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雪仙舞

宁朝第六十一年，新帝登基。
太后党羽势大。皇党尽其能力，与其分庭抗礼，两党于朝中可谓针锋相对。
其时月黑猿啾啾,微雨沾衣令人愁。
朝中波谲云诡，楚府的夜里一派祥和。
显贵的妇人怀里抱着个白玉似的娃娃，正轻轻摇着她哄睡。
楚府家主楚澈陪在妇人身边，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那玉娃娃，表情柔和。
等襁褓中的孩子安静下来，她才轻轻搭上她夫人的肩，声音温和：“柳娘，辛苦了，早些歇息。”
柳会芝将娃放在小床上，轻声和她抱怨：“你呢，楚右丞，不与你夫人一同歇息，是又想夜里看那些册子？”
“咳，”楚澈用拳抵嘴咳了一声，耳根心虚地泛红，“新帝继位，确实有不少事情等着处理。”
“是，你可忙。”柳会芝用鼻子哼了一气，转头便脱衣躺下，不理她了。
楚澈看着她，握着的拳头上下挥动了一会，然后动作很轻地坐在柳会芝床边，飘下一片吻在她额头。
“嗬！”柳会芝猛地坐起来，瞪大了眼去看楚澈，不可置信似的，“楚大娘，你偷亲我。”
楚澈掩饰地咳了一下，见到柳会芝脸上浮起的红霞，也乐红了脸，脚底抹油般开溜：“那我先走了。”
柳会芝看见门啪嗒一下合上，听见门啪嗒一声合上，对于楚家主这种溜之乎也的可耻行径，她捶了一下枕头。
“靠！”
玉娃娃从睡梦中惊醒，不适地伸出手，似乎想触碰空中浮动的阳光，发出咿呀的哭声。
“哦，阿修醒啦，”一个少年把手里的玩具伸到她面前轻晃，“娘亲出去了，先让哥哥陪陪阿修好吗？”
伸出去乱晃的手抓住了玩具，哭声渐止。
少年捧着一边脸趴在床边，神气地指着自己：“我是你哥哥哦，楚鹄哥哥。”
楚鹄看婴儿笑起时脸颊的嘟肉，好奇地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
这可不得了了，襁褓里骤然发出鹅叫一般的惨烈哭声。
“楚、鹄！”听到身后的虎啸，楚鹄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即刻入定，安然迎接自己的竹鞭炒肉。
“嗷！嗷！娘！您别打了！”竹鞭落下的刹那，楚鹄抱头鼠窜。
“你嚎什么，我都没打到你。”柳会芝把手里竹鞭往旁的一扔，连忙洗干净手去哄她的宝贝。
听着娘亲低声温哄，楚鹄把竹鞭捡起来挂好，嘟囔道：“忒偏心。”
楚修在温暖的摇晃中安稳下来，再睁开眼，便见一个墨绿色的荷包，上面似乎绣着字。顺着它往上看佩荷包的人，是正给趴桌睡觉的娘亲披衣的母亲。
见孩子醒了，她走过来将楚修抱起，轻声说：“让娘亲休息一会，母亲陪你玩，好吗？”
“阿修不会不记得我了吧？”楚澈用手指轻轻点楚修的手，幸福地笑着，“我不是故意不来看阿修的，是朝中事务太忙了。”
楚修在母亲的碎碎念中睡过去，醒来时，便是娘亲抱着她了。
娘亲给她吃了粥，然后又抱着她一边走一边念：“人之初，性本善……”
她听得晕晕绕绕，一旁的乳娘也忍不住来劝：“夫人，小姐还小呢，哪听得懂这些。”
“听别的也是听，不如听些有用的。”娘亲顾自清饮一口茶，继续给她念《三字经》。
“玉不琢，不成器……”

天元四年。
今夏刚开了个头，母亲就将楚修叫到了房中。
“如今你在家中的启蒙学得差不多了，京中学堂正巧在招纳新生，我打算把你送过去。”楚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才慢慢饮下。
楚修见站在一边的娘亲用期待的眼神看她，又看了看淡定喝茶的母亲，朝她行了个礼：“多谢母亲。”
如此，第二日一早，仆人替楚修好好梳洗打扮过一番后，便为她带上书箧，将她送进了京中的学堂。
学堂内的司学是一位与娘亲年纪相仿的妇人，见到她来，只是不咸不淡地点点头：“楚修是吗？好。”
