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玄阴魔门
临时搭建的营帐较为粗糙简陋，除却正中一张长榻，整体而言显得空空荡荡。
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修蛇顿住脚步，他张口吐出蓝绿色的蛇信，在空中一番感知，未有收获。
“傻大个是不是出去了？你们不要草木皆兵。”磨刀小儿来的时候还在揉眼睛，他刚刚躺下休息没一会儿。
“应该不可能。”落在他们身后几步的七夜进入账内。
他见到塌边的某处崭新抓痕，蹲身探查，目光饱含探究的锁定，他比照着进行模拟，应当是睡在榻上的人因为某种情绪波动，下意识的惊恐抠挠。
夜叉是个莽夫不假，不过再没脑子的妖魔也会有害怕的本能反应。
能让他感到害怕的会是何物？何事？
凝重的表情稍纵即逝，七夜转而平静的将自己的发现告知。
修蛇一惊，“难道他也……”
磨刀小儿迟钝的反应过来，脸上惊怒交加。
掌心罗盘不住震颤抖动，金光一直盯着它的指针，良久后道：“有古怪的气息。”说完，金光自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又从夜叉换下的带着血污的衣服中撕下一根布条，用二者迅速裹住罗盘。
一时间指针颤抖得更加厉害，却是东南西北一通乱转，像是无头苍蝇一般。
七夜问：“找不到他的下落？”
金光点头。
对于气味最敏感的修蛇寻不到夜叉，有种种法门辅助的正道修士也找不到。好端端的一只妖魔就这么平地消失了，怪不得这边营地人心惶惶，所谓的幕后人如此手段通天吗？
七夜陷入思考当中，大多妖魔在蛊惑人心时需要得到对方的首肯，有了因果才好行事。魔罗身鬼王是主动献祭，那么夜叉这边同样应该差不多。
他有了思量，道：“二位不必过虑，对方定然还做不到随心所欲，想来是夜叉生性鲁莽，心志不坚，才会着了道。”
话虽如此，修蛇与磨刀小儿丝毫没感到放松，妖魔心中欲念横生，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大把，难免被引诱，出现恍惚。
营帐内一时沉凝，众人久久不语。
不管怎样，都是敌在暗己在明，十分不妙。
与此同时，人间的天色发生细微的变化，隐隐约约多出了什么东西。
窝在月老庙里当庙祝的燕赤霞已是垂垂老矣，他的头发花白斑驳，散乱在脸颊，他的身躯腐朽疲惫，极为沉重。多年来守着小小的月老庙，做着日复一日的事情。
或是清扫地面，或是整理有情人缠绕到姻缘树上的红线。
他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喜欢晒着暖融融的太阳，用不多的余生去缅怀从前。
忽然感到身上微凉，燕赤霞倏尔惊醒过来。
像他这样骤然察觉到异象的人有一些，诸葛流云亦是其中一员，他的眸中满是讶异之色。
光明庄严的玄心大殿内有十余名等着安排的内门弟子。诸葛流云带着玄心四将即将要启程去魔界，为了玄心正宗未来的稳定，他们要事无巨细的交代一番。
此刻发现诸葛流云神色有异，弟子们满脸不解。
玄心四将正欲张口询问，就收到了三界圣女的紧急传心术，四人齐齐面色大变，“玄阴魔门出问题了？”
玄阴魔门严格来说是一件传承了数百年的法器，可以破开一方结界，让被封印的魔界中人来到人间，早先握在旁的妖魔手中，直到一夕横空出世，它才落到阴月皇朝手中。
皇朝衰弱之后，它成了无主之物，引来无数妖魔的争夺。
轻微的咔擦声传来，细小的龟裂痕迹一点点蔓延成张牙舞爪的网状，牢固的覆在玄阴魔门身上，一股股古怪的气息通过缝隙往外喷吐，肆无忌惮的冲向人间。
