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瑜第一次见赵末安的时候，他还是个鲜活明亮的男人，说着一口不算太流利的普通话，刚从法国留学回来，带着一身耳濡目染的浪漫气息。
傍晚时分，落日余晖洋洋洒洒地照进客厅，厨房里的男人背对着她，围裙的系带仔仔细细地围在精细的腰上，浅蓝色衬衫整齐地挽到小臂的位置，不紧不慢地搅着碗里的蛋液。
她站在镜子前，带好左耳的珍珠耳环，理了理卷发，准备好了如何同他讲话。
扬起下巴，眼神轻蔑，那是她对他一向的姿态。
然而抱臂转身的刹那，看着他动作里自带的温柔与淡然，乔瑜倒是犹豫了。
那是他从来不肯给她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犹豫地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朝着客厅中央的乔瑜看过来。
也许是没想到她还在家里，也许是以为她在书房忙自己的事情，总之他的反应稍显无措。
他转过身去，像是什么都没看到，将案板上的牛肉切了又切，最后变成了细碎的肉丁。
是不知道说什么，还是不想说什么？
明明看到她拎着包准备出门，却还是一个字都不说。
是了，于他而言，她就是这样的无所谓，这样的不受他待见。
乔瑜心底原本生出的那一点犹豫，便在此刻骤然熄灭。

“怎么？我没走，你很失望？”
他沉默着，肩头微微抖了抖，是在记恨昨夜她对他做的事情吗？
想到这，乔瑜嗤笑一声，踩着高跟鞋走到了他身后。
她抬手想帮他拂去肩头的绒毛，他却猛地一抖，随即转过身来，喉头动了又动，“不是，饭只做了一人份。”
原本就压着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乔瑜抬手看了一眼表，该出门了。
她扯着他的胳膊让他让开，走上前闻了一下锅里翻腾着的热汤，抢过他手里的汤勺胡乱搅了搅。
“做的什么？挺香的。”
“牛腩汤。”
他下意识直了直脊背，语气平淡地说道。
他越是这样，她便越要不如他愿。
乔瑜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腰，他的手始终垂在两侧，任由她的气息在他的脖颈缠绕。
“是哦，最近那么累，是该吃点好的补补了。”
乔瑜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转身离开，站在门口昏暗的灯光下，回头冲他笑了笑，“多做一份，等我回来吃。”
关门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我回来，才能一起吃哦。”
房门砰一声关上，赵末安猛地松了一口气，手里的汤勺砰的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一手撑在灶台上，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躁动不安的小腹。
赵末安笑了笑，眼底一片黯然。
乔瑜意外地赶在天亮之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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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次喝得不算太多，但身上依旧带着浓郁的酒气，借着昏暗的灯光，乔瑜眯了眯眼，便看到了沙发上蜷缩着的男人。
她晃晃悠悠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赵末安没睡醒，睁开眼睛的瞬间嘴边溢出一声微弱的痛乎，乔瑜忽闪着眼睛注视着他，他的头发不像白日里那样一丝不苟，就连胸前衬衫的扣子都松了两颗，倒是平白多了几分温柔。
乔瑜就这样看着他，心底的坚石忽然裹上了柔软，想扑上去亲亲他，想钻进他的怀里。
然而下一秒，在看清他坐直身子后，眉宇间那一如既往的冷漠与疏离，那颗心便瞬间又沉了下去。
她坐到他旁边，伸出手，装作醉酒的模样，摸了摸他的脸。
余光扫到了餐桌上摆放整齐的餐具，那里已经没有热气在氤氲。
“饭都凉了。”他淡淡地开口，也没有想要陪她吃饭的打算。
他只是不敢去违抗她的命令，仅此而已。
就像她昨夜不管不顾地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不顾及他的感受肆意发泄一通一样，他如同提线木偶一样，只能任由她摆布。
乔瑜的手由脸颊拂过发丝，再回到他眼角淡淡的细纹上，她捧着她的脸粲然一笑，“没关系，一起吃吧。”
她看到赵末安的瞳孔颤了颤，难得的流露出一丝祈求，很鲜活的情绪。
乔瑜很满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牵起他的手走过去，指缝间能够细微的察觉到他下意识又不敢放肆的挣扎。
乔瑜也困了，她托着腮看着面前的赵末安，看着脸色苍白的他慢慢地咀嚼，吞咽，又觉得困意也没那么厉害了。
很好，这很好。

