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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莲蓬鬼话】饕餮娘子【作者:道葭】[完完整整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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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赶紧回家去做饭了,便朝桃三娘摆摆手走了,而薛婆子,她也不会在意我这个黄毛丫头的,只是不知道她今天特地跑来欢香馆吃饭,是想要干什么。
第二天我到菜市去想买些煮粥的芋头和黄豆,却意外地冲撞到一个人。
我拿自己的布袋子在一家摊子前,刚装上称好了的豆子,没留神一转身正好一头撞到一个人的身上,“哗——”地一声我手里的豆袋子都掉在地上,洒出来许多。
我吓了一跳,抬头望向那人。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比我高出一大截来,身形魁梧,我有点害怕,所以站着没动,也忘记要说道歉的话。这男人低头看我,竟一点没生气,反连忙俯身下来帮我捡起豆袋子:“小丫头,你没事吧?”
豆子有不少都四下里散走掉了,我接过袋子赶紧又低头去捡,好在跑出来的不多,那男人也帮我捡起来不少。
我讷讷地点头朝他道一声“谢谢。”
他朝我一笑,我看清他的脸了,长得白面无须,倒也精神爽利的,只是看人的眼光会让人有点不舒服,但又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我正要走,卖豆的摊主叫住我:“哎!小丫头你还没给钱哪!”
我才想起,连忙道歉并从身上拿钱出来,谁知那男人却先一步掏出钱来递给了那摊主。
我吓了一跳,赶紧摆手拒绝,可摆摊卖东西的人却不管这些,收了钱就不管了。我拿着自己的钱,结结巴巴地对那男人说要还他,他却洒脱一笑:“这点点小意思,就当我刚才碰到你的赔礼吧。”
“可是……明明是我碰到你……”他一边走,我一边在旁边跟上,手里托着钱非要还他,他却背着一双手在腰后,怎么也不肯收。
我急得跺脚:“这、这位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你的钱,不然,这豆子你拿走!”
他看我真的急了,才站住笑道:“如果你真要还我,倒不如帮我个忙如何?”
“帮你什么忙?”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又故意四处看看,岔开话题:“你还要买什么?我们边走边说。”
我更加疑虑丛生,不肯和他继续走下去了,只站在那里:“你到底要我帮你什么忙?”
那男人见我犟,搔搔头没办法,只好蹲下身来:“好吧,拿你没办法……”他往我回家方向的路指指:“欢香馆你熟吗?”
“熟啊,常去。”我点头。
“嗯……桃三娘你认识?”他继续问,但我感觉到他在绕圈子。
“认识。”
“嗯……好。”这男人停顿了一下:“小妹妹,你知道桃三娘平时都是一个人住的?还是……她平时最喜欢什么?你知道吗?”
“她……店里还有何大何二他们啊。”我完全不明白这男人话的意思。
“不是不是,我是说……唉,算了,那她平时最喜欢什么?”
“最喜欢什么?”我想了想:“三娘最喜欢做好吃的东西……”
“喜欢做好吃的?”这男人愣了愣,忽然有点不耐烦起来:“唉,她开饭馆的当然要会做吃的……算了算了,问你也是没用。一小丫头知道什么呀。”


21楼2011-08-09 1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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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香馆在夜色里静穆的门面,衬上那一对灯笼,就像一只伏地肃然的兽。我心里迟疑了一下,打了个寒颤,可实在冷得不得了,顾不得那么多,惟有赶紧跟过去。
    我走到侧门边,发现门是虚掩的,里面透出一丝光线。
    我把双手放到嘴巴呵热气暖一暖,便去轻轻扒开门。
    何大何二李二估计已经睡下了,院子里静悄悄的,磨台上放着一盏风灯,我从墙的拐角里偷看,没有半个人影。
    恐怕薛婆子和那男人到楼上去了……我知道楼上平素只有桃三娘一人独自住着,他们二人究竟包藏着什么祸心?
    我心里跳得咚咚直响,寒意也忘了,反而额头一阵冒汗。
    得马上到楼上去,万一薛婆子和那男人有个歹意,起码我还能喊一声何大他们。
    空气里洋溢有一股浓重的酒气,我尽量放轻脚步,转到楼梯口去,果然看见薛婆子和那男人摸着楼梯扶手正在往上走,楼梯在他们每走一步,就会发出一下低哑到几乎难辨的呻吟声。
    那男人似乎还有所忌惮,走了几步,就停下,回头悄声问薛婆子:“干娘……你确定她真喝醉了?那几个跑堂和厨子……”
    薛婆子不耐烦摆手:“我的陈大爷啊,那几个早灌饱黄汤回去睡啦!老身袖子里带的十几块手帕子都湿透,这么冷的天,我喝一杯就吐一口,一块块手帕子扔到地上都成冰坨啦!别说她……”
    那男人厌烦薛婆子的啰唆,也就做手势让她闭嘴,自己继续往上摸去。
    我在底下听见了这些话,如果说何大他们都喝醉了,那岂不是我叫他们也不会醒来?我想到这,不由得更加害怕,下意识往身周围看看,恰看见楼梯旁边的腌菜坛子上有一块压盖的石头,我就连忙拿在手里。
    忽然在此时,仿佛就在这幢房子的檐顶上,不知是什么动物还是别的什么,发出一声低沉而震慑的兽吼——什么东西在叫?比我听过的老牛或者大马的声音还要大,我甚至感到就连脚下的地面,都传来一阵震颤,我的心就像被猛地提到半空,手里的石块一下子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呀!什么声音?”薛婆子在楼梯中央惊了一踉跄,差点滑了一跤,石块落地的声音引来她和那男人回头,已经看见我了。
    我掉头就跑,耳后听见那男人叫:“快抓住她……”
    而薛婆子第一反应必定也是要下楼来抓我了,据说这些老婆子把手往小孩子头上一拍,小孩子就会一声不吭地晕掉……会被她抓走卖掉的!好可怕!
    我慌不择路,冷不防一头狠狠地撞在一个人身上,顿时眼冒金星,抬头一看:“何大!”
    何大虽然身上一股酒气,但仍一如往常板着脸不说话,目光直盯着前方,我回头看那追来的薛婆子,她也是骇然一怔站住脚,不过她还是随即咧嘴一笑:“何、何大,出来茅房么?”她刚说到这,后头就听见那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摔下楼来,口里怪叫:“有……有鬼!”
    “有鬼?”薛婆子赶忙转身去扶那男人,接着却看见桃三娘笑吟吟从楼上走下来了,同样是穿着那一身干净整洁的白底红边的棉袄子,一丝儿不乱。
    “三、三娘?”薛婆子讪讪地挤出一点笑:“你……”
    桃三娘的神情就同她白日里待客一般的柔和,没有异样,看见我就怪道:“都几更天了?桃月你犯什么淘气?快回家去睡觉吧?天气冷得很。”


