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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莲蓬鬼话】饕餮娘子【作者:道葭】[完完整整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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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拖着姜秀才出了院子就朝一个方向走,完全不管不顾他的追问,这时就连赵大爷和谭大夫带着几个提灯小厮也从那边赶来,可他们看到女人衣衫不整的样子,几个大男人就都不好去拦她的路,只有桃三娘帮着养娘边拦边劝,一行人就这么拖拖搡搡、闹哄哄地去拐出这条路,到了一爿院子,那里原来就是姜家厨房!我昨夜被狗扑倒昏迷了以后,糊里糊涂之中神识曾随它来过这里!
我骤然想起昨晚的一幕,还有灶膛里冒出诡异蓝火的情景,这姜家娘子究竟为何要来这儿?
厨房里一如昨夜的灰灯冷灶,姜宅里相连的几处院子不多也不甚大,且到处静悄悄的,想是梅香那几人被带走后,家里除了养娘和看门老汉,也就没别的下人了。姜家娘子把她相公一直带到厨房门口,便自己一头冲进里面,整个人伏在灶前的地上,赵大爷一手夺过身边小厮手里的灯去照她,与呆若木鸡的姜秀才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见那女人的头都快伸进灶膛里去了,勉强用一只手在灶膛里不断扒拉,她的动作让我想起昨夜那只狗,可这会儿再没看见它,只有这女人在重复它昨夜的行径。我不禁惊呼道:“这里面有鸡骨头!昨晚那只狗也刨过这里!”
众人听了我的话,但女人不顾周围人的惊讶和阻拦,赤着手先是一把一把拨出灶里的柴灰炭屑,直到黑糊糊地堆在地面一滩,然后她又在这一堆灰渣滓里翻找,果然拣出不少琐碎的小骨头,似乎因为被烧过,这些骨头有的发白,也很脆,轻轻用手一捻就散开了。
姜秀才惊呼:“谁放的鸡骨头?”
那女人双手脏兮兮地拿起这些骨头,说话却是个老者的嗓音:“这些都是被她们埋在灶膛灰里的……两只鸡生劏取血后连毛也不拔就藏在这里!”
姜秀才目瞪口呆地立在那儿,旁边赵大爷把灯笼凑近了仔细看:“为何要把鸡藏在这儿?”
养娘则好像恍然大悟一般嘀咕起来:“就是自从上回丢了鸡以后,这炉灶里生火就总也不旺,大家都以为是柴湿……现在我们煮什么东西能用小炉的都不使这大灶。”
养娘的话还未说完,那女人又像方才一样,全身一软歪到一边去,然后随即再像抽了风似的全身一震醒转,看着眼前情景,脸上神情立刻换成一副哭丧相,一边转过去慌慌张张的朝灶台跪着磕头,一边哭着说些诸神仙恕罪、祖宗恕罪,再不敢拿血腥污秽神明之类的话,哭了一阵,又开始大叫,身上左躲右闪,连连告饶别打了,我们旁边的人都看得惊诧莫名时,她突然过去抱住姜秀才的双腿:“相公、相公,我都说吧……娘是被我加了药……但我不是存心让她死的,她得历节病要服乌头汤,我在为她熬药时另把乌头加了量……只加过三次,可不曾想她就……原本只是我一时之气糊涂迷心,想让她多在床上躺卧些日子罢了。相公!我真没有杀人的心哪!这白胡子老鬼日夜跟着我,要我把这事说出来不然就把我打死……相公,我都说给你了,救我!”
姜秀才脸色青白,若不是赵大爷和他的小厮在身边扶着,早就瘫倒在地,听了女人的一番话,他的双目都僵直了,半张的口什么也说不出来。赵大爷也急得在那儿跺脚说:“姜兄,怎么办?”


