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赖吧 关注:83贴子:438

回复:【李赖】【授权转载】三世逆天系列·谢长生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应未迟脸都青了:“你倒是痴情得可笑又可怜,那姓赖的可有多看过你一眼吗?自作多情简直败尽天欲宫的颜面!”
匡雪君神色一狠,轻挑柳眉,“败尽天欲宫脸面的人恐怕正是应香主你吧!你以为赖药儿是什么人?焦心碎与十二煞神比你如何?神农岭还不一样惨败而归!别的姑且不论,单凭他的天欲心法已得哥舒天真传,你们这些个没眼色的手段能拿得住他?简直笑话!我问你,谁准你们擅自行动截杀他的?倘若要了私怨,我管你们死活作甚!可要是坏了项宫主的大计,即便是艾军师也断不会轻饶了你们!今日就算我多管闲事救你们性命还不落得个好字,来日可莫要怪我见死不救未作提醒!”
女人痴心妄想起来本已十分可怕,更可怕的是旁人去笑话她自作多情,无疑等同于一脚踩上了猫尾巴。
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容易自负;越是自负的女人,就越会记仇。她若一旦恨上,就是此生此世的难清难了。
不幸地是,这几样匡雪君统统都占全,应未迟合该就此改名叫应未生更好。
十里长亭道,长亭更短亭,凄凄满别情。
亭在道边,亭中有人,亭外有马。
空空荡荡的天地间似再也不会有其他人出现,只有尘土仍随风贴地游走。
赖药儿知道自己必须停下急奔的脚步。
不为什么,只因有这么一个人在这里等着他。
亭中人的长发极为简单地束在身后,穿着一件简单又干净的布袍,身上连一样显山露水的配饰都没有,平常得好像随便哪条大街上都能抓到一把的普通人。
只有手中一支竹笛碧翠欲滴,似上等翡翠一般惹人眼目,更为扎眼的还有立于亭外风神俊秀的白马。
奇怪的是,这个衣着并不光鲜的人物,竟然一点也没有被比下去,只是随随便便站在亭中,反倒比美玉愈加耐看,比白马更有风神。
除此,还有融化在其周围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意味。
江湖中的“神秘”一词可不正与危险等同?
赖药儿却似对白马更感兴趣,脚步顿了顿,侧目斜睨。
长得真好看,特别是尾巴。
哼,干脆剪掉送给天激老道做拂尘,至少能诓他十坛春水梨花酿。
亭中人也不说话,负手而立,静静地打量着正于亭外对峙的一人一马。
赖药儿笔直走入亭中,开口道了一声,“是你想见我?”
亭中人闻言一怔,“为什么不是你想见我?”
赖药儿不置可否,“千里而来难道不是为了等我?”
亭中人不觉微笑,“千里之说,从何而来?”
赖药儿伸手一点:“若非千里,何必神驹?”
亭中人菀尔道:“眼利而口快,你到底是神相还是神医?”
赖药儿眸光灼灼然,“我正要问你,李布衣他人在哪里?”
亭中人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赖药儿也在打量他,“不然,你是特地跑来这里晒太阳的?”
亭中人笑道:“你倒是个有趣人。”
赖药儿皱眉道:“你却是个没趣人,真啰唆,知道就快说!”
亭中人反问:“李神相此去所谓何来你可明白?”
赖药儿点头,“自然明白。”
亭中人道:“既然明白还去添乱作什么?”
赖药儿冷哼道:“东厂老鬼唱的这出大戏,我本是正角,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可如今,李布衣未与我商量竟敢抢着上台,你说我该不该去找他算帐?”
亭中人怔了怔,叹道:“好胆色!竟是我俗了。”
赖药儿眸光闪动看定此人,却又不说话。
亭中人忍笑道:“你我素不相识,你居然信我,为什么?”
赖药儿偏头想了想,“有些人,我只想快点杀掉了事。而有些人,却可以一起喝酒聊天。我怎么知道为什么?难道你还要听什么‘人有万相,相由心生,以心观人,相术通神’不成?”
亭中人忍不住大笑,拂掌赞道:“好,好个‘以心观人’!果然是布衣神相的至交,道行也不次他多少。”
提及此人,赖药儿兴趣全无,“他算什么布衣神相!算来算去辛苦一场,结果就知道自己往坑里跳,笨得不能再笨,根本就是个笨蛋!”
亭中人以竹笛轻击掌心,浅笑叹息:“能做得这个‘笨蛋’,李神相何其有幸。”



67楼2011-03-06 23:56
回复
    赖药儿像看傻子一样瞪他,“难道你竟喜欢做笨蛋不成?”
    亭中人摇了摇头,几近淡漠道:“只可惜,我太聪明了。”
    一个人夸自己聪明的时候,难免会遭人白眼讥讽。可这个人却不会,好像他说什么都是天经地义,旁人若去辩驳才是个天大的笑话。
    赖药儿觉得这人十分有趣,细细打量他,点头笑道:“这世道真奇怪,穿布衣的都是好玩的人物,叫锦衣卫的反倒全是土狗。”
    亭中人遂笑问:“你很讨厌锦衣卫吗?”
    赖药儿点头道:“还有东厂,见一个杀一个。”
    亭中人亦点头,“好,有机会倒要试上一试,你从东边杀起,我自西边杀来,十条死狗换一壶烧酒,比个高下痛快如何?”
    赖药儿兴奋地点头道:“好!真有意思!你到底是想杀狗,还是想喝酒?或者,同他们有仇?”
    亭中人摇头,“没有。我怎么会和土狗有仇?”
    赖药儿更觉有趣,“那为什么这么恨他们?”
    亭中人微微一笑,“也不为什么。既然土狗发疯时就会咬人,那么,我若不痛快起来就特别想杀狗。这可远比躲在自家庭园里大练拳脚击打木头桩子有建树得多。”
    赖药儿笑起来,“真可惜,若非不得不走,立时便要与你赶赴这煮酒杀狗之约。”
    亭中人了然道:“我昨夜见过李神相。”
    赖药儿眸珠大亮,“他怎么样?”
    亭中人含笑点头,“很好,只因天下已经有了个李布衣,旁人就不用再穿布袍聊表风雅之意。”
    赖药儿眨了眨眼睛,怎么这个人无论说什么听起来都会特别舒服,“那么,他人呢?”
    亭中人持笛一指西边,“天祥木栅。”
    赖药儿顿时又惊又喜,“原来我真走岔了道口,他去的竟是天祥!”
    亭中人看过了天色,淡淡道:“可惜你已经赶不及了。”
    赖药儿却一点不着急,似乎只要有这个人在天塌下来也不用担心,“你说要怎么办呢?”
    亭中人讶然道:“你怎知我会有办法?”
    赖药儿走出草亭,站到了台阶前,“有些人永远有办法解围,否则根本就不会入套。”
    亭中人笑道:“没想到你竟是我知已。”
    赖药儿注视着茫茫大道,“再见面时,也许便是劲敌。”
    亭中人挑眉,“哦?”
    赖药儿回头看他,“今朝你既然局外看戏,我大可不问因由。待他日,你若和李布衣交手,我也不会问因由。”
    这句话说得太过奇怪,奇怪到它根本就是一句废话。
    可是亭中这个聪明人并不这么想,颇为好奇地问:“届时,你又当如何?”
    赖药儿眸光清亮,似乎遇到了很开心的事情,“是非曲直就算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反正嘛,不管怎么样,我都一定会帮他。”
    亭中人立于草亭的阴影里,神色莫辨地看了看赖药儿,缓步走下台阶,拉过白马的缰绳抛过去,面上平静得找不出一丝神情,“快些去吧,不出两个时辰,你便能见到想见的人。”
    赖药儿接过,点头道:“不管你为什么而来,我还是要谢谢你。”
    亭中人突然打断,“不如帮我个忙?”
    赖药儿点头应道:“你说。”
    亭中人用竹笛轻点白马的前额,“此马名曰‘雪域狮吼’,传说其为大宛宝驹,风行千里其若等闲。而我却从未试过。”
    赖药儿摸了摸宝驹,“舍不得了?”
    亭中人摇头道:“不是,是未有必要。你若要谢我,就替我跑死它吧。”
    赖药儿奇道:“嗯?”
    亭中人笑问:“难道我借马是让你来养膘的?”
    赖药儿接口笑道:“于是,便要物尽其用?”
    亭中人点头认同:“名将亡于沙场,宝马死于驿途,岂非各得其所?”
    赖药儿倒有些不忍心,“良驹难得,不怕可惜?”
    亭中人笑道:“你若骑不得它,自然可惜。倘若驱使得法,尽其千里之功,又何妨他乡死便埋。”
    赖药儿大笑上马,抖开缰绳,人在风中,声音抛向了落落长空——
    “再遇之日无论是敌是友,都要先痛快地杀狗喝酒!你杀多少我就多少,我喝多少你就多少,谁也不要想跑!”
    宝驹嘶鸣声大作,扬蹄骤起,奔向如火如荼的炎炎烈日。
    青翠的竹笛在指间转了个圈,亭中人脸上的笑意随之褪去,浅淡得察觉不到痕迹。
    


