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茶话大会
一条长街被两方人马一分为二,一正一魔。双方气势滔滔,如虹贯日,各自拿到刀枪棍棒,互不相让,无声对峙,顷刻便要动起手来。饶是喜爱看热闹的长安百姓都被惊得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观望,足可见两边的战意一触即发。
大街中央还站着两人,一人单手负背,一人双手抱臂,位于其中,不受影响,不动声色。
他们没有动作,正魔两道自然是僵持状态。
七夜见到修罗与恶鬼露出激动又紧张的表情,似有许多话想说,另一方的诸葛流云等人亦是欲言又止,乍看剑指对方,实则皆无战意。
金光同样在观察两方,七夜与他目光对上,又不约而同移开。他们本该分开,回归各自阵营,无奈碍于只能分开三百步的局限。最后七夜先说:“多年未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讲,何不找个僻静之地?”
“那都来玄心正宗好了。”诸葛流云赶紧开口。
金光不赞同,道:“你重新选个地方,妖魔不便踏足玄心正宗。”
被训了一句,诸葛流云连连点头,确实是他考虑不周。然而魔道那边炸开了锅。
“你什么意思?凭什么看不起我们?玄心正宗很了不起吗?”
“哼!我看那妖魔说的是你自己吧!”
“是啊谁不知道那年元宵夜,入魔的其实是玄心宗主!”
紧接着玄心正宗这边也有了火气,指着对面怒道:“胡说八道!若非魔君引来天魔星,我们宗主又怎么会被魔气侵蚀?”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果然魔就是魔,没有脸皮毫无下限!”
“辱我玄心正宗,必将付出代价!”
只一句就点燃双方的骂战,七夜对此着实服气,这也是一种本事,他转而看向毫无自觉的金光,开口:“你们玄心正宗可敢来我魔人的驻扎之地?”
不需金光回答,玄心门人已经齐声道:“有何不敢!”
于是七夜冲修罗微微颔首,“带路吧。”
众人简单交代一番,最后跟着金光前去的玄心门人只有五人,剩下的悉数留守宗门,驱散看热闹的百姓。
魔人在长安城里不敢大张旗鼓的行事,选的落脚之地毫不引人注意。往南边转过两条巷子,就在第三条青石巷中,孤零零有一扇斑驳的木门,推开那门便进入其中。
院中堆积着一些随意摆着的杂物,从屋里扔出来的破旧棉絮家具还放在墙角,比较夸张的是东西两面墙的墙缝里的草都生到半尺高,显然魔人完全没有收拾整理过。
朱雀瞧了,忍不住发出轻嗤。
修罗气得瞪她一眼。
脏乱差怎么了?这可比贫瘠的魔界好多了。
还好低矮的屋子里面还算干净,正中央摆着一张四方桌。七夜与金光分左右落座,诸葛流云干脆坐在最上首,算做中间之位,其他人懒得跟他计较,纷纷在那两人身后站定,泾渭分明。
无论曾经如何,至少正魔有别。
坐了片刻,依旧没人开口,气氛有够沉闷的。
诸葛流云不太适应,头疼的看看左边的七夜,此人害死他的师娘师妹,可师娘临死遗言却是原谅,而那又是师妹的宿命,他的亲友从不愿让他困于复仇与悔恨当中。又看向右边的金光,除了面呈病态,与从前倒是没太大变化,真的不疯了。
“这样吧,我来抛砖引玉,说说这些年的情况。”清清嗓子,诸葛流云道:“那年元宵过后,先帝渐渐病重,他害怕妖魔继续闹事的,于是呢让我靠着人魔之子的身份占了个便宜,成为玄心宗主,悄悄稳定人魔之间的关系。”说到这儿,他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新帝即位,那天地玄宗出来,我的身世又被各种谣传,干脆就辞了国师一职……”
当着前前任国师的面说出这话,诸葛流云没啥底气。
金光听完,反而缓和了冷硬的表情,道:“一个濒临破亡,人心不齐的宗门想要兴盛,或许需要朝廷的扶持,但一个稳定的宗门,则不可与朝廷牵连过深,你的所作所为,差强人意,算是有那么一点宗主的样子。”
他话中未有过多的责怪之意,反倒肯定了做法,这让诸葛流云有些欣然,笑了两声,“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挺担心做错了会被你骂的。”
“知道就好,其实我不是夸奖你。”金光冷冷移开目光。
噗——魔道众人发出嗤笑声,正道这边脸上陡然臊得慌,更加觉得诸葛宗主不着调。
“好了嘛别盯着我!”诸葛流云忍住捂脸的冲动,镇定的转移话题,“一别多年,金光……师兄,你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安排?”对于称呼他斟酌了下,他们同辈,论入门先后,确实应该以师兄师弟相称。
对于称呼,金光梗了一下,随后他摇摇头,“重要之事已通过留书传给你们,天地玄宗暂且不宜交恶,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见这边问不出东西,诸葛流云转向七夜,迟疑不决良久,才问:“那、那七夜你呢?明明我记得你已经在无泪之城……”
众人神情一动,正道对此是好奇又警惕,魔道则是欣喜又好奇。
“不是很清楚。”七夜开口,“我被伤后确实奄奄一息,那时连无泪之城都快要湮灭,可我在城中看到了来自十九年后的金光,随后与他被传送到一处叫做幻镜中境的地方。”
“怎么会相差十九年?”饿鬼惊道:“还有幻镜中境?那是什么东西?”
