过。”
    桃三娘正把一些糯米粉加红糖水拌着,是打算做红糖年糕的,听到我问,想了想:“我也不晓得她家的人,平时也没有交际过,只是认得罢了。其实,要说到生孩子送点心,我还听说有的地方是必须带一斤重的馒头二十个呢,上回金华来一客人,还说起过他们那人要生了孩子,看生男还是生女,回娘家报喜就送公鸡或者母鸡去,娘家回礼些赤豆、糯米、红糖就行了。”


    136楼2011-08-10 15:24
    回复
      2026-02-20 14:39:05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可送红鸡蛋的还是最多吧?”我一边帮三娘干活,一边半懂不懂地问。我们也忙了足有两个时辰才把所有的东西都弄完。厨房掌勺的何二不知去哪了,李二和何大在前面照看着店面,到后院来也只能帮忙一些粗重的活,细致点做饭的事都不行。
      看天擦黑了,雪花时停时落,桃三娘让李二把做好的二十斤点心送去悦记茶馆,并留我坐着喝碗腊八粥。
      李二去了不到一刻钟,就看见陈大姐随他一起急火火地回来了,陈大姐一进门就大声喊着桃三娘:“嗳!三娘啊,真是麻烦你了。”
      “哪儿的话。”桃三娘不知她什么事,赶紧起身去拉她过来坐。
      “二十斤点心还不够!刚才我那妹妹派人捎话说啊,再要二十斤来。”陈大姐似乎有点懊丧的样子,“那就烦请你再做二十斤吧?方才送来的我都看过了,正好让我妹妹派来的人先带去了!”
      “这有什么难的,我再赶着做出来就是,就算今晚做不完,明儿一早我也肯定让伙计送到你家。”桃三娘笑道。
      “哎,那就劳累你啦!”陈大姐说完,一边放下点心钱,也来不及喝口水就起身走了,桃三娘再留也留不下。
      “呵,三娘,还得忙活一晚上。”我笑道。
      桃三娘也摇头:“天色也晚了,你便快回家吧。”
      第二天我提着篮子到菜市去买些糯米,经过悦记茶馆门前,陈大姐正倚着门边磕着瓜子,看店里的小杂役与门口一路过卖香油的老头在那讨价还价。
      小杂役许是因为陈大姐看着他,所以一直较着劲要跟老头压个最低价,那老头有点不耐烦道:“买二斤香油罢咧,你就想我再少你七文?罢咧!罢咧!”
      老头摆着手挑起担子就要走,小杂役为难地回头望望陈大姐,她“呸”地把嘴里瓜子壳吐出老远:“给他吧,反正使得少,二斤也吃好久。”说完,手里的瓜子也磕完了,她便拍拍手转身进店里。
      就我所知,悦记茶馆的生意只有夏季里最好,日阳炎热,街坊都愿意凑热闹到一处,喝茶吃点小食闲话一下,或过路的客商小贩也常常在店里歇脚的,但大冬天里冷,来菜市的人都少了,我这时望进他们店里,都是黑暗暗的,没半个客人的影。


      137楼2011-08-10 15:24
      回复
        我正要继续往前走去,却忽然发现悦记茶馆对面的街角下处,站着一个似曾见过的人,是昨日碰见过的那个抱着襁褓的白衣黑裙女人!
        她的打扮与昨日一模一样,只是脸色更略显苍白些,紧拧着眉头目光空洞又直勾勾地望着悦记茶馆的门里。
        咦?那个女人怎么在这?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孩子那么小,她怎么还总在街上逛?而且看她一动不动的样子,似乎已经站有一阵子了……哎,好冷!我双手蜷在袖子里,缩了缩脖子,这么冷的天气,女人却一点不在意的样子啊,看她穿的也不是很多。
        我一边走一边这么想着,差点被地上凸出的石绊了一跤,就这么一低头再一抬头的工夫,我再望向那女人的地方,她竟然就不见了!
