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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客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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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生·君臣·隐忍深爱 1v1 已完结
温润病弱太傅温知珩×强势隐忍女帝凌曜,太傅身负托孤之任,与女帝情难自禁,身怀皇嗣却备受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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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2025-12-26 1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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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客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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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昌十九年冬 腊月廿三 小年夜
戌时三刻,养心殿地龙烧得极旺,凌曜却觉得骨缝里都渗着寒气。
朱笔在奏折上悬了半晌,一滴殷红墨汁“啪”地落在“江南水患”四字上,洇开如血。
“陛下,该进药了。”
温知珩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凌曜没应声,只盯着他一步步走近。烛火将他身影拉得很长,腹部那道圆润的弧度在素白常服下再难遮掩,哪怕他已尽力束紧衣带。
“放那儿。”她下巴微抬,指向御案边缘。
温知珩躬身将药碗放下,动作间略显笨拙。孕八月的身子到底不同,他放下碗后下意识扶了扶腰,这个细微动作却像针一样扎进凌曜眼里。
“太傅近来身子越发沉重了。”她忽然开口,语气里淬着冰,“可需朕召太医令日夜守着?毕竟…您腹中这‘贵子’,可金贵得很。”
温知珩垂眸看着药碗上升腾的热气,声音平稳无波:“谢陛下关怀,臣尚可支撑。”
“支撑?”凌曜冷笑一声,霍然起身绕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头,气势却压得人窒息,“朕倒想知道,是哪位‘高人’能让两朝太傅、先帝托孤之臣甘愿委身,还怀上这不清不楚的……”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温知珩抬起头,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里,此刻空茫茫一片,像雪夜荒原。
“陛下,”他轻声打断她,“药要凉了。”
凌曜心头火起,猛地抬手捏住他下巴。
触手冰凉,瘦得硌人。
“告诉朕,”她一字一顿,“那人是谁?”
殿内死寂,温知珩任由她捏着,不挣扎也不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口古井,凌曜竟从中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
良久,他嘴唇微动:“陛下心中…不是已有定论了么?”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
凌曜松了手,倒退两步,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殿内回荡,凄凉又狰狞。
“是,朕有定论!”她指着他的肚子,指尖发抖,“定论就是太傅看着清高,骨子里却……”
“陛下。”温知珩打断她,声音仍很轻,却像把钝刀子,“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他弯腰行礼,动作缓慢吃力,起身时不知是晕眩还是怎的,身形晃了晃,忙扶住御案边缘才站稳。
宽袖滑落一截,露出的手腕瘦得见骨,腕上戴着一串褪色的珊瑚珠。
“退下。”她背过身,声音冷硬。
凌耀抓起案上药碗想砸,举到半空却顿住了。
碗底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隽:
“陛下连日咳疾,臣添了川贝枇杷叶。雪夜寒重,请务必趁热服。”
墨迹边缘晕开一点水渍,不知是药汤溅的,还是…
凌曜盯着那点湿痕,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 她疾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菱花窗。
风雪扑面而来。
温知珩还没走远,正由一个小太监扶着下台阶。
雪落满他肩头发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另一只手始终护在腹侧。
似是察觉到目光,他忽然回头。
隔着漫天飞雪,隔着殿内暖黄烛火,两人视线遥遥相撞。
凌曜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风太大,她听不清。
只看见他最后朝她极轻地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陛下…”掌事宫女云韶上前关窗,“仔细着凉。”
凌曜却按住她的手:“刚才,太傅说了什么?”
云韶迟疑片刻,低声道:“太傅说…‘窗边冷,快回去’。”
殿内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凌曜站在原地,许久,她缓缓走回御案,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药,一饮而尽。
苦得她眼眶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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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2025-12-26 1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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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00:0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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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客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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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昌十六年 九月初七 先帝忌日
凌曜记得那一年的海棠花开得晚。
直到九月,重华宫外的老海棠才零零星星绽出些惨白的花,像谁在丧期偷偷簪了素花,不合时宜,又凄凉得应景。
忌辰大典从卯时折腾到申时。
凌耀跪在太庙冰凉的金砖上,听礼官拖长声调念冗长的祭文,眼前晃过母皇病榻前枯槁的手。
那只手最后握的不是她的,是温知珩的。
“清晏…昭儿就…”
后面的话被痰堵住了,但凌曜知道是什么。
礼成时已是暮色四合。她没乘銮驾,一个人沿着宫道走,经过文华殿时,看见窗内亮着灯,一道清瘦身影坐在书案后,正低头写着什么。
鬼使神差地,她推门进去。
温知珩抬头,眼里闪过讶异,随即起身行礼:“陛下。”
“太傅在写什么?”她走近,带着一身香烛纸钱的气味。
“先帝…临终前嘱臣修订的《治河要略》,还剩最后几页注释。”他声音有些哑,大概是整日主持典仪累的。
凌曜看向案上,厚厚一沓手稿,字迹工整隽秀,页边密密麻麻的批注。
旁边搁着半盏冷透的茶,和一双象牙筷,筷子整整齐齐摆着,显然午膳没动几口。
“母皇总说,满朝文武,唯有太傅最懂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殿内回响,带着她自己都厌恶的酸涩。
温知珩沉默片刻,轻声道:“先帝对陛下寄望甚深。”
“寄望?”凌曜笑了。
“朕登基三年,每日批的奏折,哪本不是太傅先看过、批过注?朕下的旨意,哪道不是太傅点头才算数?母皇这是寄望朕,还是寄望你?”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
温知珩脸色白了一分,却仍维持着恭谨姿态:“是臣越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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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2025-12-26 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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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昌十九年 九月初七 先帝大祥
夜宴她喝了很多酒,梨花白一杯接一杯,试图浇灭心头那簇邪火。
宗亲大臣们说着冠冕堂皇的悼念之词,她看着一张张虚伪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唐透顶。
宴散时已是亥时末。
凌耀屏退宫人,独自往寝宫走,路过海棠林时,看见一个人影立在树下。
月光稀薄,温知珩披着素白斗篷,正仰头看枝头残花,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眼里有未收尽的哀戚。
四目相对,凌曜心头那簇火“轰”地烧穿了理智。
“太傅是在悼念母皇,”她一步步走近,酒气混着恶意,“还是在庆幸…终于没人压着你了?”
