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七月里,谁都沉不住气了。祭祀虽只有一天的时间,由于每年只此一度,所以一进入七月,气氛已经和祭祀日没有什么两样。就这样,那一天终于来临——第二天就是祭祀日了。辰平在忙忙碌碌,大家都喜气洋洋的。由于袈裟吉他们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一点忙也帮不了,辰平就一个人忙得团团转 辰平从雨屋家门前走过时,听到那家男人在里面唱虎牙之歌: 树墩儿家阿铃隐私处, 虎牙整齐三十三颗。 辰平心想:“这个**!” 辰平是头一次听到这种歌。虽说袈裟吉去年就唱过这歌,但阿铃和辰平去年都不曾听到。今年却明目张胆地指名道姓,把“树墩儿家阿铃”都唱出来了。 辰平飞快地破门进入雨屋家,他见雨屋家的男人在堂屋,便一屁股坐到堂屋的地上,说道:“喂,请你上我家去,去数一下俺家奶奶的牙齿究竟有几颗!” 平素一贯寡言的辰平这回竟噘着嘴闯进屋来,所以气氛十分紧张,雨屋家的男人惊惶失措了。 “喔,不是这么回事哪。我只不过是哼哼你家袈裟吉唱的歌罢了,你说那样的话就不好办了……” 直到这时辰平才知道带头唱起这歌的人是袈裟吉。人家一问,袈裟吉曾经拚命坚持这样的说法:“奶奶的牙齿有三十三颗!” 对方这么一说,辰平才恍然大悟。不过袈裟吉在辰平和阿铃面前却是从未唱过。 辰平默默地从雨屋家逃出来,拣起一根掉在道旁的粗木棍,四处去寻找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的小鬼袈裟吉。 袈裟吉正在池前家的一侧和四五个孩子一起唱歌: 一年一度祭山日, 手巾缠头吃好饭。 杉树丛象篱笆似地拦在眼前,看不见人影,但立刻就能听出,其中混有袈裟吉的歌声。 辰平挥动着木棍喝道;“袈裟!奶奶的牙齿是虎牙吗!*****,奶奶对你这样疼爱,可你竟如此放肆,你,你太可恶了!” 辰平腾起身一棍打下去,但袈裟吉一闪身躲了过去,木棍打在身旁的石头上。由于用力过猛,辰平痛得双手发麻。 袈裟吉向前方逃去,满不在乎地朝辰平望望。 辰平朝着袈裟吉那边骂道:“**!你别想吃饭!” 村里人经常说这样的话:“你别想吃饭!”“不给你饭吃!”虽说不给饭吃的惩罚也确有其事,但这种话仍属气头上的骂人话。 当晚吃饭的时候,到了全家围在饭桌旁坐下时,袈裟吉从门外进来,和大家一起坐到了饭桌前,他朝辰平扫了一眼,辰平的脸色似乎有点沮丧,先前的愤怒样子已经影踪全无了。 从辰平那方面来说,他实在不愿意当着阿铃的面触及虎牙之歌,他就是不想让阿铃知道那种歌。辰平心里在想,方才的事,袈裟吉不要讲出来才好。 袈裟吉在肚里寻思:为了这虎牙之歌竟发那么大的火!对这点区区小事,竟如此动怒,真有点怪哪,真是这么可恶吗?今后过什么节日的时候,我还要不停地唱! 袈裟吉好胜心颇强。这时他想,就这么办,便神气活现起来。袈裟吉对父亲最近就要续弦一事十分反感。这时,大家已盛好饭开始吃了。说是饭,其实就是用玉米面疙瘩和蔬菜做成的糊糊罢了,与其说是“吃”,倒还不如说“喝”更为妥当。阿铃在想着别的事情。她预感到,虽然时间早了些,从前村来作填房的媳妇,祭祀日那天也许就会到的。本想她今天会来,但是没有来,那末明天也许要来了。阿铃觉得还是事先通知全家一下为好。 “明天,前村也许要来个妈妈了哪。”阿铃脱口而出,象报告好消息那样向孙子们正式宣布。 “时间还只过去了一个月,不过早一点来的话,奶奶做饭就不用愁了。”辰平高兴地帮着腔。 话音刚落,袈裟吉举手示意说:“等一等”。他摆出要制止辰平这样讲的样子,对着阿铃嚷道:“不要前村来什么妈妈嘛!”接着,他气势汹汹地看着辰平说:“我去娶个媳妇来,不要后娘!” 袈裟吉又转向阿铃说:“做饭嫌麻烦的话,让我媳妇去干好了,别吱声了!” 阿铃大为吃惊。她把手里拿着的一双筷子朝袈裟吉的脸上摔过去,并大声骂道:“混账!你别吃饭!” 十三岁的孙子象是替阿铃助威似地插嘴说:“袈裟哥要娶池前家的阿松哪。” 这话是当着大家的面讲的,他打算叫袈裟吉出出丑。袈裟吉和池前家的阿松相好这件事,做兄弟的一清二楚。 袈裟吉冲着兄弟劈脸就是一巴掌,怒目而视地说:“**!