而魔门这一头，尚在魔界中的妖魔俱是心口莫名一跳，像是有大恐怖降临。
七夜的感应尤为明显，他曾是玄阴魔门的主人，熟悉它的气息，于冥冥中迅速锁定了它的方位。
按住胸口，那里因为受惊而剧烈的跳动，带动血液加速流淌全身，常年冷冰冰的修蛇竟觉得身体有些发烫，他难得磕磕巴巴，“怎、怎么回事？”
磨刀小儿一张小脸煞白，他四下里环视，发现修为越高，越觉得不妙，而实力低微的妖魔并没有那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金光低头打出一道法诀，想要找到发生异变的源头方向，只是罗盘磁针停顿一瞬，紧接着继续疯狂转动，没有半点用处。
皱眉的金光疑惑看向七夜，刚好七夜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两人视线交汇，七夜轻一颔首，先往营帐外跑去。金光稍稍迟疑，迅速跟了上去。
后面的磨刀小儿和修蛇焦急的哎哎两声，也赶紧追来。
跑了没多远，七夜忽然转身拉住金光，施展魔功，转瞬之间消失在原地。
一阵恍惚之后，终于脚踏实地，金光晃了下身体，随后恼怒地扒开抓住自己的手。他不想在七夜这里显得虚弱，偏偏如今又跟不上对方。
七夜叹了口气，已经无暇分出更多心神，他绷紧了脸颊，走得近了，玄阴魔门上面的裂纹更加清楚。
瞳孔骤然紧缩，七夜的表情变了几变。
见到前方修长匀称的身躯僵在那儿，不知是否有所发现，金光不由上前两步，很快他就明显一怔。
在他的所见中，玄阴魔门上面浓重的阴气几乎凝成实质，不断通过裂痕去往另一面。
那方世界正是人间！金光蹙眉，他试着洒出一把由符纸包裹的糯米，雪白的米粒接触到那些黑影，发出滋滋声，仅一个照面，立刻变得通身漆黑，散落到地面，再无半点效用。
七夜深邃的眼里满是无奈，“玄阴魔门出现问题，渗往人间的阴气堵不住了。”
金光怔了怔，旋即缓缓阖目，诸般心绪化作叹息。
天地元气平衡万物，分阴阳正邪二道。其中，怨气阴气妖气魔气这一类属于浊气，与之相对的是灵气清气等。
人间不可浊气过多，否则就会发生之前长安的情况。凡人着实脆弱，根本扛不住侵蚀。玄心正宗最担忧的便是魔化人间，历任宗主与妖魔不死不休，通过降妖除魔，试图杜绝后患。
如今玄阴魔门杵在那儿，阴气是缓慢且源源不断渗往人间，然而任由裂纹不断扩大，一旦玄阴魔门彻底破碎，魔界降临人间，魔界内的浊气一股脑儿涌到人间，不知会滋生出多少新的妖魔，也不知会让多少人变得凶戾。
果然是三界圣女推演出来的命数吗？金光想到自己为了阻止七世怨侣做下的种种，竟全是无用之功。这比疯疯癫癫半死不活还来得不好受，他一时头昏脑涨，快要站立不稳，仅能深深吸气，平缓呼吸。
同样吸气的还有修蛇，他大口吸食着魔门身上溢散出的阴气，感慨道，“这股气息好生纯正。”多数妖魔是喜食浊气的，就与修士修炼需要清灵之气一般。
因此妖魔对此没有多少忌惮，想到未来的人间会充斥阴气，他们反倒有些期待和欣喜。
暂时没有针对玄阴魔门破裂的头绪，只好回到各自营地。
魔界的气候总体偏阴冷，好不容易等到半个太阳升上中空后，终于有所回暖。
坐在账内的金光像是忘记了修炼，安静得悄无声息，浑身上下满是冷寂的寒意。
账外的七夜则在给饿鬼安排事宜，让他约束部下，最好三五成群，不要随意落单。饿鬼领命下去，忙得头也不回。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飘飘忽忽并不真切。暂时七夜也只能管住阴月皇朝，至少不要随便的失踪。
提起失踪，饿鬼倒是想起曾有一名地龙探子消失得悄无声息，那名探子刚好是潜伏在魔罗身鬼王手底下，于是决定要去好好调查一番。