    68楼2011-03-06 23:56
    回复
      2026-02-08 22:13:58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戏嘛,总要唱足了才过瘾。
      若缺少正主儿登场亮相,输与赢又何足道哉?
      不论乐意与否,既然戏已开锣,便无人能逃过走场这一遭。
      “借的是我的马,押的却是自己的命。医神医赖药儿倒真是个角色。李布衣,你可莫要急着早死。”
      (待续)
      ——————————————
      老狂絮语:
      至此,所有主要配角们均已或明或暗的出场,整个故事框架也终于搭得差不多了,剩下要说的大概只有一句,也是众亲们最想听的——下一章,李赖正式见面。爆,听起来像不像相亲?
      第十六章 涛生云灭
      暴雨初歇。
      空中仍飘有雨丝点点,未曾尽兴的闪电还不时祭出它银白光鲜的爪牙。
      一阵秋雨一阵凉,盛夏已渐行渐远,夜色却愈来愈早。
      空空荡荡的青石道上鲜有行人,临街的大小铺面相继打烊,仅剩高悬于檐角的灯笼还在摇摇晃晃。
      天祥木栅,山绝,水绝,人绝,绝闻天下。
      山蕴玉而辉,川怀珠而媚,信无不美。
      至于人绝,自然是医神赖家。
      东边巷口,徐徐行来一柄素色油纸伞,伞下人身着同色布衫。
      昏聩欲睡的天光里,这个人写就的却是一个“明”字。
      明净、明朗、明润,既清且明,好似刚从泠泠泉水之中洗练而出。
      老宅院落,墙内乔木参天,墙外高门铜锁。
      赖家大宅的台阶前,布衣人仰首观望一番天色,又忍不住看了看掌心,不着痕迹地轻叹了一声。
      忽而想起些什么,迳自收去纸伞,将其倚靠在墙角边,从随身布兜里捞出只小小的狸猫,托于掌心,摸摸它光亮的皮毛,轻声道:“药儿,到家了,认得吗?”
      狸猫儿似刚睡醒,蹲在他手掌上,前爪支起身,莫名其妙地东张西望。
      山隐隐,水迢迢,一山一水总关情。
      布衣人屈指勾勒它正好奇转动的尖耳朵,温言道:“山比天青,水似玉碧,天祥果真是物华天宝的好地方。药儿,你是不是很喜欢啊?”
      许是太过无趣,狸猫儿再也不高兴理会这个不知所谓的怪人,迳自软软地趴倒,甩了甩尾巴,蜷成个毛团子,懒洋洋地用下巴磨蹭着温暖的掌心,很受用地眯起眼睛。
      布衣人含笑看在眼里,存心不教其好眠,手指撩拨着逗它,“药儿,这么贪睡作什么?物华天宝之地,多出人杰君子,怎地竟蹿出你这么个淘气捣蛋又坏脾气的懒猫儿?”
      狸猫儿“喵”了两声,索性把脸埋进爪子里,就是不起来。
      阶前苔痕斑驳,四邻静寂若眠。
      想必在二十年前,这里定然是不同于今的热闹非凡。
      只要有那个人在,即便只有五六岁的光景,他也能教这一条街坊都闹腾得不能安生。
      狸猫儿不知为何顿生警觉,忽地支起身子,仰头看向布衣人。
      布衣人微笑起来。
      呵,很厉害嘛,是不是叫“药儿”的都会这般聪明又机敏?
      远近的屋舍人家纷纷关门闭户,灯盏刹时俱灭。
      于是,天色更暗了。
      布衣人恍若无闻,指点一处高楼,又摸了摸狸猫儿的头,“药儿,乖!”
      狸猫似颇有灵性,极为听话地蹿上楼宇飞檐,踪迹不见。
      布衣人方才转过身,缓步行至老镇街心。
      不明的骚动益发清晰,四面逼近。
      纵横交错,大道通衢,他只一人负手而立。
      今夜必有骤雨频频,天伦无月亦无星。
      南北向的街面两端同时奔来数队兵卒,步伐齐整划一似有军鼓策动,右手各自提拿兵刃,左手则高举明晃晃的松油火把。
      东西向的街面自然也不甘太平,密密麻麻的士卒犹如煮沸的炉水,自每一处巷口、拐角、檐上、廊下蜂拥而至,仿佛这镇上的每一条砖头缝里都会突然冒出个人来。
      顷刻间,三横五纵的天祥古镇炸开锅一般的热闹。
      灯火交辉,长街骤然大亮。
      暴雨冲刷过的青石街面光洁若镜,倒映出布衣人年届不惑的容颜,明朗而温润,有一双惯看沧桑恐多情的眼眸。
      步卒们列队站定,突然分让两侧,闪出中间一条道,人过如风。
      人是故人,也是仇家。
      至少,只要对方视其为仇,那么,自己无论恨之与否,也再难为友。
      


      69楼2011-03-06 23:56
      回复
        就此,前前后后的机关算尽统统都没有了意义。
        或者,林林种种的纷纷纭纭只不过为求此一刻你在这里。
        穿越过浮生若梦,梦若浮生,你终究会来。
        我因之而喜,因之而悲,因之无憾,因你而在。
        项雪桐终于得以喘息,自渐消渐灭的气场中转还过来,虽则作茧自缚,终也破茧而出。
        他方从一个惊梦里醒来,又瞬即落入了下一场惊怖。
        奇怪的是,这个突然闯入杀阵的青年若是李布衣的至交,为何一言不发怒意相向,倒似与之大有宿仇旧恨?而此人若为我之强援特地跑来落井下石,李布衣又何必满是喜怒交夹难言难喻的动容?
        暴雨初歇,清秋煞人,而人亦煞人。
        “滚开!”
        一声厉喝,两个字,十七笔,竟似十七支离弦而出宁折毋回的箭。
        青年目不斜视,旁若无人地举步而来。
        项雪桐身为御前红人,统领的这支东厂卫队皆为久经阵仗的老手,无疑是东厂精锐中的甲等军。此时,这些非同小可的校尉们却无不惊骇,连番避让,竟无人出手阻挡。
        项雪桐心往下沉,神色一狠,示意手下两位得力副将秦七与黄九先行上前压阵。
        碧翠欲滴的竹杖划出一个淡青色的圈,不偏不倚恰恰将三人罩在其中,极淡的语调却是不怒自威的气度,“劳烦三位切莫轻举妄动。”
        秦七怪笑一声:“李布衣,今日死到临头,还指望谁来救你!”
        李布衣不由叹息:“不来才好。”
        秦七看疯子般奇怪,“难道这人非要救你不可?”
        李布衣无奈地点头,颇为歉意地解释,“这个人恐怕天皇老子也拦不了。”
        黄九直皱眉头,“那就送你们一起死!”
        李布衣竟然笑起来,“果能如此还要多谢黄公成全,李某纵九泉之下亦足感盛情。”
        秦七哭笑不得地举起勾魂的兵刃,他不敢再等下去,若不动武又该动气了。
        黄九根本听不懂,也不打算懂,他决定直接动手,出招比秦七还快,还狠。
        的确,眼前这个人绝对够格称得上一等一的温良君子,可有些时候却比一万个心怀鬼胎的谋臣策士同时诓骗于你还要可怕。自己最好不要再同这人讲话,这人说话最好一句也不要去听。
        好在,武功不是说出来的。
        包围之外,忽而人声哗然,奔走呼号不绝于耳。
        青年的气势惊人,武功骇人。
        锋芒毕露,暴虐似焚尽万物的天火,谁敢挡,谁能挡?
        这么生气作什么?
        李布衣以何样温柔的眸色,越过林立成阵的冰冷枪戟,越过此起彼伏的烟尘烽火,安然地望过去,“世间何处无繁难,生死只作去留看。而今,既然他不乐意,李某也只有辜负诸位殷勤厚望。”
        黄九公一句不肯听,却一字没漏听,这个温文的声音落入耳际竟能教人冷彻心扉,慌忙中大喝:“统领!快拿主意!”
        项雪桐见天欲宫的阵法业已催动,局势即将落入掌控之中,再度耽搁恐生他变,当即传令:“变阵……”话未说完不由发怔。
        闯阵的青年竟以笔直的步伐切向阵心,似一只游走于巍峨宫墙之上优雅的猫。
        对他而言,世上根本不需要阵法这种东西。
        无论精妙与否不过就是一团团的人肉,而他却是把切金断玉的刀。
        破阵不如毁阵,步步紧上,挡者无生。
        双掌与袖剑齐飞,摧命如折花。
        经行处,且看踏血成池,气若霓虹。
        转瞬间,几度白骨森然,血肉枯荣。
        东厂的精锐军整个怵住,如见阎罗降生,天谴临世,惊惶失措不能向前。
        他们当然不会害怕血腥与杀戳,并且很会杀人,犹嗜虐杀。杀得人死而魂不散,魂灭而恨依然。他们向来以之为许,这方是杀人的至境,却不知道还有另一种杀法。
        如此动魄惊心,又天经地义。
        青年招狂,人愈狂,势不可当。
        杀出俯仰天地慰我心,杀出此生自断天休提,杀出千里赴会的艰难砥砺,杀出激荡胸臆的痛快豪情。
        这二十七步,触即毙命。
        李布衣望之、叹之、亦惜之,末了,直皱眉头。
        情已入痴,招也入痴,移情入法,招招痴执。
        为谁,你竟恨作了这般模样?
        为谁,教你着染此番杀孽与不详?
        我曾说过多少次,人命关天,切记谨慎思量,可你从来都不听!
        