259楼2011-08-10 1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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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犹在地上左躲右闪苦苦呼疼,似乎她口中那个白胡子老头还在那儿打她,我正被这女人的癫狂模样吓坏了,脚下不由己地一直往后退,也不知怎么就引得女人注意到我,她一手抱着姜秀才的腿一手指着我:“岁供糖?……你拿着的是给灶神的岁供糖!相公!祖宗爷说要你我拿那盒子里的东西给灶神,诚心诚意祈求神明饶恕……”
    赵大爷也疑惑地看着我道:“你拿着是什么?”
    我看看桃三娘,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三娘做的糖食。”
    赵家小厮也搭腔:“下午少奶奶说想吃欢香馆的糖食,让我去叫老板娘做来的。”
    那女人在地上连跪带爬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两个包袱,将里面一份一份的糖食小心翼翼地端出来,口里念叨说:“是了,是了,给灶神的岁供糖就是这……”
    那一直没有回过神的姜秀才,这时终于醒味来,他想起了什么,过去一把抓住那女人的双肩:“你在娘的药里做手脚了?那鸡也是你让人杀的,然后找缘由载到梅香身上?你怎能这么做?你怎能这么做?”
    那女人犹在仔细地查看一份份糖食祭品,对姜秀才的话置若罔闻,被他抓住摇得厉害了,就才把目光转回他脸上,只是讷讷地问道:“相公,要供给灶神了……祖宗爷说,我把刚宰的死鸡污秽埋进灶膛里,是对灶神的大不敬,灶神大怒,上天庭要减你我一纪的寿……所以他要你和我一块去磕头,给灶神磕头,请他老人家饶恕。”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这话,姜秀才却仍在追问她为什么要害死娘亲、栽赃梅香,两个人都跟对方各说着各话,完全是死拧着纠结不开。
    赵大爷实在看不过眼,走过去朝两人大吼一声:“别吵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然后一把拽住姜秀才的衣领:“姜兄,这事蹊跷,你先前不也说梦见自称祖宗太爷的白胡子老头拿拐杖打你么?现在嫂子同样碰到了这样的怪事,而且折磨得她说出这些实情,或许冥冥之中神鬼有知,真的不能置之不理呀!”


    260楼2011-08-10 1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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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22:4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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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秀才被他的话吓住了,低头看女人手端着一碟糖食正用祈求的目光看着自己,沉吟了一下,他起身又走进厨房,看着地上那堆掺杂了鸡骨头的灶灰,再看看灶台旁边的墙上所贴的那张灶神像,那张纸还是旧的,看样子他们家今年还没祭过,姜秀才叹了口气:“娘生病的时候,你几乎不会去替她煲药,都是梅香在做……那回你和娘怄气,之后却争着要替她老人家煲药,还说是你后悔顶撞了她,所以亲手煲药赎罪,我想你是良心发现了,却不曾想你竟如此不知悔悟!娘死后,你又一直把梅香视如眼中钉,我敬你是妻,小事也都不与你计较,可你……”说到这儿,姜秀才双膝跪下,朝灶神像磕了三个响头,又叫赵家小厮去给他拿笔和纸,女人也抖抖索索地过来,把几碟糖食摆在灶台上,跪下一并磕了三个响头,养娘去厨房的柜里找来酒和杯子,姜秀才给三个杯子倒满,然后一一向灶神祝祷,洒完最后一杯酒时,说来也神奇,就在这三杯酒洒完,那灶里倏忽一下迸发出一股淡蓝烟幕似的火焰,墙上贴的灶神像也顿时化为纸灰飘散殆尽。
      那跪着的女人一瞬间才终于完全清醒过来,抬头四下里张望:“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然后看看姜秀才,一脸迷惑道:“你这是做什么?”
      姜秀才不做声,这时赵家小厮拿来了笔墨和纸,姜秀才突然一手拉起她:“跟我走!”说着,就像方才那女人强行拉他来厨房一样,这回轮到他拉着女人往外走。
      那女人又惊又怒,尖声喊道:“你要去哪儿?你想做什么?放开我!”
      姜秀才一反平素温文内向的样子,死死抓住女人的手,声色俱厉道:“跟我到祖宗的牌位去!你做的这些伤天害理的事,竟不知道祖宗有眼么?”
      女人一时语塞,但随即又挣扎骂道:“方才是有鬼怪魇着我了,那些都是胡说的!你死人么,这也信?”
      但姜秀才任凭她怎么说,就是铁了心地拽着她往前走,赵大爷和养娘在一边跟着劝解,也无济于事,我和谭大夫、桃三娘都是局外人,什么都不好说,只能跟在后面看着。


