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帕拉恰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手术刀，它被擦的锃亮，和崭新如初的刀也没什么区别。他轻抚银白色的刀身，但是用的是一种极为温柔的方式，像是抚摸爱人的发丝。
“成长以绝望和孤寂为代价。”
“它的到来，它的折磨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面对不可抗拒的事实，我们只能勇敢的活下去。”
“弱小的生命会在不可控的命运中走向衰亡，但一些东西会永远保留下来。”
“法斯，低头。”
法斯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银色的碎片静静的待在那上面，
“看到了吗？那是辰砂的水银。”
“你还记得她挡在你面前的情形吗？她在你的引领下做出改变，付出了好大的努力终于加入了群体。你身上还有钻石的碎片，她对黑钻的感情我们有目共睹。她既忍受着自己的嫉妒之心，又尝试去保护，去爱黑钻。这种挣扎带来了遗憾的后果。然而她深重的，难以排解的情绪，你有曾感受到？幽灵水晶的牺牲，南极石的保护，紫水晶挡在双方面前的刀剑，黄钻的痛苦，翡翠的愧疚，蓝柱石的包容。那些因情感而轻微改变的行为造成了难以预估的后果，而在腐朽与凋零之下，是否还埋藏着揉作一团的情感？你误把它当作天真，和着碎裂的过去一口咽下，却让这一万年都驻足在这一吞一吐之间”
“情感像激流一样将我们冲刷入未知的地带。”
“我们被击垮，被驱使，被弄得晕头乱转不知前路何方。”
“而我们需要明白自己去向何方，我们应当坚定。”
法斯沉思着，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她在尝试把握内心某种飘忽不定的事物。
“好了，这些官话我就说到这里啦！”
“诶？”
法斯抬起头，有些惊讶的看着帕帕拉恰。
“上面这些都是原因和大道理，还有一些暴怒让我转告的啰嗦话，其实我概括成一句话就好了。”
“冷静，慎重，坚定，然后勇敢的爱。”
“我没有做到。”
法斯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
“不必难为自己，毕竟我说的太抽象了，而实际行动又很难，我自己都难以做到，所以刚才才要解释那么一大堆。”
“真是辛苦你了。”
“只是这件事还没有了结，还需要你担起最后的责任。”
“不过，你明显不一样了啊，似乎并不需要我特别担心。”
“我真能理解爱是什么吗？”
法斯有些不确定的问到。
帕帕拉恰笑了。
“你是个善良温柔的孩子。”
“这是扎根在你心底的情感。”
“而我们相信这样温柔善良的你，”
“一定能真正的明白爱为何物。”
帕帕拉恰的手链开始发光。他身后的宝石将手链一一摘下，随后走到法斯面前。

郭斯特站到了法斯面前。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对着法斯笑了笑。
“法斯，好久不见。”
“你有把青金石的头保管好吧。”
法斯的话语梗在喉咙中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其实我在把她的头给你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要不回来的准备了。”
“你啊，受了很多苦吧。”
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双臂抱住了法斯。
法斯靠在她的肩膀上。拥抱她的人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身纤尘不染的衣服，还是垂到左肩上的白发。她拥抱着郭斯特，她又想起了安特库，但现在更为重要的是郭斯特还活着，而她抱着她：被她弄丢的人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她的眼角渗出金色的泪滴。她不想哭，但她按耐不住自己细小的哭声，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往下掉。直到在郭斯特面前大哭出声。
“对不起，对不起！”
郭斯特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将法斯搂的更紧了。法斯的冤枉，难过，无助，恐慌，在奔腾而出的泪滴中烟消云散。她紧紧的抱住郭斯特，像是依偎着一个世界。她的心在慢慢回暖，那里不再有空洞的风声。郭斯特把自己的手链摘下来，接过同伴的手链，一并给法斯戴上。
“这是大家对抗原罪的记忆。”
“等一会平复下来再看。”
“等到你看完这些之后，艾库美亚就会来尝试夺舍你的身体，你要尽全力把自己夺回来。”
“大家在这里等你。”
她用朦胧的泪眼望向那几位宝石，她看不清他们，但是她明白有人与自己站在一起，为了其他同伴也好，为了自身也好。
她不再是孤军奋战的人了。
再也不是。

