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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小说】一梦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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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择选
让那些年轻的姑娘入宫的事情很快还是敲定了,玄烨在心里考量了一番,到底是名声重要还是芳儿高兴重要,最后他无可奈何的抛开了理智,自然妻子高兴要更重要一些。她从小经历了太多磨难,而他的出现是上天安排给她的补偿,他想起她在草原上自由歌舞的模样,想起她那张淋漓尽致的笑脸,她是为了他才画地为牢放弃了自己喜欢的生活,他必须要对她好。
十月末,京城迎来了康熙九年的冬日,芳儿最终择定的八位闺秀从神武门入了坤宁宫被安排在了东西六宫里居住。画像上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模样和出身,连名字都不得而知更不用说性情,因此几天的接触下来芳儿很快将其中六个淘汰,只剩下最后两个一个是前任两广总督卢兴祖的女儿卢氏,一个是一等公瓜尔佳图赖的孙女官氏,前者婉约聪慧,后者冰雪动人,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卢氏,她叫卢朝雨。
“你叫朝雨?”芳儿坐在暖阁里头撑头悠闲的问着跪在地上的人。
“是。”那孩子十分温顺,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是哪两个字?”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她低垂着眉眼恭敬又谨慎的回话。
“你读过书?”
“是。”
“喜欢谁的诗?”
“陶潜的。”
“为什么?”
“臣女喜欢他的悠然,喜欢他语言的平淡,但这平淡之中自带深厚的感情和丰富的思想,这比辞藻华丽却满纸空洞的文章要好得多。绚烂之极则归于平淡,但那不是平庸更不是淡而无味,而是不露斧凿之痕的韵味。臣女还喜欢他对于权力欲望清醒的认知,羡慕他田园里诗歌一样的生活。”
芳儿很喜欢这个女孩子。
“那你最喜欢他的哪篇作品?”
“最喜欢...”
“让我来猜猜。”十七岁的皇后淘气起来撑腮浅笑,眼眸慧黠的一转看回她,“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是不是《归去来兮辞》?”
卢朝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喜:“娘娘怎么知道?”
“谁不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若是让你入宫来倒是太委屈你了。”芳儿故意吓唬她,她们不知道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突然被叫到宫里来众人都以为是皇后要给皇上选妃,因此有此一问也是意料之中。
笑容在卢朝雨的脸上停了停很快又重新浮现:“《华严经》里说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不拒本心,是谓自在。其实自由自在的生活并不拘泥于地方而在人心。”
芳儿打量着这个十四岁就能说出这么剔透话语的孩子无可避免的想到了东珠,这样的话东珠从前也说过,这让芳儿心里起了些退却的念头,容若是不会喜欢像东珠的女孩子的吧,尽管她很喜欢。芳儿又扭头看了一眼一旁始终沉着脸异常冷漠的女孩子,真是人如其名,她叫飞雪。
“如果让你入宫呢?”
飞雪一直跪着听皇后和身旁这个女子说话,此刻突然问到她,她有些恍惚,但很快醒悟过来坚定决绝道:“臣女不会入宫。”
她没有说不想,没有说不愿,她说的是不会。
“为什么?”皇后有了一点好奇。
“因为臣女已经有心上人了。”
“什么?”芳儿忍俊不禁,这半大的孩子居然告诉她她有心上人,“你的心上人是谁?”
飞雪低着头不肯说话。
“你不说我就当你是害羞诓我其实是想入宫的。”
“是纳兰成德!”年轻的飞雪怎么能逃过狡猾皇后的套路,立刻急忙的招了。
芳儿挑了挑眉:“纳兰成德?”
“就是...明珠大人之子,纳兰成德。”
“你们认识?”
飞雪摇了摇头:“不认识,但臣女听过他的故事。”
“什么故事?”
