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
我所认知的世界天旋地转。
同伴的失去不是我能决定或改变的东西。
他将心思努力从中抽离，手却不由自主的紧紧的捂住了脸。“咔咔”的声音不断出现，他的脸庞在被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捏出裂痕。
“为什么你们不能理解彼此。”
他喃喃自语着。
“我们，不是一直在追求着彼此的完好无损吗。”
“是什么让你们变成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阻止你们......”
“绿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粉色托帕石。”
“我为什么救不了你们。”
他的手深陷泥土中，将泥地撕出一道道痕迹。身边的枯树失去了所有的树叶，枝杈在挣扎的喘息中变得尖锐，阴暗的世界遍布冷冽的寒光。
“等等，我是月人吧。”
世界开始融化。
“是月人就不用在乎什么宝石了。”
黄色的眼眸中，光芒逐渐消失。
“你不能再逃了。”
不知从哪里发出的童声再次响起。
“那我能怎么办！”
伊尔洛嘶吼道。
“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度过了三千余年。”
“我不能救下同伴，却总能保全性命。”
“我无路可走，无计可施。”
“我回不去，却又走不出来。”
他跪倒在地面上，双手遮盖住脸庞，天空洒下雨滴。他的心涨满无处可泄的雨水，涌向损毁的指向标。

“是我的错吗？”
他自言自语着。
“我害怕再向前走。”
“但是你忘不掉过去。”
幼童说。
“有些东西刻在你的意识中。”
“诞生，获得知识，刻下记忆，失去同伴，活了下去，手足相残，迷惑不解，恐惧退缩，自责，折磨，发疯。”
“那是你的经历，但却不仅仅是你的经历。”
伊尔洛愣在原地。
“只有适应，接受无法被改变的事实，我们才能从循环往复的痛苦中，得到平静。”
他莫名想起老师的话，他回想过去的种种，思绪重新回到最开始的原点。顺着他的回忆，幼童与他一起诉说他的故事。
“最开始，你出生在绪之滨。”幼童说。
“布满雪的悬崖，旁边是沙滩”伊尔洛接着他的话回应道。
“然后，你见到了老师。”幼童说。
“他塑造了我。”伊尔洛说。
“你逐渐熟悉了那片大地。”
“我的身边掠过一个又一个宝石。”
“你的同伴开始被带走。”
“我没有从月人的手中哪怕一次夺回他们。”
“你开始问老师：‘为什么我总是能一个人逃走？'”
“他告诉我那是我的特质，那并不是我的错。同伴的失去是必然的，那是无法解除的死局。”
“这多多少少缓解了你的情绪，你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帕帕拉恰和露琪尔的身上。”
“但我总是会想起在遥远的星星上的同伴。”

“随后，磷叶石打破了平静的一切。”
“我兴冲冲的跟着他，想要见到过去的同伴。”
“你来到月球，看到铺满星球的宝石碎末。”
“我在想：我做的这一切是否具有意义。”
“还好，帕帕拉恰的彻底恢复让你重新振奋起来。”
“但我同时也感到恐惧：这是否意味着他的生命掌握在月人手中？”
“你没有时间思考这些，法斯认为金刚是问题的源头,他们已经开始行动。”
“我想要阻止他们。我想要大声的质问她：如果拯救宝石的方法是从摧毁他们开始，那到底能改变什么？”
“你的话语无法出口，你难以理解她为什么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来处理问题。”
“难道真的是我对于同伴的破碎太敏感了吗？”
“就算他们变成碎片，也能重新修复好，你这么安慰自己。”
“问题不在于此！隐藏在背后的是一方难以理解同伴的背叛，固执己见。另一方渴望从敌人手中，从同伴手中夺得新的方法，新的模式，新的生活，以此结束自己悲哀的命运。”
“两方的冲撞是不可避免的，你应该知道。双方各有各的道理。”
“是啊，就算没有磷叶石，这件事情也一定会发生。”
“所以，你能改变这种局面吗？”
“我不知道。”
“所以你开始逃了。”
“我不想再让无力的悲哀发生在我眼前了。”
“这就是你发疯般的认为自己是月人的理由啊......”
“只要我不是宝石，我就不用面对这些东西了。”
“这是你的选择。”
天空在下沉，伊尔洛的身体在不断的下陷，大地将他的身体团团包围。

