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神剑——《遥岸》

来了

来了

1：
师父成婚了。
消息来得突然，令聂小凤猝不及防。
她呆站在静室中，浑身湿透，手中还攥着方才从泥地中翻找半晌的白玉腰带，这是她挑灯两晚才缝制好的，只为送给她的心上人，也是救她性命于大雄宝殿的师父，罗玄。
一个时辰前，她满怀赤诚地将玉带递给他，乖乖垂眸等待着他的夸赞，岂料，师父不止将她的心意视若无睹，还斥她不务正业，又把她精心打扮的衣裙贬得一文不值。
“好好的一个人，打扮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羞得脸颊发烫，盯着绣着纯白暗纹的鞋尖默然无语，见罗玄背过身要走，她忽又生出了几分倔强，将手中腰带蓦地往他眼皮下一递：“既然师父不喜欢，那便把它扔了！”
聂小凤说这话，原本只是试探，不料他竟真的从开阖的窗扉处扔了出去。
害得她手忙脚乱地扒开萋萋草叶，翻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
大雨滂沱，满身泥泞，天青裙摆变得脏污，她来不及更换，将大块的黑泥点以指弹开，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狼狈，便又捧着被他弃之敝履的腰带跑到了他面前。
这份礼，他一定要收！
不料，前脚刚进门，聂小凤便把腰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师父旁边，站了个女子。
那女子披着水蓝襦衫，梳着堕马髻，腰着莲粉色三裥裙，眼眉远山含黛般透着股娇弱，犹豫着想要伸手去触罗玄的臂膀。
“你是谁？”
话音未落，聂小凤便已将她从罗玄身边拽离，她展臂挡在罗玄身前，虎视眈眈地打量眼前娇弱踉跄的女子。
“小凤，不许无礼。”
“无妨。”
那女子以温言软语化解罗玄的斥责，她弱柳扶风地整了整衣摆，朝聂小凤亲昵道：“你就是小凤吧？”
“与你何干？你到底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吃饭中

2
女子并不在意她的敌意，反而盈盈一笑。
“我是你的师娘。”
师娘。
两个字落下来，聂小凤脑中嗡地一声。
师父不是立志清修么，怎会有师娘？
她转头看向罗玄，不可置信。
淅沥雨声从虚掩的门扉涌进，起了水雾。
罗玄着白衣玉立在淡薄雾气中，沉默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聂小凤指间一松，腰带滑落，她的魂魄也随着啪嗒一声摔成了四分五裂。
“她叫淮月，以后便是你的师娘。”罗玄温声说道。
“你们是何时相识的？为何我不知？
什么师娘，我根本不认！”
碎发滴落的水珠流入聂小凤泛红的眼眶中，更显凄楚，她捂着耳朵冲了出去。
脑中一片混乱。
待回过神来后，聂小凤才发现自己站在了濛濛雨中。
衣服在捡拾玉带时早已被雨浸透，湿无可湿。
她仰起头，雨顺着脖颈无孔不入的钻进心脏中，令她生出了就要溺毙在水中的惶然无措。
廊下有人持油纸伞疾驰而来。
“师父！”
雨水模糊了聂小凤的视线，她抹了抹水珠，哽咽着也朝那人奔去！
“小凤。”
伞全然覆盖了她头顶，风雨骤停，她也由此看清了来人，是陈天相，他皱着眉一脸担忧。
“师父呢？”
“……师父……师父和师娘……”陈天小心相斟酌着用词。
“你胡说什么？”
聂小凤朝陈天相胸膛一推，陈天相一个不稳，却还是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入了干燥洁净的廊下。

3
几步之外，假山上缠绕的凌霄被雨花拍击摧残得七零八落。
聂小凤失魂落魄望着委地橙红花瓣，跌坐在了廊下薄板木凳中，她静静坐了一个时辰，陈天相不敢打扰她，也陪她一起默然观赏着檐下雨珠。
“师父和那个女子，是什么时候的事？”聂小凤声音不稳地问了这么一句。
“我也不知，我也是方才去静室找师父时，看见了她，她自称是师娘，师父也没反驳，我猜……应该是师父下山行医时遇见的红颜知己，如今她上山来找师父，师父就接纳了她。”
师娘二字令聂小凤胃中坠坠地酸痛，她起身，想要将自己藏在雨中，以此掩埋知觉，却听到身后陈天相苦口婆心地规劝。
“小凤，我知道……你喜欢师父，所以一时接受不了，只是，你和师父，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为何不可？”
“别说师父已有师娘，且就算他与先前一样孑然一身，也绝不会……”
“住口！”
聂小凤打断了他。
陈天相想说的，定是什么有违伦常的老生常谈，她从不信庸人自扰的这一套酸话。