        73楼2011-03-06 23:56
        回复
          第十七章 绝学之绝
          缺月如弓,佳期若梦。
          久违的月色终于破云而出,清辉水银一般泻落,白与黑的界限益发含糊。
          天祥老镇安谧入梦,如同过往百年岁月中的每一个夜晚。
          除却长街。
          捉赖,杀李。
          俞振兰与项雪桐没有什么交情,却十分清楚对方的手段。
          他们从来不会信奉白道那套排资论辈与人情颜面,他们也绝对不相信什么邪不胜正之类莫须有的古训,而去等待不可捉摸的天命显灵。
          如果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确有其事,却为何黑道不湮不灭至今存世,竟还意欲风生水起?
          存必有存的道理。
          他们信的永远只是自己。
          他们读的似乎是同一本书,算计的又是两家的帐簿。
          捉赖与杀李,这两者都是极麻烦的事情。虽然功莫大于能够活捉赖药儿,俞振兰却从一开始即决定天欲宫只拿李布衣开刀。
          因为,活捉的风险远比整死要大。
          更因为,狙杀李布衣无论成败,都没有后患。
          试问白道龙头飞鱼塘岂会为了一条人命,撕毁东厂颜面,兴师动众找天欲宫讨要说法?
          何况,这个人还是与之宿怨难了的李布衣。
          适才,赖药儿被李布衣强行送出阵眼二十步。这短短二十步,却有不下五十人的堵截包夹,分别以李赖为中心围作两个大圈,车轮似的游走。
          两个方阵的人数相仿,却分明写着不同的字眼——
          “死”与“困”。
          项雪桐冷眼旁观,心头清明如镜,只是无动于衷。
          谁必死,谁须活,密令之上写得明明白白。自焚书领命之日起,已经不必他费心算计。
          他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有些命争不得?有些人胜不得?有些路行不得?
          非是算计不精,非是勤勉不力,反倒如今举步维艰,虎困于兕!
          倘若冥冥间确有因果轮回,竟为何只酬他人欢喜,独不见我之悲辛!
          我、不、服!
          风动帘拢,谁家箜篌。
          不远不近的酒楼高处,竟有人不屑闪躲,不曾隐匿其踪。
          楼上有楼,孤灯如豆。
          窗外斜挑的大幅酒旗于微风中自在舒卷,似附和着悠扬的琴声。
          这般犹如桃源之源,世外之世方才得见的场境突然驾临,非但无人觉得欢喜,反倒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好似某天倦意已极正待钻入温暖的被褥安眠,却发现里面竟盘卧着一条五花蛇。
          这一局,局中有局。
          到底谁会是螳螂之后的黄雀,抑或人人都只是秋蝉?
          盛气弥显、血气弥漫、意气弥彰。
          长街之上,人人自危,恨不得立时动手搏杀以宣泄心中的不安,也远远好过继续静立听琴。
          曲意缠绵,撩拨一触即发的弦。
          赖药儿冷哼一声,头也未抬。
          不速之客已不算少,多来一个又有何妨?
          我管你是谁!
          一皱眉头,麻烦的却是——
          抬眸看过去,人影幢幢,却望不见那人的脸。
          铿然一声金石响。
          是谁断了五弦,破了迷障,教月色也亮了一亮?
          众人皆惊,回神才觉冷汗已覆满额头。
          竹杖轻描淡写地指点脚边青砖,李布衣温文的嗓音凝练成线,只入一个人的耳朵:“千万小心。”
          赖药儿顿时无明火起,“要小心的人是你!”
          李布衣明知其看不见自己,亦用微笑应和,“我明白的。”
          赖药儿快气死了,连传音入密之术都不乐意再用,“明白个鬼!你不杀人,人杀你!既然这么想死,不如我先杀了你!”
          可怜其间无辜广众,皆为这突来的怒喝骇一大跳,耳朵嗡鸣直响。
          李布衣轻咳一声,“缠斗无益,且待冲出重围再作计议。”
          赖药儿干脆利落地吼回去,“李布衣,你给我听好!再敢妇人之仁,休想要我医!”
          李布衣笑意更浓,只是没再说话。
          没有机会说话。
          五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
          擅兵者,凶。
          从来双拳难敌四手,这里又岂止四手!
          长兵、短戈、流矢、暗箭,稍有不慎即死于非命,虽艺高而不能幸免。
          天光与火光,远不及弥天蔽月的兵械寒芒蛰人眼目。
          末路之人未必英雄,然,英雄必有末路之虞。
          俞振兰实在想不明白。
          为什么越是绝顶聪明的人越喜欢做无有胜算的事?
          


          77楼2011-03-07 15:37
          回复
            为什么越是艰难的关头越会痴傻执迷?
            为什么越是落尽下风越是能行能为?
            他挥手行令,兵众如麻,多似虫蚁。
            大道既隐,竟立于危墙!
            真不知当笑,当讽,还是当敬服?
            对于大部分江湖人而言,赖药儿性情乖张,翻脸比翻书还快,黑白两道全不给面子,实在很不好相处。
            而今晚,由于之前已经杀过一场,眼见又要开打,赖药儿厌烦得要命,脾气大得有点吓人。
            更何况原因远不止这么简单。
            谁也不知道,赖大神医藏着一件了不得的心事。
            李神相常言:行止随性,桀骜不群,赖兄所以难容世人耳目,率性之过欤!
            赖药儿本就不是一个擅长掩饰自己的人,这件心事偏偏正是他最藏不住的那种。这一路追寻的辛苦远不及一路闹心来得伤神,直教他的心绪起落无常,阴晴不定。
            赖神医有名言曰:动情伤身,痴情伤心。
            他这个人其实很实际。从来只喜欢招惹人家,绝对不喜欢被人家招惹。如今,这个带给他莫大麻烦的肇事主就在不远的对面,他却望不到,碰不着,抓不住,竟比日头落下去的天边还要远!他一心只想速速了结,谁知今日正赶上鬼门开的好时节,不然怎会有这么多莫明其妙之人急着送死!
            他越看越火,越火越想动手。可惜,并没有人乐意与之交锋。
            只要他不动,人即不动。
            赖神医自以为胆子比之于天,也不见得小太多。能教其心生惧意的事情,他自己都不敢说真有。如今,却很有点心寒——自己的处境出乎意料的轻松,简直轻松得可怕。
            如果他乐意,大可顺应疲乏的身心,就此躺倒在天祥醉人的月色下沉睡入梦。
            项雪桐坐镇圈内安稳不动,只是眸光不离赖药儿的一举一动,好似浑然忘记此行的目的。而东厂的人马则不断游走,出招即退,绝不近身。
            赖药儿脾气很大,人却很懒。长兵重刃统统不乐意往身上挂,仅仅只在袖中藏了把短剑。袖剑小巧而轻便,长于近身之战,却不擅远取,现今想要破阵救人实在太过为难。
            可是,他已不能再等,就连多待半刻也不能。
            依照李布衣不动声色死撑到底的性子,适才的伤情铁定轻不了。而车轮混战又最耗内息,如此下去撑得了一时,顶不住三刻。
            最怕麻烦的赖神医咬牙切齿地想:李布衣,全天下这么多人,就属你这个笨蛋最会给我找麻烦!
            转目快速扫向左右上下,待望见了酒楼高处,眸色突然一寒。
            随后,赖药儿很快做了一件事。
            甚至连其生平唯一的好友李布衣都想不明白。
            俞振兰负手立于两阵之间,示意孙波虎、周断秦、展抄三位天欲宫巡使加入狙杀李布衣的战圈,又转眸看了看项雪桐。
            项雪桐即刻会意,召集东厂人马将包围赖药儿的战圈越收越小,人数却越来越多。
            比夜幕还要暗沉的黑衣卫队带着窒息的压迫感缓步推进,而“一线针”竟比月光愈加明亮。
            弧形散飞的轨迹似公子抖手打开了扇面,划过银光一片。
            东厂卫队齐齐退开数步,包围之势立时扩大。
            赖药儿趁机纵身而起,掠向街坊东侧,足点酒楼墙板,直上三步。
            项雪桐乍见其势,提剑紧跟而起,冷笑道:“这就想走?”
            赖药儿折身一顿,横跨两步,避让险些及身的杀招,再点墙板又上数步,舒臂挥剑挑断楼头两片酒旗,单掌拍墙,横跃而出,将一人半高的旗幌整幅扯在手中。
            底下观战的俞振兰不觉奇怪:这是何等样的招法?
            项雪桐随其忽上忽下一阵奔忙,重又落回包围圈中,甚为摸不着头脑。
            天欲宫与东厂卫队亦有好奇者,不自觉地抬头观看,场子就此静下不少。
            赖药儿挟着旗幌苍鹰般落下,带起猎猎劲风,似一抹压城欲摧的云,一阵暴雨将至的风。
            李布衣眼底余光带过,暗惊:这小祖宗又想做什么惊天伟业?
            心思急转,手底下却不得半刻停歇。适才的伤势全仗一身精纯的内力压制,几番轮斗耗损已过,守元丹田的内息已在丝丝外泄,伤情蠢蠢欲起。
            不由苦笑:天意实难遂人愿,怕什么偏就来什么!
            赖药儿面带萧杀,少有的肃然。
            