快收尾了，大概还有两三章，可能不一定很惊艳。我尽量在市川老师更新之前完结，期待一下原作后续怎么发展

法斯是“她”？终于！有人和我一样把神法当女性了！

看了新一章，哎……突然觉得市川画宝石之国本意是讽刺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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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再见了
合金，以此这些金属背后的故事与人，在法斯的记忆深处涌动。而她身体上的每一处不属于自己的地方，都成为了那事实的铁证：那些她想要保护的东西，正是由于她的所做所为才匆匆逝去。
她不懂众人的情绪，不知道他们的心思迥异。她只是看到了分别带给了他人痛苦，也带给自己痛苦。她可以感同身受这些，所以她想要解决这问题。于是她固执的怀抱着这个问题向前，而从来没注意过，有些事情比分别要更加，更加的让人难以忍受。
世界给她的痛苦太多，但她从来没有逃避过。直到自己也成为痛苦的一部分，她也从来没有逃。她努力的想要解决问题，直到一切都崩溃殆尽的最后一刻。
“在幻想中保持自我毁灭性的勇敢”
向天盏如此评价法斯。
“问题恰恰就在于......”
“她固执己见。”
“她认为所有人都想要活下去，但一些人的观念在转变。”
“‘比起活下去，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有些宝石是这样想的。”
“如果宝石不再把生存作为首要目的，”
“那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无关紧要了。”
他张开五指，那里缠绕着白色的细线，一端绑在他的手上，一边扎入法斯的身体里。帕帕拉恰毫不犹豫的拔剑出鞘，向丝线所在的区域砍下一刀。白色的线在与刀接触的瞬间断开，像是某种活物沿着刀向上攀升，绕到刀的上方，重新连接在一起。
帕帕拉恰面无表情，他冷漠的说到：
“艾库美亚，你入局了。”
“谈不上什么对弈，单方面碾压罢了。”他弹了弹自己的手指，轻佻的说到。随着话音落下，细线猛的收紧，法斯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另一边的帕帕拉恰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只是被借用资格的傀儡罢了。”
透绿柱石冲上前撞向艾库美亚。他的身体被分成两半，随后愈合。他把丝线拉的更紧了，伴随着有些不悦的眼神，他的头上长出了双角。
“别逼我”
丝线继续收紧，这次影响的不光是法斯，连他周围的宝石行动也开始变得困难起来。
帕帕拉恰的眼神依然冷漠
“三。”
艾库美亚没有理会帕帕拉恰的计数，他始终用冰冷的眼神审视着法斯。
法斯没有动，她在观察艾库美亚手里的东西。
丝状，没有形体，难以挣脱。
要是打破寻常思路的话，可以一试。
她抽出刀刃。