他吃得很慢，呼吸被刻意放得很轻，可她还是听出了一丝混乱与隐忍。
冰冷的汤水和肉丝在他的嘴里已经没有了味道，可他还是能感受到每一口汤汁混着肉糜划过喉咙，腹腔，残忍地，不要命地刺激着他原本就不适的肠胃。
乔瑜就这么盯着他，直到看他一只手死死扣着小腹，强撑着喝完那一碗汤，却因为剧烈的腹痛而拱起脊背，直到汤匙叮的一声跌落在地上发出抗议，她才动了动嘴唇。
“胃病犯了？”
她的语气冷漠而矜贵，一句关怀更像是施舍。
赵末安抖得厉害，却低着头不肯看她。
“可以了吗？明天一早还有课……”
她觉得扫兴，推开椅子去了卫生间，准备卸妆睡觉。
就在她拧开水龙头的同时，餐厅那边传来跌跌撞撞的声音，椅子被重重地推开，另一个卫生间里传来了低低的干呕声。
乔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画着精致的妆容，涂着艳丽的红唇，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
面前的水龙头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乔瑜撑着案台深吸了一口气，点了一根烟，等待着那边的水流声停止。
这样够了吗？
不够。
赵末安是乔瑜的主治医生。
她没什么病，如果非要说的话，有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病。
遇到赵末安之前，她整日里花天酒地，今天搂着那个的肩膀，明天牵着那个的手，却从不谈恋爱。
她圈子广，却没有他这种类型的。
从小在国外长大，留学回来，身上带着浓重的书卷气和若有似无的温柔和浪漫。
白色大褂穿在他身上，竟然也多了几分色彩。
金丝眼镜，桃花眼，眼角的那抹红晕自带缱绻，他微微一笑，她的心尖都要颤一颤。
从那以后她就有了胃病。
也许他早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只是不戳穿而已，像她这样年纪轻轻的大学生，他见得多了。
明明是两个圈子的人，却因为上一辈的关系有了或多或少的联系。
这一次，她选择了对她来说陌生而新鲜的方式，慢慢来。