    27楼2011-08-09 1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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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10:5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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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那里,的确手脚都冻得瑟瑟地抖,但是我看看薛婆子和那男人,这时何二和李二也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院子角落里,桃三娘见我不动:“何大,快送她回去。”
      我只记得我整个人被何大一把抱起来,最后看到一眼桃三娘,就昏昏沉沉不知怎么睡着了……
      第二日,天已大亮才醒来,便是在自己家床上,爹娘已经起身干活,倒没有叫我。
      我揉揉眼睛,起来呆坐一会,才逐一想起昨晚的情景,赶忙披衣跑到屋外,朝欢香馆方向望去,还是与平时一样平静的袅袅炊烟。我怀里还揣着昨晚的惊吓,但不敢声张,急忙回去做好早饭,伺候爹娘吃完才出门,跑到欢香馆门前,那何大在低头扫着门槛前一块地,没有看我。我又转到侧门去,竟意外地发现到,马厩里居然拴着两匹驴子!
      我傻站在那好一会,两匹驴子……一匹个头矮小一些的,是已经皮肉褶皱了的老驴子,这种驴子恐怕也拉不动磨;而另一头倒是身强体壮,高大结实。
      正好桃三娘抱着一把干稻草走出来,一看见我就笑道:“桃月儿?这么早!”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你快看看我这两匹驴子!终于可以不用自个儿推磨了。”桃三娘一边把稻草均匀放进食槽里,一边笑着说道。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镇上风风雨雨地闹了一阵,失踪了个人——自然是薛婆子,官府明察暗访了多日,也丝毫找不到任何头绪,渐渐也就淡化了。
      可惜欢香馆极少自己磨豆子做豆腐菜,做糕饼的面粉也是菜市买现成的,两匹驴子养在马厩里,时间一长还费不少粮食。而且这两头驴的脾性还十分不好,一旦有生人走近,它们就会拼命大喊大叫,或者用嘴去咬人的衣服。别人越是躲开它们,它们就越是暴躁,不停用蹄子刨地,甚至用力去踹马厩里的柱子。
      不多久桃三娘嫌着实累赘,过了除夕年节,就把其中一头老的送到镇上的生药铺子去了。
      又一次因为帮母亲送活计,路过那家生药铺时,还看见薛婆子的儿子在店里。他娘不见了,他看来倒也不怎么在意,听闻他酗酒和赌钱,有时也曾把药铺里的药材偷出去变卖,他师傅不止一次赶他走,也未果……
      起初我也茫然不知道桃三娘打的什么算盘,又过了好些时日,我走过欢香馆门口,却看见挂着一些菜谱的牌子里,醒目地多了一块新的菜牌子——阿胶肉!
      我走进店里,正是客人如潮的时间,每个人桌上都有一大碗晶莹酥香的肉块。
      我看见有客人点菜,桃三娘都会热情地推荐他们吃一碗补身益气血的阿胶炖肉。有人说:“桃三娘,那头驴子杀了怪可惜的,能卖好几十两银子呢,你这卖肉能赚回多少本儿来?”
      桃三娘笑道:“我只希望诸位客官在我这小店都吃饱吃好,这阿胶啊,都是先前那头老驴子送去药铺子,让他们帮忙找的师傅,以最上乘手法专熬制的阿胶,这是我对诸位客官的好意啊。大家只要心领了,那对我来说,可就不止那几十两银子了!”
      我眼盯着那每个人桌上一碗碗驴肉……反想到,她将老驴送到药铺,在她自己儿子眼前都不能相认,还剩生生就剥皮熬胶了;而那男人的肉,则如此让世人瓜分食之……实在不由得我不胆寒。


      28楼2011-08-09 1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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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镇魂馒头
        阴雨连绵天,江都笼罩在一幕水烟里。
        自三月初三以来,到江都一带游春的人便没有停歇过,我在欢香馆曾听一读书人对他同行的朋友说:“即便是清明雨泥溅路,但青绿发芽花红枝,一派好春气色,怎不勾得人心猿意马?”
        他的话我虽然不是很听得明白,但是他的意思我大概还是懂的。
        因为桃三娘做的青团子实在好吃,因此直至清明过了许多日,镇上乃至来往商旅游客,每天专门来买青团子的还是络绎不断,她无法,有时忙不过来,就让我每天帮她到山上去采嫩艾叶,每次回来,她便时而给我几个铜板,或送我一些点心做报酬。
        爹娘也觉得这样甚好,加上我能到山上玩,又能挣几个钱和得到点心,自然就十分乐得效劳了。
        这一天我采满了一竹篮的艾叶回到欢香馆时,恰好又看见那说“清明一派好春色,勾得人心猿意马”的读书人,他们坐在靠围栏边的座位,身边的同伴里,除了两个与他年纪相仿,一副斯文的白净书生外,还有一个穿一身十分漂亮的红衣、红裙美貌女子,在她身后站着个丫鬟,手里还抱着一大个用布包着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我一边走进饭馆内,一边忍不住拿眼看那美貌女子,只见她与两个读书人喝着李二上的茶,应该也是刚进来店里坐下不久。
        我见他们一径谈笑风生着,那女子一颦一笑都十分妩媚……直到桃三娘唤了我一声:“桃月儿!”
        我才醒悟过来:“噢,三娘。”
        桃三娘仿佛猜到我的想法,接过我手里的篮子,把我拉到柜台前桌子坐下:“怎么?觉得那姐姐的衣服好看?”
        我用力点点头。
        桃三娘给我倒了一杯水,笑着道:“桃月儿喜欢红裙子?”
        我又用力点头。
        桃三娘又瞥了那女子一眼:“桃月儿长大以后,穿红裙子肯定比那姐姐还要好看。”正好这时那读书人唤三娘:“掌柜的,有什么点心没有?”
        “来了。”桃三娘立即答应一声走过去:“客官,我这里有刚蒸好的青团子、青菰粽,你们想吃什么?”
        读书人问那女子:“榴仙,你想吃什么?”
        那女子笑笑:“清明过了这么些日子,还有青团吃?端午眼看也快到了,不如两样都来一点,如何?”
        她说完,众人都点头,桃三娘便转身亲自去厨房,不一会儿端来点心,送到他们桌上两盘之后,居然还不忘另外给我拿来一个热乎乎刚出锅的粽子。
        她细心地给我把粽子解开红绳,打开青叶,露出里面圆滚滚莹白如玉的香糯团子,然后再从柜台边的蜂蜜罐子里舀出一大勺蜜糖浇上去。
        我喉咙里的馋虫顿时就管不住地往外爬,拿起筷子就夹了往嘴里送,三娘连忙提醒我小心烫。


