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先将她抱至马背之上,白子画亦翻身上了马,将她圈在怀中,扯紧了缰绳,低声道:“坐好了。”说着,一夹马腹,那马便信步由缰地驰骋起来。
且说这涂山国独处归墟之下,从无敌人来袭,故即便是在夜间,城防也不过是个摆设,二人骑于马上,确是毫无碍阻。
只是此地乃苦寒之地,自然是滴水成冰、朔风扑面,白子画唯恐冷着了自家徒儿,只管将衣襟紧了又紧,将徒弟死死护在怀中。
岂料这徒儿却不是个省事的——一忽伸出纤纤素手来,接二三片雪花于掌心赏玩;一忽又探出膏髪螓首来,四处探看路旁景色。
她毛茸茸的头顶不时蹭在他下颌,像一只顽皮的小兽,白子画让她磨得心痒难搔,忍不住在她头顶一按,低声斥道:“怎么只管乱动?若冻着了、生了病,可怎么好?!”
他口内如此说,神思却蓦然而远,想起那次她出山历练归来,因生了些小病,便乔张做致地撒娇撒痴起来,先是不住嘴地要吃要喝,后来更是渐渐作起威福来,偏他这作师父的又无法,实在舍不得责罚,只得随着她胡闹了一气,才算了局。此事虽已过了数十年,但如今想来,仍历历在目,只是心情却再难复当年的无拘自在——现下远有凶星之事难明,近有涂山之乱棘手,只怕六界已如危卵,若真到大难之时,她与他又当何去何从?
想到此处,白子画不由得心中暗叹,但又唯恐徒儿忧心,故并不敢于面上带出,只是到底胸有郁结,也再难出一语了……
但他怀中的小徒儿却丝毫不知他心中所念,只管乱着笑闹不住——
“师父,师父,你看那雾凇,似琼树银花一般,好不别致!”
“师父,师父,你看这鹅毛大雪!咦,有道是‘可怜今夜鹅毛雪,引得高情鹤氅人’,这说的可不正是咱俩么?”
……
原来在她念中,似这等雪夜共骑之事,实在是新鲜难得,不由得使她想起凡间话本子上那些四处游侠的江湖不羁儿女来。
心中如是想,她口内已如是道:“师父,师父,你看咱俩像不像’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侠客侠女?”说着,手中灼然出鞘,又做出许多矫揉造作之态来要他观瞧。
他原本五内郁结,如今被她这歪打正着地一闹,倒心中一开,暂将诸事置于脑后,随声附和她道:“既如此,花侠女经多见广,倒请不吝赐教——既说是‘城北五十里的归我坡’,敢问‘北’却在何方?”
听了他这话,花千骨不肯落了褒贬,连忙细察,只是她素来迷糊,偏这雪原一马平川,天上又无星无月,她哪里辨得出东南西北来?不禁哀叹一声,问道:“师父,哪边是……北?”
听了这话,白子画更是失笑道:“这……连东南西北也分不得,也算是侠女?人常说的‘瞎子进墓地’,大概就是你现在了。”
“瞎子进墓地?是什么?是……是找不到碑(北)!师父你…你越来越坏了!”说着,她已反手作势要在他腰上一拧。
白子画忙向后一躲,避了开去,才道:“若是为师也像你一样,咱们现下却是往哪里去?你呀?自来到这涂山国起,便只顾着看新鲜景,哪里留意过什么旁的?”
“切,师父你……你,诶,不对,”正要撒娇发嗔,她却忽然想起一事来,猛一拊掌,正待开口,不想却又将那马吓了一跳,嘶鸣一声,乱了步子,险些将她跌下马去。
好在白子画倒是机警,连忙伸手在她腰间一钩,已扶她在自己怀中坐得稳了。
花千骨却哪里顾得?急急忙忙回头向她家师父蹙眉道:“师父,你说那什么‘归我坡,’是不是块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