“我是学堂内的司学，姓柳，从今日起你便是长安学堂内‘黄’字级的学生……”柳楹介绍完自己，便开始和楚修介绍学堂。
听柳司学讲完学堂中的诸事，楚修再踏入书堂内时，才发现堂内已经有了许多同窗。
大家已经各自落座，只剩两个临窗的同桌座位还空着。
她不做多想，抬步上前，坐到临窗的位置。
随即，她发现许多学子都转头看向了她。
他们匆匆地看了楚修一眼，又纷纷别回脑袋，悄悄与身边的同桌窃窃私语。
楚修：“？……”
夫子开堂授课的时间快到了，她便只能将想问的话咽回腹中。
窗外初夏的阳光正盛，只有团云自晴空悠然而过，落下一片清凉的影。
夫子仍没来，她支颔向外望去，见小雀落梢，正欲扬喉歌唱。
而就在此时，院门前方陡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嚎。
“放开我！放开我！”
“放肆！大胆！混账！”
“一群狗养的东西！居然敢对本少爷动手动脚！”
鸟雀惊飞，云影共散，她眼看着前方的所有学子都猛地把脖子一缩，死死将脸埋进书卷内。
那声声叫骂越来越近，其余人的说话也逐渐清晰：“哎哟，我的祖宗，你可老实些吧！”
“都已经上了两堂课了还不够吗！无聊！无聊死了！”
下一刻，学堂半掩的门被一脚踢开，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一个与楚修年纪相仿的小孩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真是富贵逼人眼，好一身金玉琳琅。
只见那眉梢之上，满满轻狂。
不过转眼，那人就已经步履生风地走到楚修面前，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大胆！你怎么敢坐本少爷的位置？”
楚修闻言，也只是多看了他一眼，哼笑一声：“你说这是你的位置，就是你的位置了？哪儿写名了？”
“你！”这家伙明显是个脑子转不过弯的，闻言一个结巴，竟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但很快他又气势汹汹地举起了拳头：“你可知我乃霍家大少爷霍不离！你再唠叨一句，信不信我揍你？”
一听到打架，楚修身上的血突然活跃起来，骤然起身，二话不说，揪着对方衣领就挥去一拳。
金玉琳琅的少爷顿时倒地：“啊！”
没想到这纨绔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竟被她的胡乱出拳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抱头鼠窜，哀嚎连连。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
“别跑！”楚修追着他从教室的尾，打到了教室的头。
而在下一刻，两人齐齐撞上了一个人。
“诶呦！”柳司学被撞了一个趔趄，脸色极差地看向二人，“你们两个！成何体统！都出去站着！”
霍不离不可置信：“是这家伙打的我！凭什么我出去站着！”
“再多嘴一句，你多站半天！”
楚修只能与霍不离一起出了学堂，站到了外面的廊下，面面相觑。
“都怪你……打几下得了呗，非要追着我打。”霍不离揉着脸，小声和她说。
“是你非要和我争位置。”楚修也觉得自己做的不太妥当，但还是小声反驳他。
霍不离还挺委屈的皱眉：“那么多位置，你就不能换个地方坐吗！本少爷就喜欢一个人坐两桌，舒坦！”
“整个学堂，就这两桌了。”楚修把目光放到墙上的爬山虎上。
“啊？你怎么不早说！”
他的声音太大，学堂内又传来了柳司学的怒喝。
“霍不离！”
他连忙慌乱地捂住嘴，再次十分怨念地望了楚修一眼。
楚修也捂住嘴，忍笑。
他们二人就这样站了整整半日，等到了放堂之时，楚修才看见她母亲与娘亲、以及两位衣着华贵的人匆匆而来。