“我可以帮你。”
“前提是，那是你自己发自内心的选择。”
“你要审视自己：我的选择是否出于本意，如果这份选择会导致一部分东西的丢失的话，那部分对你来说是否必要？”
这个世界轻轻敲叩着伊尔洛的心，对他说：“来吧。”
与这世界融为一体。
“如此以来，外面的世界就将与你彻底无关了。”
“我会忘记他们啊。”
“那对你来说真的重要吗？”
伊尔洛闭上眼睛，往昔蜿蜒流淌到他的心间：锆石在他的耳边低声叫着前辈，他躺在被阳光晒过，暖融融的草地上，缓慢的睁开双眼，对着浅蓝色的天空愣神。风抚摸他的双颊，亲吻他的面孔。他的指尖撩拨锆石橘黄色的卷发，让他慌乱的整理自己的发丝。金红石拿着红色的刚玉从远处不紧不慢的走来，另一只手脱下了黑色的手套，握住莲花蓝宝石的手，对着他微笑。周围再次变得安静。他轻轻的勾住剑柄，想着今天晚上要不要与议长她们打牌。
这份独属于他的宁静已经不见了。
他知道。
禁锢他的世界无时不刻的反复提醒他，同时也在他的心中震荡摇动，将封禁的，不愿触碰的记忆重新带回他的意识之中。
那是欢喜的根源，也是苦痛的开始。
他被真实存在的世界伤害得遍体鳞伤，他理解不了事情的发生与开始，他想要离开。他褪去剑刃，丢盔弃甲，更换身份，甚至妄想洗掉自己的记忆。
但他却仍在怀念那片独属于他自己的天空。

他抬起头，然后从不断向下凹陷的地面上猛的跃起，顿时大地轰鸣，尘土和淤泥朝向同一处塌陷，顷刻之间消弭于无形。
天空瞬间大亮。
灰白色的幻境破碎，朦胧之中，伊尔洛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望着他，
“逃避，是你惰怠自己的根源。”
“希望你能坚定你的内心，不被外物所困。”
“逃跑并不是长寿的秘诀。”
“勇气才是。”
从罅隙中弥漫的辉光驱散模糊的幻境，纵穿流云，散入蔚蓝色的天际，一部分光回到伊尔洛的眼中，那双空洞的黄色眼眸，凝结出某种闪闪发亮的结晶，放出晶莹的宝石色彩。
“再见。”
“伊尔洛。”
黄钻伸出手，攥住背后的剑。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随即，拔剑出鞘。

dd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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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赌徒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是谁？”
“那你得问你面前那位了。”
浅黄色的荒漠上，沙丘林立，强风吹起碎末状的沙砾，然后把它们带到更远的地方去。远望沙漠，好像很难找到生命的痕迹，除了沙丘中心的那三个人之外。
视野逐渐，一个中年男子在沙丘中来回的踱步，时不时踢走脚下碍事的石块。他的身边站着两个极为相像的宝石：高修和透绿柱石。他们两个本不应该同时出现，然而寻常的因果逻辑在逐渐崩溃。新诞生的秩序安排了两个人见面。高修一脸不可思议的站在原地，他举起手来指着站在他面前的透绿柱石，脑袋有些晕眩。然而未等他开口，透绿柱石已经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
“自我介绍一下，我也是透绿柱石。我是在你被摧毁之后诞生的新个体，你虽然被打碎了，但月人出于某种目的把一些同伴复活了。”
高修用手抚了一下额头，有点浮在梦中的不切实际的感觉。他突然身体一颤，向前紧攥住透绿柱石的胳膊。
“他们能复活宝石了？为什么？他们为什么做这种事情？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冷静一下啊，这些东西说来话长，暂时还不能在这里解释清楚。”
“这样啊。”高修松开手，略微有点失望。他转头看向站在远处的男子
“站在那边的家伙你是——”
只是眨眼的工夫，站在远处的中年男子便闪到了高修面前，他握了一下高修的手，高修还未完全抓住他的手，他却已经走到了离高修有将近一米远的位置。
“傲慢。”
“保持距离，透绿柱石们。”
“好......？”
“宝石的处境糟透了，已经几乎不能再糟了。”
“什么？”
“你的同伴都已经碎的差不多了。”

