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水在荆豆叶上汇聚成团,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地从叶片边缘滑下来,砸在眠爪身上。
看来这个地方不行。眠爪抬头望了望那丛荆豆,被他寄以遮风挡雨的希望以后,它的枝条耷拉得更低了。眠爪把潮乎乎的苔藓拉开,目光投向巢穴另一边。
风爪身边还有一个空位,那边的屏障看起来也更结实一些。可是他应该过去吗?他的靠近会不会给风爪带来更多麻烦?今天在命名仪式上风爪喊了他的名字,沙棘爪和柳爪看风爪的眼神都变了。如果风爪没有主动叫他,那他还是离远点吧?
眠爪犹豫了一会儿,垂下眼睑,匆匆扫了一眼巢穴正中央的苔藓窝。窝主人新折了柳枝插在窝的四周,看起来嚣张跋扈的,像是很大个的草虫长了长腿,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站起来,把其他的窝都踢走。
他害怕柳爪,柳爪是他的噩梦——曾经是,现在是,或许未来也会是。
自幼崽时起,他就没在柳崽眼里见过一丝善意。那时飘崽还活着,柳崽常在同巢猫面前诋毁姐弟俩,伸尾巴绊他们摔跤更是家常便饭。飘崽多次向母亲说起柳崽的恶行,母亲每次都会把他们揽在怀里柔声安抚,也确实去找了刺猬光谈论教育幼崽的问题。刺猬光听是听了,却从未对柳崽提起过什么。柳崽照常欺负他们,而一旦飘崽还手,就会招致刺猬光的强烈不满。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们四个月大。有一天,柳崽突然找到他们说,他对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感到很惭愧,想向他们道歉。
“武士们都在谈论,大雨在雷鬼路那边冲出了一条大沟,沟里开满了紫地丁。我们一起去看看,嗯?然后之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黑白相间的小公猫朝姐弟俩扬了扬下巴,瞳孔斜在眼角,窄窄的一条黑线。
他一定猜到他们除了同意之外别无选择,但是没缘没由的,施/暴/者怎么会向被欺负的猫低头呢?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欺骗,他们被柳崽玩弄于股掌之间。
眠崽颤抖着后撤了一步,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发现自己的肩膀和飘崽的侧腹正紧紧贴在一起,说不上是谁先靠近谁的。是啊,他还有一个姐姐,可这并无法给他带来安慰。
他宁愿少一只猫来受这份苦。
“咱们一起去,不论发生什么,之前的事就当是过去了,之后你也不能再欺负我们。”飘崽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只有眠崽能听见,她的呼吸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急促。
柳崽和飘崽达成一致,眠崽跟在姐姐身后,钻出支离破碎的荆豆屏障。太阳一寸一寸地落下去,白天里畏怯明光而潜藏不出的东西借着朦胧夜色舒展筋骨,边界的气味愈来愈浓,压的眠崽喘不过气。
雷鬼路边确实有条沟,沟底确实有连缀成片的花——如果半枯的骨头可以称之为花的话。柳崽近乎于野蛮地把他们赶到土坡顶上,眠崽匆匆扫了一眼沟底,立刻别过脸,使劲闭住眼睛。
他不愿意记住,也不愿意用任何词句描述那副景象。
“懦夫。”柳崽的嘲讽在他左后方响起,随即绕到他额头前,喷出愤怒的湿气:“你真该睁眼好好看看,你父亲残杀的猫,你母亲背叛的猫可都在这里躺着呢;被你们折磨致死的,我的父亲母亲,我的族猫,可都在这里躺着呢!”
柳崽使劲推了他一把,他脚下一滑,惊慌失措地瞪大眼睛,看着柳崽在视线中飞速后退。不对,柳崽没动,是他掉了下去。飘崽喊着他的名字向他冲来,想要拉住他却扑了个空。他看见姐姐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决绝,而后义无反顾地和他一同跌下大沟。
他摔得晕头转向,一时间竟分不清头顶是天还是地。那些碎骨硌得他浑身发疼,除去痛觉之外,他强烈地感觉到一股不自在。好像有什么东西盯上他了,他没动,却有声音在响,窸窸窣窣的,游走在沟的最深处。
“眠崽!”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他觉得飘崽整个都在发抖。她拉他起来,耳朵向后抿着,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话:“是鼠群,这里死掉的猫吸引来了鼠群!快,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