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顶一个

九十一
     于是我就在这里工作了。这第一份工作让我如此的珍惜，以至于我 直到现在午夜梦回，还时时想起那带着我跌落汗水得工厂水泥路， 那一叠叠厚厚得ISO9000质量体系文件，那些巨大的注塑机和那天车 铁链上悬挂得钢坯模块。
     辛苦，累，是在这里工作的唯一感觉。
     这种累是以后我在公司工作中再也没有感觉到得，这是一种无休止 得劳累，它不单把你的肌肉，脊椎，双手，双脚都压迫得发出麻木 得声音，更把你的大脑、神经、乃至意志折磨得荡然无存，直至彻 底麻木。
     为什么这么累？我也不知道，只是知道每天都有干不完得工作，每 天都在烦闷和疲惫中盼望着下班，脱下汗水湿透得衬衣，穿上短裤 在凉风中坐在小马扎上，静静得抽一根咽，什么也不想。
     机器轰鸣，耳朵里面也轰轰作响，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到卫生间里 面，铺两张报纸在地上，靠着马桶坐在地上，喘口气。怎么会累成 这样子？我也不知道，反正用一个不太贴切得比喻来形容——大家 都知道军训得辛苦，立正站军姿。1个小时，2个小时下来，那种辛 苦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我在这里的工作，就好比每天站军姿10个 小时，每个月站28天。天天如此。 

九十三
     在每天的劳累后，那一叠薄薄的信纸和一支廉价自来水笔就成了我 的伴侣，女友在深圳盐田区工作，我在深圳宝安区工作直线距离差 不多七八十公里，中间还要进出关口，二线关。那八个关口遏制了 在深圳外地务工人员的进出，到了今天，我终于给自己一个明白的 定位了。那就是“外地来深务工人员”而不是什么“人才”。那些 自以为是人才的大学生，还在学校的课堂里面闷头睡觉做美梦呢。 问问来深圳的大学生吧，谁管自己叫做人才？不过都是廉价劳动力 罢了。
     遥远的路途和进出关的麻烦阻隔了相思，辗转坐车的费用和电话倾 诉的价格更让我们只能每个月见一面。而其中的日子，我只能与笔 为伍、与纸为伴。在我印象中，当时工厂的电脑还没有联接网络， 估计是当时网络还没有普及到工厂办公。加上我电脑技术尤其是打 字还不是很熟练，因此，用笔和纸写字，这种原始的写作模式还是 我的保留方法。 

九十四
     这期间我写了很多东西，大部分都是随笔性质的东西。写过了，也 就散落了，其中有一篇文章在办公室被女孩子们偶然发现，传阅了 一遍后，纷纷表示认可。而其中就有人撺得给《深圳特区报》投 稿，正好办公室有《深圳特区报》，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带着开玩 笑的性质，找到副刊的编辑信箱，正好办公室信封、邮票都不 缺，于是好事的一个女同事用电脑重新打了一遍，打印出来，就这 样寄了出去。
     这本来就是一个玩笑，起哄的女孩子们，被起哄的我都当作一个 玩笑没有在意，但是过了半个月，一天午间吃饭完毕，短短30分钟 的午休时间，一个闲着翻报纸女孩子忽然大惊小怪的叫了起来，大 家跑过去一看，原来我那篇文章竟然刊登在特区报上，连题目带内 容一字未改。大家纷纷向我祝贺，在他们眼中看来，在报纸上发表 文章，也许就是作家的一种体现了。我当时也是一种意料之外。无 心之作，信手写来，竟然发表了，确实想不到。
     但是后来，在不久之后我换了一项工作，专门写作，才发现，原来 发表文章如此容易，以至于2000年全年我在中国各种刊物上发表了 1000多篇文章，这个数字没有水分，其中奥妙稍候道来。

九十五
     这篇文章被我剪下来保存了一段时间，并且在随后的日子里面作为 进身之物，为我谋得了一个比工厂更好的工作。但是现在，却不知 道丢到了哪里去了，早已不知去向。其中的文字我也早已经记不清 楚了，但是其中的大意如下：
     人生飘荡无常，像燕子一样随风飞扬。
     今天在深圳的某栋水泥色的厂房中闷坐，一对燕子在头顶翻飞。 这对燕子是否也曾飞舞在我故乡的老宅上？是否是我小时候天真注 目的那一对燕子的儿女？
     燕子南北来往，而我却不知何时返回故乡？
     大意如此，具体的却记不住了。

九十六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劳累和疲惫不是摧毁信心的主要因素，更多的 不平等和被侮辱才是让人性情愤懑的主要原因。当然，这种看不惯 的心态是新毕业学生的普遍心理，而今天，当我在自己得办公室里 面，吹着冷气，打着电脑，写着这篇文章的时候，外边，我的员工 在勤恳的工作着，我早已经明白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世界上 没有平等，只有相对平衡；尊严是建立在一定的经济基础上的上层 建筑；不能剥削，就只能接受被剥削的事实。
     让我每天极其难过的事情，是伺候我的经理周旭光。他招聘我的初 衷，其本意就是招聘一个伺候他的奴才，更深一层，是这个初中毕 业生骨子里一种自卑，化作夸张的变态——我就是雇佣一个大学 生，像狗一样被我呼来喝去，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上过大学怎 么样？还不是被我指使，你敢放个屁吗？
      