“我的阿修，可有伤到了？”柳会芝在楚修面前蹲下来，揽着她左看右看。
“娘亲安心，我没事。”楚修小声回应。
霍不离瞪大了眼睛，忿忿不平道：“你把我从后门打到前门，当然没事！有事的是我吧！”
那贵夫人匆匆上来，伸手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霍不离耳朵：“你还好意思说！你在外那么横，谁敢打你呀？一定是你先欺负人家在前！”
说罢，那夫人又连忙笑着来牵楚修的手：“哎哟，柳夫人，这便是您膝下那位千金吧？出落得真好啊！”
“我是霍家主母夫人，我那不争气的孩子不离今日叨扰小姐了。”一边说着，她一边悄悄往楚修手里塞了个什么，楚修摸了摸，竟是一枚沉甸甸的元宝。
“我这个孩子被我惯坏了，柳夫人、楚小姐，您二位千万别和他计较。”霍夫人霍茹香笑意恳切，“往后两个孩子便是同窗的同桌了，若是他哪做的不好，楚小姐尽管替我教训他。”
霍夫人在这里对着娘亲陪笑，那边的霍家家主，也在对着母亲的寒暄。
“哎呀，楚大人，你看我们两个交情那么好……”
“楚某惶恐，霍大人好友一职实不敢当。”楚澈把头偏向一边，有些嫌弃地拱了拱手。

“别和我这小子一般见识，我这小子是喜欢你家小姐，想跟楚小姐玩呢！”霍祥笑着打哈哈。
“谁想和她玩——嘶！娘！你拧我干什么！”
霍家主猛地拍一下霍不离后背：“住口！你就是想和人家玩！从今天起，你要和楚小姐做朋友！”
“啊？”看着自家父亲坚定的眼神，霍不离欲哭无泪了半晌，低着脑袋凑到楚修面前，“我，我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我，霍不离，今天就跟你做朋友了？”
“哦，是吗？”楚修抱着手臂。
霍不离忍痛道：“对！靠窗的位置给你！什么都给你，以后什么东西，我有一份你就有一份！我们是朋友了！”
楚修微微一笑：“好吧，这可是霍大公子亲口说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霍不离连连点头：“不追！不追！我说到做到！”
见两个孩子重归于好，楚澈也表了态：“今日之事，也有小女之过。楚某日后定好好教导，令其不敢再犯。”
霍祥面容和气地笑着：“小事小事。”
四位大人没什么可再难为对方的，只能各自将自家孩子带回家中。
深夜，楚府书房烛火仍明。
楚修跪于正中，手中握笔，伏地抄经，边抄边念：“君⼦以⼈治⼈，改⽽⽌……”
“齐明盛服，⾮礼不动，所以修⾝也……”
“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
她长舒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她母亲：“母亲，我抄完了！”
母亲对她委屈巴巴的目光视若无睹，走到她面前：“你用哪只手打的人？”
楚修低下头，将右手伸向前。
“啪！”
“说，错在哪了？”
“不该打人，不该打霍不离。”楚修忍着痛，咬牙切齿地回答。
楚澈手里的戒尺又一次落下，正言厉色地说：“不只是不该打霍家少爷……”
戒尺再次打到手心，楚修听到楚澈语重心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更是不该招惹霍家。”
听着屋内一声声抽打，屋外站着的妇人忍不住掩面拭泪。
贴身的仆人也是心疼不已，忙劝道：“夫人，家主这么做也是为了小姐好。”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人推开，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里面出来。
甫一抬头，楚修便见到站在门外等候的娘亲，她顿时感到右手剧痛难忍，扑到她怀里，把心中的闷酸哭了出来：“娘！”