七夜想去魔罗身鬼王的营地查找幕后指使的线索，他对那个所谓的‘献祭’一直隐隐不安。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曾经搜查金光记忆的时候，好像三界圣女卜算过魔道卷土重来是命数。
他缓缓侧目，移向空旷的平原，之前的断肢残骸已经清理干净，仅有一些血水的残留，显得开阔荒凉又暗沉，一如他此刻的心情，空荡荡的没有着落。这种完全不受控制的感觉非常不好，他厌恶了沿着命运轨迹的行走。
忽然一股檀香味从营帐内飘出来，七夜在玄心正宗里面闻过，嗯……烧给他们祖师爷和三清的香。
七夜撩开帘子，金光正在里面点香，背对着他，将九根香点燃埋入香炉，而后就是虔诚的跪拜。
无论是焚香祷告，还是卜问吉凶，需要将‘心诚为基，无意为要’记在心中，至于旁的，只能交给天意了。
寻常的烧香算命看事用三支香即可，当用了九支香就是证明处于事态严重，人力难以挽回之际。金光许久不曾点香问六神，因此颇有些惴惴。
六神即青龙、朱雀、勾陈、腾蛇、白虎和玄武。一个六爻卦在装好卦之后要安六神，每神都有一定的吉凶含义，用以辅助断卦。
别无他法的情况下，金光走了取巧的偏路子，先与神灵做了沟通再起卦。期盼可以解决眼前困局，或是得到指引，能有所明悟。
七夜没有出言打扰，保持同样的姿势不动，长久的静默之后，跪在香炉前面的金光像是泄气一般，绷紧的身体显露出了疲态。
显然，又是无用之功。
而金光也习惯了，只是短时间无比难受。为什么总是让他遇见这些事情？七世怨侣魔化人间来了一次还不够，现在又有危机，为什么诸天神佛冷眼旁观？为什么祖师爷不肯显灵半分？
若非是‘别无他法’又哪有那么多‘求神拜佛’的祷告。
七夜并不想泼他冷水，只是看他双拳紧握，不知是不是又钻了牛角尖，可以想到早些年这个人也是这样在他的大殿内独自叩拜，很凄凉很可悲。
七夜静静地道：“如果点香问神有用的话，七世怨侣的宿命早该终结了。”
是啊，非常有理。
徐徐上升的青烟，没有折断，无搭无减，虚空中却无半点动静，没有降下神意。
金光扯动唇角，平静的下了逐客令，“我累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逃避？七夜没有戳穿，转而应道：“好，我去外面看看，你好生休息。”说完，抬脚走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才抛开杂念站起来，默然杵了片刻，徐徐转身。魔界的风鼓动营帐的帘子，让外间的景色半遮半掩忽隐忽现。
碍于活动受限，七夜没有离开太远，挑选了一个高地，站在那儿看着周围，时不时有皇朝下属到他身边禀报事宜，偶尔还有其他几方妖魔势力过来交换信息。
非常莫名其妙，此时此刻的金光心头涌来的，竟然是小魔头曾经的一段自我剖析。
并不理性的魔，内心深处是荒唐的想做个人，会想办法安慰鼓励自己喜欢的人，即便他们之间血债累累白骨森森，怪只怪没能管住自己柔软的心。
金光活了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可笑的魔，许多人说魔性人性仅一线之隔，他不信，自然也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魔界的风所到之处是吹皱了空气，拂乱了思绪，让日头轻晃，让枯枝败叶凋零，一幕幕的，让人心……当真不可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