“大概是因为无泪之城被封印后,与外界的时光流逝有了差异。”诸葛流云给大家解释,“不过我宗的玄心法典中对幻镜中境有过记载,称其为世间最难破解的幻境之一。其一是阵眼复杂难辨,可能是一片叶子一块石头一条虫子,只因幻境与现实在它们身上交汇,便自然而然成就阵眼。其二是幻境种种与现实相同或相反,尤其没有任何痛苦悲伤分离的情绪,唯有欢喜快乐与团圆,真实无比,使人难以避免的沉溺。其三呢,则是最难的一点,布出这种阵法的载体必须是拥有空间神通、内里自有一方世界的至宝,或者是佛门的须弥芥子。”
他一口气说完,抹了把脸,“说真的,那么好的东西居然只用来布阵,真是有够奢侈的!可惜我没有生在数百年前,不然那会儿说不得还能见到一两样。”
尚在幻镜中境时,七夜无缘得见玄心法典内的文字记载,也没能从金光那里了解太多,他回忆道:“可哪有什么宝物……”突然他脸色几度变换,盯向一直悬在金光腰间,不曾离身的东隅剑。
他们出阵时,落到忘情森林中,身边仅有这柄剑。绕是知道这是神兵利器,仍是低估了。
察觉到七夜的视线,金光不动声色地按在东隅剑柄之上。他自是清楚其价值,决计不能让妖魔得到。
这二人的一举一动被所有人关注着,诸葛流云率先明白过来,“难道就是它?”金光不耐烦地看他一眼,随后解剑,拿到桌面。
几人围着观察了半响。
“此剑通灵,随主人心意而动,坚不可摧,万物皆可斩,一剑破万法。如果我没猜错,它也应该是由六合金英锻造而成。”见他们没看出什么,七夜便说:“只是我想不通,它为何要引着我与金光进入幻镜中境,同样还有,诸葛流云你应该知道,与无泪之城没有渊源的人是无法主动进入其中的。”
“对的,能够主动进入无泪之城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诸葛流云颇为赞同地点头,随后像是意识到什么,蓦然瞪大眼。
修罗若有所思,“干将莫邪转世分别是圣君与聂小倩,难道入魔的人同样会转世,而一直不不曾出现的一夕转世是——”
朱雀已然厉声道:“住口!这不——”
“好了!”金光不想听吵闹声,扬手打断她们,他紧紧盯着七夜,迎向对方的目光,一改先前冷肃寡言,挑起唇角,似笑非笑地道:“不过是想要一个我在世人面前身败名裂的结局,便是给你又有何妨。”
对视片刻,场中气氛同样凝滞片刻,随后七夜回以同样的笑容,慢吞吞地开口,“果然清醒是一件好事情,最好能永远保持世人皆醉你独醒的姿态。”
不知怎地,在场诸人齐刷刷的背脊发寒,他们终于回忆起来,当年的七夜就已经不是从前的七夜,如今的七夜言谈举止乍看没太大变化,实则不再是好相与之辈。
金光闻言,脸色果然难看。
七夜才不管那么多,翻过倒扣在桌案上的青瓷杯子,提起茶壶,开始给自己斟茶。清透的茶水自壶口倾泄,落入杯中时,已冒出热气。
“哼!”对于这种装模作样的施压,金光不屑一顾,他从胸前衣襟里取出一物,掌下稍一用力,紧紧握住,而后直接压在桌上。
却说七夜对此都是一惊,旋即明白过来,指腹不由摩挲杯壁,心里有些起伏波动,“看不出来,深陷贪嗔恨痴的人还有舍弃那个位置的一日。”
金光收回手,攥回袖中,道:“七世怨侣已除,监察密使一职便不必存在,至于留在上面的宗主印记,就由诸葛流云你自己去拿罢。”
“什么意思啊?”诸葛流云隐隐觉得不太妙。
四将同样急切,脱口道:“宗主您是不打算再回玄心正宗了吗?”