        29楼2011-08-09 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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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答谢收了,曾听三娘说过,腌咸蛋时,若日中时分,则蛋黄会在正中。若是上半日腌的话,蛋黄就会偏上,反之则偏下;还有和草灰盐泥不用水,只能用酒脚醪糟,不然蛋内的蛋白就会变得口感不好,味道就不正了。
          回到家后,下厨做了午饭伺候爹娘吃过,没什么事,便一人靠在家里屋檐下一张竹椅子上,听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声音,很快便睡着了。
          突然天空雷雨大作,接连不断的霹雳闪电刺破云端,爆发出无比耀眼的白光,我全身一震惊醒过来,大雨滂沱中,看见几个披蓑衣的人匆匆在家门前街道跑过去,有人喊:“快去多找几个人,有人跳河啦!就在小秦淮过去运河那边……”
          我一怔,随即惊慌得赶忙跑回屋子里去,虽说小秦淮以及下游的运河每年淹死人,都不是离奇的事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这会天上雷鸣电闪的太吓人,我的心咚咚乱跳。
          傍晚时分,雷雨过去,天边现出一幕彤红的晚霞,我在院子里收拾被风雨吹乱的东西,娘出门去,正好门口碰到邻居的一位婶子,两人便站在那里闲话了几句。我起初没有在意,后来却听见那婶子说的什么,让我娘看好我,最近别让我到水边去,方才运河那里,达士巷的刘家闺女跳河了……
          我一惊,我娘怪道:“今日不是广陵的张家迎娶刘家闺女么?”
          “是啊,那闺女可怜哪!病了那么久,脖子都歪的,一天天哭哭啼啼的,听说他们送亲的队伍走到运河边时,河面上夹着雷鸣闪电,平白无故刮起一股旋风,把抬轿子的都吹得七荤八素,就有人停下来了,更不曾想,那轿子刚一落地,刘家闺女就从轿子里跑出来,别人来不及弄清楚怎么回事,她就往河里跑去,一头栽水里了……”
          “吓!一个才九岁的孩子,怎么也知道这样想不开?”我娘深深叹一口气。
          “谁知道这孩子,话说她的瘤子也长得玄啊,我听说去年薛婆子给她扶乩问了,说她睡觉时嘴里爬进了什么东西,而且就住在她喉咙里,可又不能硬割开吧……薛婆子让她喝雄黄酒、熏艾,都试过了没用,他们说啊,薛婆子就是因为这样得罪了那东西,才失踪的。”
          “还有这等事?”我娘半信半疑,不过她急着要去个地方,天黑前赶回来,不然怕看不清路,和那婶子聊到这,她就托辞走了。
          我见我娘走远了,便出门跑去欢香馆,其实我也不是想问三娘什么,只是觉得她什么都知道,看见她便安心些。
          欢香馆里有七八桌的客人,三娘却在后院厨房忙着,大锅里一条被分成三段的大青鱼在冒泡的油豆腐中发出诱人的香味;旁边炖锅掀开了盖子,里面有数个拳头大的瓷罐,焖着油光的肉。
          桃三娘起初没看见我,我也不敢打扰她,只是站在院子一角,直到她吩咐何二道:“把缸子里的糟醋萝卜再装出一盘来。”
          我连忙在旁边答应:“我来帮你。”
          她才看见是我,随即一笑:“好。”
          我熟悉三娘的腌菜和糟菜,几乎就像是自己家里的一般。每一只缸子和坛子打开,就会有与众不同而又熟悉的气味。装好了萝卜,我刚要帮她拿到大堂去,这是要让李二去分给每桌客人的——忽然三娘放下手里的锅铲,迈出厨房,眼睛望向饭馆大堂的方向,神情充满警觉,自语了一句:“有不好的东西混进来了……”
          我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院子这里虽然是紧连着大堂,但绝对不是直通的,屋里出到屋外,还有一道比较宽的门,门上也挂着布帘子,进了帘子右手边还有一道上二楼的楼梯,过了楼梯才是掌柜和收银子的柜台和大堂。


          31楼2011-08-09 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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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三娘给那公子倒上茶,那公子的眼睛却在她身上溜来溜去,手中拿起筷子:“漂亮的老板娘……手也这么漂亮,做出来的菜,味道也一定很好。”但当他低头仔细看清那些菜的时候,却突然把筷子用力一摔,指着那烧鱼:“这、这些都是什么烂东西?”
            桃三娘一怔:“这是油豆腐烧的青鱼……”
            旁边留下来的小厮立刻把那碟鱼往地上一拨,“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粉碎,汤汁和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这种东西怎么能拿出来给我们家公子吃?”那小厮对着桃三娘大声呵斥。
            正好这时何二端来了方才桃三娘吩咐他做的芝麻糖拌芋艿,一颗颗鸽zi蛋大的芋艿在盘中还丝丝升起热气。
            那公子一眼看见这道菜,才又转怒为喜:“这还差不多。”
            他的小厮连忙又去拿来另一对干净筷子,恭敬递到他手里:“少爷请用。”
            那少年公子就高高兴兴吃了起来,桃三娘笑笑告了声得罪,让李二收拾地板,自己回到后院来。
            饭馆里,刁钻凶恶的客人也是不难遇见的,不过在欢香馆这里,因为桃三娘的烹调厨艺,所以我见过的挑刺客人并不多。
            桃三娘面色并没有不悦,她只是急忙回来把笼屉里蒸的粽子又拿出几个来,一个小碗加了白糖,又让何二端去给那公子。
            我站在一边不敢说话,也就回家去了。
            许多人围在运河边打捞那刘家闺女的尸体,却足足两天都没有一点消息。而且第二天我才从邻里闲话的婶子们那听来才知道,原来昨晚在欢香馆吃饭的那富贵公子,是广陵张家的大公子。
            张家这一辈有两个儿子,而这大公子似乎自小就身体不好,性质还总是吊儿郎当,长大一点还到处沾花惹草,把他娘亲身边的丫鬟都搞去了两个;后来再添了那小儿子,本来刚生下来几岁的时候,是聪明可爱的,哪知七八岁上下,就渐渐开始痴傻起来,张家求神问药折腾了这么些年都没有成效,现在还索性来个不省人事……本想花重金娶江都达士巷的刘家闺女,都派了大少爷亲自去迎亲了,哪知路上还是出了这样不测之事,可想那张家两位大人,必定是欲哭无泪、苦不堪言了。