     我不敢放个屁，于是我只能伺候着他。

九十七
     这期间，大老板开恩让我们办公室的人去了一下他的马场。公司几 个股东除了参股这个工厂，还各自有自己的产业，有的有园埔养着 各种珍贵树木；有的自己还有其他工厂公司。。大老板估计在香港 生活久了，已经对赛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在深圳的郊区跑马 圈地，买了一大块土地，然后养了100多匹高头大马，只是不知道血 统是不是纯正。每到休息，大老板总是来这里策马扬鞭的狂奔一 番，可能最近生意不错，大老板兴趣大发，让工厂的大巴载着我们 办公室的人，集体前来骑马。
      
     来的人都很兴奋，确实，有几个打工仔到赛马场骑过纯种赛马呢， 于是大家大呼小叫得纷纷上马，大老板估计心疼宝马良驹，只是让 人牵出五六匹估计是普通的马，让大家轮流骑。于是二十几个人轮 流上马。
      
     他妈的你要是马你会不会高兴呀，这个人用鞭子抽打你，气喘吁吁 的跑了几圈，好容易跑回来，另一个家伙又上来用鞭子抽打你，催 你快跑，等你跑了2圈，心想歇口气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大胖子兴 致勃勃地等着你跑回来，他好骑在你身上，让你再驮着这个沉甸 甸的大屁股跑上几圈。你说，你要是马，你干不干？


九十九
     那匹马，摇曳着怒放长鬃和炸开的马尾，在我的回忆中成了一个斗士的形象。在人类的驾驭中，他从驯服的麻木中奋力迸发出狂奔的姿态。
     麻木，人类的最大障碍。
     如果我们永生战斗，那么我们将用浑身的鲜血点燃生命的明烛，撕裂长长的暗夜，放射出个体尊严的生命之光，而大多数的我们，在时间长河和社会的磨盘中渐渐抹平了棱角、磨灭了激情，渐渐的那些梦想开始远离我们，看着越来越高的目标，我们心灰意冷，看着生活还不如我们的菜鸟，我们竟然从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自欺欺人的满足——至少，我生活的还算比他们强吧。
     从这一刻开始，从这一刻我们自欺欺人的潜意识升腾的一刹那，我们开始苍老，流于平庸，在苍白的灰色中，走向灭亡。
     灯，——灭了。

一百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冶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诫子书》诸葛亮
     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
     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诸葛亮如此叹道，而这短短数十个字，竟然包藏着我辈多少韶华渐逝、暗夜伤神、痛酒狂歌、泪湿青衫的苍凉、落寞与无奈？！！年与时驰，——年级越来越大，依然一事无成。
     意与日去，——理想渐行渐远，空留满腹辛酸。
     遂成枯落，——壮志成灰意冷，暗夜对镜自揽。
     多不接世。——此生依然如此，转眼韶华逝去。
     悲守穷庐，——三尺稗席陋室，一个年迈书生。
     将复何及！——冥冥循环往返，满襟老泪无言。
     每每在暗夜中瞪大双眼，看着斑驳天花板上，窗外汽车大灯拖曳过的扭曲的光影，每每在汗水湿透后背狗一般躲在卫生间，把脸贴在冰凉的马桶上求得片刻清凉的时候，这二十四个字就如同风卷黄沙后的秦砖汉瓦，渐渐浮现出那残缺的字体。
     诸葛丞相，还有那玄得公三顾茅庐，谁能“三顾茅厕”，把我这斜靠在马桶上喘气的人当作个“人才”呢。

一百零二
     上边这段话，如果你还不了解的话，我介绍一个我没见过的朋友给你，打工仔“阿星”。大家可以上网搜索一下“少年阿星杀人事件”，可能对这个中国庞大的群体有一个更深刻地认识，顺便说一下，这件事情就发生在今年、就发生在广东。

一百零三
     由于工厂打工仔和打工妹们的单纯、由于他们的没有任何文化娱乐，因此这次歌咏比赛大家都很踊跃热情。劳累一天后，各个车间和部门都积极的排练这，他们穿着油迹斑斑的工作服、带着劳累困倦的红红的双眼，执著而专注的排练着，被入选合唱的人发自内心的幸福、没有入选的发自肺腑的失落。这些我们大学生称之为形式主义、**活动的合唱比赛，在他们眼里，却是一座开满鲜花的圣坛。
     你懂了吗？
     这些执著虔诚的眼神，其实并不代表他们对这次活动、对这座工厂、对这个老板有多么忠诚和激情，而是他们在这次合唱比赛中，看到了自己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价值体现，他们珍惜这个活动，因为如此，他们才能从麻木中感觉到，自己不是年复一年永不疲倦的机器零件，而是一个人。
     也能在阳光的照耀下，焕发哪怕一丝、一瞬间的灿烂。

