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
“你还未曾与他会面。我们商议了你的计划，很遗憾，他反对劫狱。”
雨果点头：“我并不意外。带我去见他，我会彻底证明计划万无一失，或许他会同意。每每想到那两个可怜人，被暴民围攻，在黑暗中等着电刑处决，我便怒火中烧。”
“我理解你的心情，”斯科夫斯基附和，“可你不明白其中利害。他并非质疑你的能力，即便计划失败，也无关大局。他真正恐惧的是，你真的能成功。我向他保证你绝对能做到，我信任你。”
“他害怕我成功？这毫无道理，斯科夫斯基。”
“确实有缘由，很遗憾。”他神情满是窘迫，“我们行事太过急躁鲁莽。组织不能背负劫狱者的污名。”
“这想法太过懦弱。”雨果评价。
斯科夫斯基清了清嗓子：“还有别的考量。自从戴维多夫与普莱茨基入狱，组织规模飞速扩张，捐款源源不断涌入——”
“哦，金钱。”雨果淡淡开口。
斯科夫斯基情绪激动：“你尽管嘲讽。劫狱需要近百万资金。”
“可惜。”
“手握这一百万，借着二人死刑激起的民愤，我们能做成远比拯救两条人命更宏大的事业。我们必须理性，着眼长远。”
“着眼长远的同时，你不曾看见开关按下，肉身灼烧的惨状吗？”
“任何事业，都需要殉道者。他们的名字会永世流传。”
“可他们本人呢？”
“空谈感性，不切实际。”
“或许吧。”雨果平静地咬下一片吐司，“我原本期盼一个不会用金钱衡量人命的政府——”
“我们同样期盼！”
“是吗？”
斯科夫斯基猛地站起身：“蠢货！空想家！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我必须离开了。”
雨果轻叹：“倘若我执意独自行动？”
“我只传首领一句话。若是二人成功逃脱，你必死无疑。”

斯科夫斯基的面容重新柔和，眼底浮现昨夜那般炽热光彩，低声道：“你愿意这么做，同志？愿意拿出巨款资助我们的事业？救世主降临之后，从未有过你这般人物——”
雨果骤然起身，语气裹挟着毁灭般的威压：“滚出去！肮脏的小人，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不然我把你碎尸万段，撕开你的五脏六腑，塞回你满口谎言的肮脏喉咙。滚，天啊，立刻滚！”
雨果终于看清，世间再无他的容身之处。风暴、火山、雷霆，宇宙间一切磅礴力量皆有存在的意义，唯独他一无所有。要么是体内封存着失控的洪荒之力，困于凡人躯体；要么是身负超凡力量，却不得不屈身迎合平庸众生。他与这个时代彻底格格不入。
他冷静地认清了一切。他的悲剧，始于对父亲撒下的谎言：宏伟伟业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完成。只因伟业离不开人类，而人类死守自身的狭隘、卑劣，固守扭曲的执念与世俗规则，拼命保全眼前的生存：计较一时的钱财，安于浅薄安稳，满足于浅显的现实，依靠自我宽慰苟活，只顾及肉体、温饱、繁衍。
透过自己短暂的人生，他看清了命运的轨迹。如同生物重演进化历程，他熬过野蛮的童年、粗野的青年，少年时代心中复刻着希腊、罗马、埃及、巴比伦的兴衰，步入当下，满怀期许，却重复着前人徒劳无功的挣扎。人类文明数千年，只看得见物质发展，人性的格局从未拓宽。灵魂成长的速度，永远追不上文明迭代的脚步，人与时空的终极命题，还要耗费成千上万年才能解开。
他继续深思，明白单凭一己之力，无法强迫不愿改变的世人。最多只能让少数人接纳一个理念，静静看着思想慢慢传播。即便如此，他也无法保证这份理念不会扭曲，沦为追逐财富、权力的工具，滋生无尽恶果。
