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1)
那个月凉如水的夜晚,贺兰在与唐麟回到第一坊后,唐麟说是喝了酒困乏,便早早地回房间睡去。贺兰陪两人喝了几杯,反而觉得又冷又清醒。
春夜的寒气本是不甚的,但贺兰只觉得满心满胸都凉透了,像在冰水里浸着一样。他穿过低低的回廊,穿过流水般沁凉的月光,一抬眼,便望见独坐着的司马。
“阿光回去了?”贺兰扫一眼空荡荡的石桌,菜肴杯盏已被尽数撤走,只剩那月光,丝绸一样平滑地铺陈其上。
司马没有答话,狭长的眼睛垂着,投下两弯墨色。
“先生?”贺兰走近了些,试探地问。
然后,司马一把拉过贺兰,将他揽入怀中。
在一瞬间,贺兰直望向司马眼里去,那目光就像今夜的月色一样,弥漫着,寒入骨髓的怀旧、紊乱、迷茫和忧伤的气息。
贺兰的下巴低低地可磕在司马的锁骨上,对方的怀抱是沉默坚毅的,又那么暖。
司马感到贺兰动了动,柔软的金发散在颈间,带来细细的酥痒感,他将贺兰瘦弱的身躯搂得更紧些。
贺兰听见司马的心跳,在一片清辉中,清晰得好像夜归人的足音一样。“先生……”他轻轻地开口,旋即是从身体深处翻涌起来的阵阵寒意,继而视线中,全是落雪般的月光,流水般的月光,丝绸般的月光,月光,月光……整个人,就好像迅速沉入冰窖一样,不断地沉入着,沉入着。他艰难地启唇,想要完成刚才的句子,一时喃喃地说起来。
自己在说什么,贺兰的舌头就像脱离大脑的管辖般,他克制不住,整个人渐渐贴在司马怀中,依然是不休地说着,说着,好像过了今夜便无处可说,低低的模糊的声音融化在两人的呼吸中。
最后,最后,贺兰满目全是触手可及的流动跳转的月色,像发了疯一样的,鬼魅的癫狂的怪诞的扭曲的荒诞不经的整个世界的,月色。
(2)
贺兰睁眼,便看见司马的脸,然后是重重繁复的帐幔,和一旁冒着热气的汤药。
他勉强支持着从床上直起上身,司马便伸手扶着他。
贺兰只觉得脑袋昏沉沉地,意识尚有些不清醒,“这是……?”
“你病了,”司马微微皱眉,端起汤碗,“全身发寒,手脚钝麻,已睡了两天了。”
两天?贺兰怔了怔。
“算了,不提它了,”司马用小勺抿了一口药汤,“你怕是端不住这碗,我喂你罢。”
贺兰没有拒绝。他缩在柔软的被子里,一头金发有些蓬松凌乱,粼粼的眼睛默默地盯着司马过于精致的脸,和他为自己轻轻吹散浮在表面的药渣时的温和神情。
贺兰端详起司马的手。平日司马是带着手套的,这时取了,贺兰才发觉司马的手是这样修长利落但有力,关节处稍用力便呈现出隐隐的青白色。这双手,可以轻而易举地挥舞刀剑,可以游刃有余地摇骰子抓牌,可以从容淡定地驱使神鬼,亦可以,牢不可破地支撑起他的整个世界。
贺兰张口含住司马喂来的小勺,温顺地咽下。但显而易见,被伺候惯了的司马在端汤喂药方面毫无经验,稍不留神便将勺子送得过深,贺兰没说什么,司马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汤药快见底了,司马却突然将勺子放下来。
看着贺兰一时茫然的表情,司马兀自笑起来,嘴角弯成含丝邪恶的弧度,将碗中的药汁含入口中。
然后他揽住贺兰的肩,对准那薄薄的唇,缓缓地将汤药喂入对方的口腔。
贺兰听见自己忽而急促的呼吸,和司马低低的笑声。
“贺兰,”司马近在咫尺的脸上,是那么温暖得让他忘记呼吸的笑意,褐色的眼眸中是他的影子,司马的声音认真而缓慢,“贺兰,我现在觉得,没有比把你留在身边更美好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