            78楼2011-03-07 15:37
            回复
              握于掌中的酒旗已为暴雨浇透,如同眼前不知所谓的鹰犬,曲折委地,骨力全无。
              眼中升腾起激昂的煞气,催逼得眸子透亮。
              俞振兰虽摸不清门道,神情倒也自若。
              上天无路,遁地无门,事到如今,就是耗也得耗垮你们!
              赖药儿深吸一口气,旗幌犹如被点了睛的游龙,张牙欲起,骤然暴长的内劲振起无数水珠飘散。
              华月之下水色莹然,疑似九天星河误降尘凡。
              东厂卫队在惊呼中急退,为水珠击中者如受重拳,包围圈立时扩大了五六步。
              蒸干的酒旗益发轻盈,在赖药儿双掌分合间,展如昙花,敛若漩窝,瞬息移位,变幻万方。
              游龙已活,莫当其锋。
              李布衣才叹一声好,突然想起一件了不得的事。
              所向披靡的旗幌化身为贪得无厌的饕餮,将再度围堵上来的东厂先锋们吞食其中。
              恐惧到底源自过于强大的力量,抑或是,完全不知所措的境遇?
              有人想退,有人已经在逃。
              项雪桐原地拔剑。
              逃生者依旧拼命奔跑,从未感觉到自己少了些什么。而他的头颅已经飞出老远,又砸到地面,连转几个圈,目犹未瞑。身体这才匝然而止,如同砍伐的树木般直直倒地。
              面对突变的东厂众人脸上似被猛地踩了一脚。
              眼前的旗幌层层涌动用之不竭,舒卷开合如有神意,实在比什么兵刃都可怕。
              如果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那么,杀一儆百在这里还有什么用处?
              之前已经见识过此人一场大杀如勾魂的鬼差,如今又遇见闻所未闻的夺命奇法,此时不跑还等什么?
              项雪桐绝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一天,在东厂的酷刑威胁之下,身经百战的属下们宁可选择相互踩踏疯狂逃生。
              俞振兰惊诧不已的却是,会有什么样的内功心法竟能耗而不减,愈用愈强?
              项雪桐眼见阵形将乱,已经不能再等,一剑刺向重重叠叠的旗幌,意欲破除这个无休无止的迷梦。
              赖药儿即将破阵而出,项雪桐却紧随其后追之不休。
              莫大的怒意烧得眼眶生疼,赖药儿掌中劲力越吐越狠,一时罡风汹涌,周遭已是人莫能近。侧身一扯,旗幌抖得笔直,扬手一抛,旗似铁板直上,足尖轻点石板道人似一尾倏忽来去的游鱼,眨眼滑至另一端,转身探臂接旗在手,掌心吐劲,旗幌直撞项雪桐前心。
              项雪桐收势不及立掌来挡,两劲相冲碰出巨大的气流,撞飞围追上来的东厂人等。
              赖药儿突然收劲,引力而撤。
              项雪桐前冲数步不止,待回神已卷入旗幌之中。
              俞振兰再也看不下去,抖开飞索急来救援。
              赖药儿置如罔闻不躲不避,任凭飞索切向右腕,也誓要绞杀项雪桐。
              软索如蛇,一路盘旋缠绕而上。赖药儿的手腕、手肘与手臂皆为之桎梏。
              旗幌未尝松劲,软索不曾懈力。旗幌绞之愈紧,软索缠之愈深。
              赖药儿看着项雪桐,眸光冰冷如铁。
              杀尽东厂,先杀你,谁也拦不得!
              场中忽然一声厉喝:“赖兄!”
              赖药儿闻言一震,手底稍缓。
              俞振兰见机立时松开软索先行救人,项雪桐则突然被抛起数尺,远远砸在街面上。
              东厂卫队救主心切,汹涌扑来。
              赖药儿踏上一步,旗幌席卷、直切、横截、力斩,恰似至刚至柔的水,既可开山裂石,亦能千回百转。
              俞振兰骇然失惊,这莫非就是——
              自赖家上代家主之后,江湖上无人得见的武功……
              二十年来,已为武林中人逐渐淡忘的独门绝技……
              ——就只有“怀袖收容”!
              江湖人竟忘记了只要还有一个人姓赖,那么,这门绝技就不会消亡。
              不对!
              这不全是“怀袖收容”之功……
              竟多了不该有的狠厉、狂乱、甚至残暴!
              俞振兰犹自惊诧,忽觉头顶上方有异状,急忙侧身避让,脚边砸下黄七秦九两具尸首,抬头看过去,正对上李布衣迫人的逼视。
              这个一惯温文的人竟然也会有如此凛冽煞人的神色。
              赖药儿无视、无听,亦无觉,关闭所有感官,踏进了另一个尘世里厮杀。
              东厂围堵他的人马震飞阵外,纷纷砸向两侧砖墙,战阵七零八落越扯越散,已与围狙李布衣的天欲宫人等相互冲撞,顿时乱作一团。
              