“臣女听说他有过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子却求而不得,所以他写下了那句‘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臣女想替他喜欢的人陪他,不想他孤独寂寞。”
芳儿愕然,原来在宫中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宫外却传遍了啊。
“请娘娘成全,若得不到娘娘玉成,臣女甘愿一死。”
皇后端了茶自在的抿了一口然后悠闲道:“你死当然容易,抗旨的罪名却会有你的家人替你背起来,很快他们会陪你一起死。”
飞雪抬眼看她,眼眶突然红了一圈:“娘娘...”
芳儿不忍再吓她于是打发她们先回去休息了。
十月,改内阁制度的玄烨开始选择殿阁大学士,这样正一品的官职让所有官员垂涎三尺,而索额图就是其中的一个,芳儿知道索额图在除鳌拜的事情上立过功,他轻浮的智慧正带他开启一条康庄大道,但芳儿却不知道这条路他能走多远?相比与才华和家世而言,玄烨的喜爱是最重要的原因,整个国家都以他一人为焦点,讨得他的欢心便可扶摇直上鸡犬升天,而这条定律不仅存在在前朝更存在在后宫,芳儿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批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比当年的自己和东珠还要机灵,借着住在后庭的顺便收买了宫里所有能收买的宫女太监只为打听到玄烨的踪迹,于是各种巧遇不约而同接踵而至。
芳儿听到消息的时候瞠目结舌,但仔细一想,那个她动不动就要耍脾气给脸色推出门的男人其实是大清国所有女儿家梦寐以求的,不为他年少有为,不为他俊朗非凡,不为他文武双全,只为他身上皇帝这重无人能及的身份,有了宸妃和董鄂妃的例子在前,谁都知道爱新觉罗家盛产情种,谁都盼望着自己能是下一个幸运儿。
“和你说话呢,又走神?”玄烨不悦的看着妻子。
“嗯?说什么?”芳儿眨了眨眼睛。
“我问你挑中了没有。”
“有两个好的,但不知哪个更适合他。”
“你是说卢氏和官氏吧。”
“皇上见过她们了?难道她们也学人偶遇?”
“见过了,本来不想见的,但旁人一直往我跟前凑只她二人没见过,我好奇,索性就见了几面。”玄烨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有些疲倦的神色,“早知道不该答应你让她们住在宫里头的,如今我什么时候去给老祖宗请安走的哪条路她们全摸清了,一条路上走下来能碰见四五个。今年的桂花开最后一次了,我和往年一样去御花园里给你剪了几枝,御花园里又撞见过她们。”
“皇上就没有中意的?”芳儿歪着头笑眯眯的问。
“这六个没有。”
芳儿愣了愣:“这么说皇上是看上了卢氏和官氏?”
“所以我问你你给容若选的是哪一个。”
她看着他,声音闷闷的:“没想好,但选官氏的可能性大,总觉得卢氏跟东珠太像了容若未必喜欢,官氏的性子虽然倔强但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他想对他好。皇上的脾气就喜欢这种扎手带刺的,是看上官氏了吗?”