        哪儿去了?我循着街角四周一圈,却连她半个人影也没有看到,活生生大白天就见鬼了么?算了,和我也不相干的,赶紧去买糯米是正经。
        我买完了糯米回家再到欢香馆,厅里烘起了一盆炭火,桃三娘刚点了一壶冰糖橘饼芽茶,看见我便招手让我到她旁边一张椅子上坐。
        “三娘一大早就这么悠闲?”我笑着道。
        桃三娘给我也倒一杯茶:“才坐下歇歇,赶着做那二十斤点心,直忙到半夜。”
        她正说着,李二就回来了,把一些钱交给桃三娘,都是陈大姐的点心钱,桃三娘起身接了钱并收入柜台里:“说起来,最近没看见城外的狐家姐妹来买点心了。”
        桃三娘说的狐家姐妹,我知道就是住在城外荒冢里的狐狸。据说已有几百年了,也不知她们一家共有几口,只晓得她们常到欢香馆来买点心,她们喜欢甜食尤其油炸得酥香的那种。每隔个一月半月的,就能看见她们其中某一个提着篮子来,有时是个橘红衣裳金丝腰带的妖娆女子,有时是个年方及笄的绿衣丫鬟。
        向来闷不作声的何大这时在旁搭了一句腔:“她们家有亲戚来了。”
        “来了亲戚?”桃三娘也是一怔:“没听说过的,远亲吧?”
        我听着十分惊讶:“狐狸家也有亲戚?”
        “没有谁是平白无故就能长出来的呀。”桃三娘对我的话也觉得好笑似的,“自然人人都有亲人骨肉。”
        “噢。”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138楼2011-08-10 15:24
        回复
          喝完了茶,我随桃三娘到后院厨房去,院子里有一堆新买回的冬笋,我帮着桃三娘一起剥笋皮做糟冬笋,一直忙到午饭时,店里暂时没客,三娘便留我一起吃了饭再回去。反正我娘也素性知我在欢香馆,她和爹也放心的,我便答应了。
          桃三娘用切碎的腌冬芥菜配冬笋、腊肉炒一道菜,然后豆腐、酱菜苔梗点几滴麻油做一大碗汤,我和三娘坐一处吃饭。
          店里忽进来两个客人,是一中年男人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两个人帽子上沾了不少雪,看来走了不少路,进来也是挨炭火盆旁桌子坐下,何大给他们倒上茶,只听那年轻的说:“真是晦气!这大夫居然也回乡探亲去了,找不来大夫,回去可怎么交代?”
          我心忖:“镇上明明有大夫,还要跑去很远的地方请么?”
          那中年男人喝着热茶:“这方圆百里,只有他专治妇人病,你空跑一趟算什么,家里那位姨娘的命还不知道如何呢。”
          年轻人“哼”了一声:“可不是么,磨死个人。”
          “快随便吃点,赶回去是要紧。”中年男人说着,喊来何大吩咐他不拘是什么,只让厨房尽快上两个菜。
          桃三娘由着何大李二去张罗,自己仍坐着喝茶并看着我吃饭,又问我:“快过年了,你娘给你做什么新衣裳?”
          我答了,她又问:“教了你做桂花年糕,到时候在家自己做一次给你爹娘尝尝?”
