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地的眼皮动了一下,在此之前,他一直保持着低眉顺目的神情,唇角绷紧,双手放在大腿,重心压在足尖,以至于整个人显得有点畏缩。那是内心有罪的人面对愧疚的姿态,在注视中自觉灵魂无所遁形。接着,他讲了起来:
很多年前,在父母的父母还未成为父母时,自杀是件了不得的紧急大事,可如今随便拐进某个巷尾,就能闻到氰化金解脱般的苦杏仁味。我曾经流浪到地下城当上酒保,在傍晚的时候招徕顾客,在深夜招待朋友。他们在穷人的坟墓点掺了微量抑制剂的兑水威士忌,再冲向灯火阑珊的街头用走私来的黑货拼命。我见过像狗尾绒那般火热的少年,某位慈爱的女士的儿子,却因为参与反对兄长的帮战被同伙枪毙。我看到毫无人性、恣意妄为的行径,学生打骂老师,母亲杀死父亲,背德犯忌为顶天荣誉,虚荣之树枝叶常青,人们的思想紊乱,脑海里只有无穷无尽的声色,甘愿糜烂在绝望和堕落那酒糟味的泥沼下由人变成豺狗,或正由豺狗变成人,任凭强权假借自由的冠冕纵行罪恶。我能看到的、这座城市在痛苦中的分娩,只不过是诞下了更多的孤儿、罪犯和性瘾者。
“——为什么要来?这个问题您是不必再问我的,长官。”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林地的目光不再捉着对方的鞋尖不放,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第一次抬起眼睛回望对方,“当你浑身湿汗从恶梦中被人叫醒,睁眼发现这座闪烁的封闭的金属笼子里,睡满了一群习惯了压迫、厮杀、贪婪、黑幕交易、出尔反尔、乱伦强暴和尔虞我诈的人。作为一个难以忍受、这里还在疼痛的人,”他的食指用力点了点左边胸膛,“作为一个愿意残忍也足够忠诚的、不愿甘于现状的人。我急迫地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一个人待在深夜会觉得生命简直没完没了,长官,请求你。让我注视你的警旗前行,我将万死不辞。”就好像流动的空气划破了鼻腔,他讲话那种颤抖而坚定的语气,像个无数次抬头被阳光刺伤的盲人,对自己痛苦的原因清楚无比,并且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