“二。”
艾库美亚不紧不慢的向法斯走去，刀刃的寒芒随着光影的变幻一步一趋的向艾库美亚靠拢，他紧了紧手上的丝线。像是老练的猎人等待猎物，他想要捕捉刀刃落到他身体上的那一刹那。
法斯向下挥舞刀刃。
来了！
但寒光并没有扑向艾库美亚，而是笔直的插入法斯体内。
法斯微微动了动嘴唇，以微不可查的声音轻声说道：
“辰砂，帮我。”
磷叶石的身体开始破裂，水银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和金色的合金搅成一团，将摇摇欲坠的碎块粘在一起，勉强维持法斯的身体。她后背上沾着白色的丝线，正在被流淌的金属一点点的拔出来。
“从我身体里出来！”
合金向艾库美亚身边流淌，试图阻挡他向前。艾库美亚的眼镜已经被扔到了一边，他用月刃轻而易举的破开合金。他的五指幻化成爪牙，穿过法斯金属的防线。爪子朝着法斯的脸撞去，法斯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手腕上的金色手链发出奇异的光，顺着太阳的光线映照在艾库美亚脸上，将艾库美亚扭曲的神色反射到法斯眼睛里，让法斯感到阵阵恶寒。几乎瞬间便能击溃法斯的爪子，已然触碰到法斯的发丝，只等下一瞬间，便可以置法斯于死地——
帕帕拉恰掏出了一个小盒子，他抬起自己手上闪闪发光的金色手链，那光泽甚至盖过了耀眼的太阳。在莹润的金属光泽中，帕帕拉恰的倒影露出了微笑。
“一”
艾库美亚的爪子停在半空中，就停在几乎要碰到法斯的脸的位置上。周围不可视的空间似乎有无形的剑刃挥动，切断连接宝石的丝线。春日的艳阳黯然失色，四周的空气变得干燥冰冷，目力所及的区域被抹上一层冰蓝色的光影。草原仿佛只是冰菱带给人的错觉，树木宛若冰川的谎言。法斯如同置身寒冬。
时间被叫停了？
不，不对，周围还有风的声音。不是静止，是面前的人无法移动了。
法斯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发现自己没有受到影响。地面的小草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霜，随后融化成一滩水，逐渐向上方爬升，努力的尝试去构成某种形状。
法斯瞪大了双眼。她想到了那个冬天，那朦胧的冰川，和笼罩在自己身上的合金，还有插在雪地里，永远失去主人的冰刀。
少年的身体被勾勒出来，然后是发丝，面孔，五官，十指。他的身上出现宽松的制服，手腕处的黑色领口向外翻出，露出春天的花朵与树木。
法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形象变得越发详尽和具体，直到和法斯心底的人重合在一起。他抬起云眉霜眼，向上撩了一下过长的雪色刘海，朝法斯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南极石。
他回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法斯抢先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这一点都不真实，我在做梦吧。”
她的声音低低的，揣摩不清其中的情感，一反往日的神态。
“你怎么就，这么活过来了。”
“我未曾死去过。”
“对不起。”法斯哭了。
“只要你还能好好的活着，还能记得我，我的影像便永远停留在你的心里。”
安特库的声音像是骄阳化开的冰川，冰冰的，但被压倒性的温暖包裹在内。
“我要的是宝石，安特库，是完完整整的宝石。”
法斯从安特库的双臂中抽出来，她拉住安特库的手，眼泪一串一串的往下掉。
“我想让你永远在我身边，让大家永远在一起。我想要解决的只有这个问题而已。”
“那么倘若有一天，所有人都变成了月人，包括我在内，只有你还是现在这个模样，你会怎么做呢？”
“我会刨了那个破冰川，然后彻底摧毁我自己。”法斯回答的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这样，超度的所有希望都消失了。只要你们愿意，月人就再无死亡的可能，你们会永远在一起。”
“但你没想过我们的愿望真的是永生吗？”
“不，至少大部分不是。”
安特库有些惊愕，他对上法斯平静的眼睛。
“永生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借口，一个多出的条件，它的存在是为了一个问题，终极的问题。我们想要永生，是为了能更好的思考和看待这个问题：”
“宝石的生命，应当如何度过。”
“倘若我们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么永生便不再是生命唯一的目的，死亡会抽离对分别的悲伤，徒留下永恒，没有意义，但是亘古不变的永恒。”
“倘若我们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这样徒然的变成月人，或许我们便成为享乐的亡魂，又或者像月人那样，浑浑噩噩，最终开始追求死亡。”
“或许问题本身没有答案，但一旦这个问题失去了答案，那我们和月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的是，没有人知道问题的答案，但是现在，宝石因为分别，因为失去永生而痛苦，我为了帮助自己，帮助他们摆脱痛苦走上了这条道路，他们如何担忧疑虑，不是现在的我所能担心的了。”
“我是一个宝石，或者现在更像人一点，我既不全知全能，也不能把一切都给大家。我的做法很简单粗暴，很不动脑子，并且时时以伤害自己或他人为代价。”