这期间，她身边的男人也从来没断过。
他从小待在国外，除了普通话说得不好这件事，其他的方面都很优秀。
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科室主任，手下还带着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研究生，因为长相优越，性格和善，无论是在同事还是患者之间，他都很受欢迎。
不知道为什么，她犹豫了很久才下手，在此之前，只是节假日发几句淡淡的问候，找他开几服药，仅此而已。
乔瑜第一次提出来想邀请他到家里吃饭的时候，乔燃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手机上的那张照片，摇了摇头。
“一个比你大五六岁的老男人，能有什么魅力？”
她当然知道带男人回家意味着什么，也知道父母一定会同意这门亲事，亲自帮他们搭线。
终于，在临近年关的前几天，乔瑜独自一人去了赵伯伯家里，带了一些名贵的礼品，代表父母发出了邀请。
他不在家里，她并不意外，他工作勤勤恳恳，哪像她，研究生在读，整天在外面跑。
她有些意外，他明明不喜欢聚餐，最近又犯了胃病，却还是挽着父母的胳膊来了。
这样的饭局，她以前不参加，但这一次，由她主动发起。
一张长长的桌子，坐的都是城里的世家显贵，她父亲马上就要参选明年的议长，这是一场觥筹交错，卖弄感情的饭局。
长辈们聊着那些年轻时候的人和事，她无聊地托着下巴喝酒，甚至怂恿着坐在赵末安旁边的乔燃接连灌了他好几杯。
乔瑜就坐在对面远远地看着他，他明明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她觉得纳闷，在仍旧疑惑的时候，她已经举着高脚杯走到了他的椅子后面，向他发出了露台吹吹风的邀请。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被她揽住了胳膊。
她裹了裹身上的披风，长长的裙摆似乎并不适合出来吹风。
他醉了，刻在骨子里的绅士风度却让他在站定后弯腰帮她理了理裙摆。
她看着脚下的他，满意地笑了笑，却在他望着那个姗姗来迟的女人发呆的时候，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原来他，也认识她么？
“回去吧，太冷了。”
只是在露台吹了一会儿，就把她的心吹凉了。
那天晚上他喝得烂醉。
乔瑜把他塞进副驾驶的时候，他忽然拽着她的手不放，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喝了酒染了红晕，一阵冷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助和茫然。
她的心不自觉刺痛了一下，她至今都忘不了那一瞬，像是针刺一样，密密麻麻又细碎的感觉。
她向司机摆了摆手，示意先不要走，然后蹲下来，拉着他的手问他，“你怎么了？”
“我以为你喜欢我，”他脑袋靠在背枕上，低头看着她，自嘲般的笑了笑，嗓音低沉，“是我想多了。”
乔瑜愣住，接着无奈地笑了笑，倾身跟他交换了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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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拉回了乔瑜的思绪，她呼了一口气，从卫生间走了出去，看到赵末安正在背对着她翻药箱。
乔瑜打开落地灯，走过去把他扶到沙发上。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弯下腰看着药箱，问他要找什么药。
他愣了愣，好像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她眉心微跳，觉得莫名的烦躁，回过头继续翻腾着药箱，“之前常吃的那种？”
“嗯。”
他低低地回了一声，其实在找的是止痛药。
乔瑜翻了半天才找到那种药，远远地丢给了他，又觉得自己的行为莫名其妙，皱着眉走回了卧室。
赵末安在温暖的灯光下看着那盒药，是很久不吃的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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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瑜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渐渐没了动静，自己却早就被他气得睡意全无。
早上有课？要课不要命。
嘴上这样说着，可看他刚才疼成那副样子还在自己面前逞强，她还是有些怕的，怕他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她推开了那扇门，见他半蹲着扶在床边，衬衫松松垮垮地从腰间钻出来，却生出了一种破碎的美感。
或许是因为肉体上的疼痛已经让他无暇顾及身后，直到乔瑜端着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坐到他面前，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
“这么严重，要不要去医院？”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话说出口她自己就笑了，去医院又能怎么样，他自己就是医生，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病情。

早知道就不让他喝下那碗汤了。
乔瑜有些后悔，没想到这些年来，他的胃病不仅没有好，反而更严重了。
他扶着床站起来，看了一眼她放在床头的热水，没有说什么。
“上来。”
乔瑜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上床。
他愣了愣，目光看向别处，“我明天有课……”
乔瑜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他还真是高估了自己，她还没坏到那种地步，可转念一想，昨天晚上，他好像也说过自己不舒服。
可她还是死死把手摁在他的小腹上，啃咬着他的脖子，“那你明天就让他们知道，你是为什么会迟到。”
结果第二天，他换了高领毛衣。
“过来躺好，帮你揉揉。”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最后他还是脱了鞋，像死鱼一样躺在了外面。
她撩起他的衬衫，却发现他平日里平坦白皙的小腹微微凸起，显得有些突兀。
她愣了一下，刚想把手放上去，却被他拦下了。
他遮遮掩掩的把衬衫放下，背过身去，蜷缩得像一尾虾，“我好多了。”
在这种事上，他惯会说谎。

只是他这样，她也懒得再自作多情，干脆也躺了下来，把他身上的被子抢过来一半盖在身上。
她像是自言自语地在他身后嘀咕了一句，“不是已经吃过药了么？”
他却是听到了一般，猛地转过身来，倒是叫乔瑜吓了一跳。
“不疼了？”四目相对，终究还是她忍不住开了口。
他没有说话，眸色闪了闪，犹豫了很久，最后拉着她的手放到了小腹上。
“乔瑜，我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