“我意已决,不必赘言。”金光不留丝毫余地,呛声道:“回来做甚?已经有新的宗主了,莫非你们还要我屈居他人之下?今日退出宗门一举若有违宗规,无论是被当做擅离宗门的叛徒,还是被驱逐出宗的罪人,金光自甘受罚!反正在你们眼中,我本就是罪人。”
这是四将从未设想过的可能,一时愣在当场。
他们当年都说宗主沉迷权欲,执迷不悟,只会带领玄心门人步步踏错,所以弃剑离宗,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坚信自己从未做错,只是如今……
青龙哑着声音问道:“宗主,您还在怪罪我们?”
金光面无表情,“没必要,我已不再是你们的宗主,这幅样子做给谁看?只会平白让魔道笑话!”
诸葛流云有心从中调和,突闻一声轻笑,就见七夜抿了点茶,唇角挂起浅淡的讥讽的笑,“可真是狡猾,与玄心正宗划清界限,无论自己到底是谁,都再与宗门无关。当然,一个走火入魔,经脉寸断,功力尽失的废人,确实再当不得玄心宗主了。”
“魔头你什么意思?”
玄心门人正欲继续追问,瞬间有剑光乍现,随后是一声凄厉惨叫,一只攻向金光的妖魔捂住鲜血淋漓的手掌,仓惶退后。
试问在座魔人,谁不想报当年大婚之日的血仇?只不过这只妖魔以速度见长,属于是下手最快的,可惜仍未得手。
诸多魔人不禁眉头紧皱,哪怕成了废人,死对头依旧不好对付。
四将终于反应过来,拔剑怒指对面,“卑鄙!”
妖魔同样不甘示弱,牵起冷笑,“论无耻,谁又比得上你们玄心正宗?我看这叫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四将气结,“你们无耻!”
眼看双方不仅要开骂,还要开打,武器在各自手中散发着喷薄战意。
并未阻拦众人,自顾自掸去剑身上的妖血,金光以一种闲适口吻道:“废人又如何?你与我这废人绑在一起,也好不到哪里去。”
七夜知晓他的意思,不过就是互揭伤疤,冷冷回道:“三百步的束缚何尝不是一柄双刃剑?我不好过,你恐怕也不遑多让”
“那正好。”金光神情依旧平淡,“我在地狱,你亦在其中。”
看着两人针锋相对的互相伤害,诸葛流云赶紧打断道:“什么什么三百步?拜托了,有话说清楚好不好?弄得我们好像只会提问题一样。”
有些话藏着掖着毫无意义,七夜干脆道:“不清楚,离开幻镜中境后,我和他就不能离开对方三百步。”
正魔两道顿时懂了,怪不得路上的痕迹一直是两人同行,被迫跟死对头同进退,真是想想都怄得慌。
那着实是个麻烦,七夜心念一动,决定不再逞口舌之快,目光微凝,默然片刻后,缓缓直起身,放下那杯茶,“既如此,该说明我的来意了。”
正道众人当即警惕起来,“你想做什么?”
七夜对他们的态度不以为然,只道:“无泪之城应当还在世间某个角落,可凭我一己之力,已经无法进入其中,所以才来长安,想要诸葛流云一起帮我寻找。”
诸葛流云不解,同时无比抗拒,“那个伤心地还进去干嘛?”
“我的一夕剑落在城中,况且我还有个预感,再度进入无泪城,或许能解开我的复活之谜。”这个事情一直困扰着七夜,有些时候死是解脱,是结束悲伤的宿命,似他这般不死不活的存在,反而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到底是谁手段通天,竟能改变他的宿命呢?
七夜不着痕迹地握成拳,他本该尘归尘土归土,过往种种一并烟消云散。
饿鬼疑惑,“生死轮回记载于生死簿,自有天数,圣君既然活着,会有什么迷?”
轻轻呼出一口气,七夜道:“三个疑问,其一,七世怨侣的悲剧只能双双以死结束,玄心奥妙诀击在我的胸口,绝无生还可能,为何我还活着?其二,我和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被困在三百步之内?其三,成魔的人到底还有没有来世?”
一时,众人都沉默下来。
听起来真是迷雾重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