“不,我看上的是卢氏。”他对她神秘的笑了,“好在你看上的是官氏,不然我可就为难了。”
皇上偏爱卢氏的消息很快在内廷疾走,总有人能遇见他们两个在一起说说笑笑好像很开心的模样,玄烨宠爱承祜,有时带承祜的时候也会带她一起。皇后在坤宁宫里忙碌着繁琐的内宫事务,他们三个在一起倒更像是一家三口,很多人都发现皇上对待卢氏的神情有几分对皇后的模样,从不摆帝王的架子,会很和气的和她说话,而卢氏在他面前胆子也大仿佛并不将他当作高高在上的君王。为了这件事皇后跟皇帝置了几天气,皇帝既不哄也不劝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她生气的模样十分欢喜。芳儿心中疑惑,丈夫从来不会罔顾自己的心情,更不会主动在她面前提起和别人的恩爱惹她不快,这个卢氏已经成为了一个例外。玄烨来看她十回里有九回要刻意说起卢氏,又说她如何如何好又说自己如何如何喜欢,待她听得脸都青了冷冰冰的下起了逐客令,他居然笑眯眯的就回了乾清宫没有一如既往的哄她更没有耍赖硬要留下,第二日依旧是这样。
就当大家猜测着这个卢氏入宫之后会有多么得宠的十一月里,卢氏忽然在乾清宫里请旨请求皇上准许她和纳兰成德的婚事,众人大吃一惊,没人知道她和容若是怎么认识的,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弃皇上而选容若更没人知道她哪里来的胆量敢开口跟皇上要这样几乎将两家人推上绝路的旨意,只知道皇上没有恩准,没有同意也没有责罚,这该是怎样的盛宠啊。
“你老实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见过的?”芳儿皱着眉头问容若。
“上个月她来找皇上皇上不在所以我们就聊了几句,之后就...”容若难得有几分扭捏的姿态。
芳儿苦着一张脸:“你喜欢她?”
“至少不讨厌。”
“那么我为你选的官氏呢?你喜欢她还是喜欢官氏?”
“如果非要二选一的话...那就卢氏...”
芳儿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疼的额角:“你是跟皇上杠上了?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打算跟他抢人了。”
“我并不知道朝雨会这么大胆的直接去找皇上,我见她和皇上相处甚欢以为她喜欢的人是皇上,虽然我们每次见面聊得都很开心,但我想着她将来是要入宫的所以不敢有非分之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也很意外...”容若有几分苦恼,早些年喜欢惠然是因为他与惠然从小一起长大,他本来就比玄烨先认识惠然,加之当年年少所以总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猛,如今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着全族命脉他当然不敢再轻易得罪那个男人。他和朝雨相处的不错,他也欣赏她,喜欢她身上恬静的温馨,但他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就喜欢这个姑娘想娶她为妻。
“都朝雨了,还说什么不敢有非分之想。”芳儿鄙夷的看了他一眼。
容若尴尬着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叫了人家姑娘的闺名:“那我也叫你芳儿的啊...”
“现在怎么办?”皇后苦着脸不知所措,“你既然对卢氏更有好感,我让你娶官氏想必你也不高兴。”
“不,我听你的,如果你认为娶官氏是最好的选择。”
“容若,你不喜欢官氏吗?你可知她对你有多深的感情?我要你说实话。”
他低了低头苦涩的笑了笑:“深得过那年的东珠吗?芳儿,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东珠?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她太好,所以我心里没有她就不舍得娶她。我知道自己的性格,不喜欢的人装也装不出喜欢,东珠想要我回馈的是她对我的那种深情,我一世也不可能给所以不忍娶她,今日的官氏也一样,我宁可娶一个嫁我只图我身份地位的女子,我可以给她富贵荣华,但不能娶一个真心喜欢我而我却并不喜欢她的人。芳儿,如果是从前我是绝不会答应娶官氏的,但今日如果你要我娶我就娶,娶了我也会尽力善待她,但你问我喜不喜欢她,我如实答你了。”
“难道卢氏嫁你就不是图你的情吗?”