温知珩后退了半步,背抵上树干:“陛下醉了。”
“朕没醉!”她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他蹙眉,“朕清醒得很!清醒地知道这满朝文武,表面跪朕,心里跪的是你!清醒地知道朕就是个傀儡,是你温太傅手里的提线木偶!”
“陛下,”他试图抽手,她却攥得更紧。
酒劲混着多年积郁一起冲上来,凌曜眼睛红了:“你是不是很得意?母皇信你,朝臣服你,连朕…连朕…”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化成一声哽咽。
她忽然松开手,踉跄着蹲下去,把脸埋进掌心。
“母皇走了…”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你也迟早要走…你们都会走…留朕一个人…”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顶。
凌曜浑身一颤,抬起头,温知珩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就跪在她面前。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此刻盛满她看不懂的情绪。
“臣不走。”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先帝将陛下托付给臣,臣…不会走。”
“骗人。”她眼泪掉下来,“你们都说不会走,可母皇走了,摄政王也走了…下一个就是你…”
温知珩没说话,只是用指腹擦去她的泪。
他手指上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的,刮在脸上有些糙,却异常温柔。
就是这个动作击垮了最后防线。
凌曜抓住他手腕,借着酒劲将他拉近,吻了上去。
温知珩僵住了。
她吻得毫无章法,更像撕咬,把三年委屈三年愤懑三年求而不得都灌注在这个吻里,直到尝到血腥味,不知是他的唇破了,还是她的。
“陛下…”他偏头躲开,声音发颤,“不可…”
“有何不可?”她抵着他额头喘息,“母皇不在了,没人管朕了…太傅,你不是最听母皇的话吗?她让你辅佐朕,那朕现在要你…你给不给?”
这话混账至极。
她知道,可她停不下来,像在深渊边沿走了太久的人,索性纵身一跃。
温知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凌曜以为他会推开她,会厉声斥责,会甩袖离去。
但他没有。
他闭上眼,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像从肺腑最深处扯出来的。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臣…遵旨。”
凌曜只记得自己拽着他往寝宫走,记得纱帐落下时他苍白的脸,记得他始终紧抿的唇,记得进入时他压抑的闷哼,记得最后她伏在他颈边哭,而他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醒来时天已微亮。
头疼欲裂。凌曜睁开眼,看见明黄帐顶,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昨夜碎片涌入脑海,她猛地坐起身。
身侧无人,床褥整齐,仿佛昨夜只是一场荒唐春梦。
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墨香,和枕边一缕不属于她的、微卷的墨色长发,都在提醒她那是真的。
凌曜赤脚下了榻,推开内殿门。
温知珩跪在外间地上,已穿戴整齐。
一品仙鹤朝服,玉冠束发,连腰间绶带都系得一丝不苟,他背挺得笔直,头却深深低着,额抵手背,是请罪的大礼。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直起身,却没抬头。
“臣,”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罪该万死。”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他颈侧一抹红痕,是她昨夜咬的。
凌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半晌,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昨夜…朕醉了。”
温知珩叩首:“是。陛下醉得不省人事,是臣…僭越犯上。”
他把她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凌曜忽然觉得冷,彻骨的冷。
她盯着他伏地的背影,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怨怼、一丝委屈、哪怕一丝不甘,但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恭顺。
“退下吧。”她转身,指甲掐进掌心,“昨夜之事,朕当一场梦,太傅也忘了吧。”
身后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衣料摩挲声,听见他起身时膝盖发出的轻响,门开了,又关上。
凌曜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脚冻得麻木,她慢慢走回内殿,在枕边找到那缕长发,用指尖拈起。
发丝微卷,触感凉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大概六七岁,有次顽皮扯散了温知珩的发髻。那时他还年轻,一头乌发又密又软,散下来时衬得眉眼格外温润。
凌耀抓着他头发玩,被他无奈地哄着:“殿下,该练字了。”
“太傅头发为什么是卷的呀?”