万事必先破而后立，可他开始质疑，自己是否有权独自判定摧毁的对象。他凝望华盛顿国会大厦，设想下达最后通牒，而后像参孙一样推倒宏伟穹顶。他思索教堂对民众的麻痹作用，世人被同类蒙蔽，深陷愚昧，彼此沉沦。倘若他彻夜捣毁全国所有教堂，摧毁一切建筑，掠夺资产，让宗教仪式彻底消亡，剥去前人神权的外衣；倘若他击沉海军、解散军队，建立独裁统治。无论他治理得多公正高效，亿万民众依旧会憎恨他、密谋加害他，所有辅佐他的人，都会变成趋炎附势、为私利逢迎的伪君子。

他走到河边静坐，梳理完所有思绪，心底翻涌着对人世极致的憎恶。情绪抵达顶峰时，远方传来火车汽笛，轰鸣着拐过弯道，距离他极近。雨果斜靠在河边，看着漆黑冒烟的列车，轨道上工人奋力劳作，后方一长串客运车厢。他能看见车厢里密密麻麻的人头——人类！他打心底厌恶这群人！列车近在咫尺，他浑身肌肉骤然紧绷，猛地起身冲向铁轨，满心疯狂的冲动，想要攥住机车的传动活塞，掀翻整列火车，将精密的机械撞成焦黑、燃烧、血肉横飞的废墟。
他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纵身跃过河流，跨出两大步，却猛地停住。列车安然驶过，雨果浑身颤抖。
倘若这世界容不下他，他便离开。或许他本身就是世间祸患，或许他该了结自己。可灼烧、痛苦的内心，再一次拒绝认输。狂躁褪去，只剩麻木，随之而来的是全新的希望与决心。雨果·丹纳，会拼尽全力走到最后。与此同时，他要远离这份折磨他的文明，独自远行，寻找全新的理想。
火车的轰鸣声彻底消散。他过桥归家，重新充满力量，内心释然。释然是因为他赢得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胜利，释然是因为政坛改造的虚妄追求，终于以不流血的方式落幕。
戴维多夫与普莱茨基的电刑执行之日临近，新闻几乎无法牵动雨果的心。他险些卷入这场风波，如今回想只像一段模糊故人的荒唐闹剧。放下这份不可能实现的抱负，解脱感席卷全身。他遣散佣人，关闭宅邸，登上火车。机车驶过站台时，他心头掠过一丝刺痛。他坐在满是乘客的车厢里，心境平和，近乎知足。

雨果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曾有一个他深爱、本可以全然交付心事的人，倘若他能向对方彻底袒露内心，或许他整个人生都会被改写。可长久积压的精神重压早已扭曲了他的性情，每一次难得的倾诉机会，他都会下意识退缩回避。
他熟识许许多多的人：父母、安娜·布莱克、莱夫蒂·福斯曼、夏洛特、艾瑞斯、汤姆·谢恩、罗丝安，甚至斯科夫斯基——可没有任何人真正读懂过他。孤身无依的孤寂，催生了他渴望与同类相伴的忧郁执念。他早已下定决心离开当下的生活，只想寻一个折中出路。
他不愿留在纽约、华盛顿，或是任何一座城市；这片美利坚的土地始终萦绕着他的梦魇。他决意远走他乡，却又无法承受对母语、熟悉风俗与人情的刻骨思念。在纽约的酒店里，他辗转拜访各家轮船公司与旅行社。他踏足过无数国度，骨子里的漂泊欲驱使他渴求全新风景，可一连数日，他始终犹豫不决。
一份周日报纸上偶然刊登的一组照片，第一次真正勾起了他的兴趣。其中一张照片里站着一位男子：身姿挺拔、白发古铜肤色、目光澄澈——丹尼尔·哈丁教授，是即将启程前往尤卡坦半岛的考古探险队领队。其余照片上，是残破的神庙、断裂的石砌堤道，以及无边丛林。雨果当下便打定主意，要加入这支队伍。
诸多因素交织在一起，让这场远行成了完美的逃避出口。雨果越思索，内心就越发激动。一个全新目标的出现，为他自身的困境带来了无数新的思路。这场远征既能让他逃离无尽的煎熬，又不会彻底切断他与人类世界的联结：哈丁教授兼具名望与学识，是足以交心的同类。

一个在他心底尘封数月的念头骤然清晰：世间所有人类里，唯有科学家还保有想象力、理想，以及对广阔世界纯粹的热忱。他应当效忠这群人，而非政客、商人或是战争。仅仅这一瞬的顿悟，就让他感觉自己向前跨出了一大步。
