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生命
帕帕拉恰。”
熟悉的声音把帕帕拉恰从睡梦中唤醒。他睁开紧闭的双眼，眼前却是空荡荡的一片。金红石并没有带着微笑出现在他的面前，她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这里只有她的余音。帕帕拉恰抬起头来，高耸入云的树木把绿叶融进蓝天，拔地而起的巨石与匍匐在地的植物互相掩映。
与充满生命力的天空与树木相对立，帕帕拉恰的脚下铺满不合时令的干枯落叶，代表着异样的时间，亦或者是异样的生命。某种阴郁的感受浸润他的内心。黑沉沉的阴影在角落处窥视他的一举一动。
一种互相对立的表象。
他俯下身拨开脚底的叶子，泥土上覆盖点点灰色的痕迹。
他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这种东西。这是灰烬，火来过的证明。他和露琪尔曾经目睹过树木燃烧殆尽，留下的便是这种灰色的颗粒。
他清晰的记得，露琪尔跪在余烬旁，用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的聚集灰烬，然后在地面上挖下一个小小的坑，把灰烬撒了进去。她手指上的白粉在余灰的浸染下悉数褪去，露出赏心悦目的金红色。她把泥土洒在灰烬上，让泥土填平小坑。她拍了拍完好如初的地面。帕帕拉恰行了个注目礼，以此表示默哀。在过去的日子里，这棵曾经枝繁叶茂的大树记录了金红石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们游戏，陪伴，倾诉。在漫长的时间内，他开始深入的思考。他反反复复的推演这世界上的一切，用逻辑去证实这事间的万事万物。他消除错误的可能，不断地用已经知道的事情去印证已经知道的事情。这是枯燥，且非常难熬的推演，但帕帕拉恰乐在其中。他似乎触碰到了事物运行的规律。他尝试着将这些规律加以运用。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猛然发现，周边的宝石已经把他当作成熟可靠的对象了。而露琪尔始终陪着他。她说，她做。他听，他想。他吸收露琪尔的行为与语言，并把自己所想到的传达给她。
随后，树木陨灭于落雷，大火蔓延在枝杈间，从树叶一直贯通烧到树干的位置。火焰烧穿了整个树干，周围地面上的植物也被挟裹着燃烧了起来。
等他们赶到树下的时候，那里只留下了焦黑的碳块和灰烬。
火带走了最后一片落叶。

暴怒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打破了帕帕拉恰的回忆。树木开始燃烧，火焰越烧越旺，直到冲天的赤色火焰席卷半边蓝天，为云层染上浓烈的色彩。树木在噼里啪啦的声响中留下黑乎乎的残骸。他有些恍惚，因这场景与他的记忆如此相似，然而眼前的画面与记忆相比较，却存在难以弥补的缺口。即便场景几乎一致，他却感受不到任何记忆中的气息。
古旧的记忆中，橘红色的浓烈光芒伴着宛若神话的瑰丽焰火降临天际。绿叶的生机凝结成一点细小的液滴，随后落入火的海洋。那是帕帕拉恰第一次感受到“它”的气息。它远比生命神圣，而生命的存在造就了它的永恒。生命一旦离开，敬畏一旦消失，它便失去了一切意义，只是静静的伫立在那里。在世人眼里，这过程是悲哀的。他们恐惧它，不敢直视和面对它。在肉族眼里，他们尚且无暇顾及它，只是匆匆的表示悲伤，然后继续为了生命的繁衍而挣扎。而在月人眼里，它是最终的欲望，是被剥离了原本价值，而被月人的本能打上标签的“终极目标”。
然而莲花蓝宝石和金红石从它的身上看到了无与伦比的美。
在树木消逝的瞬间，它猛然绽放。它摧毁一切规则，它使命运的终点庄重而又虔诚的向着生命移动。只有它才能完完全全诠释生命的意义。
它是死亡。
记忆敲打着帕帕拉恰，搅乱了他自己的声音。他开始听到些许不属于他的愤怒话语。
声音自没有实体的音源向外扩散，变得愈发嘈杂散乱。大部分话语都是表达着自己对某些特定事件的愤怒，也有极小的一部分把矛头指向了帕帕拉恰，他看向面前的暴怒。
“我在重组你的记忆。”黑发少年说到。
“只有暴怒的话应该难不倒你。”
“但就像你刚才看见的一样，你的记忆中仍潜伏着阴影。复原的画面虽然与你的回忆看似颇为相似，但却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我的感受与经历不一样。”
“是的，你迸发的情感与回忆存在很大的差异。”暴怒接过帕帕拉恰的话，他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这场试炼就不仅是暴怒那么简单了。”
他张开双手，然后又重新合拢五指。空间被撕扯出边缘不规则的缝隙，在帕帕拉恰身后延申扩大，他的记忆无序的从缝隙中倾泻而出，混乱的场面嘈杂的混作一团。阴影悄悄的在记忆的洪流中穿梭。它们向上方涌动，逐渐变成了莲花蓝宝石的模样。随着记忆的回溯，阴影的结合体越来越多，从密林中诞生数不尽身披阴影的帕帕拉恰，那些都是过去的他。他们异于平常的血红色眼睛似乎暗示着他们被暴怒所操控。而某种东西的缺失更加扩大了记忆的反常。帕帕拉恰找不到冷静，理智，成熟，亦或是稳重的自己，他经历过的迷茫，冷漠，无所适从一一回到他面前。他们像雕塑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把目光投给面前的帕帕拉恰。