              79楼2011-03-07 15:37
              回复
                李布衣面上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手底也愈见凌厉。
                青竹杖点上展抄掌中透明的刀刃,借力而起,似大风起兮上青霄的一羽鸿毛,足踏身形方动的周断秦双肩,杖压跃跃欲起的孙波虎,竟还立掌扫向正忙于调度的俞振兰。
                待见得统领身受重伤,东厂已是群龙无首之局,急忙护主撤退。
                赖药儿却不答应。
                不论死活与否,只要是东厂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长发无风竟飘扬,杀招不知停歇痴欲狂,眼眸泛起碧绿的火芒,杀到人死亦自伤。
                李布衣看在眼底,揪心不已。
                莫非“天欲心法”业已侵体生魔?
                莫非“玄武晶石”也压制不住?
                莫非辛苦一场,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局!
                赖药儿身在望不到边际的莽莽广漠,沙尘四起,幻境纷呈。
                身世、家业、所学、所爱,以及亲、友、敌……
                似乎这一切都只是过眼云烟,统统都与自己无关可否。
                熙熙攘攘中茕茕独立,普天同庆里黯然自伤,比死去还要无望的,就只有寂寞。
                骄狂恃才,浪荡形骸,逍遥来去的洒然却躲不过午夜梦回骤然而惊的,仍然是寂寞。
                还有什么会比清醒更痛苦?
                还有什么会比自欺欺人更惨然?
                镇定加速了龟裂,抑制助长了溃退,暴虐欲狂的神思争先恐后咬破血管,爆裂皮肤,嚣叫着奔腾而出。
                决堤千里。
                俞振兰无暇顾及其他,避开李布衣的掌风,退让三步,发觉掀动衣袂的劲风已是虚张声势的强弩之末。
                李布衣凝神聚气,似欲上九霄的云鹤,掠过俞振兰让开的战阵缺口,竹杖横扫旗幌吞食无厌的喉舌。
                即便再过强势,亦有碰不得的七寸要地;纵使勘破了七寸要地,也须有强过其势之力方可得取。
                赖药儿为此股毫不留情的劲力所震,苦海迷航一朝还,眸色顿清,南柯梦醒。
                李布衣尚在空中,为天欲心法的劲力反噬,眼前一黑,如受重创般仰面栽下。
                赖药儿骇然惊觉,抖手猛一扯旗幌,将险些着地的李布衣整个带过身旁。
                孰料,慌乱中用劲失当,自己反为其撞倒在地。
                午夜的风中已有深沉的秋意。
                长街人流如潮水般奔逃,徒留下狼藉又安谧的厮斗场。
                一夜的血都未能熨热冰凉的石板大道上,他们是唯一两个还活着的人。
                李布衣很快恢复了知觉,睁开眼就闻到呛鼻的血腥味。
                若能够再下一场暴雨该有多好,涤荡尽这漫天的血腥与无谓的厮杀。
                随即,左手支地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心底不觉苦笑:身下这具躯体委实暖得太过烫心。
                “别乱动!想死啊!”
                赖药儿来不及分辨难耐的心悸自何而起,慌忙支起身,一把按住李布衣的肩头。
                于是,李布衣只是借力坐直了身体,却突然操起手边不知何人落下的钢刀。
                赖药儿惊讶地打量四周。
                难道,竟还有强敌未死、未退、未服?
                刀花雪亮。
                正是这把比切菜刀快不了多少的普通钢刃,竟比唐绝更绝,比何道里更毒,狠得就算让黑迦山老怪九幽子见了也只能自叹弗如将名号拱手相让。
                刀法平常。
                这一招比江湖三流刀师强不出许多的刀法,普通得教人错以为这并不是杀人的刀具,而是一支笔、一杆尺、一口铜钟。
                奇怪的是,此时的长街却好像突然降临了千百个杀手,杀气弥漫,杀意纵横。
                天下武学本同宗。若说李布衣会使刀法,并没有人会吃惊。但是,绝没有人能想到,淡定从容的布衣神相挥就的竟然是煞气迫人的魔刀!
                这一刀出而无回——
                它砍中的,居然会是李布衣自己!
                赖药儿似一根钉入厚土三尺三的梅花桩,惊骇得站不起来!
                飞溅的血珠能比眼珠还红吗?
                赖药儿直直瞪着李布衣月白布袍之上,突然绽开千树万树赤红的梅花。
                李布衣却面无表情地发问,好像中刀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棵树、一堵墙、一张凳子。
                “你答应过我什么,嗯?”
                赖药儿瞬时面色煞白,恰似为这一刀劈裂了心坎。
                灯花不堪剪,尤物最难留。
                天之道,无能四时繁华,物过盛则当杀。
                也是如今一般的初秋,空气里没有血腥味,有的只是花叶凋敝的苦涩。
                


                80楼2011-03-07 15:37
                回复
                  2026-02-08 22:07:58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已经不记得因何事路过临安府,不记得波光潋滟的西子湖,不记得楼船画舫里曾经春风几度。
                  正是江南极为难得的一个夜晚,大雪初霁。
                  正是自己兴起拉着这个人非要赏雪对饮,如果可以,也许能够就此长醉不醒。
                  正是酒酣趁兴,与他斗嘴、胡扯,甚至耍赖都会很开心。
                  黑道、白道、江湖与天下统统埋葬到客栈外的断桥之下,藕荷淤泥深处,再用一万顷湖水覆压其上,直教它永世难出。
                  夜已静,静中有点寒。
                  终究是,长夜有尽时,人间聚散如期至,不觉意兴阑珊。
                  酒意有些上头,歪歪斜斜趴倒在石桌上,薄醉迷蒙,不知怎地就抓住那人搁在桌沿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他修长的手指。
                  关切的声音传来:“赖兄可好?哪里不舒服吗?”
                  哼,啰嗦,我是神医好不好!不管不顾地继续把玩,摊开他的手掌,揉几下,再合起来,握一下,再摊开……
                  “今夜寒气甚重,扶赖兄进屋再睡可好?”
                  烦!就不要!
                  “再不然,李某先去关了院门。”
                  笨!关了门还赏什么断桥残雪?索性把那人的手再拉近一点,垫在脸下面,继续趴着假寐。咦,真暖,掌心似一团火,还软软的,真舒服。
                  掺合着轻笑的声音暖意深沉,“赖兄,你抓着李某的手不放,可是想要替我看相?”
                  不用看也知道那个人会是一副什么表情。哼,就不起来!让你再笑!
                  “不如,我替赖兄看看如何?”
                  吃一惊,抬起头,那人已反握住自己的手,牵过去仔细看起来。
                  “李布衣,我叫你来看雪,不是看相。你打算看到几时,我掌心里难道有花吗?”
                  “赖兄修习天欲大法虽迫于无奈,然此法弊大于利,不但伤及骨血亦亏损心智。”
                  “你这个人就是喜欢瞎操心,我又不是哥舒老鬼嘛,才不会用它去干什么一统江湖的麻烦事,真是找罪受!”
                  “话虽如此,然则……”
                  “呐,你真的很烦,我最不喜欢听人唠叨的!”
                  “……”
                  “喂,干嘛这样子看我?”
                  “……”
                  “算了,看你蛮可怜的样子,呐,赖神医就勉强答应你,不会再动用天欲心法七重以上的功力,总该放心了吧?”
                  “……”
                  “哼,你还想怎样!我又不想死,当然会对自己好嘛。”
                  “未知赖神医一言值九鼎否?”
                  “你又啰嗦!”
                  我答应过你的……
                  赖药儿骤然惊觉,鲜血染就了一手还满。
                  黏稠的血液正沿着指缝滴落,屈起不断轻颤的手指,空握成拳。
                  李布衣极为少见的冷峻,吝惜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其他情绪,“记住了吗?”
                  赖药儿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从来就没有这么生气过,从来就没有人敢这样对待自己,李布衣,你简直……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反倒红了眼眶。
                  “说话!”
                  李布衣神色莫辨,语速极慢,渗透着令人发寒的狠劲,竟比遭遇狙杀之时的气势愈加惊人。
                  赖药儿深吸一口气,声音才从咬紧的齿缝间一字一顿蹦出来:“好、你、狠!”
                  李布衣点了点头,人似突然被抽掉了脊椎,支持不住地伏地轻咳,竟尤自轻笑晏晏:“如此,你总该不会再忘记。”
                  赖药儿恨不得一巴掌拍开这人的脑子,怎么会这么笨,这么笨,气极败坏地吼回去:“早知道你是笨蛋,却没想到笨成这样,简直无与伦比!”
                  李布衣不觉浅笑,还待要说些什么。
                  赖药儿探手轻柔地扶他起来,揽靠到自己肩上,恶狠狠地瞪他,“不许说话!”
                  李布衣立即听话地闭上嘴,对其含笑点了点头。
                  赖药儿显然气得不轻,想也不想,抬手把血掌印到李布衣面颊上,叱道:“不许笑!”
                  李布衣一点也不吃惊这等奇特的泄愤举动,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脸上多了只古怪的血手印,忍着笑意轻咳一声,偏又实在没能忍住,倒真把伤口牵痛了。
                  赖药儿打量着自己的杰作颇为得意,终于有点解恨,“还笑!就这么想死?痛死你算了!”面上却收起戏谑之情,动作迅速地点穴、去刀、止血、上药、下针。
                  李布衣随他摆弄不作理会,靠在其肩头神思恍惚起来。
                  面孔下的臂膊坚实有力,而探向伤处的指间却温柔如三月里的和风,一点都不似其张扬跋扈的主人。
                  