      261楼2011-08-10 1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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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秀才把女人带到面前一间正屋,厅堂正中竟是摆着画像和牌位,屋梁吊着长明灯,只是一眼就能看见屋梁、门槛等处都有许多被火焚烧过的痕迹。姜秀才硬是将女人拉进屋,然后叫赵家小厮把笔、纸拿来,铺在牌位前的桌上,飞快把笔头蘸了墨水就开始写。我站在屋外,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一会儿却听到那女人尖声惨叫:“你写休书?你要休了我?”
        姜秀才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直低头写着。那女人朝他身上又撕又打,几番想抢笔,但姜秀才都决绝地把她推来,并且叫养娘把女人拦住,养娘是向着女人的,便也帮着连连哀求。
        看局面闹成这样,赵大爷还算冷静,从衣服里拿出钱来回头分别交给谭大夫与桃三娘,说姜家闹的这些是非,外人在此多有不便,于是打发我们快走,我也巴不得一声, 跟着谭大夫和桃三娘赶紧离了姜家。
        天时已晚,经过在姜家这一番闹哄哄的场面,我的脑子都犯晕发胀,而且三个人都没吃晚饭,谭大夫就随我们一起回到欢香馆,草草在欢香馆拿冷饭泡汤吃过便各自回家不提。
        后来,有关姜廪生家那离奇恩怨的官司,被整个江都城里的人传至过了新年也未止歇。姜秀才的正方李氏被姜秀才以“七出”之中数条为由休弃,然后再以谋害家婆,犯下人伦之大逆不道罪被官府收押,定罪后即按律受刑。
        关于李氏是如何肯说出害人实情的来龙去脉,也被人们传说得神乎其神,有说是姜家祖宗显灵,先是附身于其家黄狗身上对其警示,又正好李氏小产后身体虚弱,才又魇在她身上,借她自己的口说出实话的;可又有人说,她发疯那日恰好为廿三,是送灶神上天的日子。灶神原本就是专司人间家宅善恶的神明,你这家人若真有恶事,那就算拿再多的好糖供给神祗的嘴巴也是无用,善恶到头终有报,所以这趟未必就是姜家祖宗显灵,而是李氏拿血腥污秽亵渎触怒了灶神,灶神于是幻化玄妙,惩奸除恶的。
        我想,那天预先来欢香馆请桃三娘做糖的,必是姜家那位祖爷吧?他知道不孝的孙媳李氏得罪灶神,按照习俗姜家自然要给灶神上供糖希求减轻罪过的,桃三娘帮他做好这个糖满他的愿,只是灶神是否领这个情就未必可知了。


        262楼2011-08-10 1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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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桩官司了了之后,听人们说,姜家那位通房丫头梅香,经历这番牢狱之灾后回到姜家,姜秀才拿她如正房般看待,腊月三十还特地请欢香馆的桃三娘为她做了一大盒新年的大红供糖花,祭祀祖宗牌位时携着她正儿八经跪过,就开始让全家上下都对她称少奶奶,只拟等年节过后便择日为她做名分,扶正为妻房呢,众人都说这才是天理不亏。


          263楼2011-08-10 1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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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来看看吧,回头我做来尝尝,很心动啊,辛苦楼主啦


            264楼2011-08-11 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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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菜谱的坑贴出来了。去看吧去看吧去看吧 ~


              265楼2011-08-12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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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金谷酒
                这一年开春,江都一连下了不知多少日子的冷雨,不论黑天白昼都是刮着入骨的寒风,柳青街上两行柳树这个时节原本也该发芽飘絮了,但看那长垂枝条上,硬是被风雨吹冻得有点萎黄的样子,比不得往年时候绽发的生机。
                欢香馆里照旧每日炊烟腾腾,过路行脚、街坊四邻到馆子里来吃饭或闲坐,竟比以往还多。想是因为桃三娘总在屋子里烧那避寒驱湿的炭炉子的关系,她从不嫌费那炭钱,可但凡只要炉炭红着,外头走过的人就能感到屋子里散出去的热气,若是走远路的人,那脚下鞋子早就被泥水沁透了,春雨的寒气能直刺入人心里去,鼻子上再一闻到饭馆里的饭菜香气,那就铁定是不舍得不进去了。而那些来吃茶聊天的街坊,不外乎也是家里或舍不得日夜烧炭,或只是想挨个人多气旺的去处,解解清早、晌午的春困,个个时不时都咒那鬼天气,那凄风苦雨究竟还要下到什么时候?


