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溯尘缘》——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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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云观的落魄禅房中，陈天相和聂小凤找到了正在悠然作画的柳真人。
他早已似乎预感到两人会来，搁笔停手，拿起宣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将将干透的画被他急不可耐地递给了一脑门子官司的聂小凤。
“你只要找到他，我会将一切来龙去脉都与你说清楚。”聂小凤瞥了他一眼，泰然接过画像，是一位十岁出头道童模样的男孩，模样很眼熟。
她将画像拎在空中，与柳真人苍老的面庞比了比。
“这不就是年轻时的你吗？”
柳真人摇头晃脑，带着几分故作的高深：
“是我也不是我。”
“真人，有话便直说。”
聂小凤利落将画一卷，手腕一旋背于身后，唇边泛起凛然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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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找到他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昨日还对他们温和无比的柳真人，忽然变得不近人情，脸上也难得出现了几分固执到底的神色。
聂小凤过经千帆，自知人心复杂，并未对柳真人的反常过于惊讶，知这柳真人如此殷勤地带她和陈天相回地府，必定为了利用他们达到某种目的。
她情不自禁掂了掂身后卷成一团的画像，这副画像，应当就是图穷匕见的那把匕首。
只是不知画上人到底是谁，又是否真有这么个人，她瞧了瞧阖眼安然坐在木凳上，嘴抿成一条细缝装得道貌岸然的柳真人，显然他是铁了心不想再说些什么。
为今之计，也只有先去找这小道童了。
“他叫何名？身在何处？”聂小凤试探问道。
“姓甚名谁，我也不知，至于在哪里…反正不在枕云观。”
柳真人干薄的嘴唇轻轻一张，又很快牢牢贴在了一起。
见柳真人愿意答话，聂小凤又问。
“你是不是那个逃脱的阴差。”
柳真人没再开金口，直接点了点头。
聂小凤拽着欲言又止的陈天相直接离了枕云观。
陈天相被聂小凤揪着胳膊一路小跑，气喘吁吁间他忍不住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小凤……小凤…你是怎么看出来他是逃跑的阴差的呀。”
“他对地府之事了如指掌，一定与地府一定有莫大关联，且昨**避开道童时太过畏瑟，想来是当日错服丹药死得干净彻底，纵使与道童说明，也无人敢信。”
“那他又怎会复活？”
“借尸还魂，我猜，他很有可能就地府叛逃的阴差，附身到了那死去老道的身上。”
聂小凤步履生风，清丽面庞上大有急火满盈之势，就算回应着陈天相，也并未放慢脚程。
她的回答混着嗖嗖刮过的风声一齐扫过陈天相的耳膜，小凤一向聪慧果决，答得有理有据自是挑不出毛病，他心悦诚服，同时又忍不住抬头看向携着他狂奔，一派肃然的聂小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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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我怎么觉得，你似乎比我还着急救出师父呀？”
“啊！！！”
陈天相后颈忽然被人用手刀重重一砍，若非他有几分武功底子，只怕当场晕厥过去。
“再胡言乱语，当心你的性命。”
极尽恐吓的一句，再配上昔日冥岳岳主脸上令人脊背发凉的森然笑容，陈天相很合时宜地闭上了嘴。
那画上的小道童，说好找也好找，说难找也难找，看他的装束，左不过已拜入了山门，只需将远近寥寥无几的道观翻过一遍就是。
只是道观虽少，每处却距离甚远，就算是相隔最近的紫薇观和闲云观，也有十里路要赶。
二人一得空闲，便避开方府众人，寻尽借口外出找寻。
陈天相忍不住问聂小凤，“为何不将此事告知方兆南，他身为武林盟主，有他帮忙一定会快上许多。”
聂小凤对此回答得很干脆，还带着些一惯的嘲讽“方兆南只是排不上用场的废物，说了也是无用”。
话虽难听，可陈天相从她嫌弃神色中，隐隐窥见了真正的缘由，想是小凤不知前路吉凶，不愿再将方家三人牵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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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技再施，只是这次聂小凤和陈天相成了看客，亮线垂落小道童掌中。
小道童浑身颤抖，柳真人焦躁地搓着如细筷一般手指，眼巴巴地望着他。