                  81楼2011-03-07 15:37
                  回复
                    确实,有点想死。
                    赖药儿忽而皱眉道:“怎地还有旧伤?又去管了谁家的闲事?”
                    李布衣笑而不言。
                    赖药儿瞪其一眼,这人找麻烦的本事天下第一,伸手摸了摸其天庭额角,又不放心地再摸过其手心与脖颈,掏出两枚碧绿的药丸喂过去,“哼,旧伤叠新伤,还敢与人动手!李大侠,你是不是嫌伤得太轻不够份量见医神医,非要流点血就痛快了,好给我添乱吗?”
                    就连近在耳边的痛斥都出乎意料的动听。
                    李布衣含着药丸,苦涩得咽不下去,反捏紧了拳。
                    明知世间造物不能两全而得其美……
                    明知理该身受天命刑克一生的人是我……
                    赖药儿奇怪道:“怎么?伤还很痛?”
                    李布衣摇头,顿了顿,继而叹道:“药、药,有点苦。”
                    两个“药”字咬得过于紧促,亲昵似眼下两人难分彼此的距离。
                    赖药儿怔了怔,突然转头,大声道:“活该!下次用黄莲调蛇胆!”
                    他却忘记了,过于突然的举动无疑更会引起李布衣的注意。
                    赖药儿的确转过了脸,却把耳朵与脖颈送到那人眼前——
                    泛着可疑的红润,于皎皎月色之下,无所遁形。
                    李布衣见之一怔,忘记探究其所以然,忽觉心中大恸。
                    明知天命难违,终此一生,当不再相见。
                    可我……
                    赖药儿顺势将散在地上的几只药瓶收好,转眸见李布衣正神游天外,顿时心生警觉,“你又想干什么?”
                    李布衣深深地看着赖药儿仍旧微红的眼眶,末了,喟叹一声:“赖兄说的一点不错,李某果然是笨蛋。”
                    赖药儿一向恃才傲物,此时简直怀疑起自己的医术,刚才莫不是给他吃错了什么,惊讶道:“你真是李布衣?”
                    对面人温文又清润的眼眸正看向自己,暴雨过后的清秋寒夜里,竟派生出春和景明的融融暖意。
                    赖药儿立马闭上嘴,以神医家族百年声誉确诊——
                    这个人的确是李布衣没错,不过,已经疯了。
                    李布衣看了看天色,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远处一栋高楼,提醒道:“赖兄,东厂余孽仍有半数屯聚于天祥,卷土重来即在旦夕,眼下急需避其锋芒再作计议。”
                    赖药儿顺其所示,继而想起什么,皱了下眉头。
                    楼上孤灯竟不知何时灭去。
                    适才踏楼取旗之时,掠过其窗外——
                    楼上神秘人物莫非竟是……
                    不,这不可能!
                    骤然,有一小团黑影迫不急待地蹿过来。
                    赖药儿惊急回神,忙出掌相击,却被李布衣一把握住。
                    黑影看也不看赖药儿,自顾自扑入李布衣的怀中。
                    赖药儿不明所以地呆看,“这是什么?”
                    李布衣一笑,抱起怀中物,举到赖药儿眼前晃了晃,“一只狸猫啊,赖兄。”
                    赖药儿瞪着小狸猫忿然道:“李神相竟然惨淡到要与一只猫崽结伴行走,也不怕江湖人笑话?”
                    小狸猫相当地不待见赖药儿,弓起背脊即要撩爪子。
                    李布衣先一步按住猫爪,将其整个塞入随身的布兜里,摸了摸正不甘心探头张望的小狸猫,笑道:“稍后再说与赖兄听。此地断不能久留,恐怕要耽误赖兄回家了。”
                    赖药儿看了看不远处的“赖府”,笑了,“附近有处地方甚为安全,且随我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眨了眨眼睛,“李兄,你还能走吗?”
                    李布衣点头道:“无妨。赖兄的医术几可生死人而肉白骨,这点小伤不足为虑。”
                    赖药儿却似没有听见,一手把住李布衣的左臂,一手揽过他的腰,运起轻功急行,还不忘交待,“李兄有伤在身,暂不宜动用内息,还是由我代劳吧。”
                    李布衣看了眼距离自己鼻端仅有两指之遥的脸颊,未作推辞,含笑道:“赖兄盛情,如此便有劳了。”
                    飞掠而行的赖药儿此时心情极好,忽而凑近压低声音道:“来,赖神医带你回家。”
                    不顾李布衣疑惑的表情,径自七拐八弯地穿行而去。
                    未消多时,两人已经出了城。周围越来越暗,也越来越静,最后索性连一点声响都无。
                    被其一路挟行的李布衣难得迷糊起来。
                    这是要去往哪里?
                    斜月渐沉,清辉过楼。
                    有人凭窗而立,拂开茜纱帘拢,用银钩挂起。
                    “顾公子,就这样放跑了赖药儿,于魏公公面上似很难交待。”
                    


                    82楼2011-03-07 15:37
                    回复
                      “魏公公曾言当以项副统领为大将先行官。言下之意,顾某不过督场掠阵而已,岂敢贸然生事?”
                      “顾公子何不就此一举拿下,收拾了残局,功名得就,上迁指日可待。”
                      “世人皆知养敌为患,却不晓养敌为善。”
                      “公子之敌可是李布衣?”
                      “我与李布衣算得上半个故知,知己难得,对手更难得。”
                      “难道是赖药儿?”
                      “这倒是个有趣人,且观后效,何乐不为?”
                      “公子的意思是择日入局?”
                      “只可惜,我已在局中。”
                      第十八章 天上人间
                      黑灯瞎火的所在,赖药儿却走得随心所欲。
                      行行重重,七兜八转,一道道机栝切嚓洞开,又咿呀闭合。
                      李布衣被其拉扯得跌跌撞撞,正待要出言劝阻。
                      终于,火折子亮起来了,耳边响起一个兴奋的声音:“李兄,到了!”
                      赖药儿将屋内灯盏一一点着。李布衣定睛打量四周,吃惊匪浅。
                      “呐,你可要小心了,这里虽然是地下,地方却不小,屋舍又多,很容易迷路。嗯,这个跨院外头有个花园,景致还不差。待明日,我领你四处转转。”
                      李布衣见其得意又炫耀的样子若有所悟,抱臂立于敞开的房门前,默识院中上下左右八处方位,忽而笑叹:“此处隐于地下却现天光,又有微风抚面,树影婆娑,明早岂非更有鸟语花香?藏风聚气之论虽古已有之,然世间工技难能尽得其妙。今日一见,高明之处闻所未闻。难道说,这里才是真正的医神赖家所在?”
                      赖药儿跑到外间不知忙什么去了,远远传来瓶瓶罐罐碰磕的动静,闻其言又立即奔出来,点头夸讲,“真聪明!”话音刚落,人又跑没影。
                      李布衣忍俊不禁,提高点声音,“哪里,哪里,若非赖兄引道,谁能知晓府上竟是个如此玄妙的所在。”
                      赖药儿抱着七七八八一堆什物进来,在桌上摆好,“祖上世代行医,原本医者父母心,施恩不望图报。谁知,倒医过不少个白眼狼,最终落得仇敌多不胜数。天祥为赖家祖宅所在,其间多的是奇药异草,能有个藏宝贝的地方总是好的。久而久之,连人都搬下来住,镇上的那所赖家大宅反倒成了障眼法。”
                      李布衣了然道:“所以,赖家有不医武林人士的祖训。”
                      赖药儿点头,递了个白玉茶盅过去,“其实,那也算不得祖训,不过是用来规戒后世子孙行医须慎重。”
                      李布衣微笑接过。
                      天激上天念念难忘又求之不得的‘花沾唇’,而今仅作解渴之用,如此心性怎能教人不恨?
                      不由笑叹了一声,“赖兄的‘三不医’倒是‘慎重’得很。”
                      赖药儿显然爱听这话,扬眉道:“本来嘛,慎重有什么用?待想清楚,查明白,再决定要医,人早死透了。哼,我又不欠他们的,爱医谁就医谁,这才叫痛快!”
                      李布衣不觉好笑,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人。
                      回到家中的赖药儿同平日很不一样,脾气见好,心情见好,看什么都好,就连强辞夺理也更上层楼了。
                      赖药儿突然笑了起来,凑过去低声道:“李兄,你是不是觉得脸上留着血印子很好看呢?是在学姑娘们贴花钿吗?那么,赖神医就准你留着它行走江湖。”
                      李布衣唯笑而已:“此乃赖兄得意之作,未经应允,李某怎敢造次?”
                      赖药儿于是心情更好,爽快地指点迷津,“正对门的屋内有一池温泉,换洗衣物等用什齐备。”
                      李布衣叹道:“赖兄果真会享受。”
                      赖药儿笑得开心,“这是自然嘛。人生苦短,我又不是和尚,作什么不享受啊。可惜,你现有外伤在身,泡不得澡,只能洗脸而已。快去快回,我还要煎药。”
                      李布衣摇头道:“一夜辛苦,莫要再劳神。赖兄的药丸本是极好的,汤药且待明日再喝不迟。”
                      赖药儿想着也对,便催道:“好,你且去吧,回来好换药。”
                      李布衣不解道:“血都止了,伤药新敷不过半个时辰,怎地又要换?”
                      赖药儿扬眉道:“赖神医不但有极好的糖丸子喂你,还有你根本想不到的生肌妙膏。你且快去快去,莫要话多。”
                      李布衣本想劝其莫要小题大做浪费药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今天倘若劝他罢手,明日这个任性主子八成就该拿这些好东西去胡闹了。
                      