“她和别人不一样,芳儿,她很温柔,她是一个不求回报的人。”
容若提起卢氏的时候难得多了一点微笑,但这和当年说起惠然时截然不同。他对惠然的感情真诚而热烈,从他喜欢上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打算后退。她身上明媚的野心像是罂粟花一样吸引着他让他不可自拔...很多年后容若想起这一生遇到过的女子,他对惠然的一见钟情是盲目的,只因身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女子,而朝雨则更为神秘,她看似什么都不求的留在他身边却温柔的掠夺了他的整颗心,胸膛里的心是怎么丢的他懵然不知,但这颗心放在她那,他很安稳,这种安稳在朝雨难产过世之后他再也没有感受过,这种安稳成为他和年轻帝王之间的一道桥梁,他们很少谈论国政,却在儿女私情里有了私交。
玄烨说这两个女人都太聪明,聪明到显得他们太笨拙,连什么时候离不开舍不下都不知道就不小心地将她们给弄丢了。
容若听着他的话与他碰了杯喝了酒流了泪。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


IP属地:江西111楼2020-03-29 2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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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 夫妻之情
    承祜来的时候乾清宫里的议事刚刚结束,一众臣子正打算退出来便看见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迈着还有些不大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那孩子生了一张好面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皮肤白皙像剥了壳的鸡蛋,身上穿着简单素雅的衣裳,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做工精致的布老虎,此刻正睁着眼睛有几分害怕紧张的看着他们这些大人。
    众位大臣刚刚结束繁琐沉重的朝事此刻看见这么一个小不点心里都很高兴,尤其这孩子生的好,让人忍不住想抱起来亲一口,只可惜这是皇上的孩子,他们可不敢随便碰他一根手指头。
    “二阿哥。”众人低头拱手行礼。
    承祜平日里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此刻乍一见这么多生人有些害怕的躲在了梁九功的腿后,但仍探出头来好奇的看着他们上下打量。
    “承祜?”
    众人背后传来了承祜熟悉的声音,他从梁九功身后出来看到了迎面笑着走来的父亲,于是左手搂着布老虎迈着小步子右手急切的伸向他,一张小脸上堆满了眷恋的笑容,又惊又喜的大声喊他:“阿玛...”
    那甜甜糯糯的声音叫的玄烨心都要化了,他走过来将小小的人儿一把抱起搂在怀里使劲亲了一口:“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来了?”
    “想阿玛...”
    “哪里想阿玛了?”玄烨旁若无人的与儿子说着腻人的悄悄话,丝毫不管臣子们脸上惊讶的表情。
    承祜想起母亲以前逗自己说这句话时手摆着的位置,于是将右手摸在心口上:“这里想...”
    “你这个小人精,谁教你的,嗯?”玄烨被他哄得心花怒放,抬头看了一眼仍旧低头拱手静立的一帮臣子们,叫他们退了下去。
    “皇上真是舐犊情深啊...”众人退出门去后小声的议论着。
    “早就听说小阿哥聪慧,今日一见果然不凡,这才多大的孩子就能说能走的了?”
    “到底是中宫嫡出,得宠些也是正常的。”
    索额图在议论纷纷声中勾了勾嘴角,他这个侄女很争气,一举得男,皇上喜爱承祜简直写在了脸上,这孩子一定就是将来的太子甚至皇帝,他们赫舍里家的根基从此稳固了。
    “承祜,你怎么自己过来了?额娘呢?”
    承祜委屈的扁了扁嘴:“额娘不要承祜...”
    玄烨挑眉看向一旁的梧儿:“皇后在忙?”
    “宫里有孕的小主多,娘娘可不就忙了?”梧儿的话里多少带了点不悦,这几年她仗着有芳儿撑腰玄烨一贯厚待坤宁宫上下因此胆子也比从前大多了,什么样的话都敢说。玄烨也从来不恼,他知道一颗忠心有多么难求,梧儿的脾气不大好,但对妻子是一心一意的,就冲这个,他不会罚她的不敬,何况只有梧儿会告诉自己妻子真实的心情。
    “皇后辛苦了。”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又给妻子添麻烦了。
    “身体上的劳累不算什么,就是心里委屈没地儿说。”
    玄烨不解的抬眼看她,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妻子委屈受了。
    “我家娘娘身子骨不好,早些年为了怀不上孩子揪心了不少时光,如今虽然有了小阿哥但又是好长时间没个动静了。”
    玄烨低了低眉,妻子的身体是天生就不好,白术已经费劲心力去调整了,但娘胎里的弱症向来是不好根治的。他又看了看怀中小儿,他和妻子能有承祜已经是上天的怜悯,他从不敢奢望还有下一个孩子,因此对妻儿都更加宠爱以此来弥补命运的残酷,可这件事...妻子作为女人心里有解不开的结也是在所难免。富贵人家的正妻从来不是生孩子用的,生孩子这样辛苦的事除了必须要有一个嫡子继承家业以外妻子也没有什么过多的心理负担,可是芳儿希望和他能多有几个孩子,是因为她爱他。
    玄烨悠然长叹。
    “阿玛...?”小人精在他怀中歪了歪头。
    “我们找额娘去好不好?”
