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矛盾
许是得见诸多故人的缘故,七夜做起了梦。
魔界素来贫瘠苦寒,入目所见多是荒原黄土,鲜少能见到娇嫩的花儿。他们沉迷修炼,满心满眼都是侵入人间,占有人间的诸多资源。
七夜看到少年的自己在不断练习剑术。斩天拔剑术的招式从不花哨复杂,致胜奥秘尽在一招以内,故而需千锤百炼,牢记在血肉之中。
他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不停劈砍,渐渐神思空明,完全沉浸,只知练习。
“七夜哥哥!”
突然什么东西伸到他眼前,少年七夜下意识一剑斩落,霎时间花瓣四分五裂,纷纷坠地。
同样年少的聂小倩怔怔看着,显然吓得不轻,少年七夜连忙去安慰她。
站在聂小倩身旁的小雪僵在那儿,仿佛被霜寒剑光夺去一切心神。
少年七夜见状,也赶紧唤了她几声。
终于回过神的聂小倩来不及为自己的花儿伤心,立刻惊诧道:“七夜哥哥你好厉害啊,斩天拔剑术已经修炼到好强的境界了!”
经她提醒,少年七夜想起方才玄妙的状态,略加思忖,“原来那就是镜老师所说的顿悟……”
“圣君有此修为,来日必能更好的带领阴月皇朝征战人间。”
三人回头,来人正是镜无缘,登时神色恭谨。
七夜见到少时的自己用力点头,“定不辜负镜老师教导!”
原来他曾经是那般坚定的要进军人间。
说不上是个怎样的心情,七夜略显恍惚,过了片刻,他四下望去,周围不知何时生起迷蒙的白雾来,不远处的几人变得模糊起来。
多日来,故人从不曾入梦,仅仅忆起往昔的小片段并不能让七夜满足,他迅速跑过去。雾气如厚厚的冰层,开始阻碍他的行动,故人的面容彻底消失。
七夜微露失望之色,这场梦要醒了吧?
“七夜哥哥,七夜哥哥……”
他又听到熟悉的声音,霍然转身。
已经长大的聂小倩正站在雾中,缥缈的白烟拢住她的衣裙,冲着他盈盈一笑,“七夜哥哥。”
嘴唇翕动,他想说点什么,话语又被堵在喉中。因为紧接着,稍远一些的雾中又出现宁母、司马三娘、阴月太后、镜无缘和无间恶龙等等。
蒙尘的记忆开始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拂去尘埃,逐渐清晰起来。七夜的呼吸微乱,心跳的声音响彻耳畔,浑身无力的颤栗。
不知是否为天意弄人,整整十九年于他而言不过短短一瞬,前一刻还是无泪城的将死之人,下一刻已到幻镜中境。所有的爱恨情仇停留在最浓烈的时候,同样也是最为深刻复杂的痛苦,沉重的压垮他的脊梁,锐利得将他万箭穿心。
“七夜哥哥,放下吧,不要折磨自己了。”
喘着气的七夜眼中布满血丝,带着隐藏极深的悲恸,他一步一步走向聂小倩,冷冷道:“不曾经历过切肤之痛,谈何放下?你不是我,不了解我的痛苦。”
“从前种种,已是昨日之事,为了往后种种,才该是今日之始。”聂小倩没有惊慌失措的退后,只是道:“我们不愿见到你这般难过悲伤,故人已入轮回,总有相见的一日。”
七夜根本不信,“母后骗我,金光骗我,到如今你也还在骗我。”
听了他的话,聂小倩的眼神里有一点悲哀有一点失望,七夜顿觉脸上是泼了一盆冷水。明明他和她们都在欺骗自己,凭什么到头来却要让自己承认错误?
聂小倩幽幽开口,“七夜哥哥……对自己好一点吧。”
七夜没有回答,任由那些白雾席卷而上,将所有人淹没。
天地变得一片白茫茫,如云海世界,片刻后,梦终于消散。
醒过来的七夜思绪有些烦杂,恰好隔壁院落一直传来嘈杂声,搅扰得四方都不安宁。他按按眉心,打开客栈房门,一直侯在门外的修罗饿鬼齐齐回头,恭谨道:“圣君。”
七夜实在无法拗不过他们,无奈摇摇头。
“圣君,对面有朝廷来人。”修罗道:“可能会让那恶人进宫。”她面露忧色,显然是想到了那无法摆脱的三百步。
“是么?”七夜不以为然,转而坐回去给自己倒了杯茶。
正当修罗饿鬼面面相觑,不解其意时,门外急匆匆跑来一人。
“我方才听到皇帝传来口谕,说要玄心正宗进宫与天地玄宗共商缉拿妖魔的事情,七夜你们快点离开!”
宁采臣快速赶来,警惕地盯着四周,见到他们还待在此地,更加焦虑。他昨日一直待在玄心正宗里面,今日刚到客栈,便听了个大消息。
“什么?”饿鬼狠狠拔剑出鞘,已经准备与正道开战。
修罗恨道:“果然玄心正宗不安好心,一直伺机灭我皇朝!圣君!臣等不惧牺牲,愿与玄心正宗决一死战!”
