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似就这样决定下来,不过也许是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聆秋腹中的胎儿能否平安出世,其他的事情,便就都很有默契地暂时不去触及,似乎不去牵动伤口,也就不觉得疼。
平安无事两月过去,便眼见着黄花满地,暮冷风凉,入秋了。
一层雨过一层寒,谷内原本的满目翠绿渐渐褪去,颜色也渐渐变得艳丽起来。只是那燃烧起来的梧桐叶随风飘摇了几日,终究抵不住雨水的冲撞,坠入溪涧,陷进泥土。
雨涟有些怔怔地看着那一片一片飘落的叶子,神思空明。檐下雨滴零零落落,滴答的声响时快时慢地敲着长满青苔的石基,竟有几分韵律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地也随着那节奏摇着蒲扇,文火煎熬着吊角炉上的汤药。
一早,云出同存嘉驾车又往谷外采买去了,只剩下他和聆秋两人,顿时显得安静了许多,竟让人有些不习惯。
房中传来一片悉索的声响,雨涟把药炉的火熄灭,起身进到室内。
聆秋伏在盆架上干呕不断,披着的衣衫都滑落在了地上。他已是四月多的身孕,孕吐仍还未止。因此情况虽比之前有些起色,人却依旧消瘦。尽管为了胎儿着想,他也总是拼命强迫自己进食进药,但见效甚微。
捡起衣衫为聆秋披上,待他终于停止干呕,雨涟将茶水递了过去。
“……什么时辰了?”
接过茶水,聆秋低声问道。窗外昏暗,辨不清天色。他似乎睡了很久的样子,浑身上下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雨涟答道“过巳时了”。
聆秋不禁苦笑。他睡的时间越来越久了,可疲倦却是越来越重,真不知这样下去会成什么样子。
“他们几时动身的?我竟一点也没有察觉……”
“五更天便起行了,要买的东西繁杂,还有几味难寻的药材,怕天黑前赶不回来。”
雨涟说着,将水煨的早点取出,在桌上布好,转身离开,让聆秋换洗。
再回来时,聆秋已经洗漱好了。披着缝改后的月白长袍,没有束腰,倒也不显腰腹,反而比从前总是周正端庄的衣着多了分随意。
他原本就长得极似清音,只是从前性格冷漠并不觉得,如今,眉眼处多了几分温和颜色,便更是像极了那份柔美。雨涟不禁看得一呆。
知他是又想起了谁,聆秋淡柔一笑,扶着桌沿缓缓坐下。
“爹爹当初,是怎样的情形呢……”
他有些想知道了。最初得知自己的特殊体质时,没有机会去想那么多,但此时,却有了不一样的心情。
想到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雨涟至今仍旧无法释怀,脸色顿时显得沉郁起来。
“清音他……有你的时候却还好。但是之前——”
之前就说来话长了,雨涟还没有想好是不是现在就告诉对方他的身世。踌躇片刻,他才又低声开口。
“你原本有一个哥哥,可那孩子却不幸夭折了,没能成年。清音有他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体格异于常人,那时他身陷囹圄,又吃了许多苦,后来生下孩子的时候,几乎丢了性命。”
对当年的事情仍旧心有余悸,雨涟似乎不愿多谈。
聆秋脸上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身前不远的地方,神思却似是飘在千里之外。良久,那双深幽的眸子才霍然一跳,扯回思绪。
“世叔是说,我曾经有一个兄长么……那——那个人呢……”
雨涟的眉梢抖动了一下,这让他不好回答了。他向清音立过誓,不向人吐露半句他与那人的关系,而那人生前,也是明明知道亲生儿子就在眼前却丝毫不打算相认,所以就算告诉聆秋真相,似乎也只是让他凭添一份伤心罢了。只是,就在雨涟还没决定好要怎么回答的时候,聆秋的话却让他愕然。
“是先帝罢……”
低声道出,聆秋的神色恬淡如水。
雨涟惊讶地看向对方。
“你怎么猜到?……”
垂下眼睫,聆秋的唇角略微勾动了一下。
“几年前,我私自翻阅过刑部旧档。白马逆案的记载言辞闪烁,依约是靳子襄的手笔,当时便觉得事有蹊跷,留意了。后来,知道了我的出身,而爹爹生前深居简出,并没有几个亲近之人,也就不难推敲了——其实,先帝待我不薄,世叔倒不必担心我的感受。”
雨涟扯了下嘴角。
“你现在更不同往常,断然不能再伤心难过。”
无声一笑,聆秋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旋即又黯淡下来。
“伤心难过,是说不上的,我既从未寄望什么,也就谈不上失望。况且,旁人说伴君如伴虎,说先帝刚阿,外宽内严,不怒自威,对他俱是又敬又怕,我却好像从没有过那种感觉。现在想来,大约也是因为先帝对我,是极尽地耐着性子,从不发作罢。比起陛下和存嘉,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说着,那细白的手指执起汤匙,缓缓搅动着清粥。似乎对于自己的身世正如他所说,并不十分介怀。
见对方如此坦然,雨涟不禁暗道惭愧。他之前一直对昭帝心存偏见,以为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儿子,所以也不愿聆秋知道有那样一个父亲,却不料聆秋反而看得淡然。看向那强忍不适,逼迫自己进食的人,雨涟心底的疑惑便又发作起来——若然是对这些都可以不计较,那又该是什么事情会令他憔悴至斯?想着,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这两年……吃了很多苦罢?……”
聆秋握着汤匙的手一滞,就像划了一道在人心头似的,让雨涟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随之一顿。
只是那手中的动作停顿了片刻,却又继续搅动着碗中只剩温热的粥。
雨涟看着对方的眼神不禁又犹豫了。他不想逼他,可若对那两年一无所知,他也无法确定聆秋的心病究竟在哪。
放下汤匙,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是越发让人读不懂,看不明。
“世叔,粥冷了……”
苍白的脸上,一霎间仿佛无情无爱的颜色,让雨涟心底一寒——面前人竟似如此陌生,从未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