帕帕拉恰体内暴怒的声音变小了，他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想走上前好好看看他们，然而他动弹不得。过去的莲花蓝宝石率先有了动作。他们向着帕帕拉恰的方向走去，随即撞在了帕帕拉恰身上，没有响声，没有碎裂，过去的莲花蓝宝石失去了实体，化成透明的光影溶入帕帕拉恰的实体。鲜活的记忆跃入意识，泛黄的模糊相片回到帕帕拉恰的视线内，他的人生中的一切都在这里。
随着幻影的消融，那些布满灰尘的记忆再度熠熠生辉。被时间打乱的记忆瞬间清晰了起来。记忆中的每一分每一秒以惊人的清晰程度展现在他面前，从潮枯到暮落，从滚石到流火。多年的沉睡让他的记忆产生了断层，过去的缺口在他心底留下了一块被迷雾缠绕的地带，那里一年四季都下着不间断的小雨。而今，他意识到他无需弥补那些缺口了。为自己留下一席之地的地带已经被补全。他的确有着想要了解未知的过去的好奇心，但好奇心并不能单单通过了解来补足。若是有能力约束好奇心，那么好奇便是创造美丽与德行的动力源。然而在特定的时间里，好奇心宛如不知足的贪婪野兽。它尝试吞噬外界的认知，啃食人的价值，以一种可憎的方式撕毁崇高。即使这个世界有时需要这种如饥似渴的蛮夷之物来开辟道路，他也无法否认它的丑陋。
“如饥似渴的蛮荒之物”
他想到了如今的法斯，他打了个寒噤。
暴怒的声音在他体内放大，看不清面孔的人在诉说着自己的痛苦。他们尝试点燃帕帕拉恰的情绪，然而他已然变成冰冷的雕塑伫立在原地。情绪在他体内流淌，但那不属于他自己。他面无表情的凝望着人们的挣扎。他看到无能产生了暴怒，暴怒再将人拖入火焰之中。
“你这个冷漠的家伙跟艾库美亚没什么区别！”
一个声音引起了帕帕拉恰的注意。这番话语宛如一个信号，所有人都开始把自己的暴怒情绪发泄到帕帕拉恰身上。宛如狂风骤雨般的指责和谩骂落到他身上，帕帕拉恰叹了一口气。
“傀儡们啊，失去生命意义的人啊......”

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暴怒走到帕帕拉恰面前，他的眼睛散发出血红色的光芒。他提出了他的问题。
“你不愤怒吗？”
“我不愤怒。”
“金红石疯了，因为你。”
“她已经没事了。”
“法斯做了错误的决定，你没有说服她到达正确的位置。”
“我说服不了她。“
“你可以。”
“不可能，那是她的决定。”
“你悲伤吗？”
“有点。”
暴怒将声音抬高了几分：
“帕帕拉恰，你真的有在乎的东西吗？”
“有。”
“是什么？”
“树木，火焰，金红石”
“但就算树木焚烧殆尽，火焰停止燃烧，金红石化成尘埃，我的生活还得继续下去。”
“生命是这样的。”
暴怒一脸震惊的看着帕帕拉恰。他看到了帕帕拉恰脸上平静的笑。没有悔恨，没有悲伤，没有孤独。暴怒气急败坏的将右手攥成拳头，火焰登时在帕帕拉恰身上燃烧起来，它们在吞噬帕帕拉恰的躯壳，一点一点的把宝石的部分毁掉。
“这就是露琪尔与我永别的原因啊......”
“因为你必须面对它。而这种火焰来自于你的内心，来自于你的欲望。它会击溃你所有的理想与心理。你的一切人生经历，真知灼见都会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你又能向法斯传达什么呢？你们的计划注定失败。”
“那如果，不需要我亲口传达呢。”
暴怒的脸色突然变了。