                266楼2011-08-13 1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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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22:3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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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春前最鲜下的小白菜,桃三娘用来做五香腌熟菜,必须选高棵而根株细,不经过冬雪的,十斤菜便要十斤盐,甘草数茎,莳萝茴香一把,白菜加盐揉干并绞紧,入小坛子捺实,然后再加甘草莳萝等盖菜面直至封口,坛子上压重石,三日后打开一次,倒出里面的菜水,然后再另准备干净砂缸,缸内不得有半滴水,倒些盐卤衬底,然后把白菜摆入,过了七日又再倒菜水一次,仍用石压,直至交春以后,就可以随时用吃了。桃三娘熬粥,便用它切细了炒木耳肉丝,佐饭时则把它与菇丝、肉干蒸,还有煨肉块或者烧豆腐,配虾米、笋片做汤,都是十分美味。
                  这一日午间,饭馆里来了位客人,身量脸颊俱是削长,穿一身灰夹袍,簪着油光整齐的髻,有认得他的街坊向他打招呼:“哎?不是孔先生么?”
                  我才晓得原来他就是附近学里新请来的一位先生,姓孔,自称山东曲阜人士,家籍与圣人孔家是连宗,传承儒雅,是个饱学之士,这一带不少人家一听说来了这样一位好先生,不论贫富,就是东挪西借一笔银子,也都把男孩子送去上学了。
                  李二招呼那先生坐下,倒上茶,那人正襟危坐,一边微笑与周围人寒暄,一边拿目光打量这里:“来到江都,就听闻柳青街的欢香馆很有名气,可是个古之淳风未远,陶淑綦深的地方,今日特来一见。”
                  桃三娘从厨房出来看见,听见那先生的话,“扑哧”一笑,连忙过来应承道:“这位客官第一次见,小店鄙陋,不知客官想吃点什么?”
                  “你就是老板娘咯?”那先生抬头乍一看到桃三娘,不无一点惊诧:“人说欢香馆的老板娘人美如夭桃蕊杏,今日一见果不是夸张。”
                  我在一旁看看桃三娘的一身上下,她不过穿着平日的一件豆绿夹袄,木梳别着一色的包头,系着围裙罢了,没什么特异的地方。
                  旁边的人已经跟桃三娘搭腔,告诉她这人便是新来的学里先生,桃三娘连忙笑着应承道:“难怪难怪,我就看这位先生气度不凡,果然竟是个读圣贤书的人。”她赶紧吩咐李二道:“去拿两碟小菜,热壶黄酒,给先生祛祛寒。”
                  小瓷罐焖肉、红烧肉糜腐皮卷、五香腌白菜烧豆腐陆续摆到桌上,孔先生面带笑意审视着赞道:“难登大雅之堂的小菜也能烧出如此的色、香、味,真是手艺不凡啊。”
                  桃三娘执壶给他杯里倒酒:“孔先生过誉了,先生是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的,我这小店卖的东西,先生要是看得上眼,那就权且吃吃,若看不上眼,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哎,老板娘真是会说话。”孔先生说着拿起酒杯,摇头晃脑吟道:“莫辞盏酒十分劝,只恐风花一片飞。”说罢,一口喝尽。
                  旁边的人起哄道:“桃三娘,你的酒要把孔先生灌醉了,才一杯他就想飞。”
                  桃三娘又转过去作势要给他们倒酒:“只有孔先生醉有什么劲儿的?索性你们也陪着一块醉好了。”