随着傲慢重若千钧的话语落下，过去的宝石战斗的画面一一的出现在两人面前，高修看见同伴的身躯在他眼前倒下：摩根被月剑砍成两半；幽灵水晶的外层被剥开身体；法斯的头被带走，黄钻从高处向下倒下摔成碎片；钻石把剑捅进了圆粒金刚石的胸膛，圆粒金刚石拍碎了她的身体；变石的发丝失去荧绿色的光泽，红发好像要燃烧着撕毁周围的一切事物；随着变石的头与铁链一同落下，他火红的发色也回归正常；被拍在墙上的翡翠仍在为着不属于她的过错道歉，注视着法斯颠倒旋转的珍珠眼，那是令人憎恶的意识延申，而翡翠在碎裂的最后的一刻仍然在注视这双眼。
他们注视着法斯的眼睛，渴望从这悲伤的造物中得到答案。
然而她缄默不语，她已不属于任何一族。她的语言正在崩溃，她在脱离这些种群。她不给予同伴答复，一如金刚不给予她答复一样。
高修在战栗，他感受到世界的虚幻与迷乱。他渴望驳斥眼前的傲慢，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虚伪的。可是法斯的眼睛骗不了他。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是真真切切的存在于世界某处的眼神，是悲伤迷茫愤怒的混合体，并且那是有预兆的，只是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平静的生活，他们并没有撕开那个世界的一角：面对金刚的教诲，他们不带思考的全盘接受；面对他回答不出来的话语，他们装作一无所知；面对月人的恶行，他们找不出一劳永逸的方法，于是便把这些思绪永远的搁置在沾满灰尘的角落里了。面对同伴的死，他们什么都做不到。没有人想着改变局面，他们只是不停的哀悼，然后活在假象之中。
在他眼前撒下同伴色彩纷呈的碎片，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老师的所作所为。
傲慢关闭了影像。
“在这种局面下，有三个执着的宝石，不，莫不如说是疯子，与我们老大做了一个约定。”
傲慢撇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高修，和肉眼可见担心高修的透绿柱石，继续说了下去
“月人厌倦了人世，他们的游魂被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毁灭自己。”
“而想要想要塑造人类，因此他必须凑齐魂骨肉和你们的老师。他选择了磷叶石作为核心。在凑齐魂骨肉三族之后，他用技术复原一些宝石，其中也包括你，这些宝石会有一部分与法斯融为一体。届时你们的经历会在她面前一遍一遍的重现，直到她铭记在心为止。为了吸收。月人王子愿意在此时铤而走险，把自己的魂灵也带进去，从而主导她超度月人。”

“在这个过程中，为了让磷叶石变得更完整，月人需要你们帮她吸收人类的一些情绪，让她变得更加完整。”
“所以他们来找到我们，希望让你们作为人类情绪的载体与法斯融合”
“我们需要你们。”
“我拿什么相信你。”高修打断了傲慢的话，他直视傲慢的双眼。
“你没有怀疑的资本，宝石。”
傲慢不屑的说到，但他还是摸了摸自己的衣兜，从里面掏出来了一个东西扔给高修。那是一枚做工粗糙的棋子，依稀能辨认出是黑棋的兵。
“棋局已经定下了，接不接棋，由你自己决定。”
高修盯着棋子上细腻的纹路，他想起和帕帕拉恰对弈的下午，在旁观战的摩根石对棋错一招的他语重心长的说：兵很重要。
“它虽然是最弱的棋子，但它是战场中重要的一部分，是你的战线上的士卒，是推进的核心。”
他不知道傲慢是怎么搞到这个东西的，帕帕拉恰一向把东西管理的很好。况且，他也不知道傲慢是通过什么方式才得知那一次次对弈对他的非凡意义，而这棋子是那短暂时光的缩影。只消看向棋子上的花纹，便能唤起点点思绪。他抓着这枚棋子，仿佛帕帕拉恰站在他面前，推动白棋向前推进。
记忆拽着他回到过去，高修又再次看见了幼时的法斯。那双明亮，充满好奇的碧绿色眼睛始终注视的她，像是一汪浅绿色的潭水。那双眼睛一直凝望着他。在那之后，是法斯如今失去亮光的双眼。
他点了点头，透绿柱石也连忙点了点头。
“拿着。”
两把剑凭空出现在两人的手中。
高修有些麻木了，在他身边发生的不合理的事情委实是太多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
“唔——!”
互相属于同一族的宝石同时跪倒在地，他们用手攥着胸口，高修急促的喘息着，而透绿柱石忍不住发出阵阵低吟声。
意识的防线全面崩溃，不明的阴沉记忆向深处进发，直冲腹地，腐蚀宝石的神思，在他们的回忆中撕开缝隙，裂痕好像软体动物的肉壳一样缓缓伸展开来，张开的缝隙处倾泻出沉重的话语。轻蔑讥讽的语言带着有分量的箭头，从粘稠的敌意中挣扎出来，在裂缝中摇晃着耀武扬威的身躯，掉下来扎进体内的晶体里，将透明的部分染上糊成一团的黑。两人的身体在剧烈的排斥着不属于他们自己的记忆。