翻阅待发掘的玛雅遗迹相关记载时，一个更为荒诞、却也更勾人心魄的猜想浮上心头。这世上遍布着宏伟到不可思议的古代建筑遗迹：原始人类修筑的城墙、神庙、空中花园、方尖碑、金字塔、宫殿、桥梁、梯田、通衢大道——这些造物体量惊人，考古学界始终无法探明古人的建造方式。雨果心头猛地一震：会不会远古先民在蒙昧与超凡智慧的交织中，意外参透了力量的终极秘密——也就是属于他的秘密？
那些古老迁徙族群，是否掌握过一种秘制药剂，注入奴隶血脉后，便能让他们拥有超越机械的力量？会不会随着古文明覆灭，这份力量配方，连同无数其他知识秘术一同湮灭在了历史之中？
他脑海中浮现出画面：身着华服、绘满纹饰的祭司，在祷告与献祭仪式中剖开史前母亲的血管，将这神奇药剂注入母体。待婴儿降生长大，便能轻而易举、飞速地筑起金字塔、城墙与神殿。这个千古谜题，似乎就此有了答案。他立刻动身寻找哈丁教授，几经周折，终于约到了面谈。
会面
探险队的筹备工作在纽约一间普通商务办公室进行。秘书通报雨果到来后，他被引到教授面前。丹尼尔·哈丁绝非刻板迂腐的老学究，他学识渊博、著作极具权威；骨子里，他是无论从事何种行业都注定成功的人。他大半人生都耗在野外实地考察，在蛮荒之地历尽艰辛，生存有时靠圆滑处事，有时靠军事谋略。开口前，他审慎地打量着雨果。
“请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丹纳先生？”
雨果直入主题：“我想加入您前往尤卡坦的探险队。”
哈丁教授笑了笑：“抱歉，我们人员已满。”
“我愿意承担任何杂活，不计身份——”
“你有相关专业资质吗？懂当地语言？或是考古学知识？”
“都没有。”
教授拿起一托盘信件：“这里有三百多封来信，男女青年全都争着想加入我的队伍。”

“我相信自己能派上用场。”雨果抛出底牌，“只要您肯接纳我，我愿意出资五万美元赞助这次行程。”
哈丁教授吹了声口哨，双眼微微眯起：“年轻人，你此行目的是什么？寻宝？”
“不是。我只是家财充裕，却找不到人生方向，只想换一种活法。”
“说白了就是百无聊赖。”教授轻笑，“不少富家子弟都和你一样空虚。说实话，我很同情你们这一代人。但我不能收下你，队伍资金已经充足。”
雨果也笑了：“那或许我可以自己组建一支小队，就在您营地附近驻扎。”
“那样会干扰我们的工作。”
“那我出资十万美元。”
“天呐，你倒是十分执着。”
“我心意已决。我熟悉丛林，身体素质顶尖，还会一点西班牙语，足以指挥劳工队伍。我既能出力干活，也能全额出资。您可以拟定任何约束我的合同，我的资金不会附带任何条件。”
哈丁教授沉思许久，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开口答道：“你肯定想不到，我根本不在乎你的钱。这笔资助固然有用，但实话讲，我确实需要你这样的人。任何人都看得出你的价值。我收下你，钱你自己留着。”
“明天我会把支票寄到这里。”雨果回应。
教授站起身：“三周后我们出发。你把住址留给我的秘书，我会给你一份出行物资清单。”他伸出手，雨果与他握手道别。等雨果离开后，教授凭窗眺望屋顶，暗自欣喜地低声自语。
航行与深入丛林
轮船启航后，雨果发现所有人都称呼哈丁“丹”，出海第二天起，大家也直接唤他的名字。航行途中，哈丁忙于筹备工作，无暇和队员深交，但众人彼此相处融洽。甲板上纸牌游戏不断，大家无休止地辩论即将研究的玛雅文明：玛雅历法与埃及索提克周期、希腊默冬周期是否对应？玛雅人的玉石从何而来？他们是经白令海峡从亚洲迁徙而来，还是亚特兰蒂斯的殖民地？他们精通工程，为何从未发明拱券与车轮？西班牙征服者抵达时，文明为何已然衰败？这片文明存续了四千年还是一万两千年？无数争论，雨果如同新生之人，静静聆听一切。