“但我已经做出我能做出的全部。”法斯说。
“如果事与愿违呢......？”南极石问她。
“那我将会与现状斗争到最后一分一秒。”法斯回答他。
南极石注视着法斯的眼睛。那双破碎的，融合各种碎片的眼睛，和之前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一样闪烁着火焰的光芒。即便冰冷的现状倾轧在她的身上，现实以残忍和决绝面对她，她依然站在这里。站在从未融化的，坚冰上方，坚持着她的理想。
南极石笑了，他把法斯抱在怀里。
“南极石，人类是通过拥抱这种行为来展示爱意，亲昵和友谊，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法斯凑到南极石耳边，轻声说道。
“我们还不懂什么是爱呢。”
“说起爱，我觉得帕帕拉恰说的关于爱的话不像是原罪机的感受。”
南极石把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他长长的睫毛弯成好看的形状，像是被咬了一口的月亮。
“确实如此，那当然是艾库美亚搞的鬼。”
“嗯。”法斯点了点头。
“你还蛮敏锐的，这都看得出来。”南极石有些意外的说。
“因为帕帕拉恰不会这样去要求人。”法斯说
“艾库美亚应该没怎么控制过帕帕拉恰，但在给我洗脑这方面仍然愿意借用他的身份，不遗余力。”
南极石摇了摇头：“他太冷静了。”
“比起我想要保全大家的欲望，他更想救所有人。”
“只是他既不会哭泣，也不会向他人倾吐和撒娇。他的一切思绪都埋在最深的心底，藏在他身上先天缺失的地带。”
“他的肩上肩负自己的缺陷，肩负已故的同伴，肩负金红石沉重的爱，肩负没有幻想的未来。”
“每次苏醒，对他来说都是独自面对世界。他早就习惯了，以至于灾难与苦痛只能面对他的冰冷，却见不到他的恐慌与悲伤。”
“这是金红石告诉我的。”法斯说。
南极石转头看向帕帕拉恰。他一动不动，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他深红色的眼眸依然宛如无底的潭水一样深邃，让人看不清他的思绪和情感。
“所以，把隐瞒我的事情都告诉我吧。”法斯咳了一下。
法斯指了指冻结的地面，说：“从这里开始。”
南极石点了点头。
“目前，所有人都被控制住了，但这种状况并不会持续太久。这是泰坦和暴怒帮了一把手搞出来的。我把它叫做冰冻，并且事先告知了帕帕拉恰。”