            33楼2011-08-09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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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赎身?”张公子冷哼一声,他瘦得只剩下皮的脸上,终于显出几分怒气,绷紧了十分难看:“陈长柳是什么东西?几百两银子就是他全副家当了!”
              这时他身边惯于帮腔作势的小厮也说道:“我家少爷随便就能拿出几百两给你赎身,再随便拿出几百两,就让你住大宅穿绫罗,你还不识抬举!”
              张公子用扇子止住他跟班的话,又向女子故意用眼睛上下打量她道:“不是说弹琵琶么?弹吧!”
              红衣女子紧接着道:“叫你的人不要再去陈记布庄闹事。”
              张公子切齿道:“你有什么根据说我的人去闹事?”
              红衣女子气得双目圆瞪,这时店外又有两个人急急跑进来,我转头一看,却是那书生,身后的像也是上回一起来喝茶的人。估计那前面的就是陈长柳了。
              “榴仙,你到这来干什么?这种人你跟他有什么好说的?”陈长柳拉起红衣女子的衣袖就走。
              那女子被他拉得站起身来,但是脚下却不肯动步,紧皱眉头不说话,她的丫鬟在旁边也不敢拦,只向陈长柳道:“姑爷,小姐也是想替你讨个公道……”
              “和他这种人说什么‘公道’二字?简直是有辱了这两个字,何况你听说过禽兽也懂人话?”陈长柳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清晰有力,那张公子顿时脸色紫涨,‘砰’地一拍桌子:“你说什么?”
              陈长柳不怒反笑,也不理他,仍向那丫鬟道:“看见没?我都说了它听不懂就是听不懂……”
              红衣女子也不由得转怒为笑,那陈长柳也完全不管张公子,就牵起女子的手:“榴仙,我们回去吧,你还没吃晚饭呢。”立刻张家的几个小厮就挡住去路,陈长柳质问:“你们要干吗?”
              “你刚才说什么?”那为首的小厮喝问。
              “难道你也听不懂吗?”陈长柳不耐烦道。
              “找打!”那人大喊一声,一把拽住陈长柳的衣服,抡起拳头就往他肚子挥去,陈长柳看来是手脚比嘴皮子慢很多的人,结实受了一下,腰就直不起来了。红衣女子赶紧去搀他:“长柳!”
              那张公子气得在旁边直跺脚:“活该!打死他才好!”说完,也作势过来要伸脚往他身上踹,但是半空里虚晃一脚,却一下子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后一仰,竟重重地倒在地上去了。
              众家丁慌忙叫喊着少爷,冲过去扶他。却看那张公子半张着口,两眼向上发直,却说不出话来了。
              众人都愣了,几个人摇着他:“少爷!少爷?……”
              桃三娘突然走过来,仔细看了看:“你们别晃他,他这样子像是中风似的。”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只有桃三娘镇定:“你们快把他平着抬起来,那边几张椅子拼起来让他躺下。”
              众人赶紧把他扶过去躺下,我也靠近过来看,离那红衣女子不远,仿佛听见她嘀咕一句:“罪有应得……”
              然后那陈长柳忍着痛,拉着那红衣女子继续往外走,那些家丁忙着照料少爷,这次没人再拦他们,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上了马车,实在不明白他们与张公子之间的恩怨是怎么回事……
              张公子半天还没有一丝儿反应,店里其他食客看见这样的场面,怕事的都急忙算账走人了,剩下一些人则还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店里闹哄哄的,这时门口又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人,唤那张公子的小厮:“不好了、不好了!刚才河面上无端打闪了几下雷电,有两个在岸边捞人的伙计被什么东西拖下去了……”
              众人又是一片骇然,为首的还算镇定:“那些打斋的和尚道士呢?”
              “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和尚就知道在那念经,道士就是撒米烧符,也没见什么效果……”
              桃三娘眉头一皱,忽然对那些家丁道:“你们快把他送去大夫那儿吧!大夫住得不远,李二,你带他们去。”一句话立刻提醒了这些人,他们赶紧招呼着把张公子抬的抬,扛的扛,要往外运,还是那领头的有经验,制止了他们不要乱来,然后再问桃三娘有没长的门板之类,桃三娘便说后院有一块,这些人就七手八脚地忙活着,终于把张公子抬去找大夫了。
              剩下的客人也一哄而散,我帮着桃三娘收拾桌椅和残羹剩菜,过了一会,就听见外面巡夜打更的人走过,三娘竖起耳朵听道:“已经亥时了?”
              我附和道:“到亥时了。”
              “噢……”她若有所思应了一句,手脚麻利地收拾完东西,这时李二也回来了,她便连忙吩咐:“关门。”