柳会芝将娇弱的孩子抱在怀里，小心地不去碰她的右手：“走吧，娘带你回去敷药。”
站在书房门口的人看着娘俩走远，半举的手垂下，扫扫腰侧的荷包，叹了口气。

虽说是敷了药，但三十下的戒尺，楚修近期也不可能再提笔了。
“这才来学堂第二天。”她咕哝了一句，左手托着脸，右手置于膝上。
见她自上课后就从未动过笔，旁边的霍不离忍不住叫她：“楚修，你怎么不做笔记。”
楚修用左手食指点了点脸，撇撇嘴：“不想学。”
竟有人同他臭味相投，呸，志同道合？霍不离眼睛一亮，从袖子里翻出块木疙瘩来：“那来和我玩这个。”
“这是什么？”楚修把左手平放在桌上，凑过去看。
“我刻的鸠车！”霍不离脸上带着自豪。
楚修仔细打量这坨木头，但是只能看得出它是个有三轮的“车”，看不出它是“鸠”：“呃……鸠车。”
霍不离自知这鸠车其貌不扬，嘴硬道：“这不是还没刻好嘛，玩还是能玩的。”
说着，按了下“鸠身”，鸠车便在原地蹦了蹦。
楚修：……
它不是“车”吗？
没等楚修问，霍不离就开始自说自话：“我往后轮的位置加了根弹簧，按鸠尾可以往前跳。”
接着他便按了下鸠尾，鸠车果然“嗒”地往前跳了一寸。
楚修也好奇地伸过手，往鸠尾一按。
“嗒。”
她笑了一下，余光便见一角紫衫，左手猛地攥紧。
“玩得开心吗？”紫袖一拂鸠车，将其收走。
楚修抬头，去看满脸黑线的柳司学。
“楚修，还有你，霍不离，”柳楹用手中书卷拍了下霍不离的背，“都出去面壁思过！”
再看面前的爬山虎，楚修只觉得它更绿了。
她瞟向身边垮着脸的霍不离，用手肘戳了戳他。
“干嘛？”霍不离转过脸，嘴噘着。
“玩过这个吗？”楚修指了指爬山虎上歇着的金龟子。
霍不离眼前一亮，伸手把金龟子一抓，两手捂着，啪啦啦的振翅声从他手心里发出来：“楚修，你有没有细线？”
她翻了翻口袋，还真找到了一根线，是和哥哥斗蛐蛐时留的。
霍不离牵着那扑棱扑棱的绿甲虫，放风筝似的让虫飞来飞去，逗得楚修直笑。
课后柳司学瞅见这俩孩子玩得不亦乐乎，板着脸用手各拍了一下他们的头。
“诶呦。”
“哎哟。”
“玩够了吧？”柳楹也是被整得无话可说，叹了口气，丢了个东西给楚修。
楚修单手接住，一看，是那个小木鸠车。
“我可不稀罕你们这个丑玩意儿。”柳楹故作嫌弃地挥了挥手。
见自己的鸠车重归，霍不离满心欢喜，把手里的金龟子往柳司学手里一掼：“谢谢司学！这个送您！”
“啊！”柳楹吓得连忙撒手，重见天日的绿壳虫扑棱棱飞走了。
“霍！不！离！今天给我抄三遍《三字经》！明天检查！”怒不可遏的柳司学这样喊道。
“我又怎么了？！”霍不离发出了憋屈至极的哀嚎。

枝下听雀鸣，草木更新落英香。
楚修神清气爽地起床，刚梳洗好，就有仆役来敲门：“小姐，家主让您去正厅。”
“哦，好。”楚修理了理衣服，跟着仆役去了正厅。
楚修挺意外的。
本应深处宫中的太后，此时正坐在厅中主位上。
她母亲则与几位同样身着官服的大人坐在下方，虽是和和气气地笑着，但楚修能觉察出她的凝重。
除了这些人，还有一个抱剑而立的人，谢家世子，谢回。
太后送了她一个师父，那师父姓谢。
说实在的，楚修想拒绝，但给她择师的人是太后。
对面的谢世子看起来也挺意外的。
所以现在，楚修被母亲强行摁在座前敬茶，谢世子也还是那个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楚修看向母亲，看见了她眼里的不情愿和无可奈何。
退无可退，她双手端拜师茶，静等谢世子的反应。
半晌没见他动，楚修还以为谢回睡着了，抬头看向他。
只见他目光中的晦涩一闪而逝，听到他轻轻地叹了一声，接过了自己手里的那盏拜师茶。
他仰头饮下，在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之中，谢世子变成了谢师父。

楚修最近在谢回那儿学了些拳脚，热血上头到竟敢一个人往暗巷闯。
不作就不会死。