冰冷的大西洋海风转瞬化作墨西哥湾暖流的温润气息。不久，船只途经西印度群岛，海岛如同散落在海面的珠宝。时光回溯，这里曾是海盗横行之地。抵达桑特尔港，简陋码头、锌锭仓库与成箱树胶，划分出二十世纪文明的边界。船只在此抛锚，接下来一年，它会两次返航本土补给，而探险者们将留在丛林深处，不再归来。
一台老旧烧木火车，在颠簸危险的铁轨上载着众人向内陆进发。科学家们陷入沉默沉思，另一节车厢里，负责体力劳作的玛雅原住民，用急促的母语喋喋不休。在最后一处被烈日烤焦的站点，众人下火车，熬过蚊虫轰鸣的夜晚，正式踏入丛林。
整整三周，众人挥刀劈砍开辟前路，身后植被迅速合拢，如同大海吞噬一切。这份酷热艰苦的劳作里，雨果爆发出的体能连本就看好他的哈丁都为之震惊。

一日，巍峨群山映入眼帘，雨果第一次望见圣城乌克托托尔。山坡上的藤蔓被他的开山刀斩断，又一道绿植屏障被劈开——古城赫然矗立，雪白宏伟，荒芜死寂，如同巨大坟茔。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席卷全身，似曾相识的错觉，让人近乎相信轮回永生。在那震颤的一瞬，他仿佛熟知每一处建筑轮廓，仿佛曾在街巷奔走、在此相爱、终老；他几乎能记起数千年前早已逝去居民的容貌姓名，隐约回想他们的语言与歌谣，仿佛命运安排他归乡。幻象消散，他失声大喊，同伴闻声赶来，只见他浑身颤抖，手指向古城。
众人砍伐大片林木，搭建庄园与劳工营地，铁锹镐头开箱就位，科学家整理勘探器材，发掘工作正式启动，不断传来发现遗迹的欢呼。所有人都庆幸雨果的加入，他能驱使劳工高效劳作，自身的行动力更是激励所有人。他的黑发、黑眸与原住民别无二致，刚毅不知疲倦的面容，让他天然拥有统领众人的气场。
幽暗布满星光的夜晚，静谧带着催眠般的力量；白昼则是辛劳忙碌，身边是沉稳专一的同行者——这一切都成了雨果的喘息之所，抚平了他长久的痛苦。他渐渐确信，与同类并肩劳作，足以填补内心空洞。他回溯人类文明的源头，而非奔赴未来，这件事本身便拥有意义。他站在人类知识的前沿，参与历史的发掘；即便最终带回的只有史料，无法解答当下人类的欲望与困惑，此行也拥有无可替代的价值。
数月时光悄然流逝，雨果在队伍中交到了朋友，其中最亲近的便是丹尼尔·哈丁。
与世隔绝的孤寂里，众人慢慢向彼此袒露过往，唯有雨果始终对自己的身世绝口不提，这份缄默格外显眼。若不是一场意外，他或许永远不会吐露分毫。
巨石事故与身世坦白
事发那日，雨果和两名印第安劳工在城郊一座小型神庙施工。哈丁前来查看，屋顶一块经年风化的巨石松动滑落，直直朝着教授头顶坠去，他浑然不觉。雨果一眼瞥见，双臂稳稳托住数吨重的岩石，猛地推向一旁。丹·哈丁转身，恰好目睹这桩神迹。
雨果抬起头，内心早已做好迎接恐惧的准备，可哈丁蓝色眼眸里没有半分惊惧，只有适度的诧异与浓烈的好奇。他沉默许久，才开口：“谢谢你，丹纳，你救了我的命。能不能麻烦你把这块石头搬回原位？”
雨果简单遣散两名印第安人，确认哈丁情绪平稳后，将巨型方石抬回屋顶原处。
哈丁喃喃自语：“这块石头至少四吨重，世上没有人能徒手搬动四吨巨石。雨果，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烈日灼人，碎石遍地。雨果第一次轻声道出真相：“我父亲是生物学家，顶尖的生物学家，而我，是一场实验产物。”
“我的天！所以你才一直隐瞒自己的过往？”
“没错。大多数人得知真相后，都会崩溃恐惧——”
“承受不住冲击？别忘了，我们这群人都是科学家。我不会追问你的伤痛。”
雨果听见自己开口：“或许，我愿意讲给你听。”
“那今晚到我帐篷里，我想听你的故事。”
当夜，内心挣扎许久后，雨果坐在昏暗灯光下，完整诉说了自己一生的遭遇。哈丁全程没有打断，没有插话，直至故事落幕，才低声哽咽：“可怜的孩子，你太苦了。”雨果看见他落下泪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没你想的那么糟，丹。”