“我原先一直生活在那个青铜色的匣子里，是暴怒通过人类残留的科技预先将我的身体转换备份，借用了月人魂体的技术，这才让我的生命得以幸存。但因为开发不完全，我的活动是要受到限制的。这个盒子有一天会崩溃殆尽，我也早晚会走向衰亡，这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这次冰冻消耗了维持我生命的内容物，我现在其实是残缺的，离死去也不远了。”
法斯没说话，把怀中的南极石抱的更紧了。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法斯问道。
“我跟你说过，法斯，我始终在你身旁。”
“泰坦想借你的身体复活，原罪机想搞死泰坦，但他们也期待我们变得更好，毕竟那些原罪的磨砺是他们整出来的。艾库美亚想借你的身体完成祈祷。”
“冰冻解除之后，艾库美亚会对你的心灵开始夺舍。当他原罪的情绪进入你的身体后，他会彻底取得你身体的控制权。”
“你身上有我的碎片对吧？在这个过程中，我会尽量保护你不受到伤害。泰坦也会进入，他想要与艾库美亚争夺。他们以为你的灵魂已经磨灭，所以对你没有什么防备。”
“你什么都不用考虑，只需要祈祷就好了。”
“祈祷月人，走向永恒的死亡。”
法斯抓紧了安特库的衣服。
“你告诉我，实话实话，你还有多长时间。”
南极石沉默了一会。他看着法斯的眼睛，那里早就不是一片澄澈的碧绿色，而是被各种生命，各种宝石介入的混搭颜色。但她的眼睛依然美丽，无论何时何地，身处何处，外貌行态如何，法斯的眼睛倒映的是她的心，她的心在乎的是所有人的生死。而现在她的眼中尚有无限柔情。比春风还要温暖的心，紧紧贴着他单薄的单衣，把安特库冻硬的心融化了一地。
他有些哽咽。他想起每一分每一秒，想起他在那个下午，那个死去又复生的下午，她的眼神，她的挣扎。想起他挣扎的活过来，在匣子中靠着那巴掌大的小屏幕费力的观察磷叶石的日子。
“死亡，或许并不是一种坏事。人类纠结于肉体的短暂和速朽，却忽视了死亡其实也包含着永恒意义。”
“法斯，你的方式有的时候太笨拙了，但其实所有人都不想存心责怪你，他们只是不理解你......”
“我相信现在的你不会再用那种方式了。”
“未来在你的手中，别犹豫，别后悔。”
“还有人在乎和你，大胆的往下走吧。”
南极石的身体开始崩碎，从脚趾，腿部，一直到身体，头部。泪眼朦胧的法斯抓住他的手。
“你真残忍。”法斯哭着说。
“再见了，法斯。”南极石的声音滞涩，沙哑，变形。他的不舍已经无法用往日的言语掩盖，只能随着逐渐消失的身体化成细微的呜咽。
所有的冰川都开始融化，世界回到春天，南极石的身体融成一个光团，化在春风里。周围的生命恢复了行动的可能。艾库美亚冲上前来，一把捏住了法斯的头。他抬起一个黑色的金属元件，粗暴的插到法斯身上。身后那些宝石的身上同时泛起亮光，他们身上的装置也被启动了。艾库美亚抵住了法斯的头。
“终端，已接入。”黑色的元件传来冰冷的金属音。
“开始传输。”

还有三章大概就完结了，这个暑假应该能更完

第四十九章 磷叶石
法斯是在绪之滨出生的。
她记得那里潮湿微咸的海风，松软温暖的沙滩，半掩在峭壁下的宝石。黄白色的色块融入泛起波澜的海洋，顺着吐出白色泡沫的浪花与天空相接。潮起，日落，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此后，每当她想起绪之滨，耳边便传来波浪与海风的声音。
后来金红石带她去过绪之滨，去找刚玉。沙子也好石头也好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水还是水，风还是风。吸引她的只有金红石那双深邃的酒红色眼眸，在阳光的照射下流露出坚定与思念，把法斯的心照的透亮。
雪下的最大的那天，她又去了绪之滨。
顺着填满雪的道路，踏过露出冷硬冻土的地面，法斯踩着沙滩上厚厚的积雪，走到东侧的石崖下方。那里的雪很薄，薄到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丢在角落里的博物志。她走过去拾起博物志，拍了拍上面的积雪。博物志的纸张变得干巴巴的，又黄又皱，底下用来垫着的木板缺了一角。她想起自己的愿望，思绪与回忆中穿插着南极石的死，一遍又一遍的倒放。她手脚冰冷，痛彻心扉。可她越是疼，便越去想。寒意刺穿她的身体，在她的心上剜出一个大口子。
雪越下越大，她攥着博物志从石崖下面走出来，站在海边一动不动，凝视着翻滚向前的涨腻白沫，一直站到自己变成一个雪人。白色的，寂静的世界，没有悦动，没有生命。但她只要闭上双眼，集中精神，便能听见风的声音。寒风掠过她心中的空洞，发出宛如悲鸣的“呜呜”声。
等到冬天结束的时候，法斯拨开绪之滨峭壁周围的积雪，从地里翻出了一些红宝石，拿给金红石去治疗帕帕拉恰。白色的世界马上就要在渐暖的空气和发亮的阳光中化成一滩一滩的雪水。法斯知道，她的思念会永远化在那些雪水里，成为绪之滨的一部分。
最狼狈的一次，法斯拖着残缺身体漫无目的的到处乱跑，误打误撞的跑到了绪之滨。她看到了博物志，不知道什么时候博物志又回到了那里。历经风吹日晒，博物志变得和她一样破破烂烂的。木板和纸张都被水泡过一遍，纸张干硬得发脆，上面的字迹糊成一团黑，深一块浅一块。木板上布满大小不一的裂痕。法斯毫不嫌弃的把博物志抱在怀里。她想哭，可她已经没有眼泪了。绪之滨的浪花声格外的大。一浪高过一浪，吞掉了她所有的呜咽。
真是奇怪，法斯想。我都快要死了，为什么一直在想绪之滨？
她知道艾库美亚在夺她的身体。他的意识以极强的力量轰入法斯的身体，而另一股“泰坦”的暗流也冲入她的脑海中。她理应祈祷，赶快解决这困境。但她发现她做不到。而状况已然到了如此糟糕的境地，她本来应该努力寻找祈祷的方法，却陷入久久的回忆当中。
她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么累，她一点都不想动担。
“死亡快来了。”她喃喃自语到。
她不怎么害怕。