          我点头:“待会吃完了饭,三娘是不是还要去收雪?去年做的酱油里放了贮存的霜雪水,味道就变好了。”
          “今天的雪,还不够大。”桃三娘笑笑:“其实,要是嫌找干净雪太费事,也可以用腊月里的河水代替,贮存在埕子里,待到三伏天再拿出来做酸梅汤,也是极好的。”
          “噢。”我惊叹地点头。
          那二人匆匆吃完饭,结了帐便走了。


          139楼2011-08-10 15:24
          回复
            炙好的面酥,因为火候掌握好,是雪白的,一寸厚,尤其酥化轻脆,用筷子一方一方夹起排放在一个食盒里时,也得十分小心,要不很容易就夹碎了。
            “这叫雪花酥,陈大姐给我说,既然先前那些点心亲戚们都分完了,那这一趟做的就专门是给她妹妹的,她妹妹也最爱吃这个,小时候她们家大人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做这种面酥点心。”桃三娘给我这么说道,做面酥花费了不少时辰,等面酥做好了,何二另外在笼屉里蒸的豆沙大馒头也好了,全部都装进食盒,桃三娘看看天色,现在只是中午时分:“月儿你先回家吃饭,这会儿还早,等傍晚的时候,我们再把点心送去。”
            为什么要等到傍晚才送点心,我不知道,但桃三娘这么说,就一定有她的道理,我答应着便先回去了。
            冬天日头短,暮沉沉地压在天空,看不见云也没有风,地面一片泛白的清冷。
            桃三娘让何大拿着食盒,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往菜市走去,这时候早都关门了,一路望去除了各家的灯火,却鲜少有人在街上流连。
            悦记茶馆没有关门,垂着挡风的帷布,我们掀帘子进去,陈大哥不在店里,小杂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着,看见我们赶紧起来让座,并进去喊陈大姐,屋子里好冷,他们怎么也不烧个炭火盆?
            突然门外有人喊道:“陈大姐在家么?”随着话声,那人掀帘子进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小杂役认得他:“噢,是王员外家的胡大哥来了!”
            我望望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有一张细长俊秀的脸,十分笑容可掬的样子。
            陈大姐这时才从里面急急忙忙跑出来:“哎,三娘来了!哎呀,胡小哥儿也来了,你还不赶紧倒几杯热茶,站着挺尸哪!”陈大姐最后一句话是骂那杂役。
            桃三娘谦笑道:“不必麻烦了,我就是把点心送来放下就走。”
            “哎,那我赶紧拿钱给你啊。”陈大姐一边说着一边到柜台里去拿钱,又使唤小杂役去给王员外家的人让座喝水。
            那人却是奇怪,居然走过来向桃三娘一揖道:“这位是欢香馆的老板娘吧?劳烦您做的点心了。”
            桃三娘只是淡淡一笑:“这没什么。”
            陈大姐拿出钱来要递给桃三娘,那姓胡的却连忙止住道:“其实今天来,是要请陈大姐以及做点心的师傅一起到员外家里去坐坐,先前两次做的年糕特别好,我们老爷也爱吃,我们姨太太这几天虽还在坐月子,但也是高兴,总想当面向二位道谢并且回赠些礼物呢!所以让我务必要请做点心的人一起到家坐坐,外边都已经准备好马车了。”


            142楼2011-08-10 15:25
            回复
              那青衣服的女孩子拿着食盒一溜烟就看不见了,年轻人带着我们走,不知何时,他的手里多了一盏灯笼,从长廊甫一转过去,就是一幢二层小楼,楼里灯光通明,似乎有许多人,传出许多欢声笑语,间中还有婴孩的啼哭呢喃声。
              “姨太太就住这院子?”陈大姐似乎带有疑惑地问道,她一边环顾四周,我也循着她的目光到处看,虽然天黑得深,但借着灯光还是能看到四下里十分荒凉,院子里好像没摆什么像样的盆栽,我们脚下也踩着许多枯草,地面看来是许久没人打扫收拾的了。
              这里就像个极少人来光顾的偏厅角院,难怪陈大姐会疑惑问这里是不是她妹妹住的地方。
              年轻人呵呵一笑,忙解释道:“因为这边安静,不比前面人多口杂,姨太太生完了需要安养一段时日,况且产褥也是血光,宅子里的其他人也得避讳一点不是么。”
              他似乎说得有理,陈大姐也就不好再问了。
              有个下人打扮的女人从楼里伸出脑袋张望,然后惊喜地回头朝屋里喊:“来了来了!请到了!”