    “好!阿玛让额娘陪承祜,不陪别人...”小小的人儿对于母亲被一众奴才抢走耿耿于怀,只好来跟父亲告状再与父亲一起杀回坤宁宫去。
    坤宁宫里依旧忙碌,玄烨本想拿出点帝王的架势来让他们全部走人,但妻子神情严肃就像他在朝堂上一样,他突然不想剥夺妻子此刻的忙碌,只是抱着儿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她穿一身正红色的旗装,她很喜欢红色,尽管她平常穿绿色的多,因为他无意中说过喜欢看她穿绿色,但那种绿也不是东珠身上那种浅浅的绿,而是耀眼的碧绿,任何颜色她都能穿的轰轰烈烈光彩夺目,让你无法忽视她的美丽。光洁的额头下是精致的五官,她从来不画温婉柔顺的柳叶眉,她的眉是直的,英气十足威严十足,她的眼睛在谈论正事的时候雷霆万钧,后宫是她当家,规矩是她来定,任何人错她一点她绝不宽恕,她很严明,因此后宫有条不紊。她的鼻子像男人的鼻子高高挺挺,显得整个人都很坚毅,那张小嘴...他最爱她的嘴,能说出很多好听的话来哄他高兴,能在二人独处时轻轻的吻他,她偶尔小心翼翼的主动总让他无法自拔的沉迷。珍珠一样的耳畔垂着一对耳环,亮的耀眼的银色中间包裹着同样耀眼的碧绿宝石,在一身飒爽霸道的红装和鲜艳的红唇的衬托下妻子的美美得动魄惊心。后宫里有人像茶一样清雅飘香,但妻子像一坛清冽的酒,他在她的身边永远都清醒不了,也不愿意清醒。
    好容易等她忙完众人都出去了,她笑着朝父子二人走过来,一面走一面揉了揉臂膀:“你怎么来了?”
    她伸手要抱儿子,玄烨大方的给了她,又将她们一起搂在怀里:“我家皇后娘娘从小就这么能干,承祜,咱们爷俩儿以后吃软饭好不好?让额娘养咱们。”
    “好。”
    芳儿哭笑不得的看向儿子:“知不知道阿玛说了什么你就说好啊?”
    “好。”小小的人儿眷恋的赖在母亲怀里,“额娘陪承祜...”
    芳儿一颗心立时软了,低头抵着儿子的头:“都是额娘不好,额娘总是没时间陪你。”
    “家里事多,把你忙怀了。”他轻轻抚了抚她的背脊,“这些年辛苦你了。”
    芳儿莞尔一笑:“怎么突然说话这么客气了?还是你又给我惹什么祸事了?”
    “冤枉。”玄烨笑着喊冤,想了想又道,“要不要我找个人帮你?”