亮线复归穹顶，小道童眼中逐渐清明，眼神忽然变成了一个通达世事的沉静长者，他缓缓转头看向柳真人。
柳真人呆呆张着嘴，像是期待着故人重逢，又有些恍然和惧怕。
忽然那小道童径直跃起。
“啪！！！”
柳真人脸上挨了个热气腾腾火辣辣的巴掌。
原来魂魄也能打人，还打得这么用力脆声。
一向见惯波橘云诡大风大浪的聂小凤此时也只能一脸茫然与陈天相呆站在一处，不知眼前场景是何意味。
柳真人跌坐在地捂着脸，却不敢再看那小道童。
“你！！！”
小道童眼含热泪咬牙切齿又飞身朝他踢来，柳真人并未闪躲，任由他一脚将自己踢翻在地。
“背信弃义……贪生怕死！！！！”
小道童声音哽咽，又怒气攻心地朝仰面躺在地上的柳道人面门踹去几脚。
片刻后，小道童似乎用尽了力气，终于踉跄着站定。
聂小凤尚未看够这场大戏，就听见身旁的陈天相松了口气，陈天相老实心软，自是见不得这种小童怒殴老道的场面。
不过他也并未阻拦，因为他见那老道柔似星光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道童气得涨红的脸半分，似乎对此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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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童在被打得一个劲抽气的柳真人面前缓缓蹲下，然后扬起手。
聂小凤眼睛一眯，这次改扇巴掌了？这小童倒有几分意思。
柳真人花白的鬓发被小道童尚未长成的小手揪了起来，根根毛发连着皮肉，在耳前绷出了尖尖的鸡皮，直把陈天相看得龇牙咧嘴。
那小道童一脸寒意地逼视着被他扯起的柳真人，慢慢凑近他的脸，忽然…
他吻了上去。
“？？？？？”
“？？？？？？？”
聂小凤与陈天相如遭塌天滚雷劈中，盈盈晃动的瞳孔瞬间失去光芒，被眼前惊骇的一幕刺激得张到最大，满脸不可置信。
小道童慢慢闭上眼，吻得更加投入，柳真人也用手一撑，从地上坐起，拥住小道童的背脊，忘情缠绵起来。
片刻后，两人才分开了依依不舍贴在一起唇瓣。
聂小凤耳边听得几声清脆铃响，几人回到了大柳树下。
柳真人与道童回了阳间，仍不忘你侬我侬地对视着，二人面前，站着呆呆愣愣神思恍惚的冥岳岳主聂小凤和陈天相。
柳真人擦了擦嘴角，缱绻难舍地看了眼小道童，朝聂小凤缓缓开口。
“一切来龙去脉，我现在便告诉你，我本名清鹏，与子岚……”他从地上铺着的黄布起身，抬起枯瘦的手指拉住小道童的手。
原来柳真人叫清鹏，他旁边的这位小道童叫子岚，聂小凤目光在他二人如胶似漆牢牢牵绊在一起的手掌中扫来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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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他…本是唐朝的两位书生…”
唐朝距今已有几百年，聂小凤星眸婉转开阖，未曾想到，一向不着调的柳真人竟已几百岁高龄。
“我们在同一私塾听夫子讲学，他出身贫寒，性子刚直，立志考取功名，为民请命。
我则家境富足，并无大志，我与子岚天性相悖，不知怎的，却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流连在小道童身上。小道童垂下头，带着薄红的眼尾向远处一扫，似是沉入往事。
“子岚昼夜苦读，终有出头之日，后来，我邀他一同进京赶考。路上除了温书，便是游山玩水……那一路，我过得很快活。
考试已毕，我们在贡院巷口作别时，不知怎的，鬼使神差……我竟凑上去吻了他。”
聂小凤清楚地看见小道童朝他掌肉狠狠一掐，目的很明显，不想让他将这种私事说与人听，柳真人吃痛，干瘪如纸的淡青嘴唇中吸了口凉气，不过他也并未停下，阖动嘴唇继续说道。
“我以为自己疯了，恢复神智后，只求他打我骂我，可子岚什么也没说，只用极复杂难言的眼神看了我许久，然后便离开了。”
柳真人因年迈而略带混浊的眼眸飘向随风飘荡的翠色柳枝，
“后来，因我家中与当朝太尉有些关联，我拜入其门下认了干爹。家中又使了银钱，我也得了个县官之职。
我为人圆滑，又有人扶持，一路做到了刺史，一日，我应酬醉酒归来，却发现干爹太尉端坐于我官衙之中，正审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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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真人说这话时，眼中灼灼如炬。
“我发现子岚一直在研究互通阴阳的法术，还执着于炼丹药，我问他缘由，子岚说他也不知道，只是有一**做了个梦，梦中似乎看见了一人在地府当了神官。
他觉得那人与他有莫大关联，所以他若是能修得互通阴阳的法术，就可以与梦中人见面，
子岚又说，那人是神官，想是长生不老，若他在能练出仙丹，便也可以陪他一起长生不老了，
我知他说的是我，心中甜蜜，却未表明身份，我想，就这样安心陪着他也好，冥冥中我有一种预感，如果将一切袒露，会害了他。.”