                  267楼2011-08-13 1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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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高兴,把双袖子一卷起来,露出两条干瘦的胳膊,将筷子“啪”地用力拍在桌上:“每人都有这么大一碗的鱼肚焖牛髓,还有酥鸡煨鱼翅、蟹肉盖鱼翅、八宝肘子炖鱼翅、羔羊汤鱼翅……”
                    旁人又不解道:“怎么王尚书酷爱鱼翅么?一席之中就有这么多道不同名目的鱼翅?”
                    孔先生皱眉道:“这就是官家爱搞的排场,你懂什么!”
                    我听着新奇,便望着他出神,不曾想他忽然指着我:“当时伺候饭桌的童女,都是她这番模样,个个粉雕玉琢,能歌善舞,那个恭敬畏惧,要知道哪个客人稍有不如意,她们都是要被杀头的!”
                    “吓!还有王法么?”周围人都惊道。
                    孔先生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便轻咳一声:“想来不过是主人家吓唬她们的话,让她们不敢出纰漏么。”
                    桃三娘嘴角含着笑,不作声地退进后面去,我觉得无趣,也跟着她后面,后院支着那口大锅里正翻滚着鸡汤,桃三娘一边叫何二做绿豆水饭,一边拿碗舀了一勺热鸡汤给我喝,我谢了接过来,耳边却听得屋里传出一阵阵那孔先生与众人的说笑声,我好奇问道:“三娘,他说的都是真的么?”
                    桃三娘冷笑低声道:“不知在哪本艳史外传里看到菜谱,自己编出来解自己馋的吧……当朝王尚书若请他吃饭,也至多是个帮闲角色。”
                    我很少听桃三娘背后这样损客人的,但又觉得很好笑,喝完汤我又帮忙洗干净碗,却听见外面那孔先生又在喊桃三娘,她连忙答应出去了,我抹干手也跟出来,只见那孔先生正问:“听闻桃三娘的手艺是南北中西都齐活的,我倒是想问问你可会酿金谷酒么?”
                    金谷酒?我闻所未闻过这酒名。
                    桃三娘拧眉想了想:“莫不就是刚才先生说的,石崇当年喝的‘金谷酒’么?”
                    孔先生“呵呵”一笑:“你实有几分见识,不错,就是那金谷酒。”
                    桃三娘似有几分作难:“这酒……着实没见过酒方为何。”
                    孔先生站起来一手拍拍桃三娘的肩膀一手又摸着自己的衣襟:“这样吧,先结帐……”说到这,他忽然又低头摸摸自己的腰间,然后道:“哎,今日出门竟忘记带钱袋了,回头我让小子给你送来,你先想想怎么做这酒,呵,我这一生不好那身外的黄白之物,惟独只好这杯中之酒,你要是能做出金谷酒来,银子我必定不会吝惜的。”
                    桃三娘只得笑笑应承下来,将他送出门去,待她回头收拾桌子时,我不禁问她:“三娘,金谷酒你真的不会做?”
                    桃三娘反问我道:“他难道喝过真正的金谷酒?”
                    我摇摇头,并不知道。
                    桃三娘又笑了笑:“但我能做出来的。”


                    270楼2011-08-13 1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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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三娘拿出她去年做下的红酒曲,据她说这做曲的麦,最好用嵊县产的,麦子的颗粒不需要最上乘粗圆的,那样的麦子贵不说,还粉气过重,酒做出来也多浑脚;然后又买回二斗嵊县所出的米,据她说江南一带只有那里的米粒最光圆饱满,色白洁净,而且其性的特点竟与糯米有点相似,但又不像糯米那般纯糯的口感,所以香粘适中,蒸饭的时候,白米里要加入二成的糯米,蒸的过程里,锅旁边也要摆上小小的酒神牌位,摆上红烧猪蹄膀祭祀,饭好了也就祭祀完了,然后把饭倒入干净竹器里晾凉,然后下酒曲,桃仁二两捣浆,一并下之搅拌,入缸封盖,外面须有稻草围绕,这样就算是基本做好了,接下来就是每隔八九个时辰就察看一下,注意它发酵不变酸便可。
                      桃三娘还琢磨着想阳春三月时到城外采松花,据说拿一斤松花拿绢袋装着投入做熟的酒中,浸三日后,酒味会更加甘美而滋补,但我却疑惑道:“三娘,这不是金谷酒了吧?”
                      桃三娘冷笑:“这世间哪有金谷酒?石崇毕生奢富逼人,后人或有艳羡他的,也不过是眼红那滔天财势,酒不醉人,是人自讨醉,想喝石崇的金谷酒,不过就是追捧那种财势的妄念罢了。”
                      “噢。”我想像不出那石崇所谓的滔天财势究竟是何风光,但那孔先生,是个私塾里教书先生,他也妄想要石崇那样的富贵?我忽然想起什么:“三娘,那天晚上孔先生吃完饭回去以后,不是说叫人来送饭钱么?怎么一直没来?”
                      桃三娘拉着我进屋:“随他愿意,这没什么。”
                      柳青街笼罩在蒙蒙的毛雨里,那些柳枝上已经泌出了微微的细芽,这时远远望去就像一层嫩黄带青的烟,店里这个时候没客人,我把双手放到炭炉边暖暖,桃三娘在柜台里打着算盘珠算帐,忽然听见外面“噔噔噔”一阵奔跑的脚步声——
                      我伸出头去望,是吴梆梆正从远处跑过来。