              35楼2011-08-09 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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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娘……”我紧紧拉住桃三娘的衣服,靠在她身上。
                “来了!”桃三娘回头朝李二他们一示意,只见他们几个立即把整个袋子提起,把里面雪白的馒头全部撒入水里,顿时水面无数闪着白光的鱼跃到半空,馒头落入它们之中就不见了,但是随即,水中显现一条狭长的黑影,约莫比镇上一般的大树还粗,在水中蜿蜒而过,鱼群自动躲避,“哞哞“的低吼声就是它发出的,无数个馒头还在不断抛下,那黑影也不露出水面,我只能勉强看清它的身形在水里来回调转盘桓。
                桃三娘沉静地注视着河里,没有说话,双眼迥然有神。三十袋馒头扔完了,鱼群与那长形的黑影遂渐渐隐去,河面也慢慢平息下来。
                桃三娘转脸觑了李二他们一眼:“看来大家都不需要客套。”
                李二“嗯”了一声,何大何二却没有回应。
                我全身已经僵硬得没有知觉了,直到桃三娘再次牵起我的手,我才打一寒颤,抬头望向她,好半晌:“……那些都是什么……东西?三、三娘?”
                桃三娘恢复了平素的温和笑意:“我们回去吧。”便拉着我往回走,一边路上给我讲:“那些就是鱼和蛟龙啊,明天就是端午节了,端午节要包粽子,就是要用来喂江里的鱼和蛟龙……为什么?因为那都是流到江河里的积怨变成的啊,就如饿鬼一般,它们会争食所有落水者的尸首,而落水者的怨愤又会化作更多的白鱼……听说过西施的故事吗?传说吴国灭亡之后,西施身为亡国之人,也只得投水身亡,她的肉,同样也被鱼群分而食之。”
                “三娘……”我听着这样的故事,更加害怕,“那刘家的女孩儿也是被它们吃、吃了?”
                桃三娘抿嘴一笑,没有回答我。往回走的脚步慢了许多,虽然我的脚还是不会累。
                忽然她又提起别的:“那广陵的张家,占了一处山头用来作为他们的祖坟,哪想到那一年大雨冲垮山泥,整座棺材随之被滑入河里,先人的骨肉被鱼群分吃了大半,但幸亏发现得早,那些后人还能捞回来几块骨头。”她说到这里,似乎还觉得这事有点好笑:“把这群饿鬼一样的鱼群口里食物夺走……可是很危险的,它们永远都会缠着张家这些人,可惜……还连累死了那刘家女孩儿,和方才两条人命;张家那大公子,本身也恐怕过不去端午节了,它们一直附着他,身体血气都快被吃尽了。”
                我抬头看天,没有一点星和月的影子,已过子时,便是端午节日:“三娘,刚才为什么要来喂它们?”
                桃三娘低头看看我,微微一笑:“不能让这里发生更多变故啊,我还得做生意嘛……蒸些馒头又比包粽子还简单点。”
                “噢,就没那么麻烦?”我似懂非懂点头,心里却猛然想起从前曾有人传说,桃三娘喜爱吃白花花像是脑子一样的东西……她每日做生意,就是用美味的食物,满足人们的口腹之欲吧……她满足了别人的欲望,别人的欲望也就进了她的口腹……这才是她的生意。
                前方远处,欢香馆门口的一对红灯笼,在夜色中分外显眼,快到家了,我还是有点疑惑:“三娘,刘家那女孩长瘤子,只是普通怪病啰?”
                “去年她家院子里挖水池子,她贪玩把一只乌龟埋在那些挖出来的土里,那乌龟却一直没死,只是压在里面不能动弹……”
                我听得全身寒毛再一次立起来,这时已经到我家门口了,桃三娘轻轻推我:“回去睡吧。”
                我脚底下轻飘飘的,不知怎么就进了屋子,到了床前,爹娘竟然都已经睡下,难道我没回来,他们都不在意吗?正想着,紧接着就看见我自己也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原来如此……我倒头就睡着了。


                37楼2011-08-09 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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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10:4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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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节这天,江都难得出现了一片晴好天气;碧空如洗,云白风清。
                  欢香馆里今天来吃饭的客人不少,桃三娘专门做出一道红焖鳝段的菜,就是把鳝鱼切五寸长的肉段,之后油炸,再加入笋段、酱油、黄酒、豆粉,大火焖烧而成,出锅之时香浓油亮,满盘皆香;客人个个吃了都是交口称赞。
                  运河边上,据说还在做刘家闺女头七的法事,昨晚死了两个人,所以大家都无比小心忌讳,也没人敢去凑热闹的;张家大少爷在镇上大夫的家里躺了一夜,也不知怎么样,倒还没有咽气,第二天一早家丁们就找来马车,把他送回广陵去了,如果按照桃三娘的话,那也是凶多吉少了。
                  终于五月初五过去,再无任何异样。
                  之后又过了几天,我总好奇,想尽了法子,才有了机会,随着我家邻居几位婶娘去了一趟达士巷刘家。
                  我混摸进去,假装不在意,用跟事先拿在手里的木棍,挖那一堆正好在院子水池边、靠墙角的一堆泥,从底下挖了一会,就真的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我用手掏出来,真的是一个乌龟壳!我对着光眯眼看看壳里,竟正好看见里面一对绿豆儿般大的黑点,也在看着我。
                  我怕人看见,也顾不得脏了,赶紧将乌龟一把藏到衣服里,仍然假装不在意地溜出刘家去。
                  自此,刘家闺女这只乌龟就阴差阳错地到了我手里,三娘说它会是我很好的玩伴,只要别恶作剧再将它埋入泥土里就是。
                  还有那陈长柳和岳榴仙夫妇,倒不愧是一对情投意合的眷侣,他们丝毫不因张家大公子的事而介怀,反因为几次来欢香馆,而与桃三娘愈来愈熟络。我之后也常常看见他们到欢香馆吃饭喝茶,桃三娘这人同样热情不拘小节,他们一起谈得投机,末了还成为好友,就更是难得想到的开心乐事了。