少费话!” 辰平也吃惊不小,不过又能说什么呢!?袈裟吉娶媳妇这种事真是想都不曾想过。这个村子里都是晚婚,二十岁不到的人娶媳妇似乎还不曾有过。但是辰平被袈裟吉明目张胆的反对所压倒。 歌曰; 三十过了也不晚, 增加一人算添俩。 这是一首鼓励晚婚的歌,添俩是指食物会相应地不够了。所以阿铃也好,辰平也好,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给袈裟吉娶媳妇这种事。 潺湲的河水流经村子,途中形成一处水池似的凹塘,塘前有一户人家,人们便称之为池前。池前家有一个名叫阿松的女孩,这情况阿铃也很熟悉。尽管阿铃冲着袈裟吉大骂了一通,但是仔细一想,这无疑是不明事理的恶老太婆的坏作风,顿时气消了不少。阿铃现在才注意到,那个阿松已经长大成人了,袈裟吉也是个大人了。刚才袈裟吉突如其来地说出那样的话,乍一听又惊又气,然而阿铃毕竟想起这么个问题来:自己怎么一点觉察不出来,实在过意不去。 袈裟吉已经从饭桌旁走开了。 第二天就是祭祀日。孩子们吃饱了雪花米,向祭祀场走去。村子中心有一块平坦的场所,这就是祭祀场。虽说是夜晚举行祭祀,但孩子们一早就涌来了,在祭祀场上跳盂兰盆舞。说是跳舞,其实只是两手持杓,边敲击边踏着步子转圈子罢了。与其说是在跳舞,还不如说是在唱歌转圆圈。辰平也到什么人家去串门了,只留下阿铃一个人在家。 中午时分,有一个妇女面朝着阿铃家坐在屋前的树墩儿上,她的旁边放着一只装得满满的布制提囊,看上去象是在等什么人。 阿铃起先也考虑过:坐在那儿的这个妇女,会不会就是从前村来的新媳妇?可是转念一想:要是新媳妇,那就应该进屋来呀。所以没有料到她真是新媳妇。看上去,那妇女好象是因为祭祀而打前村来谁家作客,在这儿歇歇腿的吧。不过布提囊这么鼓鼓囊囊的,又使人觉得她毕竟不同于普通的来客,阿铃忍耐不住,从屋里走出来问道:“我虽然不认识你是谁,但看来你是来祭祀的喽?” 这妇女很亲热地答道:“辰平是住在这里的吧。” “还真是新媳妇哪!”阿铃心里想,于是问道:“你是由前村来的喽?是叫阿玉吗?” “嗳,我是阿玉。我们村里也在祭祀,可是大家叫我上这儿来祭祀,我今天就来了。” 阿铃一边拉着阿玉的袖子一边说:“是吗?快,快进屋坐。” 阿铃高兴非凡,张罗这张罗那,摆出了一桌祭祀日的盛宴款待来客。 “来,请吃吧,我这就去叫辰平来。”阿铃说。 “大家告诉我说,与其在家吃饭,还不如上这儿来吃饭好,所以我今天早饭之前就出门了。”阿玉回答。 “喔,请请,你吃吧,不要客气。” 阿铃心想:她何必说这种话,我本以为她昨天会来的,所以应该说早饭什么的已经吃过了,即使她说是吃过早饭来的,我们也还是会立刻款待她的呀。 阿玉边吃边攀谈起来:“大家都说奶奶你为人好,直催我:“早点去,早点去!” 阿铃乐滋滋地望着阿玉,看她吃得很香。 “上次到这里来的人是我的哥哥,他说奶奶是个好人,我也就想早点来了。”阿玉说。 阿铃朝阿玉那边靠了靠,她觉得阿玉为人直率,不是在曲意恭维自己。 “你再早点来就更好了,我本以为你昨天会来的呢!” 阿铃说着又探出身子向前靠靠,但是发觉过分靠近的话,自己的一口好牙就会被对方瞅见,阿铃便用手捂着嘴,把下巴缩了回来,说道:“你怎么在那树墩儿上坐着呀?应该早点进屋,可你……” 阿玉笑了,她回答说:“一个人上门,总有点不好意思哪。哥哥本来说好由他带我来,可是昨天晚上喝多了祭祀日的农家土酒,醉醺醺地、一个劲儿地对我说:“奶奶是个好人,你早点去吧。” 阿铃见自己受到如此称赞,高兴得简直飘飘然起来,她想:眼下来的这个媳妇,比死去的媳妇还好。 “喔,早知道,我就接你去了。”阿铃说。 “您要是真去该多好!那样我就可以背你回来了。”阿玉说。 阿铃心想,这个阿玉大概会打前村背着我爬山越岭来这儿的吧。对于自己没有去迎接阿玉,对于自己疏忽大意没有想到这一点,阿铃感到很后悔。阿铃认为,不用阿玉背,自己也能翻过一座山的,可是阿玉要背自己翻山,对于阿玉的这份孝心,阿铃欢喜得简直要拜谢了。阿铃很想尽早告诉阿玉:一过年就去祭楢山。阿玉的哥哥带消息来时,阿铃对他讲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件事。 