                      83楼2011-03-07 15:37
                      回复
                        李布衣悠然品茶,随兴闲扯:“于此地住过多久?”
                        “儿时多居于此,待及冠礼后,就只有大哥还会常来看顾。这里机关太多出入不便,我不乐意住,嫌烦。”
                        赖药儿为其拆开适才简易的包扎,仔细地清洁创口,末了,打开广口磁瓶,取过一支翠玉长柄小勺,挑出瓶内乳色药膏,轻柔地在伤处打圈抹匀。
                        涂抹过的伤处凉凉地很是受用,李布衣垂眸打量正俯身忙不停的人,笑道:“嫌麻烦所以不肯穿大袖宽袍,索性将‘怀袖收容’的绝技改作了‘酒旗收容’?”
                        赖药儿取过一方净白的绢纱替其裹伤,闻言抬眸横他一眼,“你作什么都知道!”
                        烛火凭白无故地跳跃了一下,李布衣忽而转眸,“器物皆新,一尘不染,想是常来?”
                        “自有老管家等人打理,我便懒得管。不过,近年倒是常来。”
                        “怎么会?赖兄不是和嫣老板……”突然就说不下去了,这让一向进退从容的李布衣对自己的失常很为恼火。
                        半截的话头,恍若横亘于两人之间的天堑。
                        不仅在此刻,却更胜于从前。
                        赖药儿一时没有搭话,待包扎妥当,为其披上外衣,顿了顿,伸手从自己脖颈上取下一物,递了过去,低声道:“可惜我与夜来无缘,倒让李兄费心了。此物原为李兄师门至宝,充作他人婚仪之物相赠,甚为不妥,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李布衣一笑,接过玄武晶石,指尖挲摩了几下,又替他挂回颈上,“都道宝物认主,它既能追随你这般时日,早已是赖兄贴身之属。”
                        赖药儿突然忘记了平生也曾手段风流,逍遥不输谁人,当此际,却要如何开怀欢喜,如何巧言应对,如何妙语解嘲,又要如何才能试探着亲近?竟然只是木讷地任凭李布衣拢过自己的发丝戴妥了晶石,竟然只能忡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笑颜。
                        李布衣见其欲言又止,一时也不记得原先还打算说些什么,竟同样失神地凝望过去。
                        不知何事潜来的夜风撩拨动烛火,掩映于彼此面颊上的朦胧光晕,正飘飘忽忽,躲躲又闪闪。
                        “咣当!”
                        两人俱是一惊。
                        小狸猫不知几时爬上桌面,打翻了果盘。
                        赖药儿双眉一轩,伸手去捉。
                        小狸猫不甘示弱,早有防备似地张开利爪。
                        “药儿!”
                        李布衣见状忙出声喝止,抢先掐着猫后颈提过来,忽而惊觉不妥,歉意地想说些什么,又立即闭上嘴。
                        赖药儿发怔也就这么一刹那,下一刻即瞪大眼睛,怒指狸猫,喝问:“你叫它什么!”
                        李布衣顿觉头疼,真真自作孽不可活,平生最为伤神的时刻也不外如是。
                        赖药儿冷哼一声,摊开手掌,“把它给我!”
                        李布衣稍有犹豫,也只能递过去,末了,不放心地附上一句,“小心,它认生。”
                        赖药儿揪起猫后颈,怒气冲冲地凑近点打量这只与自己同名的家伙到底是何等样生灵。
                        狸猫儿全副戒备支起光亮的毛发,睁圆了眼珠狠狠地回瞪,一派被烫到尾巴的样子。
                        赖药儿提着猫,左转右转,歪头端详。
                        眼珠子真大,长的倒也不坏,哼,居然叫药儿!
                        狸猫儿转了转耳朵,极为不满地抡爪子便挠,偏又腾在空中,哪处都够不到,着急地直晃悠尾巴。
                        赖药儿见它滑稽的模样颇为得意地扬眉:哼,再凶也不过是只猫!
                        李布衣在旁看着一人一猫斗法暗笑不已,忍得着实有点辛苦,轻咳一声,“赖兄,且放过它吧。”
                        赖药儿意犹未尽地瞟一眼似笑非笑的李布衣,转身拉开内室的房门,抖手把狸猫儿抛到外间,又“呯”一声关上门。
                        李布衣看着心惊,却聪明地没问狸猫儿的下落。
                        气咻咻的赖药儿还想计较一番,却在看到略染倦意的李布衣的时候,又把话咽回去,“你有伤在身,早点休息吧。”哼,暂且放过,明儿绝饶不了你。
                        李布衣点了点头,站起身却不知该去向何处,暗想:你这个主人是不是该指点何处是客房?
                        赖药儿不等李布衣表态,即拉着他到床边,顺势按倒。
                        李布衣纵然觉得有再多不妥,也只得无可奈何地躺下,未有多时,却不得不睁开眼睛,叹息道:“赖兄,你不去休息吗?”
                        屋子很静,没有人回答。
                        


                        85楼2011-03-07 15:37
                        回复
                          赖药儿背对自己,坐在床边,看着对面的窗户发愣,不知想些什么,竟如老僧入定一般无动于衷。
                          李布衣无奈地坐起身,拍了拍赖药儿的肩,关切地问,“怎么了?”
                          赖药儿回神,惊讶道:“起来作什么,养伤要紧。”
                          李布衣道:“你呢?”
                          “我什么?”
                          “赖兄心事重重枯坐于此,倒要李某如何安眠?况且,今夜你耗损已过,理当善加调息才是。”
                          “嗯,我坐那边。”赖药儿起身,在屋内另一侧的桌边坐下,背对着床,继续专注地看窗户。
                          关着的窗户有什么好看?
                          竟然还看出一个不似清秋胜似清秋的背影。
                          见他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李布衣觉得头痛莫名,叹道:“你不能坐在这里。”
                          赖药儿奇怪了,“这里也不行?”
                          李布衣坚定道:“不行,这屋子里都不行。”
                          赖药儿更奇怪了,“为什么?”
                          “赖兄又为何定要坐在这屋里?”李布衣说完自己倒先怔住了,不觉有点脸红。这本就是赖少爷的卧房,如此问法何异于喧宾夺主?不该在这里的本是自己才对。
                          天晓得赖药儿竟没有觉察,还自顾自解释道:“嗯,这是因为,因为李兄的伤势恐有复发之虑,不如我再坐会儿。”
                          于是,李布衣觉得头更疼了。
                          自己下的刀还能不清楚吗?非关命脉之处破了点皮肉,莫说什么养伤,即便眼下立时去大关山海市蜃楼对峙天欲宫也未有不可。何况,当年伤及筋脉,草草就治便赶赴大魅山金印之战,怎地未见你医神医张惶至斯?
                          有些事,你就非要说出口不可吗?
                          有人醉得太快,有人却醒得太早。
                          李布衣温言安抚道:“我没事,你去睡吧。”
                          赖药儿有点恼火,“不用管我,你睡你的!”
                          “不行。”李布衣一口回绝。
                          赖药儿从没见过李布衣不讲理的样子,吃惊道:“为什么?”
                          “放你一个人坐着,我会觉得冷……”
                          李布衣并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待发觉时,已经改不了口。颇为伤神地揉了揉额角。眼前这魔星即使坐着不动,也一样能搅得他天翻地覆不能安生,偏偏不理会他还就不成!
                          赖药儿恍惚中只听着个“冷”字,走到床边搭上李布衣的脉,挑眉打量一番气色,很是笃定地开口,“你有心事?”
                          李布衣见他闪烁着眸子,一脸期许的样子,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赖药儿突然就很开心,赶紧在床边坐好,侧过身,善解人意地安慰,“你若睡不着,就同我说说吧。”
                          李布衣不敢笑,清咳了一声,这才开口问:“我只是在想,赖兄刚才在看什么?”
                          庭中,树影清狂。
                          寂寞的梧桐依旧萧瑟着犹抱枝头的黄叶,蹁跹于群芳芜秽的夜风。
                          泛黄的窗户纸上,只有婆娑的树影,零零落落地飘摇。
                          赖药儿突然不再说话,似陷入了沉默的深渊。
                          几度启唇却无言,几番皱眉又展颜。忽而有欣然的欢喜,忽而掺杂难言的犹夷,似在做一个攸关生死的艰难抉择,似已经为之承受了无穷无尽的煎熬与自省。
                          这个正同自己过意不去的人,一点都不像江湖上人人头痛的赖神医。
                          李布衣有种大势已去的错觉,这辈子的气都在今夜叹完了,“究竟何事教赖兄如此为难?李某愿尽绵薄之力……”
                          赖药儿霍然抬眸,盯着他不放,“都能说吗?”
                          李布衣被这想一口咬下自己鼻子的凶狠目光惊了一下,认命道:“你说吧,我都听着。”
                          说个鬼!
                          明明就是你招惹的!
                          还装!
                          李布衣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只觉得眼前一黑,被大力冲得人往后仰,后脑勺险些磕上床板。
                          耳畔是他急促的呼吸,心口有他急切的脉搏,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发丝。
                          真暖,暖得心都软了。
                          满怀、满心、满目,只此一人。倘若还有心思计算什么天为罗网,命作刀俎,不过是,情未到浓时。
                          李布衣已无有他法,除了,回抱,紧拥。
                          轻抚他蜿蜒似墨的发,不知该叹息一声,还是大笑一场——
                          好一个说是风就是雨的小祖宗!
                          阻不得,拦不住,你终究还是来到我身边。
                          相逢的一刻,兵戈千万摧枯拉朽,金汤城池夷为平地,莫大的怒意怎抵得住轰然的欢喜。
                          