                  38楼2011-08-09 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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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醉桃童
                    夏日里热气蒸蒸、蝉鸣声声,这日中时分,惹得人实在昏昏欲睡。
                    娘替邻家婶娘的孙女儿做两件小绣花红肚兜,按照她的要求,这手工还是很磨人的,当然银子也收得贵一点。
                    我在旁边看着,由不得夸我娘:“这条鲤鱼绣得真漂亮,像活的。”
                    娘笑笑:“我是按照给你小时候穿的那一件上的花样子做的。”
                    我点头:“但我的那件是桃花,这一件却是荷花。”
                    这时突然听见院子里有开门声,我赶紧跑出去,却是爹回来了,我赶紧迎着进来:“爹,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爹一头一脸的汗,背着家伙的褡裢鼓胀胀的:“活计提早忙完了,就回来了。”说着,从褡裢里拿出装钱的袋子和一壶酒:“丫头,今晚多炒两个好菜,待会爹有个朋友来家吃晚饭。”
                    “噢!”我给爹倒了水来:“爹今天赚了不少银子吧?这么高兴。”
                    娘也放下了手里活计,过来接了爹身上的东西,仔细一看钱袋子里:“哟!足足一吊钱?这次的东家还挺大方。”
                    爹乐呵呵的:“是啊,累了这几日。”他脱了外衣,光了膀子倒在他的竹椅子上,我问他吃了午饭不曾,他说吃过了,就扇着蒲扇,闭眼打盹儿去了。
                    我不敢打搅他,我娘顾自收拾东西,我就走到院子里。
                    春天我就在我家院子里种了几茬韭菜、生姜、蒜苔、白菜之类,还有两棵黄瓜、葫芦,现在顺着墙脚绿油油一大片,都快爬到这一头蔷薇架了。
                    晚上就炒个韭菜鸡蛋和拌个黄瓜好了,我在心里这么想着,习惯地越过矮墙,往欢香馆张望。
                    桃三娘正送两个客人出门,一身夏日里常穿的青蓝色小碎花葛布衣衫,素洁大方。我忍不住开了院门,往欢香馆跑去。
                    一进饭馆里,没几个客人了,倒是一眼看见靠柜台的桌子上,摆了一大布袋,袋子口敞开,露出一个个青红毛绒的大鲜桃。
                    我不自禁吞了吞口水,桃三娘正在忙碌,但一见我进来,她就立刻眉开眼笑:“桃月儿?这个时候跑出来,你也不怕中了暑气。”
                    我摇摇头:“不怕。”
                    桃三娘过来拉我到柜台前坐下,拿一壶水倒给我喝:“这是白菊茶,你喝点。”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桃三娘许是见我眼睛不住在那堆桃子上打转,就不在意的样子说道:“这是一个客人刚才送来的,他上山挖些药材,无意中看见几棵野桃树,结满了果子,就摘了不少,还专门给我送来一袋。”
                    “噢……”我点头,见三娘没有给我一个的意思,有点失望,但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好低头喝茶。
                    桃三娘莞尔一笑:“你的小乌龟还好吗?”
                    “还好啊!它喜欢呆在我家厨房井边的木板下面,今天早上喝水吃饭粒的时候,还一直抬头看我。”我答道,这只小乌龟就是达士巷刘家的泥土里挖出来的,我也没多想,拿回来以后,三娘就让我好生养着它,而且它一点不会乱跑和吵闹,只比我巴掌大一些,我娘爹也觉得好玩,就让我养在家里了。
                    “噢。”桃三娘点头,转过身去拿起那袋桃子:“我打算把这些桃子做些桃干和醉桃,你来帮我吗?”
                    “好啊!好啊!”我连忙答应。
                    不知道为什么桃三娘总有那么多做好吃的诀窍,不同的东西到了她手里,只要她愿意,就能做出许多不同的风味。


                    39楼2011-08-09 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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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她说做桃干,我原以为是街上蜜饯干果铺子里卖的那种,哪知她仔细把每个桃子拿出来后,选择了一番,把压在袋子底下,稍微有点熟烂和破碎的桃子先拿出来,放到一个瓮里煮着,到皮和核脱离出来,再加入洋糖,放缓火让我慢慢搅拌。
                      自己则去把其它整个好的桃子上笼屉蒸,很快皮就到能自动脱离的时候,拿出来去皮,再剖开两半,去核,约五斤重的桃子,就加入了两斤的洋糖,嵌入桃子腹内,两半合成一个,然后依次放在筛内。
                      看我搅拌的桃卤汁也行了,桃三娘把瓮离开火,说是让它自己冷却,另外有用。
                      还说那些整个的桃子,晚上就可以把它们放在炭火上轻轻烘两个时辰,明天早上再等太阳晒干,就好吃了。
                      我奇怪的是,看着我搅拌完的那一瓮颜色糊涂的桃卤汁,奇怪究竟什么用的,桃三娘笑笑回答我:“醉仙酒啊。”
                      我更加惊讶,但是这时看看天时,已经将近日近黄昏,我该回家做饭了,便匆匆告辞三娘,回去了。
                      爹的朋友,也是一个木匠,家在广陵,来江都也是到一家人那里做活计,无意中碰见了爹,就邀了他来坐。
                      我做好了饭菜端上,不敢打扰他们喝酒,就和娘一起在厨房吃了饭,我自己蹲在井边和乌龟玩。
                      忽然有个声音响起:“喂!你偷了我的桃子!”
                      我正拿一片菜叶子喂乌龟,没在意。
                      “喂!贼!偷了我的桃子!”
                      小乌龟停下了吃,一对绿豆大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忽然转向一边,我用叶子去撩它的头:“乖,好好吃东西。”
                      乌龟把头伸得长长的,望着我身后一侧,一动不动。
                      “喂!你偷了我的桃子!我闻到你身上桃子的味道啦!”
                      我家的厨房在院子一侧,我的身后是一睹比较高的围墙,不可能有人会站在我后面跟我说话的。
                      我疑惑地回头,果然什么也看不见,是我的耳朵出问题了?但是我的乌龟却把头高高地昂起来,我循着它的目光朝上看,在我家围墙之上,居然站着一个小孩!


