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1)
翌日早晨,贺兰醒来后便望着天顶出神,忽听见哒哒的叩门声,他一惊,随即翻身下床。
唐麟依旧是一身监门卫的素白制服,倚在门前,逆光的脸辨不清表情。
贺兰眨了眨眼,竟一时无话。这次倒是唐麟先低低地开口:
“贺兰,昨晚之事我是断然不会去说的。”
唐麟竟认为他会怀疑他?贺兰心底淡淡地戏虐道,却是一股彻骨的凉,这么多年,他怎会不了解自己的心思?!他唇角动了动,一句“谢谢”卡在喉咙里。
他和唐麟之间,本是从不言谢的。
冷峻的监门卫上将军立在初夏的一抹晨光之中,片刻之后转身离去。他是少言寡语的人。
少言寡语到连那样一份时时涌动于血管的焦灼与隐忧都不曾表达。
贺兰静默地扶门站立,目送着唐麟的背影,那样带着血光的温柔。
过了半个时辰,公主的车辇便到了第一坊。
小美穿着新制的正红衣袍,显得格外娇俏动人,一双黑亮的眼眸滴溜溜地转着,进了门便唤了起来:“司马!司马!”
“公主,司马先生怕是还未起来。您稍等片刻,贺兰这便叫去。”贺兰笑盈盈地迎了出来。
小美噘嘴,继而笑开:“好啊,司马这闲云野鹤倒还真是一日更懒过一日了。”
贺兰来到司马房门前,“先生”“先生”叫了几声,未听到答应,便信步进入。
司马的房间极为敞亮,屋内陈设虽不多,细看却都是做工精细,造价不菲的上品,连床上的被絮亦是一日一换,空气中永远隐隐飘散着沁凉而奢靡的香气。
贺兰第一次注意到司马的睡姿。侧卧的男人仍在沉睡,线条坚实的肩膀和手臂裸露着,褐色柔亮的发丝随意地散落在雪白的头枕上,那张因睡眠而显得沉静深邃的脸庞此刻看来非常诱人。
“贺兰?这么早?”愣神间,司马醒来,慢慢地支起上身,以随意慵懒的口吻问道。
注意到对方赤裸的上身,贺兰垂下眼:“公主已到了多时了。”
司马却没有起来的意思,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忽然狡黠地微笑起来,“过来。”
贺兰刚疑惑地在床边坐下,就被司马拉进怀中,鼻腔中涌入浓烈的属于对方的男性气息。
“贺兰”,司马的呼吸温热,弄得贺兰的耳垂一阵酥痒,“就当作是要我起床的一点礼物吧。”
司马的舌轻易的敲开贺兰的嘴,然后贪婪地索取。贺兰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紧贴着司马年轻炽热的胸膛。
直到耳旁传来公主的“司马你这懒鬼,当真是赖着不起了?”,贺兰微喘着推开司马,有些摇晃地在床边站定。
看到一袭红衣的公主轻快地蹦进屋内,吵着闹着要司马快些起来,贺兰的脸上出现一丝尴尬。司马却自然地笑着,拥着雪白柔软的被子,任由这“不速之客”笑嚷。
(2)
这回公主在第一坊一待便是一整日。
在门前送走了公主,已是暮色四合。空气黏腻,泥土的微腥与植物浓郁的辛香汩汩流动,似乎是雨的预兆。贺兰独自往回走。
路过司马的庭院,贺兰略一停住,他的半张脸掩在黑暗中,呈现出一贯的冷漠坚韧。正欲抽身离去,贺兰听见司马的声音,清晰而低沉地从屋内传来:“进来,贺兰。”
司马屋内灯火明亮,照得司马的眼睛灼灼逼人,“你今天心事很重。”
贺兰也没有辩驳,表情淡淡的,“先生,我想我们应该……到此为此。”
“哦?”司马轻轻挑眉,“此话怎讲?”
“今天你与公主的谈话,我都听到了,”贺兰的睫毛极长,此时在脸上投下两弯浓黑的阴影,“公主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皇上也恩准了,这样好的亲事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来。你与公主也算是相识多年,公主是真心爱你的,当局者迷,我们旁人自然看得清楚些。”
“这么一说,你倒不是真心的?”司马眯眼而笑,却看得贺兰心底一刺。
“那……又怎样?先生,这是一门好亲事。”
“贺兰啊贺兰……”司马幽幽地叹气,勾起贺兰的下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波光流转的眼睛一片晶莹,给人以近乎落泪的错觉,“我待小美,处处宠溺只当她作妹妹,若真结为夫妻,以这样的兄妹之情,你说,这算什么好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