    芳儿脸色微微僵了僵,找人帮忙固然是分忧但也是分权,她自然知道玄烨的本意是前者,也在这一刻明白了玄烨对于权力的执着。权力是身份的象征,恰如朝中很多事玄烨可以找臣子代劳一样,她作为皇后也能让人协理六宫,但权力是令人沉迷的,她在史书里已经看过太多因为权力而厮杀的故事,今日却是第一次隐约触碰到了它魅惑人心的一面。六宫的琐事不是什么大事,每天料理起来也确实很累,但她却舍不得给人,她怕旁人做的比她更好,她怕一旦给了别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芳儿低头笑了笑,她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因为没有人保护她让她过无忧无虑的生活所以从小心机就重,她一路走来用尽自己的聪明智慧去讨好父亲讨好祖父母讨好太皇太后皇太后,甚至有时也在自己尚不察觉的时候讨好着玄烨,皇后的身份和权力是她除了玄烨之外最大的靠山。
    “你别多心,我就是随口一说,或者让内务府的人多操心一点挑拣重要的事情再来回你,我是不忍心你每天忙成这样连陪儿子的时间都少了,我只想你能感受感受一个普通女人的幸福。”
    她抬头看着他笑:“玄烨,你会讨厌这样的我吗?”
    “怎么这么问?”
    “因为有时我挺不喜欢这样的自己的,但就好像一场梦,梦醒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变得不像小时候的自己了,很陌生,又因为变不回去而很沮丧。”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记住我的话,就算有一天你浑身上下只剩缺点我也不会讨厌你,我只会心疼你,只会怪自己没有更早的出现。”
    她眨了眨潮湿的眼睛将头埋在他怀里。
    “何况你这样子很好,我总是觉得你很好,你是最好的,不管你怎么变都好。”他一连说了很多个好字期望自己肯定的语气能让她轻松下来,希望她不要对自己有过多的苛责,希望她不要总是觉得小时候的她才好现在就不好了。他不用她在臣民眼里是多么合格的一个皇后国母,他只希望离开索家来到自己身边的她能忘记过去的噩梦重新开始人生,“芳儿,我们认识有十一年了,我一天比一天更爱你。”


    IP属地:江西114楼2020-03-29 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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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3 21: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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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章 承天之祜
      承祜很聪明而且记忆力非凡,这是从他父亲那里遗传来的。
      玄烨爱惜承祜更甚过自己的生命,但他从来没有仔细和妻子说过这件事。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过世了,四弟的降生让父亲的眼中只有那个孩子,母亲为了替他争夺太子位也为自己争夺宠爱而对四弟的生母董鄂氏下了手,这件事被人捅出来后母亲自然没有善终而自己也被连累。在清如捡到他以前他是什么样子呢?没权没势的野孩子,父亲或许已经不记得他的存在,年幼时候的记忆里没有父亲一言半语的夸奖这让他急于想要表现自己得到那个年轻天子的侧目,而他用来表现自己的方式是做尽所有的坏事。他得天花的时候父亲并不关注他的死活只让两个嬷嬷照顾他,宫里拜高踩低是一种常态,嬷嬷不会管他这个没了亲娘庇护的所谓皇子,不会管他被病痛折磨的奄奄一息,为了方便自己赌钱吃酒她们给了他一杆旱烟任由小小的他染上了烟瘾。母亲走之前他还没有到念书的年岁,母亲走了之后他也失去了念书的资格以至于兄弟都识字了他还是个白字先生,被人嘲笑的时候他就挥舞着自己的拳头来证明自己,哪怕面对的是比自己更高更壮的福全,哪怕明知道打不过他也要争这口气。直到今日他坐拥山河仍旧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他在雪地里鼻青脸肿的遇到了清如,她扶他起来,替他擦拭脸上的伤口,告诉他这是逞强是愚蠢的行为,她带他回了延禧宫,从此她就是他的守护神。
