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100817完结】四月流水桃花BY：风年莉月

他走过来，抬手捏过我的下巴，我抬眼瞪他，直映进他那双幽深的眼眸中，他仍是略略带着笑意，盈波于眼中，透出丝丝迷媚。他转过我的头，让我看向不远处的金希澈，他抱着我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那真的是你的身体么？’  
我的思想都为之一滞，猛的转过头看着他。  
他好整以暇，挑挑眉道：‘我知道的，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我注视着他的面庞，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垂下眼帘，只用余光瞥我，说：‘你现在心里在说‘这不可能’。’  
我动动唇，面对震惊无法反应。他真的看穿了，他能透视我的心底，他就像幽灵一般，仿佛我的心事都在他的手掌之中。  
‘别乱想，不止我能看到你，’他转头看着我，说‘你也能看到。’  
我的身体有些僵硬，像是在寒冬腊月迎了一盆冷水，冷水在我的身上以最快的速度结冰，封冻住身上的血液。我蜷了蜷手指，转动眼光随着他的身影。他向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只留一个背影给我。  
但是我感觉，他在望着金希澈，用很悲伤的神情。  
这一生，他只为金希澈流连。  
‘他以前从来不哭，多难过都不哭。可是认识我之后，我总害他掉眼泪。’他像是自言自语，我动了动神，目光也转到金希澈身上‘他天不怕地不怕，只那一天，他说他怕失去我。我当时很心痛，我无法陪他到最后，直到收到武林大会的请帖，才想到这样一个办法。我没有万全的把握，只姑且一试。’  
“什么……什么办法？”  
他转过头，莞尔一笑：‘不要明知故问吧？那让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我。’  
“我本来……”本来，就与你不同，为何说像与不像。  
他眼眉如丝，一转勾走我的目光，带向金希澈：‘你还是没看清。’  
我看清了，我看清了金希澈的悲伤无助痛彻心扉，我看清了。  
‘看手上。’他说。  
我看看他，又看过去，视线滑至金希澈怀中已经毫无生气的身体，手上，他的手上……我眯了眯眼睛，仔细看到他的手蜷握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从指缝间可以看到是个圆圆的东西，发着白光，我恍然，是那武林盟主的夜明珠，那穿越轮回的夜明珠。  
“你……”  
‘你看到了么？’  
我退了两步，不敢再正视他，仿佛多注视一秒，我都要失去自我：“你……”  
‘你还不相信？’  
我摇摇头，不相信，死都不相信！他是死了的，他被金希澈杀死，尸体被桃裳山庄带回桃裳谷安葬，他是死了的。  
‘我是死了的，我在这个世界，面对当日的人，都知道我是死了的。’他转过身来对着我说‘我的身体死了，可是还有活着的东西。’  
我转眼看着他。  
‘没错，是灵魂。那颗夜明珠的神奇力量，它将我的灵魂带到千年后的世界，投入一个新的身体，重新降生，重新成长。’他还是骄傲的笑着，目光轻轻的一扫‘你知道那个身体是谁么？’  
是……是……  
他满意赞赏一笑：‘就是你。你就是我，千年后的我。’  
“这……这不可能！”  
‘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只是一个偶然，那为什么不回到其他的时代，遇见别的人，偏偏到了这里，到了翠屏山，遇见金希澈？’他含着笑意，于我心中抽丝剥茧，那残忍的真相呼之欲出‘你猜，我与希澈最初相遇，是在什么地方？’  
我如着魔一般，顺着他的话语接下去：“……在翠屏山……”  
‘瞧，你看得出来。’  
“不是的！我……”我只是猜的，我没有看！  
他突然打断，一切了然于胸的表情说：‘你看得到我记忆，即使你不曾对它们有什么印象。因为我将我的记忆留在了这里，留在桃裳令牌中，而灵魂随夜明珠去到另一个世界，新生成一个新的生命。’  
“你自己也说是新的生命了，你已经死了！我只是我，与你无关！”  
‘如果你继续生活在那个时代，你就是你。可是你回到这里的时候，你的命运就已经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你自己也清楚，你现在以谁的身份存在。’  
是，是他的，我现在是桃裳庄主韩庚，可是我愿意这样么？这里根本没人认识那个平凡的大学生，只认识传奇般的桃裳庄主。我倏地醒神，皱紧眉头愤然道：“你不要蛊惑人心，我才不是你，我就是我，是韩庚！但是与你不同的韩庚！即便用着你的身份，也是为了夺得夜明珠回去。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到了这里，但是……但是……”我神思混乱，不知应该怎样表达。谁能来给我一个理由，到了这里，留在这里的理由。  
‘因为金希澈。’  
我一怔，仿佛堕下万丈悬崖，风在耳边锋利的呼啸，什么都听不清。  
‘因为你爱上了金希澈，所以想留在这里。’他于我面前，一双锐利的眼睛居高临下‘你觉得你爱上他，也是个意外么？’  
“你别说……”


冰凉的手指抚过我的眼睫，拭去水滴。我慢慢的睁开眼睛，看到一个身影坐在床边，逆着阳光我只看得出一个轮廓，感觉非常熟悉，熟悉得讽刺。  
“韩庄主，”我动了动眼睛，看着真红，她说“你做噩梦了么？”  
我点点头。  
她微微的笑，安慰道：“没关系的，梦都是相反的。”  
我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抚心头的翻涌坐了起来。天已经大亮，避开阳光我看看坐在身前的真红，她方识礼节的站起身退了两步，垂首道：“对不起，我是看你掉眼泪，才……”  
“没关系……谢谢。”我平稳情绪笑了笑，坐正身体。  
她稍稍抬头偷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察不对。我依然笑着看她，问：“你这么早来找我，有事么？”  
“呃，是庄主，庄主有请。”  
哦，他终于想起来要见我了。我掀开被子下地，真红立刻取过挂在旁边的衣服为我穿戴整齐。我照了照镜子，里面的人苍白而憔悴，哪得三年前的威风，今次见面恐怕是要被嘲笑了。  
真红扶着我，缓步走向中堂，途中依然有清晨打扫的徒众，遇到的都会侧眼看过来。中堂里面已经坐满的人，这才像会审的样子。我踏进门槛，他们齐刷刷的看过来，目光如炬。  
我做毫不在意的样子，径直走到堂中央才抬起头。坐在正位上的想必就是碧起庄主，年约而立，剑眉星目，眉宇深锁，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他衣着简单，青衫外一层薄纱，上面绣了白色的图腾，手工精致。他坐在竹制轮椅上，身旁站着入室大弟子。我目光扫过去，碧离碧颜站在左侧，碧落和另一个人站在右侧。  
见了我碧离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些担心的望着我。我向他笑笑，又看回碧起庄主。  