人牙子的手抓着她的手腕，楚修掰都掰不开，只能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救命。
果然只是个绣花枕头。
人牙子被烦得抬手欲扇她巴掌，就见一柄横刀拦在中间。
“滚。”
戏文里英雄救美的桥段，也是让她遇着了。
楚修看着那人牙子夹着尾巴跑远，松了口气，抬头看向了这位救命恩人。
哎呀，刚刚自己进暗街时还差点撞到人家。
一身紧身的黑紫劲装，面覆獠牙鬼面，手戴黑布手衣，腰间那把横刀带着隐隐的血腥气，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刚才没敢仔细看，现在才发现，这位救命恩人似乎和她同龄。
就是这身打扮太有压迫感，气势又太冷酷了。
不过不妨碍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楚修如此想。
“看够了？”这人的声音从鬼面后传来，因覆面之故，声音变得有些扭曲。
楚修忙收回目光：“抱歉，多谢你了。”
善心也是有限的。
这人不置一词，只是微微侧过身。
“走。”
楚修正担心这位恩人打算拿自己的骨头磨磨刀，就听见这人说了声走，下意识问：“去……去哪？”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听到一声无可奈何至极的叹息。
脖子凉飕飕的。
楚修缩了下脖子，就听到恩人又开口了。
“带你出去。”
她这才恍然理解了他的意思，赶紧走到他前面。
“多谢了，”她边走边说，“我不知道这里这么危险，下次再来的话，会稍微打扮一下自己的。”
那人走路没有声息，但那股寒气却一直在她背后：“明知危险还要再来，也没比今日的莽撞聪明到哪去。”
“你的意思是，我最好不要再来了？”楚修问。
“并没有。”
楚修眉毛挑了一下。
那人又用冷冷的语调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毕竟我从不拦着人送死。”
那就是说你还想再见到我。楚修怕这话说出来自己的脖子会真成磨刀石，只敢在心里腹诽。
走了一路，身后的寒气无声地散了。
楚修看着眼前零星的几个摊子，再往前走两步便是市集。
她回身，朝这嘈杂暗巷作了个揖。
。。。。。。
一阵风卷起路边的青草，惊醒了小憩的蚱蜢。
楚修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街上，一手压着头顶的帷帽。
一双手突然从暗处伸来，伴随着阵阵窃笑。
“诶呀诶呀，有小孩迷路啦？”
她用尽全力推开了这双手，往后踉跄了两步，又被另一人搂入了怀中。
楚修抬肘后击，那人直接用手按住了她的胳膊。
她身遭一轻，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捉到了一旁的屋檐上。
将她放到一旁，幽幽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是上回没找到死，所以今晚又来找了吗？”
楚修看着那鬼面，在心里撇了撇嘴。
不是不拦着别人送死吗？
“你怎么在这？”她嘴巴微张，表现出适当的惊讶。
“不重要。”
见他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她也不再多问。
“起来，从屋檐上走。”
楚修依言站起身，摸索着在屋檐上站稳脚跟。
身后那人紧紧跟着，亦步亦趋，直到走到了暗巷最后一处屋檐的檐角，他才又如法炮制地把她提下屋檐。
“别再来找死，没有下次。”
“嗯，嗯，知道了。”楚修有些敷衍地回答。
不找死怎么找你。
。。。。。。
黑街的灯在夜幕下渐次熄灭，楚修站在街边，看着前方昏暗的路。
一道暖黄的光从头顶倾泻，泼在她身上和前方的空地上。