“没必要。”七夜摇了摇头,唇角轻挑,“他们不是傻子。”
“没必要进宫。”一语言罢,金光不打算解释,而是转身回屋,催促道:“快些取走宗主印记。”
诸葛流云哦了声,目送那几位公公离开,跟着他进去,继续对着灵镜掐诀,口里振振有词。
这面镜子在金家列祖列宗手中数百年,打入了一道又一道的法诀,到了金光手里更是存入宗主印记,日夜温养祭炼。突然更换外姓主人,则需要解开前面的层层禁制。
倘若金光还有功力,倒是轻而易举,无奈他现在只能用言语指导。
实际上诸葛流云完全无法静心破解,他还从未抗过旨,很紧张啊。
“师兄啊,抗旨真的好吗?”
安静打坐的金光烦闷地睁开眼,“皇帝的御下之道不外乎为纵横捭阖,早先见玄心正宗势大,便扶持旁的宗派来对抗,如今见天地玄宗行事张狂,又撺掇玄心正宗与其对上,他只是将正道当做棋子罢了。”
诸葛流云点点头,“金光师兄英明,可是我们明白归明白,真的不去理会吗?好歹还指望朝廷除掉天地玄宗呢。”
“没学到先帝的英明大气,反倒专研这等旁门左道。”对此极其不屑的金光道:“暂且将他一军,他会以为我们是不甘屈居他人之下,正好给了他继续权衡的理由。至于天地玄宗,见到皇帝对玄心正宗的试探,在摸清我们的心思前,贪恋权势的他们同样会有所忌惮……我等终究是方外之人,着实没必要与庙堂江湖牵连过深,接下来最好闭关不出。”
“不愧是曾经的国师,说得很有道理!”诸葛流云竖起两个大拇指,不过他笑容淡了些,压低声音,“可我昨晚想了一整夜,都没想出除魔的法子,恐怕两极箭也没用,不如就算了吧?”
金光不说话,只是凤眸含霜,沉沉看着他。诸葛流云一点一点消了音,继续捏着镜子,开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一晃两日,正魔两道都在这间客栈里安稳住着,有几方势力的暗地接触,于他们而言,却是毫无妨碍。
宗主印记自灵镜中剥离,成功没入诸葛流云的护心镜中。
道家修行,常佩有一枚铜镜,可以是普通铜镜,可以是八卦铜镜。用作正衣冠,用作练己存思,用作洞照自身,也可用作驱邪除魔。
诸葛流云将灵镜物归原主,倒没有再劝说。
正道因为某些原因磨磨蹭蹭耽搁了两日,魔道对此极度不爽,若是碰面,必定会冷哼出声。
“圣君,玄心正宗按兵不动,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二贤终于等得烦躁起来,左思右想,还是开了口。
这两日以来,正魔两道的属下皆是心浮气躁,显然是因为隔壁住着死对头的缘故。
心中一动,七夜道:“他们来了。”
话音落地,他们居住的院门前出现两人。
当先一人长身玉立,衣袍之上金辉流转,迎着阳光,极为刺目。二贤恨得磨牙,也只得暂且忍下。
走过来的金光开门见山道:“何时去寻无泪之城?”
七夜同样直接道:“我用秘法沟通一夕剑,勉强能确定方位,不过可能需要诸葛流云和采臣的帮忙,合几人命格,应当可以再入无泪城。”
他回得如此详细,倒让金光有些意外,“哼,既如此,临走之前还想做什么,不如一并说了罢。”
七夜别有深意的道:“等解开三百步,再说也不迟。”
“对,不迟。”金光扯扯嘴角,眸光里却罕见的流露出丝丝怅然。
诸葛流云立马明白过来,劝道:“那个算了吧,暂且不提这些了,我们专注去找无泪城。”
天下正道从前并不信魔道的话,对于十九年前的传闻将信将疑,但是魔君回归,一旦坐实传言,对于玄心正宗是个不小的打击,对于金光更甚。
经历过被人用身世攻击的事情,诸葛流云清楚明白玄心正宗每每遭逢危机时,首当其冲的便是玄心宗主。如今天地玄宗在旁虎视眈眈,更容易借前宗主疯魔之事,继续打压做局,乃至于吞并。
至于眼里宛若一滩静水,仅有无边漠然的七夜,带着异常的冷。更让诸葛流云深刻感受到,哪怕样貌未有变化,终究是不同了。
他心思转过诸般繁杂的念头,一边不想再考虑杀掉七夜的事情,一边又觉得金光的顾虑很有道理。
好烦啊!诸葛流云在心里碎碎念,怎么一个二个的都这么偏执!
七夜没有继续这个问题,对于诸葛流云的劝阻更是全然不予理会,只对二贤安排道:“让魔宫门人尽量遮掩踪迹,那几方势力的目光应当会落在我这里,于你们而言,倒是安全不少。”
二贤欲言又止。
听到这话的金光不禁心下一沉,道,“堂堂魔君居然想利用正道替你拔除眼中钉肉中刺。”
七夜笑道:“金光你说错了,不过是互惠互利,毕竟我也会承担天地玄宗对你们的敌意。”
金光哦了声,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只怕正道还未出手,你们魔宫就已经被自己人吃得渣都不剩了。”
墨瞳里荡开更多的温和笑意,只是这笑中却带着讥诮,七夜轻声道:“彼此彼此。”
被这么一激,片刻都不想久留的金光冷冷一哼,拂袖而去。
深深看了七夜一眼,诸葛流云才跟着离开。
不怪他那位师兄发怒,正魔两道互为攻向对方的长矛,同样,也将成为对方的半面盾牌。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恐怕不会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