他笑着摸摸她脑袋:“臣母亲是西域人,所以头发微卷。”
“那太傅想家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臣的家…就在这里。”
窗外的海棠花,不知何时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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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7 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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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客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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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昌十九年 五月初五 凌耀生辰
温知珩发现自己有孕那日,太医院院判周太医在他面前跪了整整一炷香。
“大人…”老太医须发皆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脉象…是喜脉。但…但您这身子…”
话不必说完,温知珩懂了。
他静静坐在书案后,窗外柳木抽叶。
手不自觉地搭上小腹,那里尚平坦,什么也摸不到,可他仿佛能感知到一点微弱的、不该存在的搏动。
“几个月了?”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约莫…一个月余。”周太医头埋得更低,“大人,老臣直言,您年轻时为先帝革新变法,连熬四十九个日夜落下心疾,后又为摄政王平叛中毒,肺腑受损…本就不是长寿之相。此胎若留,至多五六月,必定耗空根本,届时大人恐怕…”
“能保到足月么?”温知珩打断他。
周太医猛地抬头:“大人!”
“本官问,能否保到足月。”
“…若用虎狼之药吊着,或可一试。但那是饮鸩止渴,孩子落地之日,便是大人…”
“开药吧。”温知珩起身,走到窗边,“此事若泄露半字,你周氏满门,不必本官多言。”
周太医踉跄告退。
殿内只剩他一人。温知珩推开窗,冷风卷着春寒扑进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弓起腰,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
先帝的脸忽然浮现在日幕中,不是病榻上枯槁的模样,而是很多年前,他二十岁入东宫那日,凌明薇牵着一个六岁小女孩走到他面前。
“清晏,这是昭儿。从今日起,她就是你的学生,也是…你此生要守护的人。”
小女孩穿着杏黄宫装,头上扎两个小髻,髻上缠着红绳。
凌耀仰脸看他,眼睛又大又亮,忽然伸手抓住他官袍下摆:“你就是新太傅?你会讲故事吗?”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殿下想听什么故事?”
“听…”她歪头想了想,“听你家乡的故事。母皇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
那一刻,温知珩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击中了。
“好。”他轻声说,“臣家乡有沙漠,有绿洲,有会唱歌的月亮泉…”
记忆戛然而止,温知珩关上窗,转身走向偏殿暗室。
那里供着先帝灵位,常年燃着长明灯。
他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殿下。”声音在空荡的暗室里回响,“臣…辜负了您。”
“那夜,陛下醉着,臣却清醒。清醒地看着她哭,看着她痛,看着她把十七年的委屈都倒在臣身上…臣本可推开,本可唤人,本可恪守臣纲。”
“但臣没有。”
他抬起头,望着灵牌上“大昭仁睿皇帝凌明薇”的字样,眼泪无声滑落。
“因为臣…舍不得看她一个人扛着江山,舍不得看她夜夜难眠,舍不得她明明想要一个拥抱,却只能抓住龙椅扶手。”他哽咽着,手抚上小腹,“这孩子…是罪证,也是恩赐。”
“若皇子,眉眼像她,性子也像她那般倔强执拗…臣想着,哪怕只看一眼,也值了。”
门外传来轻叩声,是侍从云岫:“大人,该用晚膳了。”
温知珩擦干眼泪,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供桌才站稳。
“进来吧。”
云岫端来清粥小菜,还有一碗刚煎好的药,黑稠如墨,气味刺鼻。
温知珩面不改色地喝完,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他强压着呕意,慢慢吃下半碗粥。
“大人…”云岫红着眼,“周太医说了,这药伤身,您至少…至少吃些蜜饯压一压。”
温知珩摇摇头:“不必。”
他怕一旦尝过甜,就吃不下苦了。
当夜子时,文渊阁东暖阁。
烛火通明,温知珩坐在榻上,膝上铺着一块青缎,他左手持绷,右手捏针,针尖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虎头鞋要做三寸长,鞋头绣虎面,虎须要用金线,眼睛要缀黑珠,他绣得很慢,每扎一针都要屏息凝神,手抖的毛病近来愈发重了。
“咳咳…”喉咙发痒,他偏头闷咳几声,再回头时,针尖已刺偏了,在虎额上留下一个歪斜的针眼。
他盯着那个瑕疵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像你母亲。”他轻声对腹中说,“她小时候学刺绣,总把鸳鸯绣成鸭子。”
腹中毫无反应。才两个多月,哪会有胎动,可他总觉得能听见什么,或许是血脉相连的错觉。
绣完一只虎耳时,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温知珩放下针线,揉了揉酸涩的眼,他起身走到书案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有个紫檀木匣。
打开来,满满一匣虎头鞋。从三寸到七寸,从小到大,整整齐齐码着。
最上面那双最小,缎面已有些褪色,鞋头的老虎绣得歪歪扭扭,那是他第一次做鞋,给六岁的凌曜。
她当时怎么说的?