透绿柱石捂住了头，他的眼前一片模糊，无暇顾及眼前的傲慢，看不到他漆黑的眼眸正在逐渐变色。顷刻之间，傲慢已悬空而立。他的手向上抬起，伴随阵阵轰鸣。沙漠自傲慢两侧划开界限，覆盖厚重沙尘的土层分开，地面之下是漆黑的深渊，深渊中传出空洞的回音，沙石组成的小块陆地从深渊中向上爬升，像是黑暗退潮之后缓缓升起的小岛。在小岛的上方坐着一个少女模样的宝石，她的双手被粗壮的铁链绑在地面上，双眸紧闭，看上去似乎没有意识，她的粉色长发向下散开，分成一撮一撮的重叠在一起，如同植物伸长的花冠。
小岛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就当它快要接近地面时，高修费力的睁开了眼睛，他恰好看见向天空疾驰的小岛，看见被锁链绑住的宝石，捕捉到她披散在肩上的粉红色长发。
那是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保护的人。
摩根石。
精神上的痛苦缓解了几分，他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小岛停在了地面上，大地的裂纹合拢，随之而来的是大量的月人。月人，这种乳白色的生物，团团包围住摩根石。
傲慢的声音再次在两人耳边响起。
“高修，透绿柱石。”
“拯救她。”

第四十四章 信念
“退后！”
被月人包围的透绿柱石向后撤离，高修一剑斩碎了他眼前的月人。然而似乎看不到头的月人依然在往前涌，幸运的是，眼前的月人眼神呆滞，似乎并不像平日战斗时一样拥有组织性，但两人的状态已是糟糕透顶。即使已经勉强熟悉体内人类情绪的侵入，但仍深受其影响，本应简单灵活的动作变得凝滞，傲慢的话语仍不间断的刺激着他们。那声音并非来自一个人，而是许多人发出的声音杂糅在一起，轻蔑的话语落入透绿柱石耳中，让他不得不分心与之对抗。
“寡不敌众啊”
透绿柱石斩向靠近高修的月人。
“要想把摩根石救出来，只能突围了。”
高修将另一只手也搭在刀柄上，用双手紧攥着刀把。
但他并不紧张，因为他曾经经历过与此刻极为相像的画面。在几千年前的午后，在莲花蓝宝石和一众宝石站在他面前时，他们手持着剑向自己逼近，而自己当时紧张的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明明当时即将陷入苦战，但他的视线却一直停留在莲花蓝宝石的微笑上。他看见他向下挥动手臂，向周围的同伴发号施令。
“新人值班测试：突围模拟，开始。”
那是他所经历过最为艰苦的战斗，但当他站畏惧。
一如今日陷入绝境之时。
“向前，透绿！”他吼道。双腿向后蹬地，将自己的身躯弹向高空，在上升的瞬间调转身形，刀刃朝向下方的月人，挟裹着重力砸向地面。黑曜石制成的刀刃嘎吱嘎吱作响，周围的月人他的剑扫过月人的弓弦，弯折的弩箭落在地上，月人立即向前试图弥补被高修砍出来的缺口，大多数月人刚刚跑到高修面前，便看见白色的长剑迎面袭来，而剩下的漏网之鱼则被透绿柱石一一解决。即便如此，月人的阻拦还是让他难以加快步伐，但他一直坚定的向前推进。
他摧毁那些月人，那些排山倒海般汹涌的袭来的月人被他的剑斩开，让他得以继续向前。随着他离摩根石越近，体内傲慢的声音越来越嘈杂，不屑与轻视的主旋律中，混着痛苦的杂音。声音被囚禁在躯体内，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受到其影响，继续向着摩根石的方向冲去。流矢从他身旁擦过，给他的胳膊上填了一道裂痕。随着他的深入，身体上的伤口也由几道轻微的划痕不断向外增多扩散。激烈的战斗中，白色的晶体从身上掉落，他的身体开始碎裂。
“我来吧”透绿柱石顶在了高修前面，但只会进攻却不会抵御敌人的他，境遇并未比高修好上几分。只消片刻，他的身体上便多了十几道划痕。高修把他拉到后面，自己面对敌人的攻击，让他在身后处理周围的敌人。陷入重围的两人像是孤立无援的小船，在茫茫大海中前进。傲慢的诋毁越加放肆和无拘无束，把他的神思搅的一团糟。他扯着黑色的刀和白色的月人搏斗，让黑与白拧在了一起，逐渐形成黑与白的对抗。