他双手扶在旁边的扶手上，手背上青筋突起，足见耗费了多大的耐性才忍得出怒气。他瞪视我许久，沉声道：“请韩庄主上坐。”  
真红看了看碧起庄主，扶着我上前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上，一边靠近碧颜，一边挨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我现在放眼看去，这中堂内大概坐了七八个人，年纪有老有少，清一色的目光不善。  
想来也是碧起山庄的长老使者之类的人物，于三年前都是见证。  
碧起庄主喝了一口茶，假惺惺的开门见山：“实在对不住韩庄主，我派徒弟们去向韩庄主索要《摩罗心经》，不想这帮徒儿不知分寸伤了韩庄主，我在这里向你道歉了。”  
“呵呵，若是道歉，我也应该。毕竟碧起山庄十几个大弟子，我只让两个人带我回来。”  
我挑挑眉，亲眼看着他的脸怎么由白变青，又由青变回白：“我们并无恶意，只想拿回本派之物。”  
“如果我没记错，三年前是你要与我打赌，《摩罗心经》是我赢得的，为什么要还给你？”气氛有些僵硬，我好像听到了牙齿磨得吱吱的声音。  
碧起庄主依然不动声色，道：“当时我并不知《摩罗心经》会是如此邪功，方才拿出与韩庄主打赌。既然我技不如人自然也愿赌服输。只是这《摩罗心经》若再修炼，对韩庄主也是伤害，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将心经交还于我们，我们也答应你一件事。”  
说这么多他也不嫌累，我嗤笑一声问：“你们能答应我什么事？”  
“什么事都可以，只要你开口。”  
“什么事都可以？”  
“都可以。”  
我笑了一下，说：“放我回去也可以？”  
见是如此简单的条件，他欣然应道：“只要你交出《摩罗心经》，我立刻就放你回桃裳山庄。”  
“然后在路上再派人追杀我么？”  
“韩庄主！”他脸色霎时难看，瞪了一下眼睛，手猛的拍在椅子扶手上本性暴露“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哼，这样不是很好，何必弄那些虚伪的？“我既是小人，你又何必与我做交易？”  
旁边有人听不下去，拍案而起：“韩庚！《摩罗心经》本就是我派之物，若不是当年你使阴险手段伤我庄主，怎会赢得比试？”


哎？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我使阴险手段？”这历史怎么没人告诉我啊？  
“休要多言，今日你若是不交出《摩罗心经》，就留下你的命！”他凶神恶煞，本就肥胖黝黑的面容五官几乎皱到一起，显得非常狰狞。  
“碧空！”终于冷静下来的碧起庄主一声厉喝，他果然聪明，懂得尺寸。光是刚刚那碧空一番无中生有的话传出去，恐怕名门正派这四个字要遭人唾弃了。  
我转念一想，他们连借口都准备好了的么？  
刚刚出言不逊的碧空一震，看了一眼碧起庄主，郁愤难平的坐回座位上一甩袖子看向大门外。碧起庄主瞪他一眼，压下焦灼的气氛又转头向我说：“韩庄主，我们并不想趁人之危，你只管说究竟如何你才肯将《摩罗心经》还于我派。”  
这样挑衅都能忍下，看来他们确实还没想动我，至少碧起庄主另有打算。他们明明动了杀机，为什么又变了主意？我眼一转，瞥到站在他身后的碧落，他一脸不屑，用眼角看着我。  
我说：“我与这位碧落使者有过约定，待我伤好之后比试一场。不如就以此，我输了就将《摩罗心经》归还给你们。若是你们输了……”  
碧落愤恨的看我，我笑笑，道：“若是你们输了，就放我回桃裳山庄，这样可还算公平？”  
“韩庄主，听碧落说你已经失去武功？”  
“此话不假。”  
“我这徒儿虽不成材，可也修行多年，功夫在山庄内也可说数一数二。你连武功都没有，要拿什么来比试？”  
“只将耀阳刀还给我就好。”  
他的脸色又是一变，我这般自信也可见耀阳刀的妖刀之名名不虚传，而其中奥妙也只有曾拔刀出鞘的我才知道。他眼珠转动，许久一声应和：“好！韩庄主可在我山庄内养伤，待伤好之时再定比试之日。”  
“不用了。”我摆摆手，说“距离武林大会不足一月，碧起山庄也是定要赶赴，不妨就定在武林大会。不管我伤势如何，我们都做一个了断。”  
他还做正人君子的模样，道：“韩庄主，我说过我们不想趁人之危。”  
“我觉得这很公平。”  
他看着我，耀阳刀的魔性想必他也了解，深思熟虑之后他终于点了一下头，说：“既然韩庄主坚持，就定在武林大会。”  
“谢庄主成全。”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碧起庄主挥挥手，示意真红带我下去，略显歉意的说：“我们还有庄内要事要商量，还想韩庄主见谅。”说罢又转头对碧离碧颜说“你们也去帮真红照看韩庄主，务必用庄内最好的药材为韩庄主调养。”  
“是。”碧离碧颜点头答应。  
我微微皱眉，既是山庄内的大弟子，为何不让他们留下参与所谓要事的商量？其中蹊跷，我扫一眼堂中其他人，他们虽面带愠色，却都沉默不语，像是这次叫我来只单纯的是碧起庄主想要回《摩罗心经》，与他们无关。  
真红过来扶起我，我微一欠身，说：“谢庄主。”  
碧离碧颜跟着我们出了中堂，走出不远，听到堂内有人忍不住扯着嗓子喝道：“庄主！我们何必费这些周章，只管取了他的性命，与各大门派联手平了桃裳山庄，还怕取不回心经？”  
真红的脸色登时难堪，他大概没掌握好时机，想不到我走得太慢。碧离也抿抿嘴，拉了拉我的衣角说：“韩庄主，你别介意，我们庄主说定了的事不会变卦的。”  
我笑：“我也相信碧起庄主不是这等无知之辈。”  
“你……！”听到我说他们的师长无知，碧颜倒是有些不乐意了。  
我看着他，说：“你们在这里杀了我，桃裳山庄岂会善罢甘休？即使势单力薄，但我敢肯定他们绝对不会放过碧起山庄。桃裳与碧起两败俱伤，其他人便可坐收渔人之利，那《摩罗心经》可就不知道会落在谁人手中了。”  
“《摩罗心经》是我派之物，他人岂敢觊觎？”  
“都说《摩罗心经》是邪功，练到最后一成会丧失心智走火入魔。你想他们这样恨我，为什么不放任我自取灭亡，而一定要举起讨伐的大旗夺回《摩罗心经》？”  
碧颜一怔，我继续说：“因为即便是邪功，只要是强大的力量，他们便会趋之若鹜。强者这个词语，江湖上没有人不期待。你们庄主不也是因此才想震大碧起山庄的么？我只告诉你，现在江湖上不止你们想要回《摩罗心经》。”  
“还有谁？”他上前一步，仰着头问我。


我向他一笑，转向碧离说：“你说，九龙门为什么会因为我折损几名大弟子？”  
他们瞪大眼睛，真红的手也在我的手臂间颤抖了一下。我向他们摆摆手，说：“这些话我告诉你们，你们多加提防就好，别想跟你们庄内其他人说，尤其是刚才那个大嗓门。反正说了他们也未见得会相信，许要误会我挑拨离间呢。”  
他们不说话，低了头跟在后面。  
真红扶着我在碧起山庄里转来转去，终于停在一独门独院前，我仰头望了望，门上牌匾雕刻三个大字——‘芙霖苑’。我转过头问真红：“这是什么地方？”  
“芙霖苑是药阁，收进天下珍奇草药，我们来为你配药疗伤。”真红答完，就见碧离上前去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终于有人出来开门，是一个看起来年逾古稀的老人，连眉毛都白了，还驼着背，行动缓慢，感觉走两步就要跌倒一般。他打开门，见了碧离碧颜将腰弯得更深，拖着沙哑的声音说：“见过碧离碧颜两位使者。”  