“丑死了!我才不穿!”
小太女把鞋摔在地上,气鼓鼓地跑开了。他默默捡起来,拍掉灰尘,收进匣子。从此每年她生辰,他都会做一双新的,想着总有一日,她能喜欢。
温知珩拿起那双鞋,指腹摩挲过粗糙的针脚,忽然,他感觉小腹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蝴蝶振翅似的悸动。
他僵住了。
不是错觉。
真的有什么,在深处轻轻碰了他一下。
温知珩缓缓坐下,把那双旧鞋贴在腹侧,声音轻得如梦呓:“你也觉得…丑么?”
无人应答。
三日后,养心殿。
凌曜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朱笔搁下时溅起几点墨星,她盯着那墨点,忽然问:“太傅今日…可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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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2025-12-28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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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8 1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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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X gzh同名木客木 提前更完了 贴吧也会更 感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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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2025-12-29 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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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立一旁的云韶低声答:“太傅辰时便到了文渊阁,一直在处理江南漕运的折子。午膳…似乎没用。”
凌曜指尖蜷了蜷:“传膳,送去文渊阁。就说…朕赏的。”
“是。”
膳盒很快提走。凌曜在殿内踱了几圈,终究没忍住,屏退宫人,独自往文渊阁去。
她没进正殿,绕到东暖阁窗下。
窗纸糊得厚,只隐约透出个人影,他坐在书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
凌曜舔破窗纸,凑近窥看。
温知珩在看那碗她赏的燕窝粥。
热气已散尽了,他盯着粥碗看了很久,久到凌曜以为他不会吃,却见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慢慢送入口中。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吞咽沙石。
吃到一半,他忽然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呕得肩背颤抖,眼角泛红。
凌曜的心狠狠揪紧。
她看见他呕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又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全部吃完。
然后他坐直身子,提笔蘸墨,在奏折上批注,字迹清隽如常,仿佛刚才那阵狼狈从未发生。
凌曜退后两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贪玩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温知珩守了她三天三夜,最后自己也病了,却还强撑着给她念《山海经》,她烧得迷迷糊糊,抓住他衣袖:“太傅别走…”
他那时怎么答的?
“臣不走。殿下好好睡。”
可后来呢?后来她长大了,登基了,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远到如今,她连一句“你怎么了”都问不出口。
凌曜转身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回到养心殿,温知珩正好来谢恩,他跪在殿下,额头触地:“谢陛下赐膳。”
凌曜看着他伏低的背影,想起窗缝里他干呕的模样,喉头一哽,脱口而出的却是:
“太傅如今是和朕生分了,一碗粥也值得特地来谢?倒显得朕苛待了你。”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
温知珩缓缓直起身,脸色比窗外的梨花还白。他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黯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沉寂的墨色。
“臣…不敢。”他轻声说,“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
他起身,行礼,转身离开,可凌曜看见他转身时,手极快地扶了一下门框,很轻的一下,快得像错觉。
殿门合上。
凌曜抓起案上那只她刚批完的奏折,是温知珩呈上的,关于江南水患的治策。
字字精辟,句句在理,页边还有细小的标注,写着“此处可再斟酌”“漕运成本需复核”。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不起眼的角落,看见一行小字:
“陛下连日咳疾,请务必保重。臣添的川贝枇杷叶,可还合口?”
墨迹很淡,像怕她看见,又怕她看不见。
凌曜把奏折紧紧按在心口,那里疼得她弯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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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2025-12-31 2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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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昌十九年 腊月廿八 雪止
边关急报是酉时三刻到的,八百里加急,驿马累死在宫门外。
凌曜展开军报时,指尖冰凉,北狄十万铁骑破关,连下三城,守将战死,副将开城降了。
养心殿内死寂如墓。
“陛下,”兵部尚书颤声开口,“北狄此番…是要直取长安。”
凌曜盯着军报上“屠城”“妇孺不留”的字样,眼前浮现的是三年前北狄使臣在朝堂上傲慢的脸,那时她刚登基,朝局未稳,只能忍。
忍了三年。
“点兵。”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如铁,“明日卯时,朕亲征。”
满殿哗然。
“陛下!万万不可,”
“朕意已决。”她起身,冠冕垂旒碰撞出清脆声响,“太傅留下,其余人,退下。”
人潮退去,殿内只剩她与温知珩。
他站在殿柱旁,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腹部隆起已难遮掩。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凌曜忽然发现,他鬓边竟有了几根白发。
“太傅有话要说?”她问。
温知珩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半块虎符,双手奉上:“臣三年前…私留了这半块。先帝临终前交给臣,说若遇国难,可凭此调动暗卫与死士。”
凌曜盯着那半块黝黑铁符,喉头一哽:“你藏了三年。”
“是。”他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因为臣知道,陛下终有一日…会需要它。”
她接过虎符,触手冰凉,边缘已磨得光滑,这三年,他是不是常握在手里摩挲?