阿铃望了一眼阿玉,她看到阿玉用手掌在脊背上来回摩擦,好象是食物噎着了。阿铃转到阿玉身后,她想说:“请慢慢吃。” 这样说行吗?自己会不会被误解为吝啬呢?这么一想,阿铃犹豫了。看来还是说去找辰平,留下阿玉一个人,她就可以慢慢吃了。阿铃这么一想,便一面替阿玉摩挲脊背,一面从身后对阿玉说:“一过新年,我就要进山去了哪。” 此话出口后,阿铃摩挲着的手掌停下不动了。阿玉沉默了一会儿说:“喔,哥哥也对我说起过这事,不过他是说还不那么着急呀。” “不,那怎么行。只有早点去才会得到山神的赐福。” 阿铃心里还有一件事想马上告诉阿玉。阿铃把饭桌中间的盘子放到阿玉面前,那是盛得满满的一盘炖鳟鱼。阿铃觉得应该把这鳟鱼的事告诉阿玉。 “这鳟鱼哪,都是我捉来的。”阿铃说。 鳟鱼素有河鱼中的皎皎者之称,鳟鱼干是山里的名贵莱肴。阿玉听阿铃这么说,脸上露出难以相信的表情。 “啊?奶奶能捕捉鳟鱼?” “嗯。辰平也好,袈裟吉也好,简直不会捉鳟鱼,全村也没有人能比得上我。” 阿铃很想在进山前把自己这手捉鳟鱼的绝招传授给阿玉。 阿铃目光炯炯地说:“我呀,知道哪儿有鳟鱼,日后我来教你,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夜里去捉鳟鱼,把手往洞里一探,准能捉住。你对谁也不要说哪。” 阿铃将盛鳟鱼的盘子放到阿玉跟前,并说:“这菜你都吃了吧,你吃呀,鳟鱼干我们还多的是哪。” 接着,阿铃站了起来,她对阿玉说:“我去叫辰平来,你慢慢吃。” 阿铃说过这话后便从后门走出去,然后走进一间堆房。阿铃听得称赞自己是个好人,心里十分高兴,于是她使出浑身的勇气,拿出吃奶的力气,闭上眼睛把牙齿对准石臼的棱角,铿地狠命撞上去,只觉得嘴巴象是不复存在似地麻木了,口中产生一股热呼呼的甜味,牙齿仿佛在嘴里滚动,血从嘴里溢出来,阿铃用手捂住嘴,走到潺湲的河边去漱口。两颗牙齿从嘴中掉出来。 “怎么?只有两颗!” 阿铃大失所望。可是上面的两颗门牙缺了,口中显得空荡荡的,阿铃又觉得成绩不错。这时候袈裟吉喝了不少雪花米做的农家土酒,完全醉了。他在祭祀场唱起了虎牙之歌。阿铃撞掉了牙齿,口中的什么地方也受了伤,嘴里直冒甜味,鲜血好象向外涌似地从口中流出来。 ——止住,止住! 阿铃一边这么想一边用手捧起河水漱口。血怎么也止不住。尽管如此,门牙撞掉了两颗实在太好了,阿铃想到这一点就高兴起来了,她想,由于平时用火石敲打过,所以牙齿顺利地掉了下来,可见用火石敲打并不是徒劳无益的事。阿铃把脸探到河面,漱漱嘴吐掉,吐了又漱,血总算不再往外流,阿铃只感到口中有点火辣辣地刺痛,但她根本不想理会这么点小事了。阿铃想让阿玉瞧瞧自己缺牙漏齿的样子,便又返回屋里来。阿玉还在大嚼。阿铃坐到阿玉跟前说: “慢一点,使劲多吃些,我马上去叫辰平来。” 接着阿铃又说:“我已到了进山的年纪,牙齿不济事了。” 阿铃用上牙咬着下唇凑上前去,好象在说:你就看看我的上牙吧。阿铃感到一切都处理得不错,高兴得有点手舞足蹈。她说去找辰平,其实也是为了让村里的人们见识见识自己的缺牙。迈出家门向祭祀场走去时,她感到很光彩。 袈裟吉正在祭祀场领头唱着阿铃的虎牙之歌,可是就在这时候阿铃张着嘴出现,而且止住的血又开始向外冒了。阿铃并没有听到什么歌声,她寻找辰平是很好的借口,目的是想不露声色地让人们看看自己的缺牙,她全神贯注地在考虑这事,所以一点没听到什么歌。 聚集在祭祀场的大人和小孩一见阿铃的嘴巴,都哇的一声逃开了。阿铃一见大家的脸色,便又闭上嘴,用上牙咬住下唇,光把上牙露给大家看,这还不算,她那向前探出的下巴上血流不止,这使阿铃的面孔变得很可怕。阿铃看到大家见了自己都逃开了,还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哈哈哈!”她讨好似地笑了。 由于撞掉了牙,阿铃得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祭祀完后,阿铃仍然是大家谈论的中心。 “树墩儿家的鬼老太婆。” 人们背后这么叫阿铃,不知不觉中,小孩子们真的把阿铃看作鬼老太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