“薛药师不用多礼了。”碧离上前扶起他。  
他抬头看到真红，微微一笑：“红儿也来了。”  
“师傅。”真红颔首，原来她不学功夫，反倒拜在这老药师的门下。  
老药师转眼看看我，有点惊奇的问：“这位是……难道是庄上的客人？”  
“他是桃裳山庄的韩庄主。”真红介绍，又对我说“这位是碧起山庄的药师，薛如雪，也是我的师傅。”  
“哦，哦……”他恍然，额上的皱纹舒展一些，向我一拜“原来是韩庄主。”  
我有点尴尬，不过是挂个庄主的名，何以让一个老者向我进拜。我也欠了一下身，道一声：“薛药师。”  
这个老人面容慈祥，与世无争的模样。这个山庄中提到‘韩庚’的名字，即便不咬牙瞪眼，也难听到礼遇之词，也只有他还能这般和善客气。他抖了抖宽袖长衫，问旁边的碧离：“不知两位使者带韩庄主来芙霖轩是有何事？”  
碧离抬眼看着他说：“庄主请薛药师为韩庄主疗伤。”  
“哦？”老人又转回来上下打量我，几步上前抓住我的手腕把脉，过了一阵才道“韩庄主所受外伤，不碍大事，你们随我进来开几副药，回去修养时日即可。”  
碧离扶着老人走进芙霖苑，碧颜默不出声的跟在后面，我与真红走在最后。进入苑内，只一望便可看到远处树林之后的古池，远远的雾气缭绕，白蒙蒙的一片，隐约透露出点点粉红碧绿，如若仙境。原来这芙霖苑竟是建在古池旁边，大概也是为了他们庄主的修行吧。  
芙霖苑内独自建了两幢矮房，一边收拾整齐，看起来是老人住的地方。另一边房门边支着许多竹架，上面的簸箕上还晒着草药，房屋里面立了许多高大的药柜，一格一格的区分。药柜旁边隔出一个小房间，大概是炼药的地方。  
碧离与碧颜跟着老人进入药室取药，真红扶着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我看着房间里老人坐在一方桌案前写下一药方，拿起来仔细端详一阵，才交给碧离碧颜让他们去拿药。药柜太高，两个人要爬上梯子才能拿到里面的药，拿下来就交给老人。  
我问身后的真红：“这个薛药师也是碧起山庄的人？”  
她说：“不是，我与师傅并不算碧起门下。他只负责配药帮助庄主闭关修行，无事的时候也闭门不出，只管研究医术。说来除了经常接触的我们，他几乎与人世脱节，所以并不知韩庄主的大名，你别见怪。”


“呵呵，我怎会因为这些怪一个老人？”也太小气了吧？我笑笑，又问“他就这样一直隐居在这里么？”  
“嗯，即便是在山庄之内，也有很多人并不知他的存在。”  
“哎？”我摇摇头，轻声感叹“这样会不会太无趣了一点。”  
真红看看我，那种表情就像在说‘还在说别人’，她说：“是因为很喜欢吧，只对这一样如痴如醉，其他的都已经不再重要。”  
呵呵，或许有这样一个境界，不曾抵达的人不会知晓。老药师想是配好了药，将药方交给碧离碧颜，自己走了出来。  
“李庄主……”他开口第一句话我就怔在当场，什么李庄主，在哪里？  
真红也是一愣，赶忙拽了拽老人宽大的衣袖，附在他耳边悄声说：“师傅，是韩庄主。”  
“哦哦，”他一拍额头，恍然道“实在对不起，韩庄主。人老了，总记不住事，韩庄主别见怪。”  
“呵呵……”我干笑，这样的人给我配出来的药，我能用么？  
真红推了椅子过来，老人坐在我的旁边，对真红说：“红儿，我房内有一盒雨前龙井，你去取来给……给……”  
“韩。”我接。  
“对，给韩庄主泡上。”  
真红无颜再看我，只低头掩面进了旁边的屋子。老人转回身有兀自的道歉：“实在对不起，韩庄主。到了这个年纪脑子里总装不下太多的事情，刚刚想对你说些话来着，一时就忘了嘴上要说的话。”  
“呵呵，没关系，薛药师就叫我韩庚好了。”  
“不可不可，庄主就是庄主，不可越礼。”  
“如果要说礼，我还是晚辈呢，薛药师就不要客气了。”  
“呵呵，果然是有气度的孩子，不愧为庄主。”他拈须浅笑，眯着眼睛看着我“说来老夫就是比较疑惑你既没有武功，是如何当上一庄之主的？”  
这老人好直接，我眨眨眼，说：“这个……不是没有，只是两年前因为一些意外，失去了武功……”  
“不对。”他摇头，打断我说“我刚刚把过你的脉相，你根本不曾修炼过武艺。”  
他洞悉万象，斩钉截铁的戳穿我的谎言，我无语反驳，只直直的看着他。他皱眉，抚着雪白的胡须说：“老夫在世七十余载，还未听说哪个门派会选不会武功的人做自己的掌门，想来也许是你有其他过人之处吧。呵呵，我多年不出绮莲关，现在外面的事情也不清楚了。”  
“你也是从绮莲关外来的？”  
“难道我还能是生在这里的么？”  
我笑了两下，好在他不了解外面的世事恩怨：“那你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足不出关？”  
“呵，即便出去了又如何，不过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流浪，处处为家，处处不是家。何不找个地方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且这绮莲关碧起山庄搜罗天下奇材，也方便我钻研药理。我这一生所求不过如此，一茅屋，一药炉，足够了。”  
“就这些？”他想的是不是太简单了？  
老人呵呵的笑：“我可没有你们年轻人的野心，许是老了，看透了，看厌了。你说，人生在世不过数十载，又有什么东西能陪你到死呢？”  
我一呆，答不上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仰身靠在椅子上，轻轻的摇晃起来，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回响。  
我再抬眼望去，药室里碧离碧颜偎在一起，用铜制的小称称量药材。另一边，真红烧开了水，抬高手臂将水倒进茶杯之中，一缕水雾直冲上来。而我身边的老人，轻轻的闭着眼睛悠哉的摇着摇椅。  
风吹散雾气，古池中露出碧绿的水面，莲花在风中摇曳生姿。  
真红端了茶水出来放在石桌上，老药师费力的坐起来，正了身子拿过一杯递给我：“韩庄主来品品，这是春天的时候庄主送来给我的。”  
我双手接过来，点了一下头：“谢谢。”一缕茶香扑面而来，握在手中温度隔着瓷杯穿透而出，暖了手心。  
“这古池是清寒之地，夏天还觉得清凉，可坐得时间长了也会觉得寒冷。喝杯茶刚好可以暖暖。”他拨开杯盖，轻啜一口“味道醇香，果然是好茶。红儿，见了庄主代我向他道谢。”  
“是。”  
老人放下茶杯，向药室里望了望，说：“红儿，去叫两位使者也出来喝茶休息一下吧，他们配药也好长时间了。”  
“是。”真红应了一声，转身走进药室。  
过了一会碧离碧颜走出来，一同围坐在石桌旁边。老药师递出两盏茶，问：“老夫开的药材，两位使者都找到了么？”  
“都找到了，已经交给真红，她说她去提炼。”碧离喝了一口茶说。  
“哦，那可能就要等一阵时间了。”老药师抬头望了望天空，看了时辰说“韩庄主和两位使者若是不嫌弃，就留在芙霖苑吃晚饭吧。”  
真红炼药，我想走估计也难了，只得应道：“那打扰薛医师了。”  