              年轻人则继续毕恭毕敬地把我们引到那幢小楼前,楼里就走出几个女人,我一眼看见其中一个个头最矮站在暗处的青衣服女孩,就是刚才接过点心盒的那个,但她总没有露出正脸,我却还是觉得她好像很眼熟。
              “哎,可盼到贵客了!”为首一个女人说着,赶紧让出路请我们进去,我看她也就二十来岁模样,穿着一身鲜艳的粉色桃花长袄,头上簪满了珠环,眉眼十分妩媚。
              “这位是我们的二姨奶奶。”年轻人告诉我们,但明明是陈大姐走在前,我看着这二姨奶奶眼睛却一径望着三娘,完全不把陈大姐放在目中。
              “桃娘娘,可见着您了!”另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也这么殷勤地笑道。
              屋里便是一个待客的大厅,点着好几盏红蜡,照得亮堂堂的,丫鬟捧上茶果,那个二姨奶奶又对我们说:“这就叫她们抱孩子下来,今天老爷不在家,真是怠慢了。”
              我看桃三娘还是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了平素的微笑,只是淡淡的。陈大姐面子上也很难看,但她也没有再说话,估计是想等她妹妹下楼来见面了才见分晓吧?可是……如果我家隔壁婶娘说的不是假话的话,那陈大姐的妹妹究竟是小产了的呀。


              144楼2011-08-10 15:26
              回复
                这一屋子人坐着,陪着我们喝茶闲聊几句,桃三娘不大搭理二姨奶奶她们,她们就提着话头跟陈大姐说,又问她有没有孩子,茶馆的生意如何,丫鬟又捧来一盘鲜果,是翠生生的青梅和红彤彤的大柿,我正惊讶于这种季节居然也能有鲜果待客,果然是富贵人家不同一般,二姨奶奶让我们吃,我正想伸手过去,桌子底下却被桃三娘一把拽住衣袖,我不解地看她,她皱着眉摇摇头。
                桃三娘自有道理,我便不敢再轻举妄动,陈大姐拣起一颗青梅,我看着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倒没什么异样。
                一个抱着襁褓从楼上走下来的女人,让我顿时惊呆了。
                她穿着蜜色的袄子,一脸喜悦、亲亲热热地对陈大姐喊一声:“姐!早就想让他们接你过来了!”
                陈大姐似乎对她热情的模样有点失措,连忙站起身走过去:“哎。”
                我瞪大眼睛望着那个女人,才隔了一天不见,怎么看着却是完全两个人?前两日我明明看见她在飘小雪的天里,手抱着孩子面容憔悴地在大街上,一副凄凉无助的神情,还向我讨吃的,可今日怎么又这般满面春风,身边还一群妯娌丫鬟暖烘烘围拢着了?
                我看看桃三娘,她还是没有做声,见我看她,便朝我笑笑,我再望向那个女人,记得隔壁婶娘说过,陈大姐的这个妹妹比她小七八岁,但与陈大姐的关系却似乎生疏,平时街坊也没见过她们走动,甚至陈大姐连话语间也未有过提及,可这会看那女人对陈大姐可是非比一般地亲近,一边让陈大姐看她的孩子,一边不间歇地说道:“早就说想接你来我这坐坐,可就是怕你店铺里的事多,姐啊,我就说你也别太操心了,有些事就让姐夫去忙……送来那么些点心也真是让你破费了,我那里有一匹榴红的缎子,待会裁一块你带回去,应该还赶得及年节前做件袄子,大年初一早上穿啊……”
                陈大姐好像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嘴上一直答应,接过襁褓来看里面的孩子,倒是连夸孩子漂亮,我好奇也想看看那孩子,便也站起身去望,旁边那个二姨奶奶也站起来:“对了,你们吃晚饭没有?”说着就过来拉我,我身子一歪躲开她,就像看一眼那孩子的模样,陈大姐也笑着将襁褓侧过来,这时旁边还有一个青衣的身影跑出来,似乎想要拦住她——
                襁褓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正中露出一颗黄毛绒绒、正酣睡着的小脑袋,尖尖的小嘴,眯着细长的眼,我还以为看错了,闭一闭眼再看时,还是一样,我瞠目结舌地愣在那里,陈大姐还说:“看这孩子细皮嫩肉,真是惹人疼!”