                      271楼2011-08-13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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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石桥,按着这条路笔直走,很快就到学堂了,那纸窗正透出灯光,我心里有点害怕,那孔先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障还是鬼魇,吴梆梆也被他弄成那副模样,我不禁抬头看桃三娘,她示意我不要作声,先走到窗户前,就让我趴在缝隙往里瞧瞧,我起初不知道她的用意,里面不过就是包括吴梆梆在内的三四个男孩子,全都一动不动坐着听孔先生讲书,孔先生来来去去车轱辘似的念着几句子曰,我正想说没什么好看的啊,却突然发现那孔先生身后暗影处的房门似乎有什么不对,再仔细看去,暗影的门内伸出了半张披发的脸,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屋内的几个学生——
                        我紧紧盯着那个女人,她的动作十分奇特,我看了半晌才发现她似乎在躲避屋里的灯光,因此只是靠着地走,从孔先生身子的阴影里挪动到靠近学生的桌子下面之后,她就用手扶着桌脚往最近的一个学生靠近,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只见她从桌子底下,那学生的两腿之间仰起头来,那男孩犹未知觉,但那女人已经朝他张开口,开始深呼吸气起来,我不禁拉住身边的桃三娘,低声问:“她、她在干吗?”
                        桃三娘摇摇头,用手搭在我的肩上表示安抚,我再看那男孩,明显地他的面色、嘴唇都发白起来,而那奇怪的女人,吸了几下之后,原本苍白的模样反倒微微粉润了一点,不像一开始吓人了,然后她又缩回桌底,往另一个男孩的脚下爬去,这时桃三娘便把我远远地拉到一边去,问我:“看见了吧?”
                        我点头:“那人是谁?”
                        桃三娘答:“应是只啖精气鬼,它化身女子形象,或许是勾搭到孔秀才,但孔秀才瘦骨伶仃没什么吃的,她就让他帮忙想法把学生留下来让它吃精气,也难怪为何近来时不时那孔秀才就留学生晚读呢。”
                        “吓?吴梆梆他们会死吧?”我急了:“三娘,要救救他们?”
                        桃三娘摇摇头:“一时半会倒也死不了,但是折寿,你想救他们么?那你敢不敢自己一个人把这些吃的送进去?”
                        “我自己……”我有点迟疑,想到那个女人的样子,背脊一阵发寒。
                        “那几个男孩子是被迷了心窍,所以迟钝了,你到那就掀开食盒,把酒拿出来的时候洒出一些,这热酒气应该能让他们清醒一下,那鬼也会躲起来的,若你出来时看见门槛下有只发白的壁虎,你就踩它的头。”
                        “噢……好。”我虽然害怕,但是想到吴梆梆他们的样子,还是把心一横,提着食盒便拐到学堂的门去,这学堂其实是孔先生临时赁下的一个带影壁的小院,院门虚掩着,进去正对影壁的屋子则是先生的寝室,左边临街的一间房就是讲书的地方,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除了学堂里有光,整个小院也是黑憧憧的,我强抑着心里“嗵嗵”乱跳,走到学堂门边,门半开着,我敲了三下,孔先生停了,问:“是谁在外面?”