                      40楼2011-08-09 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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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我大年纪略小点吧,九、十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树皮一样颜色的麻质衣服,头上两个抓髻,脸色圆乎乎、粉红扑扑的,十分可爱,但他的神情却是十分恼火,皱着眉头紧抿着嘴这样盯着我。
                        “喂,你怎么爬那么高,不怕摔断胳膊吗?”我好心提醒他。
                        “贼!你偷了我的桃子,还藏起来不让我找到,还不快拿出来还给我!”那小孩完全不理会我的话,继续这样骂我。
                        我有点生气:“我哪有偷过你的桃子,你别胡说。”
                        那小孩指着我:“你身上都是桃子的味道,我一闻就认出来了,你把桃子都藏哪去了?我明明闻到就在这附近,就是找不到……”
                        我把乌龟拿在手里,这时,天还未完全黑,我对乌龟说:“我们进屋去,别理那怪孩子。”
                        娘在里屋,点着油灯继续在缝着活计,爹和朋友又在外间喝酒喝得兴高采烈,搞得一屋子难闻的酒气,我只好带着乌龟出门去逛逛,哪知才走到竹枝儿巷口,又看见方才那小孩,他就站在路边,似乎想要拦住我的去路:“偷桃的贼!快把桃子还给我!”
                        他来来去去还是说着那几句话,咄咄逼人的表情让我厌烦起来,所以我再不理他,径直朝欢香馆走去,那小孩突然紧走两步追过来,伸出手作势要拽我的衣服,我赶紧往前跑,但跑没两步,鼻子里却闻到一阵奇特的香味,自然是欢香馆里飘出来的。
                        我回头觑了一眼那小男孩,他应该也闻到了吧,这样的香甜弥散的气味能让任何人都为之陶醉——他站在那里,眼神一下子失了神,随即……突然大哭起来。
                        我惊了一跳:“吓!你哭……什么?”
                        那孩子也不理我了,就是在那咧嘴大哭着,我觉得太怪异了,又怕他接下来不知还要干嘛,便赶紧走进欢香馆去。
                        店里没什么客人,桃三娘自己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正一手拿酒壶,一手拿酒杯自斟自饮着,我手里捧着乌龟,闻着那香气走过去,就是在三娘的壶和杯子里散发出来的。
                        “三娘,你在喝什么?”我笑嘻嘻地靠过去。
                        三娘一手擎着酒杯,侧面看见我,还有我手里的乌龟:“呵,把它也带出来玩儿了?”然后把杯子递给我看:“刚才你煮的桃卤汁,我兑进去一半新蒸下来的烧酒,就叫醉仙酒啊!”
                        “嗯!好浓的桃子香味!”我看着她杯里调制的桃酒,可能是因为桃子加了含有冰片的洋糖的缘故吧,更能透发出果香的浓郁和新酒的清冽。
                        我第一次看见桃三娘喝酒喝得双颊微红,煞是好看,便把乌龟放在桌面上,桃三娘故意把酒杯斟满,放在乌龟面前,乌龟居然也真的伸长脖子,往杯里探头,我怕它弄翻了杯子,赶紧把它拿开。
                        三娘笑笑:“让它喝一点。”说完,随手拿来一个装酱醋调料的小碟子,倒进酒,乌龟竟真的摇摇晃晃走过来,在碟子里喝起酒来。我惊讶地看着它,三娘却把她的杯子又递给我:“你也试试?”


                        41楼2011-08-09 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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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向来不敢喝酒,而且在家里爹喝酒也总是熏得我难受,但……闻着面前阵阵诱人的果香,肯定和爹喝的酒不同啦!我拿起杯,试着喝一小口,甜蜜之中带有酒的辛气,但是不刺喉咙,反而有种舒适的暖意缓缓滑下肚里去.“好喝!”我对三娘说。
                          三娘笑着看我,又看看乌龟,我这时已经完全把方才在外面骂我的小男孩忘记了,一边逗弄着乌龟,一边和桃三娘聊着闲话。
                          门口又进来一位客人:“哎!桃三娘,打半斤酒!”
                          桃三娘的目光还未投向门口,我就看见她脸色一沉,但随即又换为惯常迎客的微笑,起身答应着走过去。
                          我转脸望去,却发现进来的人就是我家那位客人,只见他手里提着我家那只看来已经空了的酒壶,摇摇晃晃,看来已经有点喝多了。
                          桃三娘吩咐李二:“去给客人打半斤烧春。”
                          那人满意地点点头,把酒壶给了李二,可能因为喝多了的缘故,他又对桃三娘搭起讪来:“我说桃三娘啊,每回到江都来看见你,你都是这么漂亮呢!做饭手艺好,把自己保养得也这么好。”说到这,酒气涌上来,他打了个嗝,李二把打好的酒壶拿过来给他,他接过去:“嗯!钱你待会过来对面,竹枝儿巷口木匠家里收啊……”他说完这句,就回头走了,桃三娘回来坐下:“他是你家的客人?”
                          “是爹的朋友。”我点头。
                          “噢……”桃三娘若有所思,又倒出一杯醉仙酒。
                          “他也是木匠吧?”
                          “是啊。”
                          桃三娘把酒杯又递给我:“再喝一杯。”
                          “好。”我依言喝下,不曾想这个酒劲其实还是厉害的,我咽下肚里,就感到一股热气直冲上来,脸皮也一下子发烫起来。
                          “桃月儿,回去记得早点睡觉,不要理那个叔叔。”桃三娘摸摸我的头,这样嘱咐我。
                          “好。”我点头。
                          我又在欢香馆待了一会才回家,安置好乌龟,我就进门去想要替爹他们收拾一下桌子什么的,正好看见爹和那叔叔拿着一个金光灿灿的东西,在嘀咕琢磨,突然一见我进来,就下意识捂在手里,像是怕人看见。
                          我装作没看见,把茶壶拿到一边泡上茶,分别给他们倒上,说一句:“爹,叔叔请喝茶。”就出去了。
                          这天晚上,爹和那位叔叔谈到很晚,然后就在外间铺了被褥,让他将就一晚。
                          而我与娘在里屋,早早就熄灯睡下了,只是……我迷迷糊糊中,总睡不踏实。
                          屋里的灯都熄了,静得没什么声音,爹怕热,夜里不愿意到里屋睡,这会子应该也在外间的木榻上睡熟了吧?我能听见他传来那阵阵熟悉的鼾声,还有那大概喝醉了的叔叔,他的鼻息比爹还要浓重。院子里同样也是静悄悄的……我明明已经十分困倦了,眼皮子完全撑不开,但就是脑子里清楚得很,耳朵听得见屋里屋外哪怕一点点响动。
                          忽然,有一个奇特的声音——仿佛就在我睡觉的房门外,是什么东西正在抓挠门上木头……可当我努力仔细去听的时候,这声音仿佛又来自于窗户外的院子,可能是乌龟在爬动,碰到了爹放在外面的木头?