“京中,”她艰难开口,“就托付给太傅了。”
“臣…”他忽然跪下,不是君臣之礼,而是深深叩首,“有一事相求。”
凌曜心头一跳:“说。”
“若臣…有不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请陛下务必保全自己。江山可再打,城池可再夺,唯陛下…万不可有失。”
这话说得僭越,却让她眼眶发酸。
“起来。”她哑声道。
温知珩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凌曜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触到他手臂,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嶙峋的骨头。
他瘦得厉害。
“你…”她喉头滚动,“身子…可还撑得住?”
这是得知有孕以来,她第一次用近乎温和的语气问他。
温知珩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尚可。”
又是“尚可”。凌曜心头火起,却不知该发向何处。
她盯着他高隆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一个不知母亲是谁的孩子,这个念头仍像刺一样扎着她。
“孩子…”她听见自己问,“何时生?”
“太医说…开春后。”他答得很谨慎。
开春。那时战事正酣,她回不来。
殿内烛火噼啪,映着两人沉默的影子,窗外又飘起细雪,沙沙地敲着窗纸。
“陛下,”温知珩忽然开口,“臣…能否说句逾矩的话?”
凌曜看向他。
他抬起眼,烛光落进他眸子里,泛起一层温柔的水色:“您八岁那年,第一次射箭,弓都拉不开,急得直哭。臣说,殿下别急,臣教您。”
“您学了三天,拉断了三把弓,手上磨出血泡,却不肯停。第四天,您一箭射中靶心,回头对臣笑,说‘太傅,我做到了’。”
他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梦。
“那时臣就想,这孩子的性子…像先帝。执拗,不服输,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成。”他顿了顿,眼尾泛起细微的红,“可臣…更希望您偶尔能服个软,能喊声疼,能…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凌曜怔怔地看着他。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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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6 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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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
“陛下,”他打断她,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匣,轻轻放在御案上,“这个,留给您。”
凌曜认得这个匣子。那年她摔过它。
“里面是?”
“一些旧物。”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像雪地上薄薄一层月光,“等陛下回来,再看不迟。”
凌曜盯着那匣子,心头莫名涌起一阵恐慌。
她忽然伸手,不是去接匣子,而是按在了他腹侧。
温知珩浑身一僵。
隔着厚重的冬衣,她仍能感觉到那里温暖的、饱满的弧度。掌心下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像鱼儿摆尾,又像蝴蝶振翅。
胎动。
凌曜的手颤了颤。
温知珩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腹上的手,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情绪,许久,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她的却滚烫。
“陛下,”他轻声说,“等您回来,就能看见她了。”
凌曜猛地抽回手,背过身去。她怕再多看一眼,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
“退下吧。”她听见自己冷硬的声音,“明日…不必来送。”
身后静默良久。
然后她听见衣料摩挲声,听见他缓慢地、一步一顿地走向殿门。脚步声在空旷殿内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走到门边时,他停住了。
“陛下。”
凌曜没回头。
“臣。”他声音很轻,被风雪声盖去大半,“会一直等您。”
殿门开了又合,风雪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凌曜缓缓转身,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忽然疾步追出去,她赤足踏过冰凉地砖,一把拉开殿门,宫道尽头,温知珩正由云岫扶着上轿。
他似有所感,回头望来。
隔着漫天风雪,隔着百丈宫道,两人遥遥相望。
凌曜看见他朝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弯腰进了轿子,轿帘落下,遮住他最后的身影。
“陛下。”云韶追出来,为她披上大氅,“雪大,回殿吧。”
凌曜没动,直到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宫道拐角。
她回到殿内,走到御案边,盯着那个紫檀木匣看了很久,最终,她没打开它,只是把它锁进了暗格。
钥匙挂在颈间,贴着心口,冰凉刺骨。
当夜子时,文渊阁东暖阁。
温知珩没睡。
他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缝最后一双虎头鞋。这双做得格外精细,鞋头老虎绣得威风凛凛,眼睛用黑曜石缀成,虎须用了真正的金线。
“大人,”云岫红着眼劝,“三更了,您歇歇吧。”
“就快好了。”温知珩声音很轻,手却很稳。针尖在缎面上穿梭,拉出细密的线。
他缝完最后一针,剪断丝线,将鞋举到灯下细看。一大一小两双,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对父子。
不,是母女。
他忽然笑了。昨夜太医来请脉,悄悄告诉他:“是位小殿下。”
女儿好。像她,倔强又明亮。
“云岫,”他轻声吩咐,“去把暗室那个铁匣取来。”
铁匣取来,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每封都已写好,封了口,只在信封上标了日期,从腊月三十,到三月初三。
每隔三日一封,整整二十二封。
“若臣有不测,”他对云岫说,“你按日期,一封封寄往北疆。切记…不可提前,也不可延误。”
“大人。”云岫跪下,“您别说这样的话,陛下一定会凯旋,您一定会…”
“云岫。”温知珩打断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去办吧。”
云岫抱着铁匣退下。
温知珩独自坐在灯下,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虎符,与给凌曜的那半块正好一对。先帝临终前交给他时说:“清晏,若有朝一日昭儿要走最险的路,你替朕,送她一程。”
他握紧虎符,望向窗外。
雪又下大了,天地一片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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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0 1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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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玄武门外。
大军列阵,旌旗猎猎,凌曜一身玄甲,翻身上马,回头望去,宫墙上空无一人。
她说不来送,就真的没来。
她扯动缰绳,正要下令开拔,忽见宫门内奔出一人,是云岫。
“陛下!”云岫跪地,双手奉上一物,“太傅让臣送来,说北地苦寒,请陛下随身带着。”
凌曜接过来,是个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双崭新的鹿皮手套,内衬缝着厚厚的绒,触手生温。手套内侧,用银线绣着一行小字:
“盼归。珍重。”
她握紧手套,望向宫墙最高处,那里,似乎有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风雪中。
看不清脸,可她就是知道,是他。
凌曜将锦囊塞进怀里,贴在胸口。然后她举起马鞭,指向北方:
“开拔!”