碧离向碧颜偷偷的狡黠一笑，怕是又在打莲子的主意。碧颜瞥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沉默不语。到了晚饭的时候，老药师走进药室换了真红出来去做晚饭，他看着药炉。我坐得时间长了也觉得腿僵，碧离过来扶了我向院子深处走了走。  
芙霖苑的里面有很多的树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只一条宽敞的石路通往古池。站在路口迎面吹过的风带着清新的香气，沁人心脾。  
碧离扶着我走了一段路就停住，有些歉意的说：“只能到这里了，庄外的人不得靠近古池。”  
他这样的语气好像我会怪他似的，我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头，说：“世间最美，莫过朦胧之间，若是都看清楚了，可能就没什么期待了。”  
他歪过头，似懂非懂的看着我。  
“刚刚看你缠着碧颜，不是你又让他去给你采莲子了吧？”  
“才没有，这个季节莲子还没熟，又不好吃。”  
我咂咂嘴，贪嘴还这样挑剔，这孩子。他扁起嘴，说：“我就是看他一直闷闷不乐，给他找点事情做而已，省的他乱想。”  
“怎么？”  
“还不是九龙门。”他有些气愤的说“明知道《摩罗心经》是我们碧起山庄的还出来抢，又派人来游说庄主加入他们与武当的联盟，一同对付桃裳山庄，不知道他们安的是什么心！”  
“他们派人来碧起山庄了？”  
“就是昨天晚上，庄主早上还在与长老们商量。庄主只是想要回《摩罗心经》，并无意参与这些……”他说着说着留意到我的神色，逐渐小了声音。  
我笑了笑，说：“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些了。”  
他垂首，点了点头。  
我着实有些想不明白他们是想做什么，当日龙潜出手救我于碧落的刀下，虽然知道他并不是出于什么好意，但应该是有心留我一命。而今又来联合碧起，到底是什么用意？是想要《摩罗心经》，还是想毁灭桃裳山庄？  
他们的声势在江湖上已经扩散开，想桃裳山庄若是知道碧起与他们联手，恐怕会在前往武林大会之前到这里来罢，金希澈……不知道他现在伤势如何，桃裳山庄，应该也会有不输给薛如雪的医师吧。  
一个人影从古池周围缭绕的雾气中走出来，直到走进了才看清是碧颜，他果然被碧离推到古池那边去了。他走过来，扬手举过一支荷叶，索然无味的说：“莲子没熟，这个给你吧。”  
“哎？为什么是叶子不是花？”  
“花都在池塘中间，我过不去。”  
“你轻功不是很好的？”  
“雾气那么大，我都找不到落脚点。”  
“唉——”碧离不甘心的扁起嘴，皱着眉头看手中的荷叶。现在说他不欺负师弟谁会相信？  
我忍不住笑出来，遭到碧颜一记白眼。  
天将黄昏，我们三人再走回矮房前真红已经做好了晚饭摆放在石桌上，见我们回来忙招呼我们过去。我坐在石桌前，只感觉好像已经好久没吃过这般色香味美的菜肴。从随碧离碧落到碧起山庄，一路只顾赶路，有时连饭都吃不上。往前就是金家，清淡得没有油腥，不知道金在中是怎么忍受的。再追溯，就是跟随金希澈在这个那个小城小镇里骗吃骗喝的日子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又哑言失笑。  
到了晚上药还没有炼出来，真红说要留在芙霖苑，碧离碧颜带我回镜缘阁。天已经黑下去，天边是幽幽的墨蓝，整个碧起山庄被笼罩在黑暗之中，长廊旁的房间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碧离碧颜将我送到房间门前，便赶着去上晚课。碧离手中还举着荷叶，向我摆摆，我笑了笑，看他们离开。  
我转身推开门乍的吃了一惊，里面竟坐了一个陌生人，明目张胆毫无避藏之意。我怔在门口，到碧起山庄两天，都很少有人跟我说话，更不要说会有人到房间里等我。他一袭白色，外面还着一件纱衣，层次繁复。长衫下露出短靴，侧面绣了一只金色的火凤，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


85楼
我警惕起来，站在门外问：“你是什么人？”  
他起身，躬身一拜：“韩庄主，在下凤鸾，奉少主之命前来解救韩庄主。”  
“少主？”  
“金家金在中。”  
我有些惊讶，金在中的人，他是如何知道我被困碧起山庄？我左右看看，好在这个时候碧起山庄的大弟子都去参加晚课，其他徒众也在蝉生院修习，想凤鸾也是抓这时机进来的。  
确定没有人在附近，我才走进房间回身将门关好。我走进房中，疑惑的看着凤鸾，他神色镇定，似毫不发觉他只身进入碧起山庄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你说你来救我？”  
“不止我，少主已经带人抵达绮莲关，派我先行来确定韩庄主安全与否。”  
“哦，我很好。”虽然没什么本领，但自保还是人的本能。  
房间内烛火摇晃，他也是为了避人耳目只点了一只蜡烛，光不是很明亮。我提起灯罩，借烛火点燃另一根蜡烛，房间内登时明亮许多。我借光亮再打量凤鸾，身形高挑却年纪不大，还是一副青涩少年的模样。  
我问：“金公子他是如何知道我在碧起山庄的？”  
“十日前有人飞鸽传书给少主，说韩庄主回桃赏山庄途上遇难被碧起山庄所劫。少主当即与桃裳山庄取得联络，方才得知传信不假，立即召集部众快马加鞭赶来绮莲关了。”  
十日前？我与金希澈途中遭劫第二天就有人通知金在中了？“是谁传的信？”  
“这个还没有调查出来。”  
“……哦。”我点点头，坐在桌边，难道是那位大叔？他一路跟踪我们，确实有最大的可能。可是我又觉得不像，这个传信的人，恐怕有什么企图。  
凤鸾站在我的身边，我抬头看他一眼，示意他坐下慢谈也可以，碧起山庄的晚课要持续两个时辰。他也看看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问他：“金公子现在就在绮莲关下么？”  
他点点头，道：“是，我们今天早上就已经到了，只怕打草惊蛇惹得碧起山庄伤害韩庄主，方才停留一日观察形势。现在看来碧起山庄既没以韩庄主为人质，少主明日便可登上百级石阶。”  
“这个……”我皱皱眉，虽然碧起山庄手法有些过分，但确还没有做伤害我的事，只是一定不会放我走，如果金在中上来难免会有冲突。  
凤鸾大概看出我的犹虑，劝道：“韩庄主不要犹豫了，现在情势于韩庄主非常危急。少主早上抵达绮莲关下，刚巧抓住九龙门派到这里的使者。他交代前来绮莲关是想拉碧起山庄入盟，若是碧起庄主同意了，他们便会在此杀掉你，直待武林大会讨伐桃裳山庄与金副庄主。”  
“嗯？”听到这里我心头一惊，可转念一想，这个人的行径怎么与龙潜相悖？  
“韩庄主只要点一下头，我便即刻回去向少主复命。”  
“但是……”我咬咬唇，心头还是有诸多疑惑“碧起庄主并没有同意加入他们。”  
“他同意了。”  
此话一出我不觉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望着他。凤鸾看着我说：“九龙门使者今早离去就是赶回去复命，碧起山庄同意加入，条件是杀死你后《摩罗心经》要归还碧起山庄。”  