世界上比死痛苦千倍万倍的事情太多了，她想。
艾库美亚和泰坦在她的身体里打架。一个为了走向死亡，一个为了控制一切。月人的肉体获得了永恒，于是便追求精神上的永恒，选择走向永远不变的死亡；浮冰逃避死亡，于是便选择称霸世界，通过控制欲与征服感来抵抗死亡，甚至逃避死亡。要么过度追求，要么过度厌恶。然而最终只会背道而驰。
就算艾库美亚夺得了身体的掌控权，他也没有祈祷的资格，法斯想。
艾库美亚的生命只剩下靠近死亡这一件事了：他太想追求永恒了。而这种追求背后是对于短暂和瞬息万变的事物的恐惧，对于繁琐日常的厌恶与逃避。
月人整个族群都克服不了这些东西，因此只能转移矛盾，让我代替他们去做。法斯想。
法斯不怎么恐惧。她的生死不能由自己决定，也许下一秒，她就会惨死当场。但她不在乎。她甚至有些无所谓同伴的死。一万年的记忆带给她太多的东西，那些挣扎起伏无数次的在她眼前放映，直到成为她眼中平淡的不能再平淡的东西。时间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以至于把历史扭成了一圈又一圈相似的轮回，以至于让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东西，通通化成记忆中的稀松平常。宝石的痛苦与人类的痛苦，在很多地方都非常相似。她之前抱着新生的幽灵水晶嚎啕大哭，哭出了自己所有的难过与悲伤，和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而安特库的再度离去，彻底熄灭了她心中的火焰。
这里没有什么可以在意的东西了。她的情感只剩薄薄的一层了，再难泛起波澜。死也好，活也好，被剥夺身体的控制权也好，周围的人死了也好，她可能会悲伤一小会，给死去的东西立个碑做个纪念什么的，但她回忆中的海浪和夕阳已经拿走了她所有的眼泪。
她不会再哭，她也不会太在意。

她像一个迟暮的老人，正缓缓步入最后的晚霞。艾库美亚快赢了，他即将夺取她身体的控制权。
死亡已经渗透入法斯的意识，他伸出他的双手，即将拥抱法斯。法斯以为自己会在死的最后一刻留下点恐慌，但除了平静什么都没有。
磷叶石，并且只是有限的，弱小的磷叶石而已。磷叶石不害怕死亡，磷叶石不害怕任何东西。磷叶石不在乎，磷叶石不在乎，磷叶石不在乎。
就在这一刻，她的双手之间发出刺眼的光芒，仿佛她手中捧着第二个太阳。
法斯获得了祈祷的资格，死亡不再是她的对手。
月球上，所有的月人都放下自己手中的工作，望向远端超出天际的光芒。他们露出微笑，向遥远的星球行礼。他们乳白色的身体慢慢融化，消逝在繁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