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件可以被预见的意外吗?穆尔赫从来都是冷静且小心谨慎的人。他不会让自己的名声过大,以免招致无妄之灾,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名和详细地址,以免自找麻烦,不会乱扔物品,不会轻易在公众场合发表看法,不会在厨房灶台的边缘随手摆放水果刀,也不会让自己的车头太贴近前边的车尾。他知道是自己的细心与谨慎才让他走到今天,让他从烽火连天的战场上走下来,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深入不属于人类的地方。可越是做足准备,他就越明白夸口活着是多么自大的事情。然而他骨子里的叛逆让他坚信他不会死,年轻的脉搏跳动着不息的火,这束火焰驱使他去燃烧生命用以达成目的,他的身上那种种自信而沉稳的特质使他不肯错失良机,这种特质能在历史书中的某一页翻到注脚,或者在时代广场的大屏幕上一睹真容,每一次他深入绝境,他都会做好万全的准备。通常情况下,他能预见所有离奇的意外,众多可能性在他的蓝眼睛里比这个世界所有的蜂巢更加有序,自然包括这普通的一桩。这只是他经历的所有普通的攀岩中最普通的一次,这甚至不是群山的最高峰,年轻的探险者顺着岩壁向上攀岩,他的抓钩锋利,攀索坚韧,腰部捆绑着降落伞的压缩背包,军人的矫健身手让他像只经验丰富的雪豹,攀岩靴和防风眼镜就是他的利爪和獠牙。是啊,意外本不应该发生,它早已被预见并尽可能被避免。可宿命或许就是这种深沉的残酷,如同许多年前他毅然决然跟上政府运兵车走过的那条崎岖小路。积淤着泥水的坑道让他摔了一跤,险些磕掉自己的牙齿,他爬起来,走到命运面前,毅然决然地递上了自己的头颅,忽视意外带给他的最后的挽留。那个时候他天真到以为自己可以用生命去交换梦想,殊不知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也是最廉价的东西,那时他没能流干净自己的血,却在绞肉机的缝隙里发现了自己的灵魂。他没想过自己能见到23岁之后的风景,也没想过自己能替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们真的来看一看雪鸮飞过的山林,而如今,他在最想活的年纪有了最自由的余生,却不得不再次交出自己的生命,换取宿命之中的一线生机。
山峦之间,穆尔赫在悬崖的树梢处发现了一个鸟窝,与其他鸟窝不同,它更大,枝叶更繁茂,层层叠叠的松脂蛛网筑起稳固的墙,冰冷的长风无法吹动它分毫,那是雪鸮的巢穴,脆弱的幼鸟正在午休,他们将在这里度过将近两年的时间,直到狂风把它们送到群山各处。附近没有成年雪鸮优雅而有力的身影,穆尔赫藏在近处凸起山石的雪堆里,抬起相机对焦,认真记录他目之所及的片刻宁静。此时此刻,没有谁能够意识到,距离雪崩发生还有五分钟。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