楚修向光源处抬头，看见了一个抱着灯盏的人。
他像隐蔽在暗处的鬼影，却为她点了盏明灯。
灯盏的光不只照亮了楚修和路，也照亮了他脸上露齿狰狞的鬼面。
她唇瓣开合，吐字无声：“是你呀。”
接着她又弯起眼来笑，脆生生地开口：“不下来吗？”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护着烛火从檐上跳了下来，走到了她的前方。
“走。”没有等她，只自己抬步向前走去。
她连忙跟上那执灯的人。
等到他们走到灯火辉煌的大路前时，他吹灭了灯盏，转头看向那个乔装过后也难掩贵气的人。
“没有下次，你自己注意着点，总想着找死的富家小姐。”
他说罢，便将灯盏随意的丢下，转身走进了黑夜。
楚修拾起灯盏，将灯芯点燃，提着它往前走，没入那灯火辉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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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

楚修去皇宫找呼尔塔时，没能在那废弃的宫殿中找到那熟悉的身影。
看着那暗紫色的天幕，听着那在云端轰轰作响的阵阵闷雷，她撑起伞，挡住飘落下来的绵绵细雨。
沉沉的闷意和不安让楚修走出门外，寻了一个路过的太监问呼尔塔去向。
得知他去向的楚修疾步赶往天牢，雨滴砸在地上的水花逐渐变大，弄湿了小半截白裳。
“今日忽然有一个外族的使节来找他，塞给了他好些钱。说是要他赶紧去见他父亲呢。”
见他父亲？
“大清早就去了，得好一会了。”
废殿离天牢并不远。
“轰隆——”
出事了。
她离天牢大门还有些距离，但已经能透过磅礴而下的雨幕看见台阶下方孤松般的人。
执着伞的侍卫站在台阶上方，放肆地笑着，一脚踹在他的心口。
呼尔塔踉跄退了两步，却依然站得笔直，依然直直地盯着那人，湿漉的长发贴在他脸上也毫不在意。
“钱，给你了，你答应过我，让我进去。”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恨意难平。
“这是五年前的价，你现在想进去，得、翻、倍！”
“要不……您跪下来？让我舒坦了，说不定就放您进去了？”
呼尔塔的身影微微一晃，膝盖微微地弯了下去。
楚修嫌伞拖了她的速度，随手丢了，一边跑一边喊。
“呼尔塔！”
他的背影僵硬了一瞬，却在下一刻，仍是义无反顾地跪了下去。
她扑到他身边，双手颤抖地扯着他的胳膊。
“起来，呼尔塔！站起来！”
可他却只是用冰凉的手，轻轻回握住了她。
他的声音带着微微颤栗，穿过雨幕钻入她耳中：“你回去吧。”
面前人的牙关正不断地打着颤，手也抖得厉害。
“回去吧，不要来掺和这些……求你了。”
她拉不动他，便转身向那看守天牢的侍卫走去。
她语气里带着无处宣泄的怒意：“我母亲乃当朝丞相楚澈。今日我的朋友想进去探望他的至亲，还请你通融。”
那看守霎时露怯，慌忙地把伞递给她，忙不迭地扬起笑脸：“竟是楚大人家的小姐，失敬，失敬了！我马上就给您开门，您稍等啊。”
撑着伞看着那看守去开门，楚修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权势带来的力量。
血腥气扑面而来，她看了一眼前方灯烛幽微的砖石长道，转身去扶呼尔塔，把伞给他。
“去吧，我在这等你。”
他用泛红的眼盯着同样被雨淋湿的她，只把递过来的伞重新塞回她手里：“你……拿着。”
“我去去就回。”
楚修皱着眉，把伞撑在两个人的头顶。
“我送你进去。”
看着呼尔塔走进幽黑的天牢，她往回走，捡起刚刚扔在一边的伞，又走回去等他出来。
暴雨渐缓，她才看见少年踉跄着，如行尸走肉般从天牢中缓缓走出来。
她用伞挡住落雨，轻轻唤他的名。
“呼尔塔。”