                        275楼2011-08-13 1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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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晚间,我在欢香馆里靠柜台的桌子坐着,正拿菜叶子喂我的乌龟,就看见孔先生神情不无懊丧地走进来,店里的客人不多,只有两桌过路的在急匆匆吃饭,他一进来,李二就过去迎着引到一张桌子坐下,他一摆袖子喊:“桃三娘呢?我的酒呢?”
                          桃三娘端着一碟菜走出来:“原来是孔先生来啦!请稍等!”她把手上的菜送到客人桌上,就转来笑道:“我也不晓得我那酒做出来合不合你胃口,昨晚送去那壶,先生喝了如何?”
                          “昨晚?”孔先生乜斜了眼睛看桃三娘,他似乎听提到昨晚就很不高兴起来:“不怎样!与我在金谷园时喝的就差远了!若说起来,那金谷园里的是才真是琼浆玉液呢,金谷酒、金谷酒!这名字也不是浑乱叫的,不过,”他又顿了顿,许是想起自己还得在这吃饭吧,便把声量收小一些:“你做的酒呢,也不错了,凡酒之中尚算佳品!给我打一壶来喝着,另外上些饭菜。”
                          “是。”桃三娘答应着去了,不一时就捧着酒和饭菜出来,我看那孔先生嘴上不说酒好,却也不少喝,一壶酒很快就下了肚,他才开始吃饭,吃完了饭又叫一壶,一杯接一杯,直喝得醺醺醉意的模样,才起身,喊完结帐后,他从衣服里面拿出钱袋,打开拿出一颗,却分明是石子儿,他以为是自己醉眼看错了,又定了定神再看手里,分明就是石子儿,他再把钱袋里其它东西都掏出来,也全是土渣子和一些石子儿,他才惊了,一时站在那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桃三娘故作疑惑地问道:“孔先生,你怎了?”
                          他一手拍拍后脑,勉强打个哈哈道:“出来急了,银子忘了拿,我这就回去,酒饭钱明日给你送来。”
                          “行!先生尽管回去休息吧,都是街坊,不必在意这个。”桃三娘说着便送他出门去,孔先生急急走了。
                          过了一会,我看天很晚了,便跟桃三娘告辞,抱着乌龟回家去了。
                          刚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怀里的乌龟忽然手脚一齐伸出来剧烈挣扎,我没抓稳因此让它掉到了地上,我正想说它淘气俯身下去捡,却见它比平时快许多地往前爬了几步,低头一口咬住个东西,我惊道:“你又在吃什么?”赶忙把乌龟抓起来,借着我家屋里透出来的一点光,我看见乌龟嘴边还露出一截没有尾巴的白壁虎身子,正在拼命挣扎,乌龟直着嗓子一顿大嚼,我惊出一身冷汗,莫不是那只啖精气鬼么?……它变做壁虎跑到我家门口来了?
                          乌龟仰了仰脖,便将整只壁虎吞进去了,它翻翻绿豆眼儿看看我,就把头缩紧壳里不理我,打算睡觉去了。
                          孔先生辞了学堂的差事走了,许多人说他念叨着一个女人的名字,似乎那女人不辞而别了,所以他很难过的样子;但也有人说是因为他对学生不好,常找名目去学生家里要钱要米,后来把吴梆梆那么一个活泼的小子都打坏了,他自然没有面目继续留下来,不过他走的时候,几对孩子的父母还是凑钱请他在欢香馆吃了一顿饭,他在席间又发了一通“金玉在怀,可惜无人不识”的论调,端着酒壶痛饮,说这金谷酒非金谷酒,金谷酒乃是一人间大梦云云。
                          之后桃三娘还和我说笑过:“你可知道那种人的欲望是怎样?那些酸腐日日看书,大多因为前人有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看那些戏文里通通都是些穷白读书人遇到情深意重的富贵女子,对他们百般恩爱痴缠,其实那都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欲望罢了,个个自负才高八斗,其实不过只有八斗想入非非!”
                          我想起那孔先生一边说酒不好一边又接连痛饮的模样,竟从心底有种失望……


                          277楼2011-08-13 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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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觉睡了半个时辰才醒,婶娘还在,和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我到水缸舀出一勺水到院子里洗了洗脸,看见乌龟缩在一丛新长高的韭菜里不动,便把它捉出来:“你要偷吃韭菜啊?”
                            乌龟没理会我,脑袋也不伸出来。
                            我觉得无趣,只好把它放回原地,然后出了门跑到欢香馆去。
                            桃三娘在收拾鸭子,整只大肥鸭洗净切成块,然后下锅炸出鸭油,再捞出来,另起热锅,将火腿与笋切片,加黄酒、酱油、盐、冰糖一起,混入鸭肉焖成一大锅,桃三娘一边还问我,家里今天有没有熬鲫鱼汤?但记得不能烧得太油腻。
                            忽然门外有人喊桃三娘,我跟着一块走出去看,是个操着绍兴口音的婆子站在那,桃三娘热情地迎过去:“婆婆有事?”
                            那婆子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住那边巷子里周榆家的,真是晦气,家里带来的砂罐儿早上失手砸了,去问那卖店里,却说这货刚卖完的,下剩两个都卖给你们店里了,所以我就想来问问,老板娘要是不等着急用,就卖一个给我。”
                            “噢,我当什么事,您老是兴儿姐的娘吧?大家都是街坊,兴儿姐快生了,我也正等着吃红蛋呢。”桃三娘一边笑道一边引她坐,又叫何大倒茶,自己到里面去拿罐子。
                            我在一旁看着那婆子,她还算和蔼的模样,背有点弯佝,目光精神,可能是人逢喜事吧!
                            桃三娘刚找出砂罐来,只听“呼啦啦”一阵马蹄和马车轱辘的响,一辆马车驶到欢香馆门前停下了。李二拿着一张脚踏凳立即迎出去,赶车的马夫掀开车帘,将里面的人扶着下来,婆子看见这样情景接过罐子把一些钱往桃三娘手里一边塞一边说:“老板娘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好,婆婆不送了。”桃三娘有礼地送走那婆子,才又转过笑脸去招呼那人,我则在一旁看着那婆子离去,心里却想,她专程带来做鸭子的砂罐失手砸坏了,莫不是大人们常说的不吉利么?
                            我回到家中,娘已经忙完了手上的活计,那位婶娘却还没走,反倒又多了一位,她是住在周老榆家旁边的,姓王,我过来时正好听见她在说,周榆他家兴儿姐的肚子有动静了,方才她正帮她老娘在院子里收拾鸭子的,忽然就肚子疼,她老娘却出去了,是香姐把她搀进屋去的。
                            “是要生了吧,她可是头一胎。”我娘笑道:“香姐也真懂事呢,听说二娘要生了,就从外婆家回来帮忙照顾,别看她人小,可确实懂事,跟她二娘两人相处和睦,不简单哪!。”
                            “好不好,外人哪知道。”住我家隔壁的婶娘冷笑一声道:“我可从没听说过二娘能对那前妻孩子真正好的。”
                            王家婶娘的面容有一种黄黄的倦气,还有不少斑点,眼睛里没什么神气,她听到这便摇头道:“还好还好,兴儿姐对香姐也不刻薄,之前周老榆炖只老母鸡给兴儿姐补身子,她还分了汤给香姐呢。”
                            “就喝汤不给肉吃也叫好?”隔壁婶娘仍在冷笑:“我要是香姐她娘,可真是放心不下这丫头呢,香姐她娘又死得那么冤屈。”
                            听到这话,王家婶娘的脸色猛地一沉:“你别胡说,吓唬人么!”
                            隔壁婶娘满不在乎:“你怕啥?”
                            王家婶娘瞪了她一眼,然后竟起身气哼哼走了。
                            隔壁婶娘撇撇嘴:“这些人当初只知道落井下石,终于香姐她娘死了,他们才知道害怕,嘁!我是看不上这些人。”说罢,也站起身跟我娘摆摆手:“时候也不早了,我家死鬼男人该回来了,我也得回去烧饭。”
                            “慢走。”我娘送她们出门去。