就像下棋一样。
他是黑色的城堡，月人是白色的棋子，世界是巨大的棋盘。
他不知道弈手是谁，他唯一能做到的是向前前进，救下摩根石。他意识到这件事绝非表面如此简单，拯救的行为本身便具有无限意义。更令他吃惊的是，他所看到的那枚棋子仿佛带着诡异的念力，只要向它一瞥，心中便翻起记忆的惊涛骇浪。因此，在他看到那枚棋子的之后，他才会不顾“傲慢”之流究竟怀着怎样的目的，不顾那枚棋子因为何等缘由才会出现在这里，而是选择相信“傲慢”，相信做事谨慎的帕帕拉恰。
这会造成牺牲，他心想。这是不平等的交易，我们想要达成的目的并不只是救出摩根石。昂贵的代价会在命运的道路上伺机而动，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是为什么帕帕拉恰会这样做？他为什么要牺牲我们？
像我们信任他一样，他又在信任着谁？
高修的体力有些不支，身体上开始出现了一些小小的裂痕，在月剑的摩擦和撞击下慢慢扩散延展成肉眼可见的空隙。月人凶猛的攻势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但他也离摩根石越来越近了。透绿柱石又回到了他的身边，试图帮他分摊一些攻击。但高修身上的伤急剧加重，他已经开始掉下细小的结晶了。他感到自己的部分在缺失，记忆开始远去。他用尽力气去应付眼前的敌人，但控制不住的思考自己提出的问题。
为什么？
他一个失神，呼啸袭来的月剑便撞上了他的身体，砸开一个巨大的裂痕，结晶四散飞溅，他迅速出刀消灭了伤害他的月人。面对如此危急的险境，他却只想苦笑：如果战场是另一种棋盘，那他的确只是棋盘上的一个兵，陷入重围，没有退路的小兵而已。他也渴望像一往无前的城堡那样一口气冲垮月人，但寡不敌众的自己并非是钢铁之躯。他在苦笑于傲慢极度精准的话语的同时，也在分心去思考傲慢的所作所为。