万马齐鸣,大军如黑色洪流涌出城门。
宫墙上,温知珩扶着冰冷的墙砖,望着那抹玄色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雪幕尽头。
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扶住墙垛。云岫慌忙上前:“大人!”
“无妨。”他摆摆手,额前已渗出冷汗,“回宫吧。”
转身时,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
“昭儿,”他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一定要…平安回来。”
雪落满肩,他一步步走下宫墙,背影在晨曦中显得单薄如纸。
而此刻,皇宫西北角的康王府内,一场密谋正在进行。
“王爷,陛下已出京,城中守军不足五千…”
“好。”康王顾承泽抚掌而笑,“那就让咱们给太傅大人,送份年礼。”
腊月廿九,年关将至。
长安城的雪,下得愈发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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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1 0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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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昌十九年 腊月卅十 除夕夜
宫变是在戌时爆发的。
先是一簇火光从皇城西北角窜起,紧接着喊杀声如潮水漫过宫墙。
温知珩正在批阅最后一批年关奏报,笔尖一顿,朱砂在折子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大人!”云岫破门而入,黑衣染血,“康王反了!禁军副统领开玄武门,叛军已过永寿门!”
温知珩放下笔,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守军还有多少?”
“不到八百…大半是文官内侍。”云岫声音发颤,“康王许是算准了陛下带走了精锐。”
腹中毫无预兆地剧痛起来。温知珩闷哼一声,扶住桌沿,指尖掐进木纹里。羊水顺着袍角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水晕。
“大人您,”
“要生了。”他苍白着脸竟笑了笑,“这孩子挑得真是时候。”
产房设在文渊阁偏殿。太医抖着手把脉后,扑通跪地:“胎位不正,又是早产。大人,若此刻用猛药催下,或可保您…”
“保孩子。”温知珩打断他,“剖腹。”
满室死寂。几个太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沈七。”温知珩唤来暗卫首领,那是先帝留给他的死士,跟了他十七年,“拿刀来。”
“大人不可!”沈七赤目跪地,“属下护您杀出去,城外许将军的援军,”
“来不及了。”温知珩望向窗外,火光已映红半边天,“康王要的是玉玺和凌氏血脉。若找不到,他会屠尽宫人,等陛下回来自北门入城,再设伏围杀。”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不能让她腹背受敌。”
沈七还要再说,温知珩已自己解开衣带。层层衣衫褪下,露出高隆的腹部,皮肤薄得透明,能看见淡青血管,此刻正因宫缩而紧绷着。
“动手。”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铁令。
亥时初刻,剖腹。
没有麻沸散,只灌下一碗老参汤吊命。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闷钝如裂帛,温知珩咬住软木,指甲深深抠进床柱,骨节泛白。
血汩汩涌出,染红素白中衣。
温知珩睁着眼看帐顶,额前冷汗如雨。
他想起先帝握着他的手说:“清晏,若朕有不测…你替朕,看着昭儿长大。”
“臣…遵旨。”
他做到了。看着她从六岁长到二十二岁,看着她登基,看着她挣扎,看着她,爱上他又恨他。
“呃…”剧痛扯回神智,刀刃已切到深处。
“看到头了!”太医颤声喊。
温知珩猛地绷紧身体,喉间溢出破碎的闷哼,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凌曜,她在北疆,此刻是否也在浴血?是否也这般痛?
“出来了,出来了!”