“孩子——”教授声音颤抖，“你的经历，是我毕生追寻的研究。去年冬天你主动找到我，原来根源在此。这是世上最伟大的故事，你是独一无二的人。”
“恰恰相反——”
“不必自谦，我懂你的痛苦，我能共情。”
雨果沉痛摇头：“或许你并不明白。你看，我试过所有出路。客观来讲，我的力量举世无双，可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你说，我能做什么？没人能给我答案。我拥有空前绝后的破坏力，可毁灭，按你的理念，最多只是重建的铺垫。毁灭之后，我又能创造什么？你好好想想！”
他双手不断攥紧松开：“我能修建宏伟殿堂宫殿，毫无意义；我能架设桥梁，劈开山脉开采金矿。我的身体代谢近乎原子级，力量远超常人。可这一切又有什么价值？穷尽想象，我做的一切，终究只为一己私利。人类早已造出机械，能复刻我所有能力，根本不需要我亲自化身机械。我甚至妄想超越机器，可我拼尽全力，也找不到一件能证明自身价值的事！”
雨果情绪失控，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紧咬嘴唇克制躁动。年长的教授神色凝重：“你所有的煎熬、思索、渴望与痛苦，根源都源于此。即便如此——”
“换个角度看待我，”雨果继续说，“你是第一个窥见我力量，却没有滋生恐惧、厌恶甚至憎恨的人。你无法体会我的处境。我记事起，旁人对我只有嫉妒；随着力量增长，嫉妒变成恐惧、戒备，再衍生出憎恨。这是另一道、甚至更难跨越的阻碍。只要我想做一番事业，整个世界都会与我为敌。这些平庸的普通人！你能想象，我置身人群之中是什么感受吗？一场球赛、一场游行里的人山人海，你能体会吗？”
“上帝啊。”教授低声惊叹。
“当我看清人类的本质，感受他们铺天盖地的憎恶与排斥，心底翻涌怒火的时候——你能想象那种绝望吗？”
“够了。我不想再细想这些，我——”
“难道我要带着恐惧走到生命尽头，穷尽一生寻找能承载我力量的事业吗？我只能这样吗？”
“当然不。”教授眼神坚定，雨果停下倾诉。“那出路是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你从一开始就完全找错了人生使命？”
这句话如同冷水浇头，雨果强行平复心绪：“你的意思是，我至今都没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正是。”
“我从未往这方面思考，不是完全没有头绪，只是从未看透。”
“你确实完全偏离了方向。”
“求你告诉我，这条路究竟是什么？”
哈丁露出温和通透的笑容：“别急，我讲给你听。仔细听好，雨果，今夜我灵感迸发。你之所以一直迷失，原因很简单：你总想着孤身一人完成一切。”
“恰恰相反，我寻求过无数帮助，所有人都彻底辜负了我。”
“唯有一类人，你从未寻求。”
“科学界？”
“不是。是和你同类的人，雨果。”
雨果愣怔几秒，倒吸一口气：“你是说，世上还有和我一样的人？”
“没错。不止一两个，成百上千，也包括女性。全部经过严苛筛选，优生培育的后代，由秘密社团养育，为了同一个目标而生。不一定是你的子女，而是拥有完美体魄、聪慧心智、与你同等力量的精英后代。你明白了吗，雨果？你不是旧世界的改造者，你是新世界的开端。先聚集一千名和你一样的人，共同繁衍，创造独属于你们的艺术、工业与理想——新一代巨人。而后循序渐进，掌控整个世界，扫除所有你我、所有智者都厌恶的糟粕。最终，你们将独掌一切，至高无上。”
雨果痛苦低吟：“让上千人重复我一生的煎熬？”
“他们不会经历你的痛苦。试想，倘若你从小便能为自己的力量自豪，不必永远隐藏，年少时就能让这份力量绽放荣光——”