4
聂小凤转头瞪着欲言又止的陈天相。
“自师父从大雄宝殿救下我后，我便知道，我只属于师父，师父也只属于我，无人可以横插在我们之间！我与师父已经亲密至此，骨血难分，为何做不成夫妻？！”
“可师父已经……”
“他有了其他女人又如何，别说只有静室中的这一个，就算师父被成百上千的女人染指，我也要他。”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飘渺，呆呆望向静室。
“不管怎样，他都是属于我的……”
说着说着，便逐渐失了底气，感觉到有泪不听使唤地从眼角沁了出来，聂小凤忙抬头看向黑漆漆的檐顶。
边角的瓦檐下，有只豆米大的花蛛用肢节勾着蛛丝，在被疾风吹毁大半的蛛网上缝缝补补。
虫豸尚且不屈，她亦可。
聂小凤撑着伞转身走进雨幕中。
见她想去静室，陈天相踌躇半晌，还是说道“师父和师娘不在静室，他们一同回了卧房。”
好苦，好涩。
聂小凤一言不发转道去了师父卧房。
白窗纱透着暖黄光晕，有两道朦胧黑影映在上面，他们面对着面，似在含情脉脉的凝望。
聂小凤强忍着冲进去搅个天翻地覆的冲动，隔窗深深看了他们一眼，选择离去，若她强闯，她与师父只怕再无转圜余地。
就要走时，耳听得女子含羞带怯地唤了句“玄郎……”

5
她竟然叫他玄郎……
酸水不停地冒，险些将聂小凤的仅存理智烧了个干净。
她加快步伐，强逼自己离开这伤心之地。
罗玄卧房中。
淮月故意对着窗扉唤着的那声“玄郎”，罗玄听得清清楚楚。
他低蹙着眉，以笔尖蘸得砚中浓墨，在宣纸上快速落草书着清静经，似在排解不满。
“神医不是要断她的念想吗？小不忍则乱大谋。”
淮月说了这句后，自然地想要撩袖为他研磨，却被罗玄阻止，“我自己来便可。”
淮月讪讪收回手，打量着他俊逸的剑眉，罗玄还是与她初见时一样冷清，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罗玄只专注于手中狼毫，对于淮月的委婉勘探视若无物，眼中无甚悲喜。
淮月与罗玄相识于半个月前，罗玄下山 m找寻红蜥蜴做治疗伤风的归元丹，行至云南边陲的风岭镇时，遇到了缩在墙根边，蓬头垢面奄奄一息的淮月。
观面，把脉，才知她被人喂了千机醉，这药最是阴狠，以鸩毒作引，先是腹胀呕吐，接着脏腑水肿，不出三日身体便会由内而外的溃烂。
谁人与这女子有深仇大恨？罗玄眉间沉郁渐浓，出于医者救死扶伤的本分，他将她安置在客栈，照顾了几天，借用镇上铁匠的炼炉抽出几根柴火，充作丹炉，练了一味解药给她。

6
神医丹士，药到病除。
她惨白的面色有了红光，小口地呷着罗玄递来的花茶，贝齿磕碰，将她的过往经历以及中毒的一切缘由尽数说给了罗玄。
她本是几十里外柳泉镇一家大户员外的女儿，名唤柳淮月，有一感情甚笃的青梅竹马。
两家自小指婚，淮月嫁了过来，不料举案齐眉的好日子只过了两年，夫妻间便杀出了一位不速之客，是凝香阁的花魁——怜容，她琴棋书画，吟风弄月，样样精通。
淮月自小钻研经学，不解风情，夫君则幼读梦华录，爱好风雅。
结果可想而知，金风玉露于一次花天酒地的会友应酬相逢，青梅竹马之情始终熬不过本命贪图，淮月被扫地出门。
因怕她回家告状，色欲蒙心的夫君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千机醉，他与怜容，一人锁住她的臂膀，一人掐住她的脖颈，用银勺撬开她的唇齿，通通灌了进去。
她被绑进马车，一路颠簸，丢来了风岭镇城根处，淮月听见他们在对面的轿厢中旁若无人的交谈，说是会散播她背夫偷汉的传言，给她扣上一顶私奔的放荡罪行，由得她自生自灭。
柳淮月沉入往事垂头默默说着，半柱香后，再抬头时，却发现客栈房中已经空无一人，只桌上放了一包银钱，约莫二十两左右，就算是租最贵的八抬大轿也足够她回原籍了。