婴儿啼哭响起的瞬间,温知珩眼前一黑,他强撑着侧头,借着晃动的烛光,看见太医手中那个沾满血污的小小襁褓。
温知珩艰难地抬手,指尖轻触婴儿皱红的脸颊。孩子额间一点朱砂痣,眉眼轮廓…像极凌曜幼时的模样。头发微卷,像他。
“念安…”他轻唤出早就想好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调,“乖,等爹爹…”
血越流越多,太医手忙脚乱地试图止血,被他按住手腕:“不必了。”
他看向沈七,从枕下摸出两样东西:半块虎符,和那个紫檀木匣。
“虎符交给许将军…他知道该怎么做。”每说一个字,血就涌得更急,“这匣子,等陛下回来,亲手交给她。”
沈七双眼赤红,重重磕了三个头。
“走。”温知珩闭上眼睛,“密道…你知道。”
暗卫抱起孩子,最后看了他一眼,消失在屏风后。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太医们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 温知珩躺在血泊里,感觉生命正一点点从伤口流走。
“给我更衣。”他忽然说。
亥时三刻,太和殿前。
温知珩穿着一品仙鹤朝服,玉带金冠,甚至细细描了眉鬓。宽大的朝服遮住了腹部的伤口和血迹,唯有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睛亮得惊人。
他身后跟着八名死士,是先帝留下的最后一批。
丹陛下,康王顾承泽率数百甲士已破殿门。
火光映着他志得意满的脸:“沈太傅好胆识!交出玉玺和那孽种,本王留你全尸!”
温知珩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明黄卷轴。
“玉玺在此。”他声音不大,却在空旷殿前清晰可闻,“但陛下血脉,已送出宫了。”
康王脸色骤变。
“顾承泽,”温知珩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可知先帝临终前,为何将虎符一分为二?”
他缓缓展开圣旨,不是传位诏,而是一道早已写好的罪己诏。上面详细罗列康王这些年的罪状:私吞军饷、勾结外敌、谋害宗亲,字字如刀。
“因为先帝早知道,”温知珩盯着他,“你迟早会反。”
康王狞笑:“知道又如何?你那小皇帝远在北疆,城中守军不过数百,本王五千精兵已控四门!沈清晏,你输定了!”
“是么?”温知珩轻轻抬手。
八名死士同时掀开外袍,每个人身上都绑满了火药筒,引线连在一起,攥在温知珩手中。
康王瞳孔骤缩:“你疯了!这太和殿底下是…”
“是大昭历代帝王的灵位,也是…”温知珩笑了笑,“先帝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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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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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退一步,踩上丹陛最高处。从这里能看见整座皇城,看见远处的烽火,看见更远的、凌曜所在的方向。
昭儿,此刻你在做什么?
是正率军冲锋,还是也在望长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六岁生辰那日,缠着他要礼物。他做了虎头鞋,她嫌丑。他无奈,问那殿下想要什么。
小太女眼睛亮晶晶的:“要太傅答应我三件事!”
“殿下请讲。”
“第一,永远不许离开我。”
“第二,永远不许骗我。”
“第三…”她歪头想了想,“等昭儿长大了,太傅要陪昭儿看遍大昭的江山!”
他那时笑着应了:“好,臣答应。”
可现在,他要食言了。
三件事,一件也做不到。
“顾承泽,”温知珩收回思绪,看向下面脸色铁青的康王,“你可知为何先帝宁可选二十岁的我辅政,也不选你这亲弟弟?”
不等回答,他自问自答:
“因为你要的是权,而我要的…”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从来只是一个人。”
话音落,他猛地将圣旨掷向空中!卷轴展开的瞬间,金粉四散,那是浸透火油的信号!
“他在拖延时间!”康王嘶吼,“放箭!”
箭雨袭来,温知珩不退反进,迎着箭矢冲向康王。
死士用身体为他挡箭,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溅在他朝服上,开出一朵朵凄艳的花。
最后一支箭射穿他肩胛时,他已离康王仅三步之遥。
“一起死吧。”他轻声道。
怀中的引线已燃至尽头,那引线连着的,是埋在太和殿下整整三年的火药。先帝临终前秘密布置,只说:“清晏,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知道了。
温知珩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然后闭上眼睛,猛地拉紧引线!
“不,”康王的尖叫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
火光冲天而起,吞噬了丹陛,吞噬了叛军,吞噬了那座承载三百年社稷的太和殿。
而在爆炸前的最后一瞬,温知珩脑海里闪过的,是凌曜六岁那年,穿着杏黄宫装,仰脸对他笑:
“太傅!你看,海棠花开了!”
是啊,开了。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同一时刻,北疆军帐。
凌曜正在看沈七拼死送出的第一封信,是温知珩的字迹,写着“京中一切安好,勿念”。
她刚舒一口气,心口骤然剧痛,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肉。眼前一黑,她扶住桌案,帐外传来副将惊慌的声音:
“陛下!长安方向…有火光!”