他的伤口在慢慢增多，他察觉到自己的破绽在不断放大。于是他试图将神思从疑惑中抽出来，让全身心都投入战斗中。
他不能动摇，因为他已经失去了退路。
他离摩根石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她的脸。她双眸紧闭，毫无醒来的意思。身体依然完好无损，而裸露在外的部分更是已经上好了白粉。高修皱了一下眉，这反常的现象让他有所警觉，但他没有多想，因为他能感觉到那是摩根石本人。长年累月的并肩作战让两人都产生了一种直觉与默契。无论战局多么混乱，他们总能准确的找到对方，总能识别出彼此的气息。老师曾经也有提起这件事，他说那是时间的积淀，在他们相连的纽带上，有着长达两千年的陪伴与守护。
高修加快步伐，他挥刀的速度更快了几分。白茫茫的月人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两人收缩包围圈，而高修身上的伤仍不容乐观。透绿柱石的状况虽然好上几分，但接下侧方与后方敌人的他仍然感到十分吃力。高修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冒烟，手中的剑与月剑相撞，几乎要把自己的手腕震碎。他明白自己撑不了多长时间了。他选择向前冲锋，这对眼前的敌人似乎是毁灭性的打击，但自己的身体也在持续的开裂。每一次冲锋，都会掉下不少他身上的碎片。他的记忆在流失，傲慢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刀剑相击的声音。他们嘲笑，贬低，鄙夷孤立无援的高修。
在另一端，不知名的情绪正在浸染另一位透绿柱石的身心，在他的心中燃烧起火焰，蔓延到四肢的每一处细微角落，在关节处绑上没有实体的丝线，拿声音蛊惑他，让他难以向前，难以抵挡周边的敌人。
那个声音问透绿柱石：你为什么来到这里？若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或是一个飘渺的理想，那是否能够得到任何形式的证实？
透绿柱石没有回答他，他察觉到了极度的异样。
声音继续问：“你作为宝石，却生在月球，长在月球。你的思想是月人给的，你的行为是月人给的，你究竟算是宝石还是月人？”
透绿柱石握紧了刀。
声音最后问：“你为何听命于高修？他自己所认识的甚至还没有你多。而你应该明白，他的所作所为并不能真正为宝石做到什么了，他只是在逞强罢了。”
“你又比他弱到哪里了？为什么是要让他带领你，而非你带领他？他有什么资格指挥你？他有什么借口能让你相信他？”
透绿柱石在思考，他保持沉默的谏言。那个声音带来了狂躁的情绪，向他的身体渗透，试图让那极其令人震撼的庞大情绪左右他，以此侵蚀他的意志。
透绿柱石的防守逐渐变得杂乱无章，挥之不去的阴暗笼罩在他身上。没有宝石真正体会过奔腾的妒意，也不曾踏入过恶意的天壑。它令人疯狂，令人难以自制。为了它，可以消灭自己最亲密的同伴，亲手粉碎真挚关系的纯粹部分。
“现在没有任何宝石能够比你更了解现状，你才应该是个真正的领导者，而不是他。”
声音告诉他：“消灭眼前的人，消灭他，这场试炼就结束了。”
单薄的声音演变成千万人声音的集合体，凝结成飞速走向漆黑地带的仇恨意志：
“消灭他。”

“宝石应当拥有自己的选择与自由。”
他为捍卫这样的信念而抗争。
妒嫉的力量烟消云散，化为乌有。透绿柱石冲到高修面前，他顶着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为高修开路。借着月人攻击的缝隙，高修瞥见了摩根石的脸。随着伤口的纵深，他挥剑的手臂变得滞涩麻木，傲慢向后拖拽他的身体。
“低劣的物种就不要挣扎了。”
“你难道感受不到自己的愚钝吗？你难道不知道从你身上由内向外都透露出你的渺小吗？”
“你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的行为只是为了开心。“
“我们不在乎你的命运”
“你不配来到这个地方，回去。”
傲慢的阻挠让高修举步维艰，他吩咐透绿柱石先去救摩根。透绿柱石很快就攻到了摩根石面前，他冲到束缚摩根的四道锁链旁，高举长剑劈了下去。出乎意料的是，有两条锁链轻而易举的就切开了，而另外的两条却始终排斥着他的刀。他咬了咬牙，用力把刀刃砸到锁链上。
“咚！”锁链完好无损，透绿柱石宛如触电般被震到旁边，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象征意义的锁链。
他转过头对着苦苦挣扎的高修大喊道：“高修！”
高修撑起头看向他，他的视线掠过透绿柱石的眼睛，他愣住了。傲慢的争吵声放低，周围月人的行动变得僵硬缓慢，他的时间仿佛停滞在短暂的一刻内，犹如多重的时间将几千年的分量压迫在同一时刻之上，他直视透绿柱石的眼睛。
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无垢的宝石眼中，留存着他的身影。
他是高修，是学生，是摩根石的搭档，大哥的朋友，每一位宝石的朋友，月人的敌人，是浮云下的影子，土地上的行者，是宝石，是透绿柱石。
他是棋子。
走向自己的宿命的棋子。
他走出那个对视的瞬间，把视线从透绿柱石的双眼中移开，大踏步向前走，傲慢向他施加痛苦，月人阻碍他的去路，他的身体苦不堪言的叫嚷着，碎片从他身上掉下。傲慢在消磨下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怒吼着让他止步于原地。
“你不比我高傲。”伤痕累累的高修这样说道。
“你也不能阻挡我。你的虚张声势是你的武器，也是你痛苦的根源。”
“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棋盘，无论尊卑，不分贵贱。”
“只分输赢。”
他斩断眼前最后的月人，拖着即将崩溃的残躯，使劲全力砸向锁链。
摩根石睁开了粉红色的双眼，伤痕累累的高修走到她的面前。
红色与白色的双眸对视。
在很久很久的过去，在触手可及的今天。
高修与摩根五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