小道童目光如碧海水光般涟漪渐起，眼底深处只映着徐徐而谈的柳真人。
“于是，我们便在这山上住下，不料一日，我诵经回房时，却见子岚口吐鲜血，经脉尽断……
原来他急于求成，用了毒性极烈的药物炼丹，服下立即毒发身亡。
我伤心到了极致，将一切真相告诉了他，他久久无言。
最后，子岚问我还想不想与他在一起，我说当然想，他便说等他走后，让我也与他一起去阴曹地府。
这样一来，若无人察觉我叛逃，我便还可以在做阴差，他这些年也积了些功德，看能否也谋个阴差职位，如此，我们便可永远在一起了。我含泪应下，他死在了我怀中。”
柳真人朝小道童走进半步，将他手轻轻拉起，在他手背上落上一吻，轻若柳絮浮花，
“我本想立即抽身回地府的，不料我与这小叫花的身体呆的太久，早已骨血难分，唯有自尽，才能魂魄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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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等到观中众人为他超度离开后，一头碰在了他的棺木上，这次我用了十足的力气，真的死了，不料还未来得及抽身离开，就又被子岚的身体吸了回去，想来是我与他纠葛太深，他的身体也舍不得我离开。”
柳真人涩然一笑，又道：
“我偷偷离了枕云观，想最后与他相处一段时间后便自尽，不料走到半山腰时，便看到了熟悉的一汪湖水和那棵大柳树，我没想到，原来枕云观就修建在我们初次定情的山上。”
柳真人握着小道童的手，一同轻轻抚摸起树皮如深壑的粗糙树干，眼中柔雾弥漫。
“我在树旁流连许久，方才想起来还要自尽，于是又一头撞树，许是上次太痛，这次我始终没能狠得下心用尽全力，于是我又跳入了旁边的湖中……”
他忽然露出了几分报赧的表情。
“水凉刺骨，求生的本能让我又游回了岸上，不能溺死，我便抽出腰间布带绑在树上上吊，想没想到头一放上去，它就直接断开了。
虽未死成，那一瞬的窒息感，让我开始惧怕激烈的死法。
于是我在柳树后打坐不吃不喝想就这样饿死自己，结果到了第三天时，又忍不住去喝了湖水，不过我还是控制自己不去吃东西。”
柳真人的头渐渐垂下，越说便垂得越低，小道童脸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终于熬到第六天，就快要饿死的时候……”
柳真人抬起头，看了眼欲言又止的聂小凤，颇为无奈地说道。
“就遇见了你与方盟主。我本不想理会，可你们要走时，我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你们……实在，太饿了。”
小道童嗤笑了一声，表情却很温柔，像是觉得他可爱，他将白嫩的手抚在了柳真人如枯叶般苍颓的脸上，朝他脸颊轻轻一吻。
“我在地府总也等不来你，以为你贪恋人世浮华背弃了我，没想到你竟真的几次寻死。”
“我记得第一次与你相见时，你一直在念方生方死，这是为何。”
聂小凤本不欲打断他们之间的缱绻情意，只是岳主之尊向来雷厉风行，心头疑惑总要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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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真人道：“这段话，是我初离地府附在罗玄身上时，在哀牢山房中木桌上看见的，我觉得其中大有智慧，便在心神不宁时以此自勉。”
“哀牢山？”
聂小凤眼中疑惑更甚，罗玄一向只写清静经，这段齐物论是她多年前练字时罗玄要求她书写，她那时下山已有十六年，这段字应早被虫蛀干净了才是。
“这字是师父写的，他还特地模仿了你的字迹，想假装你并未身死，尚在哀牢山上陪他。”陈天相眼中微动，温声软语，实事求是地说道。
聂小凤心湖如冬日沐阳般骤然一暖，面上仍不动声色。
“也是因为这段真言，我才与你结缘，到了方府后，每日过得滋润，我便更没有勇气寻死了，只是……”
柳真人忽然苦笑起来，连连发出悔不当初的哀叹。
“只是没想到每一日都要念上方生方死几遍，如此枯燥无聊，还不如做在地府做阴差时……”
聂小凤将傲然挺起的脸颊略带尴尬地往旁撇开些许。
“且我在方家多年，感觉到自己正一日一日衰老，做阴差太久，许久没有感受到这种逐渐老去的痛苦了，所以我有时会想，做阴差或许也是一件幸事。”
柳真人看了眼身旁的小道童。
“若是能与子岚一起做阴差，就更好了”
他又转头望了望脸上一片讷然的陈天相。
“所以这位小公子来找小善说明一切时，我便知道，一切皆是天意，我带你们回地府，你们帮我找子岚，看能否能再与他相遇，一同魂归地府。”
“原来如此——！”
柳真人话音刚落，空中忽然传来浑厚一声，犹如滚滚天雷，直直向地面几人四面八方压来。

12点争取再更一波，接下来就是救师父了，那个小道童是个很重要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