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止5月16日19:00
暴雨已经连续下了七天七夜。
建业城外的湖泊像一只贪婪的巨兽,随着暴雨不断吞噬着四周的土地,同时秦淮河的水位也不停暴涨,最终,原本分隔湖泊与河流的堤岸被淹没,浑浊的河水与湖水连成一片汪洋。站在城墙上望去,原本建业东侧那些孤悬水中的军寨,此刻竟与建业之间形成了一条可通战船的宽阔水道。
"天助我也!"洛都人大将硕明重重拍在潮湿的城垛上,水花四溅。"建业水寨素来号称'铁壁水上',如今这暴雨却给我们开了条路!"
身后贼眉鼠眼的谋士启明星捋着山羊胡点头说道:"确实天赐良机。只是..."他迟疑了一下,"我军水师新建,统领又..."
"大鹅怎么了?"硕明转头瞪眼,"他虽然生在北方,但这半年训练下来,总该有点长进。"
启明星苦笑。谁不知道水军统领大鹅本是步兵校尉,因在北方战功赫赫被调来统领水军。这汉子身高八尺,力大无穷,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旱鸭子",第一次上船就吐得昏天黑地,被将士们暗地里称为"呆头鹅"。
"报——"一名传令兵急匆匆跑上城墙,单膝跪地,"水军统领大鹅求见!"
硕明挥手示意。不多时,一个披着蓑衣的高大身影登上城墙。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流下,在粗犷的面庞上汇成小溪。大鹅抱拳行礼:"末将参见将军。"
"免礼。"硕明直入主题,"水位情况如何?"
大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将军,湖泊与秦淮河已完全连通,最深处达三丈,足够艨艟战船通行。只是..."他粗壮的脖子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水流湍急,风向不定,对我军不利。"
硕明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末将建议暂缓进攻。"大鹅声音低沉,"我军水师新建,将士多不谙水性,冒然出击恐..."
"战机稍纵即逝!"硕明厉声打断,"等天晴了水位下降,再想攻水寨就难了!"他一把抓住大鹅的铠甲前襟,"听着,今日申时,你必须率军突袭水寨。这是军令!"
雨水顺着两人紧贴的铠甲缝隙流下。大鹅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低头:"末将遵命。"
离开城墙,大鹅大步走向水军营寨。沿途的士兵纷纷行礼,但他视而不见。脑海中全是半年前第一次登船时的情景——那摇晃的甲板,腥咸的江风,还有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如何统领水军?
"统领!"一个清亮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副将智力——少数几个不嘲笑他的部下之一——小跑着追上来,"将军有何指示?"
大鹅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滴落:"今夜子时,进攻水寨。"
智力年轻的面庞瞬间煞白:"这天气?我军还没准备好..."
"军令如山。"大鹅简短地说,继续向前走。
水军营寨内一片忙碌。士兵们正在检查战船和武器,但动作明显生疏。大鹅登上最大的艨艟战船"沉船号",甲板在他脚下微微晃动,他的胃立刻条件反射地抽搐起来,发出嘎嘎的干呕声。
"统领,您没事吧?"智力关切地问。
大鹅强压下不适:"召集所有校尉,立刻议事。"
半刻钟后,十余名军官挤在船舱内。大鹅展开一张湿漉漉的地图:"建业水寨三面环水,原本只有西面可通船只。如今东侧也成了水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一名校尉皱眉:"但水寨守将是铜雀老将幺幺零,身高一丈三,站在穿上稳如泰山且水战经验丰富..."
"所以我们不能正面强攻。"大鹅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弧线,"利用暴雨掩护,分三路进攻。智力率轻舟队从东侧佯攻,吸引火力;主力从西侧突进;我亲自带死士乘火船,从南面薄弱处突破。而且我已联系了乐府的仁者,他们届时会随我们一起进攻"
"火攻?这种天气?"有人质疑。
大鹅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正因大雨,他们不会防备火攻。我已命人准备了油布包裹的火种,可防水。"
随着时间临近,雨势稍减,但风却更大了。二百艘战船悄悄驶出港口,向建业水寨进发。大鹅站在火船船头,身披重甲,手持长戟。十名死士蹲伏在旁,每人身边都堆放着浸满火油的柴草。
"统领,风向转了!"一名士兵低呼。
大鹅抬头,感受着风的变化,脸色一变:"通知智力,计划有变!主力改从..."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响起号角声——他们被发现了!
"全速前进!"大鹅大吼。火船上的帆全部升起,借着突然改变的西南风,如离弦之箭冲向水寨南侧。
建业水寨万箭齐发。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几名死士中箭倒下。大鹅举起盾牌,箭矢钉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准备点火!"在距离水寨还有百步时,大鹅下令。死士们用火石点燃火种,火焰立刻吞噬了船帆和甲板上的柴草。
"跳船!"
众人纷纷跃入水中。大鹅最后一个跳下,身体不断下沉,口中灌入腥臭的河水,又不停发出嘎嘎叫声。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铠甲,将他拖向水面。是智力!
"统领!坚持住!"
大鹅咳出几口水,勉强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精神一振——火船已经撞上水寨木墙,尽管大雨倾盆,但特制的火种仍在熊熊燃烧,迅速蔓延。
"全军进攻!"大鹅嘶哑着嗓子喊道。
洛都军联合乐府军战船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水寨守军被突如其来的火攻打乱了阵脚,加上主力被智力的佯攻吸引,南面防守空虚。大鹅被救上一艘轻舟,不顾劝阻,立刻指挥士兵搭设跳板,准备登寨。
"跟我上!"他第一个冲上燃烧的寨墙。高温炙烤着铠甲,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一支冷箭突然射来,正中大鹅肩膀。他闷哼一声,拔出箭矢继续前进。
寨墙上爆发激烈白刃战。大鹅的长戟左右横扫,每一击都有一名铜雀士兵倒下。但更多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支长矛刺穿了他的大腿,他单膝跪地,仍奋力砍倒两名敌兵。
"统领!"智力带着援兵杀到,将大鹅护在中间。
"别管我!"大鹅怒吼,"攻下箭楼!控制水道!"
战斗持续到黎明。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建业水寨终于插上了洛都军旗帜。大鹅靠在残破的寨墙上,身中七箭,血流如注。智力跪在他身边,徒劳地试图止住伤口涌出的鲜血。
"我们...赢了?"大鹅气若游丝。
"赢了!水寨是我们的了!"智力哽咽道。
大鹅嘴角微微上扬:"好...好..."
话未说完,那双曾经呆呆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