                            279楼2011-08-13 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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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22:2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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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头我不禁疑惑地问我娘:“婶娘说香姐她娘死得冤屈?”
                              我娘微皱眉头:“小孩子问那么多大人的事干什么。”便堵住了我的嘴,我也不敢问了。
                              我帮娘一起洗菜做饭,等爹回来吃,已经是天擦黑的时辰了。
                              站在我家院子,能听见巷子里远远地传来一个女人拖长的声音:“鸭罐(阿官)来哉—!鸭罐(阿官)来哉—咯!……”
                              我一边洗着碗筷忽然打了个冷战,因为我又仿佛听见了白天听到过的那个木鞋底子走路的声音,“笃—笃—”,已经经过了我家门口,朝巷子里走去,但听那声音,却怎么走得一步一停,仿佛是有气无力似地挪过去似的?
                              巷子里不知谁家的狗突然吠了起来,把我吓得手里的一只碗差点打掉,我一时间恍惚觉得,那脚步就是循着那喊“阿官”的方向走去的,但那脚步走得如此地慢,若有若无。
                              我不由得直起身子,朝围墙外张望,但巷子里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又下意识朝另一头欢香馆的那边望去,那双高悬的大红色灯笼一如平常在那轻轻摇晃,我心里才定了定。
                              收拾完家什,娘因为腰沉就先躺下了,家里因有两张摇晃的板凳和一个摔漏的水瓢,爹便趁着空闲在家,把它们好好补修一下。
                              我捉着我养的小乌龟在院子里玩,忽然巷子里传出一声砸碎的砂瓷器皿的脆响,接着还是那个一直喊着“鸭罐来哉”的老妇厉声惊呼:“不好了!不好了!产鬼!”
                              接着就是一阵用劲敲铁锅的响声,声音顿时惊动了四下的街坊邻里,我爹和我娘也急忙跑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只听见那老妇的声音带着哭腔随着锅响声,继续喊:“我个囡啊!你可得挺过去啊!……”
                              我娘害怕道:“是周老榆家的兴儿姐不行了?难产?”
                              我爹皱眉道:“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去看看吧。”
                              巷子里其他人家也有人推门走出去的声音,住我们家隔壁的婶娘也走到院子里,隔着围墙跟我爹说话:“月儿她爹,周老榆家媳妇生孩子,你一个大男人不要去,去了也帮不上忙。”


                              280楼2011-08-13 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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