“暴怒，你也好，老师也好，那些月人也好，你们都在漫长的岁月中习惯了自己接近于无限的寿命。”
“所以，你们已经失去了对于死亡的敬意。”
“月人为何如此狂热的追逐死亡？因为死亡一旦消逝，生命便从晶莹剔透的宝石变成一言不发的石块，绝口不提任何事情。”
“为什么是人类创造我们而不是我们创造人类？因为死亡在追逐人类，死亡让人珍视短暂渺小的生命，让人自省，让人看到生命的美丽。”
“那些古老的典籍，繁复的图谱，密集的壁画，急切的诗歌，舞动的歌剧，它们激动的难以自制，即使最终表达的东西不尽相同，但它们的出发点终究是一样的，它们无一不诉说着生命的意义：”
“生命因死亡而美丽，死亡因生命而美丽。”
“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生物的玩具，世界是生与死交替的区域，是起源，是终点。”
“宝石不应该成为像你们那样的空壳，这就是我要告诉她的。”
“而你，暴怒，看着我，用你的眼睛看着我。”
帕帕拉恰缓缓靠近暴怒，他的右半边脸已经碎了，火焰从左脸的裂痕处继续蔓延，风在为火焰推波助澜，他右边缺失的脸整个燃烧起来，隐没宝石的光泽，黯淡了几分。而他剩余的眼凝视着暴怒黄色的眸子。暴怒不敢看他，即将被火摧毁的宝石，他的眼在火焰中闪闪发亮，像是几万年间屹立不倒的灯塔。
“看到了吗，暴怒。”
“这是死亡带给生命的重量。”
“如果说月人是死亡狂热的信徒，那你，暴怒，便是畏惧死亡的逃避者。”
“你什么时候敢真正面对它？月人什么时候能够真正面对它？不曲解，不掩饰，不痴迷，不执着，而是真正的以平静的姿态看待它，不带价值的看待他？”
“你逃不了，它就站在这里。失去敬畏不会让它消失。”
“它就在你面前。”
帕帕拉恰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暴怒的手。
“你并不平静，你在害怕。”
“再强大的暴怒，本质都是懦弱。”

暴怒陷入沉默，随即，他张开嘴放声大笑起来。空洞的笑声震动整个世界，宛如峡谷中孤独的鼓声，他的身体逐渐消失，而帕帕拉恰身上的火焰熄灭了，他失去的部分也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帕帕拉恰，我说的没错，你真是越来越像一个人类了。”
“我承认你说的一切。只是，支撑你走到现在的似乎并不是死亡。如果说死亡解释了生命，那么死亡只能被另一种更加深刻的东西诠释。”
“我还在找那是什么。”帕帕拉恰说。
“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不止于此，但至少我这关你已经过了。”
“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树木......哈哈哈哈哈哈哈......火焰......真有你的，真有你的！”
暴怒的身体消失在他面前，虚构的世界轰然崩塌。
帕帕拉恰望着空无一物的远方。
参天大树在他红色的眼中燃烧着。
树冠之下站着金红石。

