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昌二十年 正月初五 雪虐风饕
凌曜回到长安时,城门处尚有未洗净的血迹。
许长林率残部跪迎,盔甲破损,满脸烟尘:“陛下…臣等无能,太傅他…”
“在哪。”她打断他,声音平直得不似人声。
“太和殿已成废墟。太傅的…遗体,暂敛在文华殿偏堂。”
凌曜没再问,策马入城。昔日繁华的朱雀大街空无一人,两侧商铺门窗紧闭,唯有未化的积雪上留着杂乱的马蹄印与暗红血渍。
她在太和殿废墟前下马。
整座主殿已坍塌成一片焦土,残梁断柱斜插在瓦砾中,像巨兽的骸骨。
雪落下来,覆盖了大部分焦黑,却盖不住那股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许长林跟上来,低声道:“火药用得太狠,太傅他…只找到这些。”
他捧上一只铜盘。盘中盛着几样东西:半截烧焦的玉带,一枚融化的金冠残片,还有两双虎头鞋。
一大一小,绣着海棠花纹。
凌曜盯着那双鞋,许久,伸手拿起那只大的。
鞋底绣着两行小字,针脚细密,墨迹已有些模糊:
“昭儿 二十二岁 北征前夜所做,不知归时 能否穿上”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转身朝文华殿疾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玄甲碰撞出刺耳声响。
偏堂门推开,一口简陋的柏木棺停在中堂。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两个小太监跪在门外瑟瑟发抖。凌曜走到棺前,手按在棺盖上,指尖发抖,却始终没勇气推开。
“陛下。”许长林跟进来,“太傅遗容,不甚完好,您…”
“开棺。”
两个字,斩钉截铁。
棺盖推开,一股焦糊与药草混合的气味涌出。
棺内人穿的是她最后见他时那身一品朝服,尽管已被烧得不成样子。脸用白布覆着,露出的手焦黑蜷曲,唯有左手手心里攥着一颗褪色的珊瑚珠,竟奇迹无损。
凌曜看着那粒珠子,想起十岁那年,南海进贡了一批红珊瑚。
她随手挑了一串品相最差的扔给他:“赏你了。”
他当时跪谢,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她以为他早扔了。
原来一直戴着。
她伸手想去碰那串珠子,指尖却在半空停住。
最终,她只是轻轻阖上棺盖。
“太傅,可留下什么话?”
许长林跪下,双手奉上那个紫檀木匣:“太傅临终前,让暗卫沈七务必亲手交给陛下。沈七拼死送出孩子后重伤不治,昨夜去了。”
凌曜接过木匣。匣面光滑,边角圆润,显然常年被人摩挲。她打开暗扣,掀开盖子,在匣子最底层,发现一个用素绢仔细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1. 一束用红绳缠着的头发,她的,和他微卷的墨发,紧紧绕在一起。
2. 那支她醉酒那夜遗落的青玉簪。
3. 三页血渍斑驳的遗书。
她展开遗书。
第一页是宫中政事的最后安排,他甚至详细写到了她凯旋后该如何安抚朝臣、如何处置康王余党、如何重建太和殿。
第二页是关于孩子的嘱托。她这时才知道,他早就给孩子起好了名字:“念安”。不是“一念长安”,而是“念念不忘,盼君长安”。
第三页…第三页字迹潦草,显然是最后时刻仓促写就:
“昭儿,若你看到这里,说明臣…终是食言了。
答应你的三件事:不离开、不欺骗、陪你看江山,一件也没做到。
但有一件事,臣从未骗你。
那夜,我是清醒的。
可臣终究自私了这一回。”
凌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许长林以为她不会哭了,她却忽然跌坐在地,抱着那匣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呜咽。
那声音太痛,痛得满殿宫人齐齐跪下,不敢抬头。
正月初十,国丧。
凌曜没按祖制停灵二十七日。她下令,温知珩以亲王礼下葬,但不入皇陵,而是葬在重华宫外的海棠林里,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下葬那日,她没穿丧服,穿了一身玄黑常服,赤着脚。
雪地冰凉刺骨,她却走得稳稳当当。棺椁入土时,她亲手捧起第一抔土,撒在棺盖上。
“太傅,”她轻声说,像怕吵醒谁,“你睡吧。剩下的路,朕自己走。”
转身时,她看见沈七的遗孀抱着一个襁褓跪在远处。她走过去,接过孩子。
小小的婴孩还在熟睡,额间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睫毛又长又卷,像他。
凌曜低头,在孩子眉心轻轻一吻。
“念安。”她唤这个名字,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孩子脸颊上,“你爹爹给你起的名,好不好听?”
孩子忽然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不哭也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一刻,凌曜仿佛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年轻太傅蹲在她面前,温柔地说:“殿下想听什么故事?”
雪年年落下,海棠岁岁枯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