7
罗玄在听得她说郎君遇上花魁时便已悄声离去。
他一直在哀牢清修，对于世间阴差阳错的爱恨离愁并不感兴趣。
只是人虽远江湖，心却未远离，红尘中的波谲云诡他早就知晓。
不必继续听下去，便知那女子会说些什么。
淮月已脱离险境，他并无闲心在此处耽搁太久，小凤还在山上等他。
小凤不知何故，最近特别黏他。
听天相说，只要他下山过了三日，小凤便会茶饭不思地守着山门等他回来，他如今出来已有五日，要加快脚程回去。
聂小凤是他八年前于大雄宝殿救下的魔教血脉，也是他至交好友少林方丈觉生与冥岳妖女聂媚娘的女儿。
乖巧的双丫髻，灰头土脸却又不服输的倔强眼眸，是罗玄初见聂小凤时，对她的全部印象。
若说那时只是单纯觉得她可爱，可怜。
后来在她不费吹灰之力解开他赠予她的九连环时，罗玄便多出了几分欣赏。
冥岳遗党土崩瓦解，聂媚娘在觉生帮助下携女潜藏在了少林，少林乃众派之首，此举无异于掴脸挑衅。
偏聂小凤也不是温顺良善的稚子，胆大包天，夜闯藏经阁被史谋遁抓住后，还大言不惭地叫嚣说要偷了洗髓经杀光正道。
悖逆豪言，听得在场众人脸色大变。
罗玄倒是没什么反应。
这话，在他意料之中。
聂小凤自小受冥岳邪气熏陶，又观瞧妖女聂媚娘滥杀无辜，血洗南海剑派。
耳濡目染，如何不歪？

8
罗玄看着她因愤涨红的小圆脸，忽然生出惋惜，若她不是聂媚娘的女儿，聂星邪的外孙，自小在正道帮派长成，得此不屈意志，定是锄强扶弱的侠女。
罗玄脑中絮絮想着，手掌却已搭上了聂小凤的右肩，为她平复着史谋遁内力带来的骨骼刺痛。
“罗大侠……你？”
“她只是无辜幼子。”
罗玄一笑，屈膝蹲在聂小凤面前，轻声问询。
“你娘亲在哪里？”
小凤仍是打定主意不说什么，看向他的眼神却多了几分依赖。
她才十二岁，本该天真无邪的年纪，却日日被围追堵截，狼狈逃窜，见惯了冷眼蔑笑，除了娘亲外，再没有得到他人的温言软语和关怀。
罗玄思及此，心头一软。
蓦地生出了想要引她向善的决心。
世间之事就是这么巧，在他生出想度化聂小凤的心思后，觉生大师便在少林后山的观瀑亭找到了他，恳求他保住小凤性命，最好，由他亲自教养。
有了生父允肯，顺理成章地，他连过三关力排众议保住聂小凤，将她带回了哀牢山。
他教她习字吹箫，排解她的怨气，却每每在她想要学习武功时将脸冷下，防备着她。
聂媚娘死于史谋遁手中利剑，小凤对武林正道必然心怀仇恨，他知道，不过，只要有他在，她便翻不过天去。

9
男师女徒，总有不便。
小凤十四岁初来癸水时，惊慌失措地找到了在静室打坐的罗玄，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准话，最后急得泪眼婆娑。
“师父，小凤就要死了……”
罗玄忙起身搭她的脉象，未见不妥，却又听见小凤无不凄惨地嚎哭一声。
“若我死了，就再也看不见师父了，我不要死！”
他在小凤心中，原来这么重要，他无波无澜的心湖中少见地生出了柔情。
抚摸着小凤的头以做安抚，问她“你到底怎么了。”
“师父，我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哪里？”
小凤忽然面红耳赤。
罗玄望着将将抽条，美貌如含苞棠梨般初见端倪的少女，一下猜到了关窍，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背过身尽量风轻云淡地与小凤说了句无事，又唤了扒着静室门听着动静，露出半个圆溜脑袋的天相进来。
“天相，你去山下集镇中找个稳婆。”
天相不解其意，只听话地照搬师命请来了一位梳着溜光圆髻，油嘴滑舌的半老徐娘。
他心生不悦，给了一钱银子草草将她打发离开，连小凤的衣角都不肯让她沾染。
如此轻浮，带坏小凤怎么办。

10
随后，他亲自下山挑选稳婆。
小凤没有娘亲在身边，无人与她说女子长成的所要经历的私密事，定要寻一个细心稳重之人指引她。
山脚小镇不大，挑挑拣拣几次便无人可用，他又施展轻功去了临近的集镇，最后找了位面目和善，言语轻柔的老婆婆。
由她来说这些，小凤应该不会惧怕。
老婆婆与小凤住了几日便回去了，自那以后，小凤便开始托天相买些棉布带，银碳灰一类的东西，天相老实，什么都向他禀明。
天相对于小凤索要之物不知甚解，罗玄却听得如坐针毡，小凤虽未完全长成，男女大防却不得不顾。
他沉吟片刻，只道：“小凤托你所带之物，无拘银钱，买最好的便是，也不必与我说明。”
天相得了令一溜烟跑了出去，起身动了动身子，这才发觉背后粘腻，衣袍已被汗濡湿。
原以为尴尬事就此了结，不料却又变本加厉地生出了许多风波。
他离开风岭镇回了哀牢山，果不其然，尚在山门石阶外时，就看到了痴坐在大青石上等他的小凤。
桃花般的清秀小脸似乎又瘦了一圈。
她一看见她，雀跃着从石上蹦下，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地原地盘旋几圈后，方才后知后知觉般去解他肩上背着的褡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