                145楼2011-08-10 15:26
                回复
                  2026-02-20 14:33:05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这……是只小狐狸吧?”我指着襁褓脱口而出。
                  陈大姐骤然变色,低下头再去看时,一声惊喊,这时旁边那青衣的丫鬟一手把襁褓夺过去,陈大姐下意识抬眼看她,我也循着她的目光看时,恰好看清这青衣女子,正是以前见过不止一次到欢香馆买点心的城外荒冢里狐狸家的!
                  陈大姐再转过眼去看她妹妹,那明明还是穿着蜜色袄子的人颈上,却赫然变做一张长长鼻子嘴巴的狐狸脸!
                  “啊……”陈大姐连惊带吓,怔忡之中看着便脸色煞白,双腿抖着,两眼便直直泛白地倒插上去,慢慢身子软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看她坐到地上我才俯身去想要拉她,但她已经不省人事了,旁边那二姨奶奶过来拉我:“没事的、没事的,她就是昏过去了。”
                  我也惊得仿佛手指尖都冰凉了,不由往后一闪,便往桃三娘身边躲。
                  二姨奶奶还是一张笑眯眯的人面,她不紧不慢地道:“哎,吓着了,怪不好意思的,这媳妇刚生完孩子,阴阳还弱着,连原型都显出来了。”
                  那穿蜜色袄子的狐脸女人掩嘴笑笑:“小小的障眼法还是迷不到这小丫头的眼睛啊,都说人的孩子眼睛干净,人大了才受蒙蔽了……”她笑的样子更叫我毛骨悚然。
                  “哎,桃娘娘真是抱歉!”二姨奶奶真的朝桃三娘略一躬身:“不但劳驾您做点心,还来这一趟,真是不易。”
                  桃三娘见陈大姐真昏过去了,她才冷笑道:“在江都这地界上我们各不相干的,何必虚礼客套?不过,”她眼光一扫四周墙壁天花:“你们不该占了人家房子,还把这家的女人弄得小产只剩下半条命!”
                  二姨奶奶连忙摆手:“绝没有的事,这员外的小老婆系被他三姨太下堕胎药给害的,兼她原有宫寒的症候,所以血光至今不散,且如今人已经不中用了,魂魄都是虚散的。”
                  桃三娘并不相信:“她自有她的生死命数,怎到你们霸占进人家家里来了?”