他原本有些散乱的目光被那声轻唤拉直，束在她身上。
“嗯。”他声音干涩。
她看见他怀中抱的一个被灰布裹束着的长物。
数年的牢狱时光已经让束布的绳带腐朽，灰布松动，露出一截雪山之巅般的白刃。
刃现出的刹那，锋锐的寒光竟照断了长安簌簌的秋雨。
满城的雨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令人心中无由地一慌。
“呼尔塔，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像是喉间被哽住了一样，迟迟没有回答。
下一刻，玉山倾崩，呼尔塔直直倒在了楚修身上，她伸手一摸，再细一看，才发现他浑身冰凉，牙关紧咬，显然是犯了急病。
最后，她好歹是请人把他带回了殿中，可更多的，却不能再为他做了。
宫内太医不可能受她调动，宫外的大夫又无法随意入宫。
她只能从废殿旁的井里，给他打来些水，灌进他嘴里，再用自己打湿的手帕擦他的脸。
“呼尔塔。”楚修握住他捏紧的拳。
在这一刻，呼尔塔猛地呼出一口气。
“楚修。”
“我在。”楚修握住他的手猛然攥紧，拉着他的手把人拥进怀里，“还冷吗？”
会好的，会好起来的。
下一刻，她听见怀里嘶哑的哭嚎。
他死死地搂住楚修，像是要把经年来受的所有委屈尽数倾泻一般，痛苦至极地喊着：“楚修！”
“我想回家，我想回北俾！”
“我想回北俾！”
楚修轻轻地拍了拍呼尔塔的后背。
“会的。”
“所有离家的人，都会回去的。”

楚修看着桌上的菜被热了一遍又一遍，屋外天色渐渐暗沉。
她娘亲捏着手帕，几次探身出门又坐回桌边。
楚鹄单手托着脸，劝道：“娘，您歇会儿，没准母亲马上就回来了。”
柳会芝还是摇摇头，手扶着桌子想起身。
这时，房门被推开，母亲携着风雪踏入屋中，掩上门转过身来后长舒了一口气。
娘亲几步走到母亲面前，帮她拍掉头上和肩上的霜雪。
楚澈无奈地笑着看柳会芝，一边脱下裘衣一边说：“好了好了，你别弄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柳会芝把楚澈手里的裘衣接过来叠齐放好，嘴里问着，手上的动作也不停，为楚澈备好了碗筷。
母亲落座，表情轻松了不少，摇着头闲话：“礼部那边出了点事。”
“怎么了？”娘亲轻蹙的柳眉带着忧虑。
“前几年有个北部小族的族长带着王子来朝拜，惹怒陛下被关入了天牢，今日忽然死在了天牢里。”
楚修提箸的手停了一下，又如无事发生般把筷头往热水杯中泡了泡。
柳会芝惊讶地看向楚澈：“一个族长死在牢里？这种事没人管的吗？”
“当年陛下就是故意为难那个族长，谁敢劝啊？”楚澈先吃了口菜，才敢在柳会芝的注视下喝一口酒，“也没想到陛下回头就把这件事忘了。”
她叹着气：“如今也只能处置礼部的人，来为陛下遮羞了。”
“那王子呢？陛下怎么处置？”楚鹄一脸看戏的好奇样。
楚澈的神情有几分复杂：“陛下说，要派两个人送那王子回北俾。”
“派去的人是什么身份？”楚修终于开口，干净的筷子被端正地摆在桌上。
“那两个人是陛下身边常年伴驾的侍从。”见她插话，楚澈的表情有些奇怪，之后又转为了然。
楚修从座位上起身，随手捞了件门边的外袍。
“阿修，不许去。”觉察到不对劲的柳会芝捏紧了手里的筷子，低声呵斥。
“人命关天。”楚修披上外袍，把连帽往头上一兜，“娘，母亲，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漆红的木门打开又合上，挤进屋内的冰雪很快暖化成水。
京郊山野，夜黑风高。
楚修走在泥泞的苍白，抬眼便看见远处的黑。
满目的猩红覆掉了苍白，雪地上横躺着的，是血肉模糊的尸体。
狰狞的血液冻成了一片飞鹰，而呼尔塔满身浴血，手握白刃，跪在其中。
他低着头，望着昏暗无光的雪地，撕心裂肺地悲号。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我不过是贱命一条！但就连这条贱命，你们竟然——也要逼我去挣吗！”