像是有一丝冷风从紧闭的门窗吹进来，丝丝的吹透衣服的纹理，刺激温热的皮肤。我不禁抖了一下，想到早上碧起庄主那镇静的面容，我就这样轻易的被蒙蔽，恐怕过两天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我低头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凤鸾得命，起身又从身后的衣袍间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到我的面前。我见到一愣，那正是被碧落拿走的耀阳刀，雕刻精致的刀鞘在烛光中缀着光彩，如美人的眼波盈盈，魅惑众生。碧离告诉我它被碧落交给碧起庄主封藏，没想竟又被凤鸾偷取了回来。  
他恭敬的将刀递给我，说：“物归原主，如果碧起庄主意图不轨，耀阳刀还可保护韩庄主。明日少主便会上山，韩庄主静待即可。”  
“谢谢你了。”我伸手接过耀阳刀，手指刚接触便感觉它在嗡鸣，仿若一种迫不及待的情绪。我合紧手指，将刀身握于手掌之内。  
凤鸾又向我拜了一下，退身出房间，我再将目光从耀阳刀身上移开去找他时，只看见房门敞开，外面天黑如墨不见人影，只留木门在风中摇摆。


我低头看着他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手突然动作，握紧鞭子又扬过来。我弯下腰，感觉鞭子从我的背上扫过，带出一阵强风。虽然脚上不能动，可这三年来他还有锻炼手上的力气，一条软绵绵的藤鞭亦能让他挥得虎虎生风。  
只两步之遥，他将自己保护在安全的范围内，我靠近不得。他的鞭法变幻莫测，我眼花缭乱，竟一时逮不到空隙。可是他坐在地上，终究受到限制，一通防御下来反而消耗体力。我终于瞧准时机，一挥手举起耀阳刀将藤鞭于空中斩成两截。  
他愣一下，将手中剩下鞭子向我撇过来，我只向旁边偏了一下头便轻松躲开。双腿的残疾让他浑身解数无法施展，他比我，并好不到哪里去。  
三年前他输给韩庚，代价是一双腿。  
今日他再输给韩庚，代价就是性命。  
他手中没有武器就像失去毒刺的蜜蜂，我睥睨着他，慢慢的向他靠近。碧颜从旁边挣扎的爬起来，无力的还想过来阻拦我。  
我握着耀阳刀，刀尖指向碧起庄主的额头，耀阳刀散发出来的气息将他笼罩在死神的长袍之下。  
耀阳刀的共鸣越来越大，我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暴戾。  
我想用杀戮征服一个世界。  
我想用鲜血浇灌一片土地。  
我要血腥成风。  
我要尸骨成林。  
我要日月为我颠倒。  
我要风雨为我臣服。  
我要天地万物，唯我独尊！  
我要君临天下！！  
碧起庄主如蝼蚁一般在我的脚前仰头望着我，忽然眼睛一转一把拽过碧颜。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感觉手向前冲了出去，无法收住。  
刀风撕裂空气，啸出悠长的哨声。  
碧颜猛的向前一冲，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怔怔的低下头，对上他的难以置信的双眼，似乎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耀阳刀穿过他的身体，他失去力量依附在我的身上，只无助的张着眼睛，嘴唇微微的颤抖。  
他在我的怀中，我忽然感觉到了遥远的陌生。  
他的手抓着我的衣服，越握越紧，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他抵在我的肩头，气息紊乱，晃了晃无法站稳。我经过了漫长的迷惘之后恍然回神，惊慌的一抽手将刀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他闷闷的‘唔’了一声，跪在地上。我慌乱的上前扶住他：“碧颜……”


他抓着我的手，死死的抓紧：“韩……韩……”他说不出话，只有急促的呼吸，突然猛的一咳，一腔血落在我的身上“他……放过他……求你……放过他……”他的眼睛里充满流连与哀求，只为最后的牵挂。  
“碧颜……我并不想杀你……”  
他对我的歉疚置若罔闻，只重复着：“放过他……”  
我知道他心中所念，咬住嘴唇点了点头。他长出一口气，像是心事了去慢慢的闭上眼睛，忽的身子一软到在我的身上。我揽着他，感觉他的体温慢慢散去。他是我的罪过，他告诉我原来杀戮的残忍从来没有安慰的救赎，是我心中的怨恨杀了他，他留给我无尽的忏悔。  
他不应该这样死去，我与碧起山庄的仇怨不应该让这样一个少年去承担，他太稚嫩太单纯。  
我抬头怒视碧起庄主，那个男人亲手害死自己的徒弟，却仍是面不改色，警觉的盯着我的反应。  
“你为什么这样做？”我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他冷眼瞥了一眼我怀中的碧颜：“他既不肯出手，不妨做些有用的事。”  
“你！”我怒气冲顶，这样的人，怎值得碧颜如此敬仰！  
突然从门口传来一声陶瓷破碎的声音打断我的怒气，我看过去，真红一脸震惊站在门口，脚边一滩水迹还有白色的瓷片。她秀目圆睁，动了动嘴唇：“韩……韩庄主……”  
她又转动眼睛，看向我怀中的碧颜，泫然欲泣：“碧颜使者……”她跑过来不问缘由，细碎的拳脚落在我的身上“韩庄主我们平日待你不薄，你怎可如此忘恩负义！碧颜使者……碧颜使者他还是个孩子啊！”  
我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她推推摇摇，碧颜逐渐从我的怀中脱离。我动了一下眼睛，一收手抱住碧颜，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嘶喊，在叫嚣，在愤恨着，在痛苦着。  
浑厚的声音一声一声的重复，越来越高昂，越来越悲愤。  
我一反手推开真红猛的起身，碧起庄主的眼光一动，一手扶上轮椅突然按下什么，扶手上一个暗藏的小匣子忽然打开，万针齐发向我射过来。我眨了一下眼睛，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我闪躲不及，忽然一个白影如一阵风般窜至我的身前，手中折扇反复旋转，银针都被挡开叮叮的落在地上。  
来者舞扇，长衫于空中翩跹，如在舞蹈一般。  
碧起庄主的神色一下僵硬：“金……金在中！”  
金在中在我身前一旋身面向了他，长发摆出一缕狷狂，飞扬的衣角缓缓落下。他展开折扇轻摇两下，以一种轻蔑的语气叫一声：“碧起庄主。”  
“你……你……”他说不出话，金在中既然到此，就说明山庄已然沦陷。他愤恨的握紧拳头，怒目圆睁，直像要从双眼中喷出火来一般。  
金在中瞥他一眼，转过身从我手上拿下耀阳刀。我的手指攥得很紧，他却轻轻一触便解开咒语一般让我松懈下来。我如释重负，只觉全身的疼痛席卷而来。  
他将刀收进刀鞘，对我说：“你的身体还不能承受耀阳刀，剩下的交给我好了。”  
“你……”我呆了呆，恍然的看向他问“外面怎么样了？”  
“凤鸾带人在外面。”金在中对我说，然后回过身看着碧起庄主说“庄主，在下今日是来带韩庄主回去的，还望庄主成全。”  
他依然语气谦虚，却带着一种清清冷冷的压迫。碧起庄主如警惕的老鼠，一面左右打量形势，一面咬牙狠狠道：“金在中你说带人走就带人走，你把我们碧起山庄当做什么了！”  