“在群山之间，”雨果恍惚低语，“日光和煦、白昼漫长，让孩子们在此成长。哪怕就在这片丛林里——”
“我也是这么设想的。现在你懂了吗，雨果？”
“我懂了，感谢上帝，我终于明白了！”

二人思绪翻涌，彻夜规划蓝图：各地搜集天赋孩童，在丛林建造新城——丛林曾孕育玛雅、印加、高棉等古老文明，这里可以打造现代居所，巨型遗迹充当培育基地。传授后代艺术、建筑、完整科学体系，工程学、独有的医学——这群黎明巨人，在畅想中鲜活起来。
夜深人静，营地所有人沉沉睡去，二人达成共识，立下誓言，紧紧握手。
“晚安，雨果，明天我们梳理全部规划笔记。”
“我会带过来。”
“明晚再详谈。”
雨果躺倒在床上，此生从未如此狂喜，渐渐坠入梦乡。可乌克托托尔古城的幻影涌入脑海，无数纷乱梦境缠绕着他。他在睡梦中辗转挣扎，撕裂被褥，低声呓语。清晨醒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发生了彻底反转。昨夜狂热的幻想褪去，只剩细碎恐惧消磨那份憧憬。良知在心底争执不休：人类必然会憎恨这个全新种族；而新种族终究源自人类，权力膨胀后必将走向腐朽。倘若他对古代巨型建筑的猜想属实，这或许正是古文明覆灭的缘由。若是巨人族群内部分歧、爆发内战，世界终将毁灭。他心生畏惧。
山巅质问与雷击身亡
不愿再和哈丁探讨巨人计划，雨果避开教授，午休时返回帐篷，取出父亲记录生命第二重秘辛的手稿，塞进衣兜，独自闯入丛林。远离营地后，他丢掉开山刀，仅凭肉身开辟道路，一路奔向群山，拨开绿色林木，抵达裸露的山岩，气喘吁吁、浑身燥热。他不断向上攀登，直至登顶。
西侧群山如凝固的海浪绵延，东侧是无边无际的翠绿丛林，脚下的古城遗迹如同精致微缩模型。头顶烈日灼人，天空湛蓝，山间却吹着刺骨寒风，四下一片死寂。
他双手抱头静坐，直到思绪被扰动。一股潮湿雾气从丛林谷底缓缓升腾，日光变得昏暗。望向地平线，一团黑云飞速聚拢。一瞬间，天地异变无声无息，让他心生恐惧，一股强烈的冲动催促他立刻返回山谷。但他压下念头，静静等候风暴降临。云层深处第一道闪电划破，再次警示他危险将至。他固执伫立，在此思索命运。
“我必须回去，启动这项事业，我终于找到了知己。”他喃喃自语。云层持续下沉，雷声在天际轰鸣。“可这一切本就是疯狂，疯狂，在神明面前，荒唐至极。”夕阳如熄灭的灯火彻底隐没，黑云逼近，北方降下倾盆暴雨。“他们会重塑世间美好，”他一遍遍重复，“可这份事业本身，并不美好，它是错的。”他内心躁动急剧加剧，云层如同巨手笼罩整座山峰，双腿肌肉不住颤抖。
“倘若真有神明存在，我要向祂祈祷！”
狂风骤然具象化，指尖拂过下方植被，卷起山间尘土。狂风过后，暴雨倾泻而下，不是零散雨滴，而是厚重水幕。闪电不绝，照亮远方覆雪峰顶，在风暴中摇摇欲坠。雷电撕裂云层，狂风又将裂口合拢，世间彻底陷入黑暗。
雨果抱紧怀中珍贵手稿，背靠岩壁稳住身形，他的呐喊被风暴吞没。他单手伸向苍穹。
“神明——哦，神明，如果您真的存在，请回答我！我能否反抗您？能否颠覆您创造的世界？这一切是您的旨意吗？还是您和凡人一样，无能为力？神明啊！”他捂住嘴，向着漫天风暴嘶吼。疯狂吞噬了他，血液中翻涌着刺骨的讽刺。
一道横向闪电劈落，精准击中雨果，电光勾勒出他全身轮廓。他捂嘴的手垂落，声音戛然而止，直直倒在地面。
三天疯狂搜寻后，丹尼尔·哈丁循着丛林深处的小径登上山顶，找到了雨果·丹纳焦黑的遗体，面朝下倒在岩石上。他的衣物烧成灰烬，记载一切的手稿只剩一堆炭渣。目睹惨状，哈丁抬头望向天空，满心悲戚与茫然。
“我们把他安葬在乌克托托尔，”他最终开口，“而后——我们的事业，仍将继续。”
《角斗士》古登堡电子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