这一章主要是我对月人追求的一个浅显解释（不完全），写的可能有点虚幻后面的章节得想一想，因为有些东西包括结局HE/BE还说不好。另外如果有吞楼的情况的话大家告诉我

老师好强！！！！！！！

第二十六章 一万年
一万年很长吗？
或许。
一万年的时间很短，一万年的故事很长。
至少法斯是这么觉得的。
一秒钟也好，一万年也好，就算时间在现实中无限延伸，它也都无法超出双眸开合的瞬间。时间不具有重量，人们时而觉得它短暂，时而觉得它漫长，仅仅是因为自己周围发生的事情罢了。人把过去托付给时间，把未来交给幻想，然后大步向前。过去逐渐埋没在脑海中，而未来变得越发清晰。人们通过遗忘活着。
但金刚这一万年的记忆不是用遗忘就可以消解的。
法斯的确记不住一万年来发生的每件事，可是人类的故事就像螺旋的阶梯，无论是向上延申还是往下倒退，它们都在一刻不停的重复。这种重叠逐渐演变成规律，并将个体事物抽象成某种集体的符号。随着叠加次数的增多，符号超越了时间的意义。琐碎的故事消融，变成泡沫，然后渗入遗忘之中，而剩余的符号继续被新的故事印证。它越来越鲜明，直到法斯无法忽视它。
那种属于人类的汹涌情感。
这是短暂的生命所留下的产物：它不似肉族的生命那么渺小，却又不像月人一样拥有无限的寿命。他们拥有时间去发展个体的智慧，又都因为有限的生命而拼了命的想要在世界上留下点什么。未知和死亡永远都是人类最大的恐惧。在这基础上诞生了种种矛盾，喜怒，挣扎，怀疑。而法斯能理解这些感情。
人类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死，宝石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被抓住磨成粉。
他们的生死不由自己做主。
他们朝着迷雾深处走去，沿着崎岖的小道狂奔。大雾洗去了他们的方向感，迫使他们顺着陌生的道路前行。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向着滚滚的黑暗延申，而这并不能让他们的步伐停顿分毫。往昔驻足在吹拂过身体的风中，为当下注射一剂回忆的良药。从未知晓自身要前去何方，却在现实中洗去浮华的妄想。个体随着时间的推移陷入腐朽与凋亡，而诞生的联结点取代了生命和死亡，成为了人类的新动力。人由生命组成，又在文明的构建中将毫不相干的精神世界与实体世界用独属于人类的方式连接，从而达到了在某种意义上超越生命的事物。法斯尝试搜索自己的记忆，在人展现出超越自我的伟力时，一些词句总是会在他们的话语中反复出现。虽然她并不知道那种伟力是什么，但她找到了那个被人类重复最多次的字眼：

“爱”
这个抽象的字眼几乎包含了人类种种的情感。万年的记忆让法斯懵懵懂懂的抓住了爱的衣角。但这并不能让她瞥见人类情感的全貌。而随着对这些情感的深入，她愈发感受到自己的狭隘与偏执。她轻信着别人的话语，为了遥不可及的自由。她好奇，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强大，觉得自己能够带领同伴们获得永久的安宁，而为此牺牲部分利益是非常值得的。即便道路已经偏移，她还在这样欺骗自己。
于是她把自己按进幻想与天真中，避开那颗已经遍体鳞伤的心。
她的躯壳是各种宝石的混合体，她的心仍然是那个披着碧绿色短发的磷叶石。
磷叶石是温柔的，却不清楚什么是爱。
南极石的死让她面目全非，她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去爱自己，就已经怀揣着悲愤试图找回南极石。现实回绝了她，她转而尝试解救自己的族群。然而她没注意到，她已不太在乎自己同伴的死活。南极石的阴影在她脑内挥之不去，他的死诘问着她做的这一切。
记忆碎片宛如浮光掠影在她眼前闪动，金刚的记忆消解了她的痛苦。
她看到太多，比自己更为不幸的人。她看到那些人是怎么做的。一些人如何走向毁灭，而另一些人又是如何重新焕发出全新的生机。
她在学习。
人的生命要比她的命短暂多了，但他们几千年的演化和传承让他们想的要比宝石通透的多。
他们正视了自己的渺小。
却从未因为渺小停止抗争。
而她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走上这条道路的？
她在找。