“哦？”金在中摆了一下扇子，歪过头问“庄主你想让我把碧起山庄当做什么？这里又非牢笼，带个人走有什么不可以么？”  
“你！”  
“庄主，我只是来带人走，并没有别的想法。若是庄主不肯，就不要怪在下得罪了。”  
碧起庄主更加愤怒，算起来金在中也是他的后辈，却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气量小得像蚂蚁，又怎能忍气吞声？“金在中！你要带韩庚走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庄主！”真红急得大叫，扑到碧起庄主的身边抓着他的肩膀“庄主，算了吧。我们斗不过他们的，你就放了他们走吧！”  
“真红你让开！”他一扬手，愤愤的推开真红对金在中大叫“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哪怕是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你带走韩庚！”  
真红倒在地上，还挣扎的哀求：“庄主，留得青山在，你还可以东山再起的啊！庄主！”  
“真红，我带你这么多年，可教过你贪生怕死！”  
金在中嗤笑的看看碧起庄主，又看看真红，慢步走向碧起庄主。仿佛是一种无形的压力，碧起庄主提高了警觉，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的后退。金在中一甩手收起折扇，我看到扇子顶端耀出银白色的光亮。  
“不要！”真红急急扑到金在中的面前，双臂张开将碧起庄主遮在身后“金少主，我碧起山庄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下此毒手。你若是想带韩庄主离开我们不拦，只请你放过我们庄主！”  
“你是谁？”金在中皱皱眉，并不认得真红，只淡声道“你让开，我可以放过你。”  
真红摇摇头：“金少主，我一介弱女子一定不是你的对手，你若是想杀我轻而易举。你可以杀了我，但请你放过我们庄主！”  
“真红！”碧起庄主还是很不满真红的求饶。  
金在中瞥了一眼碧起庄主，说：“你这样不值得。”  
真红眼中含着泪，用力的摇头道：“庄主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我！”  
金在中转过头看我，像是在等我的意思。我看看真红，又低头看了看躺在怀中已经苍白的碧颜。金在中又怪异的瞟我一眼，再回过头的同时就一反手搪开真红，一步探向碧起庄主。碧起庄主惊得向后一靠，撞在他的轮椅上。金在中刚想出手，跌坐在地的真红又爬过来仍是那副姿势挡在碧起庄主身前：“金少主！……”  
金在中手中的扇子突然掉在地上，我也不觉愣了眼，仿似天在这一刻都黑了下来，再看不到一点光明。  
只在刚刚的一瞬间，碧起庄主从轮椅另一边的扶手上又抽出一把短刀直刺出去，刀只碰到金在中的手指，却穿透了真红的身体。  
我感觉身体僵硬，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我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只觉得很悲痛。  
真红动了动眼睛，慢慢的低下头看从胸口露出来的刀尖：“庄……庄主……”  
“真红，生存从不是求来的。”碧起庄主冷冷的说，像在说一条真理。  
“庄主……”真红慢慢的躬下身，仿佛有什么东西流出他的眼眶，许是十年的爱恋，如今只化做几滴眼泪流出体外。  
碧起庄主又用力的向前一推，刀更深入的cha进真红的身体，我看到她真红忍痛的张大眼睛，右眼上脆弱的烧伤的皮肤被抻得仿佛要裂开一样。碧起庄主穷尽手段，却没伤到金在中一毫。  
金在中冷眼扫过碧起庄主，他一收手将刀从真红的身体中抽出去又挥向金在中。他下身无法着力，手臂的长度有限，金在中只向后一便边轻松躲过。刀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弧，真红缓缓的倒在地上。金在中看准时机又向前一步折过碧起庄主的手腕，逆着手肘一扳，我听到骨节崩坏的声音。  
碧起庄主疼得哀号一声，短刀落在地上。  
金在中一提手，将碧起庄主整个人拎起来，松手的同时又一掌推在他的胸口，右脚轻挑，地上的短刀腾空而起落在他的手上，他一甩手将刀随着碧起庄主一同飞出去。眨眼之间碧起庄主已经被钉在墙上，短刀从他的胸口贯入，他挣扎了两下，慢慢的没了气息。  
我跪坐在原地望着真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悲伤与委屈，盈满泪光，就定定的望着我。我很想像昨日她为我擦拭眼泪一样的去为她拭去眼泪，可我却一动也动不得。金在中蹲下身捡起折扇，对真红说：“舍命救这样一个人，你觉得值得么？”  
真红眨了眨眼睛，说不出话，只动动唇。  
我闭了一下眼睛，不再看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山风放肆的吹，不知吹走了多少东西。  
金在中从地上站起来走过来对我说：“我们走吧。”  
我摇摇头。  
“韩公子，人死不能复生。”他依然说的淡定。  
我抬头望着他，似乎我就无法做到他那般模样，将一切都看在身外，不关己事。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如今才发现那对于我太难了。我抱起碧颜将他放在床上，他神情安静，如果没有嘴角的血丝真像是睡着了的。我伸出手为他擦去脸上的血迹，他依然是我最初所见的率直少年。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站起身金在中问：“你们有没有抓到碧落？”  
“碧起的弟子都在大院里，你还有事么？”  
我摇头：“他还欠我一些东西。”  
“韩公子……”


“你应该叫我韩庄主。”我向他笑了一下，他又微微的皱眉，似有不解。我说“你不是说过么？拿着耀阳刀，我就要成为韩庚。”  
他看看我，没再说话。  
金家的人将手持利剑，将碧起弟子围在一个圈里。院子里躺满尸体，有碧起的弟子，也有金在中带来的人，从他们身体里流出的血液染红了土地，连青嫩的小草也泛着红黑。凤鸾见我与金在中走过来，收了剑上前一拜：“少主。”  
又转向我，叫了一声：“韩庄主。”  
我向被围在院子中的碧起弟子望过去，看到碧落被一个人擒住压迫跪在地上，艰难的抬头正凶狠的咬牙瞪着我。他头发蓬乱，衣衫破乱，几处伤痕都在汩汩的流血，看来也是全力反抗过。  
我向他笑，对金在中说：“放开他。”  
“韩……”金在中看了看四周，改口“韩庄主。”  
“我与他约定了比试，放开他吧。”  
金在中皱皱眉，向压着碧落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收回剑收了手。碧落瞥他一眼，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抬手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  
他身上有伤，我身上也有伤，看来还算得公平。我走向他，对他说：“今日这个局势，不妨我们换个赌局？”  
