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昌十九年 腊月卅十 除夕夜
宫变是在戌时爆发的。
先是一簇火光从皇城西北角窜起,紧接着喊杀声如潮水漫过宫墙。
温知珩正在批阅最后一批年关奏报,笔尖一顿,朱砂在折子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大人!”云岫破门而入,黑衣染血,“康王反了!禁军副统领开玄武门,叛军已过永寿门!”
温知珩放下笔,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守军还有多少?”
“不到八百…大半是文官内侍。”云岫声音发颤,“康王许是算准了陛下带走了精锐。”
腹中毫无预兆地剧痛起来。温知珩闷哼一声,扶住桌沿,指尖掐进木纹里。羊水顺着袍角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水晕。
“大人您,”
“要生了。”他苍白着脸竟笑了笑,“这孩子挑得真是时候。”
产房设在文渊阁偏殿。太医抖着手把脉后,扑通跪地:“胎位不正,又是早产。大人,若此刻用猛药催下,或可保您…”
“保孩子。”温知珩打断他,“剖腹。”
满室死寂。几个太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沈七。”温知珩唤来暗卫首领,那是先帝留给他的死士,跟了他十七年,“拿刀来。”
“大人不可!”沈七赤目跪地,“属下护您杀出去,城外许将军的援军,”
“来不及了。”温知珩望向窗外,火光已映红半边天,“康王要的是玉玺和凌氏血脉。若找不到,他会屠尽宫人,等陛下回来自北门入城,再设伏围杀。”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不能让她腹背受敌。”
沈七还要再说,温知珩已自己解开衣带。层层衣衫褪下,露出高隆的腹部,皮肤薄得透明,能看见淡青血管,此刻正因宫缩而紧绷着。
“动手。”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铁令。
亥时初刻,剖腹。
没有麻沸散,只灌下一碗老参汤吊命。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闷钝如裂帛,温知珩咬住软木,指甲深深抠进床柱,骨节泛白。
血汩汩涌出,染红素白中衣。
温知珩睁着眼看帐顶,额前冷汗如雨。
他想起先帝握着他的手说:“清晏,若朕有不测…你替朕,看着昭儿长大。”
“臣…遵旨。”
他做到了。看着她从六岁长到二十二岁,看着她登基,看着她挣扎,看着她,爱上他又恨他。
“呃…”剧痛扯回神智,刀刃已切到深处。
“看到头了!”太医颤声喊。
温知珩猛地绷紧身体,喉间溢出破碎的闷哼,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凌曜,她在北疆,此刻是否也在浴血?是否也这般痛?
“出来了,出来了!”
婴儿啼哭响起的瞬间,温知珩眼前一黑,他强撑着侧头,借着晃动的烛光,看见太医手中那个沾满血污的小小襁褓。
温知珩艰难地抬手,指尖轻触婴儿皱红的脸颊。孩子额间一点朱砂痣,眉眼轮廓…像极凌曜幼时的模样。头发微卷,像他。
“念安…”他轻唤出早就想好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调,“乖,等爹爹…”
血越流越多,太医手忙脚乱地试图止血,被他按住手腕:“不必了。”
他看向沈七,从枕下摸出两样东西:半块虎符,和那个紫檀木匣。
“虎符交给许将军…他知道该怎么做。”每说一个字,血就涌得更急,“这匣子,等陛下回来,亲手交给她。”
沈七双眼赤红,重重磕了三个头。
“走。”温知珩闭上眼睛,“密道…你知道。”
暗卫抱起孩子,最后看了他一眼,消失在屏风后。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太医们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 温知珩躺在血泊里,感觉生命正一点点从伤口流走。
“给我更衣。”他忽然说。
亥时三刻,太和殿前。
温知珩穿着一品仙鹤朝服,玉带金冠,甚至细细描了眉鬓。宽大的朝服遮住了腹部的伤口和血迹,唯有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睛亮得惊人。
他身后跟着八名死士,是先帝留下的最后一批。
丹陛下,康王顾承泽率数百甲士已破殿门。
火光映着他志得意满的脸:“沈太傅好胆识!交出玉玺和那孽种,本王留你全尸!”
温知珩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明黄卷轴。
“玉玺在此。”他声音不大,却在空旷殿前清晰可闻,“但陛下血脉,已送出宫了。”
康王脸色骤变。
“顾承泽,”温知珩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可知先帝临终前,为何将虎符一分为二?”
他缓缓展开圣旨,不是传位诏,而是一道早已写好的罪己诏。上面详细罗列康王这些年的罪状:私吞军饷、勾结外敌、谋害宗亲,字字如刀。
“因为先帝早知道,”温知珩盯着他,“你迟早会反。”
康王狞笑:“知道又如何?你那小皇帝远在北疆,城中守军不过数百,本王五千精兵已控四门!沈清晏,你输定了!”
“是么?”温知珩轻轻抬手。
八名死士同时掀开外袍,每个人身上都绑满了火药筒,引线连在一起,攥在温知珩手中。
康王瞳孔骤缩:“你疯了!这太和殿底下是…”
“是大昭历代帝王的灵位,也是…”温知珩笑了笑,“先帝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