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追求与放弃
“睡一下。”高杉简洁有力地说,一副习惯性的不容置疑的强硬语气。
桂费力地转动脖子,隔着车窗,看了看外面漆黑的雨夜,不远处的山壁隐没在夜色中,只有他们的车灯在雨幕中投下一点淡淡的光影。他犹豫了起来:“这么大的雨,会有危险吧。还是赶快先开走……”
可他很快就闭上了嘴巴,因为他看见高杉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真啰嗦”的表情。他转过头去,忽然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的相处方式却没什么变化。高杉总是这样,强硬,一意孤行,这样的相处模式虽然并不令他感到尖锐的厌恶,却让他心生疲惫。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早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两个少年。
这样想着,桂抱紧了双臂,把自己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高杉抿着嘴唇,扭过头,看着安静睡着的桂小太郎,他没做声,只是脱下外套搭到对方身上。
雨声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卡车,狭小的空间让人觉得很安全,但是的确不能留太久,雨小一点就赶快开走吧。这么想着,高杉往后靠了靠,把头放到了破旧的椅背上。
他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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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记得那一天,在非洲不知名小镇的医院里,他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那又是一个雨水连绵的午后,空气中满是潮湿发霉的味道,他觉得伤腿的关节有一点隐隐作痛。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全然陌生,他没有理会。
脚步声在他的病房前停住了。“笃笃笃”,门被敲响,因为是用指节敲出来的所以轻重适中,三下,不多不少,敲完以后后退半步,有礼而节制。他忽然想:一定是日本人吧,这样恰到好处,不越雷池一步的分寸和礼貌。
他转过头来,笔直地盯着房门。透过门上的小窗,灰尘太多,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声音说道:“我进来了,打扰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事后,高杉晋助想起这一时刻,总觉得有种时空被强行扭曲了的错觉。那扇门开得如此缓慢,他几乎感受得到自己的视线一点点穿透中间那些晦涩的岁月,艰难地投向几米开外,那个站在那里对自己露出微笑的青年。
一点也没变的样子。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对方,极度的震动之后,一阵茫然涌上来。
是他,桂小太郎。高杉晋助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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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桂站在光线暗淡的走廊里,淋了雨,头发湿淋淋的贴在额头上,满身泥印。在所有的旧友里,桂的样貌算是变化得最大的。虽然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少年时代的影子,但变得最多的也许是气质吧,让人很难相信这个沉静平稳的青年曾经企盼成为一切热血少年所向往的职业革\\\\\\\\\\\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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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在心里默默地确认,一点没变。
就好像时光倒退,回到他们的少年时代,中间这些年根本只是高杉一个人做得一场大梦,什么都不存在,什么都没有发生。桂小太郎站在那里,和任何一个少年时的黄昏一样,刚打完球,一身汗湿透的样子,外套搭在臂弯,黯淡的天光落在他茶褐色的短发上,头发也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衬得他皮肤格外的白。他好像已经等了自己很久,却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眼睛里的笑容依然温暖而明亮。视线对碰的时候,非常愉快的说:“晋助……”
他几乎快要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手指在被子里紧紧地握住床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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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青年桂小太郎似乎完全没有看出他的慌乱,应该说他似乎完全没有认出高杉来。他慢慢地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脸上带着那种面对陌生人的礼貌又疏离的笑容,心里暗暗地有些苦恼要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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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微微挺直脊背,随着桂的走近带来一阵清新的雨水和咸腥的泥土味道,他敏锐地察觉出了对方的尴尬和为难,这种在社交上小小的笨拙,嘴唇微微抿起,还是和多年前的习惯一样,至今没有改变。可是随着最初的震动慢慢淡去,他开始渐渐明白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开始意识到岁月造成的不可磨灭的变化。那个肥皂泡破掉了,溅了他一脸泡沫,那条通往记忆的甬道,也一瞬间不复存在。
他苦涩地想,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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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桂小太郎也在打量高杉晋助。这个对于他来说全然陌生的家伙,挑高眉毛看着自己,悲喜莫辨,不可捉摸,一副似笑非笑的轻慢态度。他暗自想,真是个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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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晋助在意识到桂小太郎把自己忘了的时候,除了苦涩,除了怒火,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喜悦。这种喜悦越来越大,笑意呼啸着冲出他的胸膛,他不可自抑地笑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想:虽然有点遗憾,但是……也许这次,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而他所能握住的,只有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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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时至今日,他所能握住的还剩什么呢?他的整个人生,都忙着推翻,忙着放弃,忙着毁灭,他什么时候有为了“握住”而努力过呢?而生命,到底是在于“追求”还是在于“放弃”呢?
他破天荒地思索了几秒钟的人生,可很快,他便开始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了。连存在,连世界都不重要了,又何苦为了“人生”想破了脑袋呢?
高杉有点嘲讽地笑了笑,启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