他扫视在我身后的金在中和凤鸾，又斜眼看向后面被围困的碧起弟子，最后转回来看着我说：“换什么？”  
“换他们的命。”  
他身子一震，张了眼睛看着我。  
我指指他身后的碧起弟子说：“你赢了我就请金少主放了他们，若是输了，你们一起去追随你们的庄主。”  
他急起来：“庄主他……？”  
我一挑眉，问：“你答应不答应？”  
情势压迫下来，他咬住嘴唇仇恨的瞪视我许久，终于应一声：“好！给我刀。”  
我看了旁边的人一眼，那人将他的兵器交还给了他。其他人都向后退了退，让出一片空地。我向后退了一步，从腰间抽出耀阳刀，那一种临近失去自我的感觉又重归而来，我握紧了双手向旁边一瞥，可见金在中又是皱起眉。  
没关系的，我不会被任何东西吞噬。  
只有我的征服，没有别人的吞噬！  
碧落也握了握刀，置于身体一侧撇头看向我，寻找攻击的空隙。只是我一个不懂武功仅仗一柄刀的人又懂如何阵势，自然全身都是破绽。他眼神一动，瞄准一处脚尖轻点纵身扑过来，厚重的刀从身体旁边抡过来，直取我的脖子。  
他料定我背上有伤，躬身的动作肯定迟缓。若是向旁边闪躲怕也来不急躲过刀锋，这一刀他使足了力气。  
只是他未免也太小看我，我没有功夫，可也学过一点拳脚。决斗讲究狠绝，不给对方留一点反击的机会；讲究出其不意，而他一出手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一刀确实若是躬身弯腰躲避我一定来不急，唯有侧过身向旁边闪一步，刀锋回旋，我逆腕用力的挑起手，折断其力量的根源。  
从他的手臂里鲜血喷涌出来溅了几丈远，他的一只手臂高高飞起，到最高点才和手中的刀分离，而后陡然落在地上。锵鎯一声刀落在地上，随后是碧落因为剧痛难以抑制的嘶喊，阵阵回荡于碧起山庄。  
断臂闷闷的落在地上，胜负已分。  
这真是再简单不过，过程简单的让我觉得是在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毕竟方才与金在中的人苦战消耗了他太多的气力，已不如当日他阻杀我与金希澈时的勇猛敏捷。他疼的跪在地上，仅存的一只手紧紧的抓着已经段了的手臂，如一只失去利爪的老虎。  
我握紧耀阳刀，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抬起手臂将刀放回刀鞘，抑制住它嗜血的欲望，也抑制了杀他的心绪。  
不杀他并不代表我原谅了他，而是我觉得他活着要比死了更难受，更耻辱。那条手臂将永远的提醒他，他不如我，他永远也赢不过我。输给一个已经失去武功的人，对于无比骄傲的他，是摧毁性的失败。  
“我赢了。”我转过身向金在中说，声音却扬给碧落。  
金在中看看我，又看看我腰间的耀阳刀，忽然一扬手飞出手中的折扇。扇子绕着我转了一圈又回到他的手中，扇子边缘沾着红色的血液。我转回身，看到碧落半跪的身子，头颅已经掉在地上，滚了几滚，眼睛愤恨的睁着。他的身体慢慢的软下来，高举的手上沉重的刀又掉在地上，还是悲怆的一声，回音不断。  
呵，金在中你是惩罚了他，还是成全了他？


我瞥了一眼金在中，他对挟持碧起弟子的部众说：“依照赌约，韩庄主赢了。”  
顿时从碧起弟子中爆出一阵求饶声，有哭的有叫的，我斜了一下眼睛，白衣的金家部众面不改色，毫不留情的割断其中几个叫得大声的人的喉咙。旁边的几个人咽了一下，随后哭得更加大声。  
在他们的哭声中我感觉被堵塞许久的血液忽而如山洪倾泻，那一种感觉，那是一种复生的感觉！  
我背过手，走到金在中的面前，歪过头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忍不住笑起来：“凤鸾公子可否帮我做件事？”  
凤鸾看了一下金在中，金在中点点头他才应到：“有何吩咐韩庄主尽管直说。”  
“刚刚忘记碧落还欠我两脚，来不急叫他偿还。就请凤鸾公子将他的尸体带到大门外，从百级石阶上踢下去即可。”  
凤鸾与金在中均是一愣，凤鸾的眼神动了动：“这……”  
金在中伸手拦他一下：“韩庄主吩咐，你直管去。”  
凤鸾看看我，又看看金在中，应道：“是。”  
凤鸾离开，金在中又对我说：“我带了医师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又动了耀阳刀，怕现在内息不稳，还先找给地方看伤吧。”  
我低着头想了想，摇头说：“我还要见一个人，先去芙霖苑吧。”  
金在中盯着我，说：“韩庄主不妨先把耀阳刀交给我代为保管，你现在控制不了它的唳气，怕会伤了你。”  
我瞥他一眼，他眼如鹰隼若临大敌，谨慎的关注我的一举一动。我笑了一下，解下腰间的耀阳刀交到他的手中，他双手接过，轻轻的摸了摸刀身，那轻柔珍惜像是在抚摩多年不见的情人。  
我转过身，向着芙霖苑的方向走去，金在中收起刀也跟在后面。我们身后，是整个碧起山庄的灭亡。  
兜兜转转，碧起山庄建造芙霖苑的时候大概是抱着不想让人找到古池入口的想法，才将这样一个重要的院落建在如此偏僻的地方。金在中也抬头看了看牌匾，显然如果他自己带人来一定找不到这里。  
我轻轻一推门便敞开，荷香随风隐隐扑过来，一眼望过去树林后面的古池上仍然凝聚着雾气，让人看不见它的真容。我收回目光，看到坐在石桌旁的老人，一把竹制摇椅被他摇得咯吱咯吱响，总有要塌坏的脆弱感。我走到他的旁边，他并没有睁眼看来者，花白的胡须动了动，说：“你来了。”  
我笑，应了一声：“薛药师。”  
“我就知道……”  
“你都知道什么？”  
“碧离使者刚刚告诉我桃裳与碧起的恩怨，我便已知道会有这个时候了。”  
“你觉得我会胜？”  
“无关胜负，只是庄主的做法太绝。”  
强风一阵一阵从我们身后吹过来，像是在映衬谁的预言。我望着前方，问：“他是什么时候交代你给我下毒的？”  
“在你上绮莲关之前，他就已经下指令给我了。”  
这倒有点意思了：“这么说你是认识我的？”  
“三年前对于碧起山庄也算是大事了，老夫多年不出芙霖苑，也在那一日有幸见过韩庄主的绝世武功。”他像是称赞一般的说“从你出手我就知道，庄主必输。只是没想到你下手那么狠，生生折断他的腿骨。”


“呵呵。”只怪他下错了赌注，只是腿骨已经很便宜他了。我笑了一下，又说“薛药师神通广大，把脉可以把出有无真气运行。”  
“不，那只是医者的一种直觉。”他摆了摆手中的扇子，即便是如此阴凉的地方他也不放开手中老旧的羽扇“我奉命试探你是否真的失去了武功，没想会得到如此天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他睁开一只眼睛瞟我一眼，又闭上说：“真不敢相信世界上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甚至可以取代对方。”  
“不，没有谁可以取代谁。”我说“像到极致，已经不能说‘像’，而本身就‘是’。”  
他突然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之后又悠哉的摇起摇椅，咯吱咯吱的声音继续回响。这样有节奏的声响就像仲夏的蝉鸣，大多时候听都是恼人烦心，可是有时候也会觉得非常动听。  
我看了看安然的老人，问：“他在哪？”  