一百零四
     我的这个部门人太少，只好和财务部的女孩子们凑成一个合唱队伍，由于我的个子比较高，差不多一米八，所以担任了合唱指挥。于是我就这样站在了人们的面前。
     青春都是**的。这句话是我说的。
     如果能再来一次的话，我不会专门为了这个指挥的工作而去买一件白衬衣、和那个松紧带的黑领结，更不会为了要不要买一双45块钱的皮鞋而犹豫再三，夜不能寐。我会坦然地平和的面对这一“殊荣”。
     可是谁人能把生命再从头开始一次呢？
     于是我就指挥了，挥舞着车间车工们用机器车出来的一根不锈钢指挥棒，开始了我的指挥生涯。在这里，我要特别羞愧的提到一件事情，我的小聪明再次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原来定的合唱歌曲我忘了是什么，结果我提议把我们的合唱歌曲，改成“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并且把第一句改成“东江得朋友们，今天来相会”，同时歌曲其中也画蛇添足的添加了给工厂歌功颂德的一些唱词。
     于是这些财务男女和我的经理周旭光，就在我的指挥棒下声情并茂的唱起了“东江的朋友来相会”，一时间厂区内各个车间部门轮番练歌，把个偌大的厂区搞得飞沙走石、鬼哭狼嚎，但见:
     这边厢，无盐磐荼粉面獠牙齐呐喊，那边厢，鼠目獐头鬼怪狰狞尽高歌，此一时，青筋暴起喉咙破，彼一时，口干舌燥震耳窝，好一似，昏昏惶惶太阳落，恰便是，万户萧条鬼唱歌。一阵阵，阴风骤然起，一层层，云霄惨淡现阎罗，胆大的心惊、心小的胆破，站岗的猫腰低头满地跑，扫地的掩耳顿足不想活，有腿的撒丫子玩了命的躲、没腿的到处找刀子要抹脖。只苦了“指挥”——我一个！哎呀，亚么哥，格老子只苦了我一个！
     一时搞笑，大家看着玩。当时情况不是这样惨烈悲壮，不要曲解！

一百零五
     于是我走上了指挥岗位，曾经贴在马桶上的苍白面孔，在二十几个男女的注视下焕发出淡淡的光辉，用女孩子的话来说，可能那些日子我有些一点“腮红”吧。哈哈。
     我不会指挥，但是我听谁说过指挥就是拿着棍子画“8”字，于是我就天天可着劲的在大家面前画“8”字，如果我有一天发达了，估计和那时候画了成千上万个“8”字有关系，“8”就是“发”呀！但是现在坐在电脑前写下这些文字的我还是没有发达，哎！还是当时画少了！
     画8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以惘然！
     可是指挥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指挥棒的8字路线总是引领着大家的目光、进而带动脑袋按照8字路线上下左右循环运转。一时间，男男女女都贼呼呼的两眼放光、跟着指挥棒探头探脑，活脱脱一群低级扒手！于是我才恍然大悟——指挥棒画的8字，应该是“八”字——是左右手一起斜着上下起伏。靠！这倒霉的“8”和“八”！我改正了错误，“扒手”们才恢复了端庄的合唱形象，我的经理也喃喃自语“这些日子，我的脖子不像以前那么疼了，估计颈椎增生有好转”。
     时间飞逝，一转眼比赛到了。老板们都是评委，也没有什么音乐专门人才来作评判，唯一的评判标准——声音齐、嗓门大！
     于是，这些没有分声部的合唱队伍纷纷“吼”了起来，不分男女、不分老幼，一时间时光恍惚，我以为来到了长天高土的陕西，正抱着一只老海碗，眯着眼睛，蹲在冬天太阳照耀的墙根，巴适的听着秦腔！

一百零六
     该我们上场了，大家在台上站成3排，作为指挥的我最后上场，走到指挥位置，我灵光一闪，还学着电视里面指挥的样子，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拿着指挥棒弯在胸前，优雅的向着观众们鞠了一躬。一时间掌声骤起，先声夺人。
   后来，另一个合唱队的二把刀指挥，义正言辞的质问我，人家电视上的指挥家鞠躬都是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我对他的解释是——，我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左撇子指挥家之一！
     我的手一抬，二十几双眼睛紧紧盯着我的指挥棒，我的手一落。————，时空倒转！来深圳过冬的候鸟们，玩了命的乍着翅膀往西伯利亚飞！冻死也比吓死强呀！
     在指挥过程，我创造性地用空着的那只手，像指挥家那样不停的点着我下面的指挥得一个个人头，被我点到的人头无一不显示出突破生理极限的现象，男的太阳穴青筋暴起，像是一批血滴子高手，女的小脸憋得和紫茄子一个“shai”儿！
     本军团，在第一届东江杯气功比赛中，以绝技江湖四百余年的顶级气功“狮子吼”勇拔头筹，由于用工过渡，比赛后大半参赛高手声带部分有不同程度撕裂。
     看样子，唱歌还真是个体力活！

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为了生活而发愁，再次感谢那些一直关注本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