                  146楼2011-08-10 15:27
                  回复
                    一方一方的雪花酥洁白地铺陈在食盒内,桃三娘阖上盖子递给陈大姐手里:“你帮衬我这么多回了,这一盒酥就送你吧,眼看也过年了,大家街坊,你非要给钱可就是看不起我。”
                    陈大姐有点不好意思接过去:“哎,那我就收下了。”
                    “你妹妹要是爱吃啊,我下次再给她多做些,不过有你这个做姐姐的这么贴心照顾,她也能好得更快。”桃三娘看她临走时,还叮嘱一句:“替我带问声好。”
                    陈大姐笑着答应去了。
                    我在一旁看着她走远:“三娘,她妹妹没死,真是万幸了。”
                    桃三娘摸摸我的头:“狐狸救她,也是帮他们自己的修行积德了。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死,并不代表害她的人就会甘休,她只要还活在那家人家里,就不会有安生日子过,所以她或者这一次活了,没准下一次还得死,总归都还是一样的。”


                    149楼2011-08-10 15:27
                    回复
                      12. 焦茶水
                      阳春三月间,新雪一般的柳絮飘满江都城。
                      小秦淮畔的野桃、香兰、春鹃都开了,嫣红嫩黄的顺着河岸延绵开去。
                      最近一些日子,柳青街欢香馆的客人多了起来,游春走路、商旅驹车的都络绎不绝。
                      这天,一个年约三十,白面微须的男子,带着个斯文干净、背包袱的书僮进到店来,店里已有两桌客人在喝茶,他便择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李二过去招呼,那书僮一摆手:“我们家先生在等人,你也不必倒茶了,就请借一风炉来一用吧。若有上等松炭,也请一并拿来。”
                      李二也不多言,答应一声就去了,不一会便将他们要的捧来。
                      只听那书僮对那男子说道:“公子,不若小的到门外去看看,那王员外该到了。”
                      男子点头:“那便去吧。”
                      书僮走出门口,不晓得是不是飘过的柳絮进了鼻子,他大大地打个喷嚏。
                      我抓着自家养的乌龟在竹枝儿巷口地上玩,柳絮满地打滚,我攒起一把在手心揉成一个棉团,方才那男子和书僮进店我已经看见了,但没在意,这会儿书僮又走出门外来,朝着柳青街两头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果然有一辆马车跑到欢香馆门前停下了,我看看天色,已时近正午,桃三娘肯定在后院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了,不知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我带着乌龟一块溜到欢香馆侧门,从侧门进到后院。
                      新下来的嫩芽笋,切一指宽的小片配木耳、火腿丝,以及麻油、盐、酱油、酒炒,便最是新春里该尝鲜的小菜!
                      我吸着鼻子道:“好香!”
                      桃三娘正将菜装碟:“呵,月儿,帮我把那边青的、红的苋菜都拿起来沥干水,待会要用的。”
                      “好!”我爽快答应着去帮忙。
                      这时从屋里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口里念道:“古人云:茶之味浓香永,恰如灯下路人,万里归来对影。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王员外,你说品茗莫不是品人一般?”


                      150楼2011-08-10 15:28
                      回复
                        “是!和公子说得才是至真道理,我虽卖茶,但与公子你相比,却是粗俗人一个!”接话的人比先说话的看起来要年长不少,我抬眼一瞥,才发现他就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富户王员外。
                        说话的人,也就是方才带着书僮进店那男子,他这么顿着腔调讲的那些,我都听不大懂得,想必是个读书人吧?可他们到后院厨房来干什么?
                        桃三娘殷勤迎上去:“客官,想吃点什么?”
                        那人礼貌作一揖:“久仰欢香馆桃三娘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桃三娘摆摆手:“哪里哪里,客人实在见笑了。”
                        那人的目光审视一番厨房,看见炒好的笋,更高兴道:“笋乃是天下蔬食第一品,当年陆放翁一首《野饭》诗里就把笋喻白玉,觉得素馔更胜荤腥鱼肉。我等虽然没有古人的风骨,但对道理却是认通的。今日不若就请桃三娘给做一餐好素菜,我和员外清淡了口舌,才好品茶啊。”
                        王员外连忙附和道:“和公子说得有理,就劳烦桃三娘你做些干净素斋来吧。”
                        桃三娘笑着答应了。
                        既然是做素菜,桃三娘便把铁锅在火上烧干油腻,并且水洗了三遍,才另切笋片加木耳清炒一碟送去给王员外与那位和公子,又吩咐何二,将我洗好的青、红二色苋菜分别切小段,过一下滚油之后,青配豆腐皮,红配冬菇丝,酱油麻盐拌好,盛上碟子显得青红相间的,清香诱人。
                        看着他们做好了菜,我便把乌龟放在大石磨盘上,然后帮忙把菜端出去。
                        风炉子上煮着一罐茶水,书僮正盛出两杯,由王员外的一个小厮把杯子递到桌上,王员外做个请的手势:“和公子,尝尝这水,这可是我年前贮藏的一埕新雪,皆是让府里的丫鬟清早时从松枝上扫下来的。”
                        我把托盘拿到桌边,然后轻轻端起碟子放到桌上,只见那和公子细细饮一口茶,品味一番点头道:“嗯,水是好水,只是新水味辣,若能放置三年再用,必定味甘如饴。”
                        这时旁边的书僮把水罐从风炉上移开,我忍不住伸长颈子瞥了一眼罐内,不知他们烹的是什么茶叶,水面一泓青翠如碧的颜色,我隔着几步远,也能闻到一阵奇特的香气。
                        但我不敢停留,对他们道了一声请慢用,我便回到后院。


                        151楼2011-08-10 15:28
                        回复
                          桃三娘已经又做好一道松仁烧豆腐,看见我走回来的神情,便笑道:“那人似是个茶戏的高手,说不定待会还能看见他变戏法呢。”
                          “变戏法?”我一听就来了兴致:“什么是茶戏?”
