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河蚌所处的水底并不安静,那是个热闹的世界,充斥着陆上生物虬曲耳蜗听不明白的回响。河蚌日夜听取四面八方的消息:抱怨,笑话,辩驳,新闻,论述,谩骂,谣言,有些时候,它惴惴不安,有些时候,它觉得自己还没有发声的资格,但更多时候,它其实并不在乎,因为它还有更多罡待解决的事情要做……前边说了,河蚌是幸运的河蚌,它并不缺乏存活的条件,高高在上的捕食者也鲜少莅临这片水域,它有朋友,也有爱好,因此并不感到孤独,它甚至并不厌恶活着,不像那些高尚的苦修,主动拥抱丝丝缕缕的烈日的渔网。它对生活的这种尊崇是真诚坦率的、久经考验的,因此,产生那样的认识让它焦虑,它感到愧疚,却又因此更为焦虑,疲惫,像是洞中的巨型鳗鱼,小而扁的头颅卡在石洞口,身体臃肿地塞满每一寸缝隙。虽然某些精于习作的凤尾鱼所唱的河蚌与河蚌的河底是那么丑陋而恶心,但它依然是快乐的,它的快乐起源于某种更深层次的包容,不过这种包容在某些邻居看来倒是一种了不得的邪恶了,它也明白在这样的水底立足,要处处注意,无论你是河蚌,还是某条长着叶斑的海带。尤其,河蚌还拥有良心,一枚多余的、不该存在的器官,这加重了它的疲惫,当然,置之不理是一种选择,但我们疲惫不堪的主角,是宁愿累死,也不乐意成为自己曾经唾弃的人的。很多时候,就算水域一派和谐,也不能够太过放松,因为很有可能这种来之不易的安详就会在超乎常人的信任中云散烟消。这是没有办法指摘的情况。就是因为如此,河蚌才成为河蚌,躺在昏暗的壳内,漫无目的地糜烂委屈,发出闷闷的无限笑声,感受到自己的自尊一片片从壳面剥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