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晴朗的黄昏,他一点不留情面的样子。那天晚上,他独自站在院子里,身旁是葱郁繁茂的绿色植物,在夜色中显得鬼影幢幢。昏黄的廊灯透过重重花影投到他脸上,少年倔强冷淡的脸却令人印象深刻地清晰着。
第二次,在灰白黯蓝的晨光里,他手里的剑的气韵和他如此相似。后来,他站在课室前,他的目光落到哪里,那里就好像明亮起来。我以为他会认出我来,可是他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很快又移开了。
台风即将过境的午后,我第三次见到他,他正忙着转移自家的植物。他上下打量着我,依旧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冷淡。这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的样子,我不得不承认,让我有点受伤。我帮他修剪掉一株蝴蝶兰的一些叶子,他似笑非笑地转动着花盆,对我说:“还不坏,桂小太郎。”这一次他的目光倒是停在我身上了,转了一圈,微微笑起来,“但也不怎么好。”他很快地补充了一句,从我手里拿过了剪刀。
无论之前他表现得有多么冷淡多么傲慢,笑起来以后却显得异常生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快活的神色。我第一次仔细打量他,他唇角至耳前有一道淡淡的伤痕,显得很像一道笑纹,难怪他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我心想。
就这样,我们有了一个不怎么好也不怎么坏的开始。
这些都已是七八年曱前的事了。七八年的时间不算长,可是毕竟我们的人生那么短暂,七八年也就显得尤其久远。尽管他那么难以接近,尽管我们性格迥异,我们还是成为了朋友。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和心态已经无从验证,无论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都并不重要,因为它无力改变结局。
这个家伙,我们一起分发传曱单,号召游曱行,一起携手于万千曱人之中诵读聂鲁达的诗作,参与政曱治运曱动,崇尚暴曱力美学和革曱命摧枯拉朽的力量;而在此之前,我们一起晨练,高谈阔论各种形式的未来,在暮色中打球,直到看不清彼此的脸。
我们对政曱治和革曱命的热情,至此似乎是可以随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而告一段落。那一场大游曱行,如同节日般盛大的波浪般的欢呼,我们在大街上前后奔跑肆意宣曱泄。这一切和血曱腥暴曱力是那么不一样,可又是那么紧密地连结在一起。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我们一面在街上肆意歌唱,另一面则成为暴曱力的抵曱抗者和创造者。我们用欢呼来描述革曱命,用暴曱力抵曱抗暴曱力。那是一种青春的味道,冲动,刚烈,愚蠢,却又真曱实宝贵。这种暴曱力的另一面也许就是爱情了。
这样的青春岁月,还有什么可以比这更好地培育出革曱命和爱?
也正是因为这革曱命和爱情之间的神秘联结,性别的隔阂反而消弭了。
我喜欢看他认真思考的样子,喜欢看他用冷漠来显示自己的无所谓,喜欢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喜欢他沉默低头的样子,我喜欢他亮闪闪的眼睛。甚至连同他的别扭,他的激进,他的不讲道理也觉得不那么讨人厌了。虽然表达方式不同,可是其实本质上我们拥有同质的青春冲动。他是属于我这段荒唐岁月的一部分,他是我青春岁月少年生活的一部分,他是属于我的理想的一部分。
我爱他。我爱高杉晋助。
彼时,我们谁也没想到终会走到这一步,我们有的也许也只有理想主曱义和年少轻狂而已。那天,我们淋着雨在黑曱暗中走回家,相互许诺为了理想,决不顾惜性命。那个时候我们大概没有想到真的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战争爆发才不过短短的几个月。这几个月,我体会到了我们年轻的生命本不该理解的沉恸与悲伤。有些东西我不理解,有些东西我还没有体会到。不知道他有没有过一刻的后悔。不知道他是不是本来想活下去的。
可是生命毕竟无法重来。
我们的人生就留下了这样一个遗憾。
我想不出能用什么能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我们的努力和挑战终究还是失败了。曾经以为自己站在制高点,可是如今才如曱梦曱初曱醒般察觉到,我们只是宏大的历曱史与政曱治洪流中的一个牺曱牲曱品。卑微得像宇宙中的一点尘埃,落到这一片泥泞之上,转瞬之间就看不见了。
我呆呆地回过神来,眼泪早就蒸发得看不见了。我依旧坐在审讯室里,手脚冰冷。
于我,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我知道,我的少年时代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