                          “呵,我也只是听闻过,但也不太懂得。”桃三娘摇摇头,将豆腐也放到我手里的托盘上。
                          正走出去,听得王员外又在说道:“我那不肖的犬子脾性浮躁,最是不通礼节章法,更读不进书,我请和公子来这一趟,也是想让他跟你学习一二,和公子是这样大家风范,才能使得他那顽劣之徒自惭形秽啊。”
                          我心忖:早就听说王员外的大儿子不务正业,花钱散漫,原来他老子现在要请来老师教导他,不过这人看来也就三十左右,年纪并不很大。
                          饭菜很快就上齐了,桃三娘从里边出来,亲自替王员外他们布菜,那姓和的男子对饭菜自然是赞不绝口,又说了许多我听不懂的斯文话,王员外原本没有正眼看过桃三娘的,但因为和公子一径夸奖,才对桃三娘仔细一望,露出真正惊讶的形容来,连说妄住在江都这么些年,这方圆一带竟有这么一位美貌厨娘也全不知道。
                          突然门外跑进来一个人:“员、员外,找见大少爷了,他昨夜喝多了几杯酒,方才我们才在大太太的佛堂里发现他的,用蒲团做枕头,地上躺着睡了一夜。小的们已经请他起来了,待梳洗一番就来。”
                          王员外顿足道:“这不肖的东西!让他立刻过来!”
                          “是。”那人应着又跑了。
                          我一心想等着看变戏法,店里还有好几桌客人,李二和何大忙着,桃三娘还要到厨房去替王员外他们做些小点心,我去后院石磨上把乌龟拿回来,然后自己到柜台前找一张空桌子坐下。
                          那男子和王员外却一直在聊着我听不懂的话,我伏在桌上听着,这时间一长,眼皮子渐渐觉得发酸,便想睡,乌龟也是没精打采地缩着头一动不动。店里的其他客人们吃完饭,都接二连三结帐走了,我趴在桌上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直到一阵脚步声把我吵醒,我睁眼看去,是几个人急急进了店来,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气喘吁吁站在王员外他们面前,眼睛只敢望着脚面,十足像是做错事的模样:“爹……”
                          这位王公子说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这位传闻中极不中用的大公子,看起来身量削瘦,对王员外的态度也十分畏惧恭谨的,咋一看来并不如别人说的那样顽劣不堪。


                          152楼2011-08-10 15:28
                          回复
                            “嗯,你来见过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和公子。”王员外道,又转向姓和的:“他就是我那不肖犬子,名叫葵安。”
                            “和公子好。”王葵安拱手一揖。
                            那人略一点头,抬手示意:“请坐。”
                            王葵安坐下,半耷着头,也不说话。
                            王员外气得斥道:“不是才睡醒来?大白日里就这么没精打采的?”