“欺人！太甚啊！”
这怨恨冲天的声声哀嚎中，楚修兀的出声。
“呼尔塔。”
乌鸦猛一展翅，惊落一枝冬雪，也衔走了黑压的云雾。
拨云见月。
姗姗来迟，一冷清光落到呼尔塔身上，刹那的怜悯，唤回了他几近癫狂的神智。
他愣在了原地，似乎被冻在这雪夜之中，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
“呼尔塔。”她试着再唤。
“别，别看。”呼尔塔猛地站起身，匆匆往前迈了两步，像是要去捂她的眼。
但在他抬起手，看清自己满手的鲜血时，他终究还是站定在原地。
急风骤雪，将两个孤立的人影分隔。
楚修往前走了一步，洁净的白靴踏上冻血。
“别怕。”呼啸的风吹掉了她的连帽，没束紧的长发在寒冬中张扬。
呼尔塔在风和雪的凌乱中听到——
“有没有受伤？”

呼尔塔乖乖站着让楚修给他处理伤口，漆黑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他直直望了她许久后，才呢喃开口。
“还好你来了。”
她眉梢挑了一下：“嗯？”
“不，没什么。”他止住话头，转而说，“我本来想等你，等你来告别，但他们不许。”
“好在你来了，我有点东西要给你。”
呼尔塔从他身上拿出一枚刻着飞鹰的杂银指环，小心地蹲下身，用地上的雪水攥洗干净后，才递给楚修。
“这是？”楚修有些讶异。
他咽了一下口水，才说：“北俾王室的指戒。”
她伸出去接的手缩了一下，眉头轻皱：“这太贵重。”
呼尔塔不容分说把指戒塞进楚修手里：“带着。”
“你答应我，不要嫌弃它，”他漆黑的眼里闪烁着莹白的月光，“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贴身带着。”
“……好。”楚修将手蜷起，握紧王戒。
见她应下，呼尔塔似也松了口气。
他向后退了半步，抬头看玄云捧住的残月。
“那，我走了。”
“等等，”楚修把腰间的布袋解下来，塞在呼尔塔手里，“里面是药。”
呼尔塔顿了片刻，然后郑重地把布袋收进怀里，抱了抱怀中锋锐的阔刀，语气珍重：“再见。”
他说罢，那双漆黑的眼眸便望向了她身后的长安城。
“一定会再见的，我，发誓。”
她看着他决然地转过身，背对长安，大步迈向远处的北山。
风雪将他单薄的身影拥紧，带入呼啸的雪夜之中。
暗夜迢迢，今去遥遥。

“嗖——”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好！”谢回在她身后抚掌，“阿修天资聪颖，后生可畏啊！”
楚修收起弓，对谢回拜了个长揖：“师父谬赞，经常练习而已。您谆谆教导，徒儿不敢辜负。”
谢回走到通体漆黑的骏马旁边，笑着拍了下马鞍：“走，师父请你吃城东刘氏点心铺的云片糕。”
“现在？”楚修看了看天色，已是日暮时分。
“来得及来得及，”谢回翻身上马，朝楚修伸出手，“来，上马。”
楚修犹豫了一下，还是搭上了他的手。
谢回一拽，拉她上马，待她坐稳后便策马疾驰，似乎要把一切甩在身后。
风无留恋地自耳边啸啸而过，她闭了闭眼。
从谢府到城东不远，似乎瞬息，楚修便到了刘氏铺子。谢回一人下马，让人帮忙看好才走进铺子，过了一会儿，便提了个盒子从里面出来。
他给帮忙看马的人道谢，接了缰绳，把盒子给楚修递去。
“来，尝尝。”他笑着，一面牵着缰绳往回走。
楚修把盒子打开，道：“师父先吃。”
“嗐，客气什么，”回头见她不肯让步的眼神，他无奈地接下一块，“谢谢徒儿，这糕真甜。”
楚修也吃了一块，望着天边红日落下，突然道：“师父，您教我骑马吧。”
“哦？原来是有事求我。”他回头看马背上的徒弟。
“行啊，师父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