找寻那个天真活泼的孩子，找寻那个痛苦不堪的宝石，找寻那个麻木不仁的失意者，找寻那个陷入疯狂的怪物。
她看着自己。她用手在地面上敲了敲，那种真切的，坚硬的触感，让她明白自己还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明白老师的挣扎。他让他们找寻解脱，本质上是弱小生物对于命运的妥协与开解。
那是一种自由。但法斯可以不要自由，她希望自己的同伴可以一直活下去。
她不愿意放弃同伴。
这是她一开始的想法。
现实狠狠的鞭挞和摧残她，但她不能忘记自己的初心，那份刻在她的本能意识中，不愿意他人离去，想要保护他人的愿望。
她愚昧，天真，不切实际，挣扎，哀伤，因为她背负的是族群和他人的命运，这些对她来说太过沉重。
但她不只是挽救同伴的工具，她还是法斯。
她是为了同伴，为了还活着和已经死去的同伴才来到这里。
过程是艰辛且痛苦的，但她不再退缩。
她成长了。
在残忍的现实下，狂热的成长。
随着最后的记忆也全部被法斯所吸收，她的灵魂似乎都脱离了躯壳。身边的一切都开始淡化，那些悲伤痛苦匆匆化为碎片，在漩涡般的记忆中离去。而那种深刻的情感在逐渐填补她缺憾的心。猛然间，剧烈的变化惊动了法斯，她看见五位宝石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即便气息已经大为不同，但她还是能依然认出来他们。
“法斯，好久不见。”

这一章比较短，主要是过渡和铺垫，让法斯能够从人类，或者说生命万年的轮回中排解，找到真正的自己，不再迷失，顺便引一下原罪的出现（感觉离完结不是很远了）

第四十七章 狂热的成长
“月人把你们复活了？”法斯问道。
“有一部分是得赐于他们。”
“但不全是。”
法斯凝视着他们的眼睛。他们保留了宝石原有的光泽，却又让五彩斑斓的眼睛增添了新的神采。她看向领头的帕帕拉恰，他深红色的瞳孔凝结着自由的意志，他的灵魂正在超越躯体，而某种繁杂的，却又源于内心的情感仍将他牢牢的固定在无机石块当中。法斯有些恐惧这种眼神，是因为其中的割裂与不和谐。他已然完成了蜕变，但缺失依然存在。他应当知晓自己在寻找什么，但他寻找的东西始终没有归位，缺口在时间的力量下变得愈发明显，直到破开的部分折射入法斯的双眼。而与之相对的，他的心传来不协调的鼓声，宛如雨点般淋漓而下，发出狂怒的嚎叫声，呼唤无规则的风暴。他在法斯眼中熠熠生辉，这一幕已经在法斯万年的记忆里上演过无数次。她记得那些人类，被他们的同胞冠之以“伟大”的人类，在他们倒下的时候，那些流淌在石板与泥地中的鲜血闪烁着这样的光。
“一切都变了。”法斯感慨道。
“所有人都在变，法斯，只是你变得太快了。”
法斯愣了一下。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突然意识到一直用着青金石的头，她自己的头早就被磨成粉了。她试图回想自己的样貌，然而许多属于自己的记忆都被金刚的记忆冲散了，只剩一些模糊的片段遗留在记忆的海底。
她露出苦涩的笑容。
“法斯。”
帕帕拉恰抬起右手，他的手腕上戴着金色的手链。
“我们在这里面存了一些东西。”
“还要给我记忆？”
帕帕拉恰没有回答她。
“法斯，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爱。
法斯的身体为之一震。
这个词是人类创造的。金刚记忆中有很多这样的描写。但金刚从不理解什么是爱。人类似乎也解释不清楚爱的本质，他们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爱的行为。它不带任何掩饰，充斥着原始与本能，却又极其矛盾的展现出它的崇高。基于人类的肉体之欲，却在文明中大放异彩。
纯粹，无比的纯粹，对羁绊与连接极度的渴望。自缺失的生命身上诞生，在希求补全生命的同时，又将生命回馈给他人。
生命......？
“祈祷！”她脱口而出。
帕帕拉恰笑了。
“你说的没错，金刚不能祈祷，大概是因为他理解不了爱。”
“虽然只理解爱是不行的，但是爱十分重要。”
“因为爱是可贵之物存在的证明。”
“我们心中有相似的情感，但我们还不能完全的理解什么是爱。”
“我们拥有美丽的身躯，健美的体态，但我们的内心仍然陷入未经开化的蛮荒。一些心灵扭曲与挣扎异常丑陋，像是月人那样。即便身躯美丽到极点，精神上的黑暗仍然不能承载这份美丽，而倘若这种事情继续维持下去，我们只能落得毁灭的结局。”
“所以我们在长大啊。”
“是啊，我们逃离生命的落幕，近乎狂热的成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