                          86楼2011-03-07 15:37
                          回复
                            不再放手,不忍分离,却如何舍得你身受天命,又如何舍得再推开你走?
                            沉闷地声音从心口处传来,“大哥走了,夜来也走了,你走不走?”
                            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活下去,就必然要与黑道、白道、朝庭、江湖,与整个天下为敌。
                            李布衣心尖一颤,收紧双臂,用低沉且清晰地声音告诉怀里人,“不走,我陪着你。”
                            “是陪我喝‘天上人间’吗?”
                            “好,陪你喝‘天上人间’。”说完,李布衣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揽紧了相当不满的赖药儿,一口亲过去,“是陪着你,天上人间。”
                            欲念破茧,泛滥汪洋。自拥吻开始蔓延,烈烈地燎原,将渴求烧得无可抗拒,将疲倦逼得踪迹不见。
                            这样的情景,于心中未尝去想,于梦中未敢去梦。
                            “心跳这么急,李大侠居然也会心术不正啊?”
                            “那么,敢问赖神医,你几时得的气喘居然不自知?”
                            曾以为,这等不知所起的情,必然长长久久尘封于见不得光的角落里无人搭理,听凭其慢慢地腐烂,最终,安静地死去。
                            生而待死的绝,死而又生的烈,而今,于重重桎梏之下破土而出的,到底是执念,抑或是怨愤?
                            “李布衣!”顾及对方伤势而被其翻身压倒的赖药儿大为不满。
                            “乖呐,叫世康。”李布衣笑容里多了些未曾见过的东西。
                            “嗯?”赖药儿一怔。他正心猿意马地思量着,对方挺括的鼻梁就在眼底,微微侧头就能触碰到,着实心里痒痒地,倒不如咬上一口先解解恨?
                            李布衣俯到他耳际,在鬓边留恋,用低得只有赖药儿才能听到的声音温言道出着这个不与他人共的隐秘,“记住了,李世康,我的本名。”
                            赖药儿顾不得此刻正身处弱势,好奇心大炽。李布衣原本就不是个普通人物,他隐姓埋名个中必有不为人知的奥秘,李世康……
                            李布衣见其还欲再问,遂一笑带过,“抱歉,陈年旧事回头再讲不迟,而今,你我岂非有更要紧的事?”
                            赖药儿当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不明白就是傻子。但是,明白不代表就乐意接受,扬起下巴反驳,“凭什么我要让你?”
                            李布衣无辜且惊讶,牵起赖药儿的手按到了包扎妥当的伤口上,“因为,压到这里会痛的。”
                            赖药儿哑然失笑,“这算什么?”
                            李布衣望进那对澄彻的眸子,敛去了笑意,抹去了戏谑:“那么,赖神医想听什么?”
                            记忆中,这人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面对所有境遇,极为少有的疾声厉色居然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比如,此情此境的不合时宜。
                            赖药儿简直想爬起来捶桌子骂人,就没见过这么不识情趣的,明明本是个风雅人物。
                            只可惜,他根本起不来,因为李布衣不答应。
                            赖药儿气结:“你莫要以为有伤在身,我便会服软!”
                            是不是索性给他一掌打晕了省心,或者,就此在伤口上狠狠地按下去,给他一个厉害的教训!
                            赖药儿的狠劲传递到指尖只剩下和风般的轻抚。
                            伤口有被羽毛挠拨的微痒。
                            李布衣笑了,握住正在伤处捣乱的手,唇沿着赖药儿下颔与颈项的曲线滑过,似触非触,若即若离,最后,重重地吻上了武玄晶石,似要将之后的言语镌入其间,就此与之同生共载见证千万年——
                            “但凭我,交心在先。”
                            赖药儿恍然悟了,有些东西收不得,有些人碰不得,恰如前世他生里曾欠下他良多的情债未偿,越珍奇越如是。
                            相逢已是劫。
                            但是,为什么竟没有哪怕一点的后悔?
                            赖药儿也笑了,手指有力地回握,只因为——
                            就算这个人不曾给,即使抢,也要抢过来的!
                            两人贴合的掌心沁出薄汗,十手交缠有黏腻在一处的错觉。
                            亲近的渴望,愈压抑愈嚣叫。
                            实在太近了,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一呼一吸间满是对方独有的气息。
                            君意若此,我复何求。
                            李布衣吻上纠缠的十指,郑重道:“李某,承情了。”
                            赖药儿向来以为,与李布衣算得上是知已——是那一种纵不知己亦能知彼的,要了命的知己。
                            可是,他却不曾料到李布衣还有另一种情,此番急风骤雨般急切的烙印更像是换了另一个谁。
                            


                            87楼2011-03-07 15:37
                            回复
                              2026-02-08 22:01:58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或许,这‘另一个谁’连李布衣自己都不会认得。
                              赖药儿如坠云端,神思已不复清明,他并不想躲,却正在躲,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躲。
                              难耐的回避若是场变相的引诱,那么,几近凌乱的冲击到底是宣泄,还是教训?
                              李布衣连惊诧的机会都没有给自己留,体内的血液于瞬间升温、沸腾、蒸干,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饥渴,每一滴汗珠都在疯狂地燎烧。
                              赖药儿灼伤似地蜷曲,迫不急待地想甩开体内尖锐的痛楚与摧心的炽热,试图摒弃它于千山之外,万水之滨,然而越抓越紧的手指却又抗拒着稍离分毫,好似过往的朝朝暮暮其实都在思量着如何向他步步靠近。
                              李布衣清醒且疯狂。
                              极为敏锐地感知赖药儿每一个细微的反应,却控制不了自己的任何一个动作。
                              恍如孩提之时,终夜梦魇不断。明知种种亡命逃杀血影刀光不过是梦境而已,偏偏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不是不明白他正咬牙强忍,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然过激。
                              明明,想要温柔相待……
                              可汹涌不止的欲念乍起便似决了口的堤,已无力能止,无可退离,下一刻便是窒息。
                              赖药儿分辨不出心底一波波激荡不休的究竟是心疼,抑或是震惊?
                              是什么竟能教你患得患失,看我的眸光欢喜又自伤,诚挚却无奈?
                              你、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李布衣似满弦待发的弓,氲氤着无边的热与力,攀上穷途末路的巅峰,以绝然地姿态俯瞰。
                              错过了千年百代才换来的相逢与相惜,纵然,此生未卜他生休提,当此际,今夕何夕!
                              赖药儿被噎到一般直皱眉头,却依然竭力地舒展身躯,以强韧的包容安抚李布衣焦躁的失控,连同其凄怆黯然的心魂也一并包裹其中。
                              不管你瞒着我的到底是、是什么,我最见不得的却是你伤心。
                              厮磨的耳鬓,湿润着彼此的是汗水,或是其他,谁也无暇顾及。
                              李布衣注视着身下的人,似看非看,目不转睛,若有所思,形容不出神情。
                              你便是那把插入心坎又舍不得拔出来的匕首,不牵不动也会痛彻心扉,就此,微笑着用绵密的针脚细细缝合不留间隙,直至血肉模糊难分彼此还在越缠越紧。
                              不让任何人知晓,最好自己也忘掉。
                              赖药儿略微平息了一下过于急切的喘息,忡怔地仰看这个平素温文得甚至有点温吞的人——
                              竟是这样的李布衣!
                              强制停下来的两人,犹如激流险川中突然搁浅的扁舟,惊险万状的短暂平静换来的却是难以隐忍的剧烈战栗,几乎就要放弃这般太过折磨的清醒,宁可于狂乱的颠簸中失所流离。
                              赖药儿突然伸手捧过李布衣的脸颊,眉眼相对,不过咫尺:
                              “李世康,你听着!从今往后,休想一个人走,一个人疯!”
                              “你会死的。”
                              “哼,那你也别想一个人活着!”
                              “我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
                              赖药儿长出一口气,清明不过瞬间事,伴随着没顶的欲念摧折,轻而易举地又再度陷入混沌迷离。
                              被咬住的锁骨纵如蝴蝶的双翼,也挣不脱这人温文之极的霸道,霸道之极的温文。
                              恰原来,惟两情相逐时分,欢愉方可如此蚀人心魂。
                              数过往种种风流薄性,一刹那,风过无痕。
                              遍天上人间,非其不能。
                              亦痴。
                              亦诚。
                              


                              88楼2011-03-07 15:37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