                          42楼2011-08-09 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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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对!还是就在房门外,像是有着长指甲的手指在门上使劲抠,恨不得戳穿了门好进来……我全身的寒毛逐渐都竖了起来,
                            不会是鬼吧……?我心里着实害怕,但还是一直聚精会神想要分辨那个声音,究竟是院子里乌龟弄的,还是真的就在睡房门外。
                            可心里慌,耳朵更不好使了,那个声音一会像是在窗外,一会又是在门外,甚至还好像从房顶上,指甲抓的不是木头,反而是上面的瓦片……我连原本的睡意都飞到九霄云外了,想要起身叫娘,但明明睁开眼睛,眼前却仍然一片漆黑,我想要伸手去摸,却又下意识害怕会不会摸到别的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是哪个方向响起一声鸡叫,我听到那声音,才撑不住终于沉沉睡着了。
                            次日清晨,我起晚了,娘已经做好了早饭,打发爹和那位叔叔吃着。
                            我到院子里随便洗了把脸,看见乌龟好好地待在那里,拿起它来仔细看看它的爪子,干干净净,不像是挠过磨过东西的样子,难道昨晚的声音真的是有鬼……我又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爹的朋友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精神看来也很不好,眼睛有红丝,面带疲态,根本没有睡好。
                            我回到屋里,娘塞给我钱让我到菜市买面和鸡蛋,我只好提了篮子再出门去。
                            买完了东西回来经过欢香馆,看见桃三娘和一老一少站在那里说话。
                            老的我认得,是镇上生药铺里开方的老郎中,今年已是五旬年纪了,但腿脚还很硬朗,经常带着药锄背着药筐上山去挖药的。不过我记得他只有一个孙女的,怎么这会子手上拉着一个小男孩?我仔细一看,居然就是昨天爬到我家墙头说我是偷桃贼的那个小孩,但他今天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粗麻布衣服,没有昨天愤恨的神情,只是挨在老人身边,一声不吭的,半低着头。
                            桃三娘一如平常那样看见了我,我赶紧过去向他们道了声好。那小孩也丝毫没有反应,眼睛只是看着地面,紧抿着嘴唇。
                            老郎中伸手摸摸小男孩的头,又转向桃三娘说:“所以我说三娘啊,这个孩子我也不知道怎办好,他也说不出爹娘在哪,家在哪,你这里人来人往的,还好打听事,就帮我留意一下吧?”
                            桃三娘满口答应,老郎中便牵小男孩:“好了,我们走吧?”
                            但是奇怪的是,那小孩突然执拗地不肯离开,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唉,你这是怎么了?”老郎中拉他不动,就奇怪地问。
                            小男孩还是不说话,眉头紧皱。
                            正当老郎中低头去哄小男孩的时候,又有一个人笑着走过来,大声招呼:“桃三娘,早啊!”
                            我们一起望去,却就是我爹的那些朋友,他似乎刚从我家走出来,到欢香馆这里。我又赶紧道一声:“叔叔好。”
                            那男人点头笑笑夸我一声乖,便又去继续和三娘搭话,无非是些天气如何,看你今天气色如何的常话。旁边那老郎中还在拽那孩子走,那孩子还是不动,老郎中就佯装生气道:“我走了,你自己在这儿吧。”
                            但这孩子还是不理会。
                            桃三娘便过来拉小男孩:“要不就进来坐坐吧?谭大夫,您老也进来喝杯茶?”
                            老郎中讪讪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桃三娘还招手叫我:“桃月儿也进来吧,大毒日头底下站着,会晒出毛病。”


                            43楼2011-08-09 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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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10:4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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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三娘就是体贴。”我听那叔叔说着这么一句,也跟着进去了。我不由得心里琢磨,这位叔叔不会是也看上了三娘吧……不过一年到头,在欢香馆吃饭的来往客人里,对桃三娘喜欢的也是不在少数,倒也不怪。
                              桃三娘泡了一壶白菊茶,拿来一碟炒瓜子,请大家坐下休息。
                              我坐下来,一直在看着那小男孩,我总觉得他是故意的,他想在欢香馆做什么?我想试试他,便过去和三娘说:“三娘,昨天做的桃干怎么样了?给我看看?”
                              桃三娘回说:“就在后面院子晒着呢。”
                              我偷眼望去那小男孩的脸,只见他嘴巴抿得更扁,眼睛看着桌面,脸憋得涨红,又像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时,一直在吃瓜子的那个叔叔,似乎对我们的话有点不耐烦了,就抢过话头:“我说桃三娘,今天厨房里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昨晚上我喝多了,可是愣没睡好觉。”
                              “身上有虫子吧。”桃三娘像是开玩笑地说,就起身走到柜台去。
                              那男人也跟过去:“忙什么呢?我帮你。”
                              正巧这时,有客人进门来,桃三娘转身又去招呼,我见没什么特别的事,也就不作声回家了。
                              我忙完一点家务,眼看就到日上中天了,又在厨房做好了韭菜鸡蛋面,那叔叔却还没回来,我和爹娘说刚才看见他在欢香馆,爹娘就让我去喊他一声,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我去到欢香馆,果然看见那人还在店里,叫了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个人喝着,那老郎中不在了,但小男孩却一个人在角落里待着。
                              我走过去想和那男人说话,不曾想他又喝多了似的,一身酒气,脸色酡红,我连叫了几声叔叔,他才慢慢转过来没好气道:“什么事啊?”
                              我有点害怕:“我爹让我来问您,回去吃饭不?”
                              “不吃了,我在这喝酒,你爹要是想喝,就过来咱一块儿……喝。”他舌头打了个结。
                              我答应一声赶紧走开,不想再去惹他,倒是那个小男孩,让我很感兴趣,我走过去哄他:“你怎么还在这里?”
                              小男孩撇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我指着忙碌的桃三娘:“你知道她是谁吗?”
                              小男孩再次撇了我一眼,但这次与昨天一样,充满了愤恨。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要找的桃子,是不是昨天别人送给三娘的那一袋?都是你种的吗?”
                              小男孩还是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三娘已经把一部分桃子做酒了,我昨晚就喝过。”我突然冒起个促狭的念头,存心想要用话去激他。
                              小男孩果然神情一怔,但还未待他说什么,就听得身后那一直顾自喝酒的男人一声大喝:“酒没了!伙计,打酒来!”


                              44楼2011-08-09 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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