凌曜冲出军帐,望向南方。
漆黑的夜幕下,遥远的天际线处,一团橘红色的光正缓缓升起、扩散,像一朵巨大的、凄厉的花,在夜空中绽放。
她握着胸口那块冰凉虎符,忽然明白了什么。
“回京。”她声音哑得可怕,“现在,立刻。”
“可敌军,”
“朕说回京!”她赤目嘶吼,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大军连夜开拔,马蹄踏碎冰雪。凌曜冲在最前,寒风吹得她满脸泪痕。
温知珩…
你答应等我的。
你答应过的。
而此刻,长安城外的官道上,沈七抱着啼哭的婴儿,策马狂奔。
怀中的紫檀木匣贴着心口,里面那双虎头鞋,一大一小,还带着温知珩最后的体温。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废墟,覆盖了这座刚刚经历生死的长安城。
天,快亮了。
亓昌二十年,正月初一。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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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0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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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昌二十年 正月初五 雪虐风饕
凌曜回到长安时,城门处尚有未洗净的血迹。
许长林率残部跪迎,盔甲破损,满脸烟尘:“陛下…臣等无能,太傅他…”
“在哪。”她打断他,声音平直得不似人声。
“太和殿已成废墟。太傅的…遗体,暂敛在文华殿偏堂。”
凌曜没再问,策马入城。昔日繁华的朱雀大街空无一人,两侧商铺门窗紧闭,唯有未化的积雪上留着杂乱的马蹄印与暗红血渍。
她在太和殿废墟前下马。
整座主殿已坍塌成一片焦土,残梁断柱斜插在瓦砾中,像巨兽的骸骨。
雪落下来,覆盖了大部分焦黑,却盖不住那股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许长林跟上来,低声道:“火药用得太狠,太傅他…只找到这些。”
他捧上一只铜盘。盘中盛着几样东西:半截烧焦的玉带,一枚融化的金冠残片,还有两双虎头鞋。
一大一小,绣着海棠花纹。
凌曜盯着那双鞋,许久,伸手拿起那只大的。
鞋底绣着两行小字,针脚细密,墨迹已有些模糊:
“昭儿 二十二岁 北征前夜所做,不知归时 能否穿上”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转身朝文华殿疾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玄甲碰撞出刺耳声响。
偏堂门推开,一口简陋的柏木棺停在中堂。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两个小太监跪在门外瑟瑟发抖。凌曜走到棺前,手按在棺盖上,指尖发抖,却始终没勇气推开。
“陛下。”许长林跟进来,“太傅遗容,不甚完好,您…”
“开棺。”
两个字,斩钉截铁。
棺盖推开,一股焦糊与药草混合的气味涌出。
棺内人穿的是她最后见他时那身一品朝服,尽管已被烧得不成样子。脸用白布覆着,露出的手焦黑蜷曲,唯有左手手心里攥着一颗褪色的珊瑚珠,竟奇迹无损。
凌曜看着那粒珠子,想起十岁那年,南海进贡了一批红珊瑚。
她随手挑了一串品相最差的扔给他:“赏你了。”
他当时跪谢,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她以为他早扔了。
原来一直戴着。
她伸手想去碰那串珠子,指尖却在半空停住。
最终,她只是轻轻阖上棺盖。
“太傅,可留下什么话?”
许长林跪下,双手奉上那个紫檀木匣:“太傅临终前,让暗卫沈七务必亲手交给陛下。沈七拼死送出孩子后重伤不治,昨夜去了。”
凌曜接过木匣。匣面光滑,边角圆润,显然常年被人摩挲。她打开暗扣,掀开盖子,在匣子最底层,发现一个用素绢仔细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1. 一束用红绳缠着的头发,她的,和他微卷的墨发,紧紧绕在一起。
2. 那支她醉酒那夜遗落的青玉簪。
3. 三页血渍斑驳的遗书。
她展开遗书。
第一页是宫中政事的最后安排,他甚至详细写到了她凯旋后该如何安抚朝臣、如何处置康王余党、如何重建太和殿。
第二页是关于孩子的嘱托。她这时才知道,他早就给孩子起好了名字:“念安”。不是“一念长安”,而是“念念不忘,盼君长安”。
第三页…第三页字迹潦草,显然是最后时刻仓促写就:
“昭儿,若你看到这里,说明臣…终是食言了。
答应你的三件事:不离开、不欺骗、陪你看江山,一件也没做到。
但有一件事,臣从未骗你。
那夜,我是清醒的。
可臣终究自私了这一回。”
凌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许长林以为她不会哭了,她却忽然跌坐在地,抱着那匣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呜咽。
那声音太痛,痛得满殿宫人齐齐跪下,不敢抬头。
正月初十,国丧。
凌曜没按祖制停灵二十七日。她下令,温知珩以亲王礼下葬,但不入皇陵,而是葬在重华宫外的海棠林里,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下葬那日,她没穿丧服,穿了一身玄黑常服,赤着脚。
雪地冰凉刺骨,她却走得稳稳当当。棺椁入土时,她亲手捧起第一抔土,撒在棺盖上。
“太傅,”她轻声说,像怕吵醒谁,“你睡吧。剩下的路,朕自己走。”
转身时,她看见沈七的遗孀抱着一个襁褓跪在远处。她走过去,接过孩子。
小小的婴孩还在熟睡,额间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睫毛又长又卷,像他。
凌曜低头,在孩子眉心轻轻一吻。
“念安。”她唤这个名字,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孩子脸颊上,“你爹爹给你起的名,好不好听?”
孩子忽然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不哭也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一刻,凌曜仿佛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年轻太傅蹲在她面前,温柔地说:“殿下想听什么故事?”
雪年年落下,海棠岁岁枯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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