                            王葵安一只手局促地抓了抓耳朵:“昨、昨夜做了个恶梦,被鬼追着满屋子跑,直进了娘在生时的佛堂里,才得安生了。”
                            “当着这么多人也敢胡说八道!”王员外更加生气:“下人说你昨夜又喝醉了?”
                            “爹,我没骗您,昨晚真的邪了门,今天醒来的时候,还有更奇的事呢!明明你说过除了清明或初一、十五、忌日,平时不许烧香的,可今天供桌上不知哪来的香灰,堆起三座坟包似的形状,还有一条黑蛇盘在那里,尾巴是分叉的……”
                            “闭嘴!”王员外真的生气了,厉声喝道。
                            王葵安这才住嘴不敢再说下去,但还有点不忿的样子,嘀咕一句:“下人们也看见了的。”
                            姓和的男子回头对自己书僮说道:“把我做的那茶煮来。”
                            “是。”书僮答应道。
                            我见那书僮在包袱里拿出一只锡罐和三个黑色的茶碗来,把茶碗一字排在桌上后,又问何大要了个干净砂铫煮水,我看他手脚麻利娴熟,一把随身带的扇子把风炉的火扇旺了,便守在炉子旁盯着铫子里一动不动。


                            153楼2011-08-10 15:29
                            收起回复
                              2026-02-20 14:27:05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这时桃三娘手捧着托盘走出来,是她刚做好的芝麻饼,热热地散出诱人香味:“来,客官请再用些点心。”
                              王葵安的样子好像还没吃饭,桃三娘手里的碟子还没放到桌上,他就全然忘了礼节,伸手就抓起一块饼送进嘴里,旁边的小厮赶紧给他倒茶,就是方才书僮先在风炉上烹的那罐青翠色茶水,王葵安拿起杯子一气就喝个底朝天,然后啧啧嘴巴,继续吃饼。
                              王员外一张脸涨得紫红,似乎想骂的话到了嘴边,却反骂不出来了。
                              书僮将锡罐里的茶末倾入铫内,盖上铫子,侧耳听铫里的水声,不到半刻钟就把盖子掀开,拿一支自带的木质勺子去轻轻搅一下茶水,再盖上,少顷便离开火。
                              王员外露出惊讶的神情,用力吸了吸鼻子:“和公子,这是什么茶?”
                              那男子微微一笑,整整衣袖:“这乃是用上壬的春芽茶、夏季池塘里采的莲花、焙香了的龙凤团、白豆蔻及麝香等,一齐舂碎混合而成。”
                              “这里面还有龙凤团茶?怪道有如此兰桂一般的香气。”王员外惊叹一句,觑了一眼旁边那仍顾着吃饼的王葵安,忍不住斥道:“蠢材!还不快向和公子多学着点。”
                              我趁着没人注意,也挨近了他们的桌子,只望着那书僮,他正用木勺将茶水舀出,倾入黑色茶碗中,一时间说不清是茶香还是花香的馥郁四处弥散开来,那男子从袖笼中取出一把同样是木质的长柄小勺——
                              他扬起那织着暗蓝云纹的衣袖,缓缓闭目慢慢松下一口气,袅袅的茶烟在他面前似有若无,我才发现,他的指骨修长,手掌光润,木勺是一种深沉而暗地的深赭,他正襟危坐,手腕转动,口中娓娓道来:“茶兮余香,霜露之茗,不奢求凉台静室,也不必面对明窗曲江,茶人独处,亦恍有竹月随行,打坐行吟,轻兮醍醐……”
                              他说的是什么,我其实并不很明了,但他语调委婉,声音轻得像风,仿佛能拂去尘土。
                              小勺先在茶碗水面蜻蜓点水一般触动几丝涟漪,我不由得屏住呼吸,但见他腕转轻柔,几下勾画,那汤纹水脉便显出物象来,男子继续说道:“太极浑圆,两极四象,森罗万千……”随着他的话,那水面跃起一颗水珠,竟是一条小小鱼儿的形状——


                              154楼2011-08-10 15:29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