老人忽然停下，动了动眼皮，终于张开眼睛说：“碧颜使者让他在古池边等他。”  
还在等么？我向树林里望了望，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身问：“你还有什么遗愿？”  
他定定的看着我，又阖上眼睛摇起摇椅说：“把药炉烧给我。”  
呵呵，他果然就这些追求。我转眼看看金在中，他总是能心领神会。他身后跟来的两个人已经单手握在腰间的佩剑上。我再转回身，听到身后噗嗤一声，利剑割断血肉。  
风不停，吹散雾气，我闭了一下眼睛，跟随风的指引。  
我一步一步的踏过碧起山庄的禁忌，掀开古池的神秘。雾气驱散，那开阔的古池逐渐出现在我的眼前，无穷碧叶铺展在水面上，一朵一朵或含苞待放或微微绽开的莲花亭亭站立其上，随风摇，随风息。  
看得清楚了总没有那些意境，有些东西果然还是朦朦胧胧才不会觉得失望。  
池边站了一个清瘦的身影，他无聊的来回踱着，偶尔踢一脚脚边的小石子。听到脚步声他欣然的转过身，看到我却是面色一僵。他的目光逐渐滑到我的胸前，我也低下头看了一眼，上面的血迹依然清晰。  
“你……”  
我低了一下头，走到他的面前。  
他直直盯着我的脸，像是在找什么破绽，好久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也不相信我么？”  
他摇头，说：“我怎么相信你？桃裳庄主武功绝世，即使失去武功，脉相也不会如你那样单薄。你根本没练过武功，你不是韩庚。”  
“我是！”我昂着头斜下眼睛看着他说“我是韩庚。”  
“你……”他还想与我争辩，可是突然转移了注意，惊讶的张大眼睛看向我的身后“薛……薛药师！”  
他要跑回去，我一伸手拦住了他。  
“你让开，我要去救薛药师！”  
“他已经死了。”  
他的身子一震，站定在原地，慢慢的侧过头来看着我。  
我看着古池中的莲花，说：“药室是他要带走的。”  
“怎么会……”  
我看着他，说：“不仅是薛药师，还有所有碧起山庄的弟子，你能救几个？”  
他呆呆的看着我，像是在想一个极难的问题，想了许久，动了动唇：“韩庚……？”  
“是。”  
他怔了一瞬，忽然用力的一把推开我，愤怒的叫道：“你为什么这样做！不管你是不是韩庚，我们都没有伤害你啊！难道你还觉得我们对你不好么！为什么这做样！”  
我向旁边踉跄一步，站住之后淡淡的说：“李东海，你只是你，代表不了别人。”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扑过来揪着我的衣服问：“外面的人是谁？”  
我看他一眼，说：“金在中。”  
他的眼睛又是一瞪，死死的攥紧我的衣服：“你怎么叫他来？他根本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放过，你怎么可以叫他来荼害我碧起山庄！”  
“李东海，”我按住他的手，问“你是想做李东海，还是想做碧起山庄的碧离？”  
他眼睛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并不回答我直问：“庄主呢？庄主怎么了？还有碧颜，他们刚刚去找你，你把他们怎么了？！”  
“……他们死了。”  
他像是忽然结冰的雕塑，一动不动的看着我，过了一会才艰难开口，声音被压抑的沙哑：“他们……”  
“死了。”


我不应该屈服于导师的yin威，我不应该做他的学生，我根本就不应该认识他！可是我不仅认识了，不仅屈服了，我还顺从了。  
他说放松，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  
他说想象自己在一望无尽的草原上。  
我想象在自己在一棵树都没有的草原上。  
他说往前走。  
我往前走。  
他说别走了，前面是悬崖。  
我退回来。  
他说左边有一个山洞，走进去。  
于是在我的意识中一座大山平地而起中间掏空是个山洞，我就走了进去  
他说前面有一道白光，走过去。  
我走啊走啊，走啊走啊，在白光的边缘脚下一滑失声惨叫心想原来这边也是个悬崖！  
之后呢，之后好像是我在人类的生命之源中奋力挣扎，我不会游泳，即使去游泳馆也是混在儿童区坐在里面当洗澡。我妈说我小时候有过溺水的经历，所以注定了这辈子是学不会游泳的。  
我很不解这是为什么。  
我想，现在是我要面对现实的时候了，我毕竟要知道导师那个白光把我带了哪里。而且我现在从胸到胃也都好难受，不知道刚才喝了多少水。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胸膛按下来，我承受不住一扭身果然有东西从嘴里吐出来。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到一条亮白的小鱼在离我脸不到十公分的地方蹦跶，泥水甩我一脸。  
我呕。  
“醒了？”  
问我，想必是刚才救了我的人，我奄奄一息的抬头看向他。  
在那一瞬间，只在眼光交接的一瞬间，我知道了什么是人间的四月天。  
要怎样形容面前的这个人？要我形容，就是我绝对不相信刚刚把我从水里揪起来的力量是属于面前这个人！他看起来是那样的柔弱纤细，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慌担心急切困惑——后来在他说他就觉得那条又小又窄的河里不可能有人鱼之后，我知道他那是饿的。  
他说：‘我听闻南海里有一种人形的鱼，只要吃他一块肉就可以长生不老。先不管能不能长生不老，我就是想我从来没吃过人鱼呢。’  
我对他的印象开始有个雏形，这一定不是什么普通人。  
机缘巧合，他在河边钓鱼，见到我，然后顺手救了我。你要问我他在救我的时候叫了什么，据我努力的回忆与他的言行看来，我想他可能叫的是‘人鱼啊！’。


他瞪视的眼睛一弯，泪水夺路狂奔，冲刷他白皙的面庞。一排牙齿咬在我的胳膊上，从缝隙里透出血丝。他抬眼看着我，眼泪不停的溢出来顺着脸颊滴到我的胳膊上，一阵温热之后迅速转凉，失去了温度。  
眼泪与血混在一起，稀释开了红色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澄澈如水的双眸除了恨，更多是的悲伤，无比的悲伤，如同失去了至亲至爱。  
他松开口，哽着声音问：“他并不恨你……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蹲在他的面前，伸出手为他擦去眼泪，可是却越擦越多。他难以抑制，咬着嘴唇说：“他并不恨你的……他只是不擅长与人亲近才显得那样冷淡，他对谁都是那个样子，可是……可是他还是跟我说他觉得你是好人的……他觉得你是好人，为什么你要杀了他啊？为什么啊！”  
我无言以对，只有深深的低下头。他的目光也低了一下，又看到我胸口的血迹。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轻轻的抚在上面。  
他闭了一下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我真的不喜欢这些生死恩怨。”  
“李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