      这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羞于向妻子提起,再优秀的人面对自己心爱之人也会情不自禁的自卑,他亦不愿被妻子看轻,哪怕知道她不会。
      小时候荒唐的经历让他在面对承祜的时候多了一份责任,他将自己当成反面教材来教导那个孩子,从儿子在母亲肚子里开始他就盘算着该如何教导他。他想他要经常鼓励这个孩子,孩子得到父母的认可才不容易叛逆;不容易走弯路,他想他要经常陪着那个孩子,参与他成长的路途,孩子有了父爱才会有安全感不至于像他一样挚爱冰冷的权力;他想如果孩子犯错了他永远也不动粗打他,打他只会让自己心里的怒火得到宣泄对孩子来说什么帮助都没有;他想他必须要成为一个更优秀的男人,这样儿子看到他才能引以为豪当作是学习的榜样。他花很多时间陪伴承祜的成长,像是给了自己一次重生的机会,像是想要篡改那个荒唐的童年。
      芳儿从来没有机会真正体会他作为一个父亲的良苦用心,因为承祜只活了短短的两年多,而保成出生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他们了。玄烨对于承祜的全部期待因为那孩子短暂的一生而被无情的终止,更不用提妻子的过世曾带给他的那灭顶的痛苦,因此当他将那枚银锁系在保成的脖子上时,当他在承祜的忌日里立保成为皇太子时,其实他看到保成一如看到他们母子三个。晚年的玄烨回想起自己一生时曾感慨过,保成就像他第二次染上的烟瘾,他离开他简直不能活。这一生与父母无缘,与妻子无缘,唯一的缘分就是保成,但或许是他的报应,贪恋权势的父亲必然只能教出贪恋权势的儿子,彼时相杀的父子二人在多年前相依的时光里根本不敢想象属于他们的悲惨结局其实早已注定。
      芳儿理完家事的时候看到玄烨抱着承祜坐在她的书桌前,那孩子依恋在父亲怀中咿呀学语,玄烨不知说了什么哄得他咯咯大笑格外开怀。芳儿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对于这个孩子她觉得自己都没有他那样用心。
      “孩子这么小你就这么宠他,宠坏了怎么办?”她走上前来娇嗔的轻责。
      玄烨抬头看她:“怎么会呢?他有我们这么优秀的父母,长大以后一定也是最优秀的。”
      芳儿忍不住轻笑:“哪有你这样夸儿子还顺带夸自己的?”
      “我父亲就从来没有夸过我,所以我专爱逞强。哪怕日后到了姨娘身边,父亲待我稍微好一些了,但依旧是个严明的君王。我小时候读书很刻苦,兄弟们都一味贪玩,我却有过看书熬夜到咳血的经历,为了能得师傅的夸奖,为了师傅能在父亲面前说我好,为了父亲能称赞我几句...”玄烨顿了顿,回想起苦涩的往事。
      芳儿的童年也是一样的,父亲不仅不喜欢她,不仅冷待她还充满了鄙夷,他看自己的神情和看母亲是一样的厌恶,不管她做什么,不管她怎么别出心裁的讨好他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甚至小小的她亲手给父亲绣了一双鞋,只不过在鞋面上绣了一朵自己喜爱的梅花便被父亲骂无用之人专做无用之事...
      芳儿从丈夫怀中将儿子抱了过来,那个软绵的小人儿伸出短短的手臂搂着她的脖子:“额娘额娘额娘....”
      芳儿甜甜地笑了:“额娘在呢。”
      她想,不管过去多么无助,可是今天是上苍给她的弥补。
      “额娘...小兔子...”
      “想看小兔子啊?”
      “嗯。”
      孩子总是很喜欢小动物,比如养在坤宁宫里的雁子,比如玄烨从南苑特意带回来的一只小兔子。芳儿抱着儿子走到兔子窝旁将小小的人儿放下,他费力的蹲下伸手就去抓,脸上是纯真满足的笑容。
      玄烨看着慈母柔肠的妻子轻轻走到她身后从后头搂了她的腰与她一起看着兴致盎然的儿子。
      “承祜这两日身体不大好,咳了好几声。”芳儿有些担忧的靠进丈夫怀中,“白术说他身子骨生来不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亏得生在皇家什么名贵的药材都不缺,不然的话...玄烨,我总担心他会不好。”
      “别胡说,他会平平安安的。”他轻声宽慰着她,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蹙了蹙眉。承祜的脸色较之一般的孩子稍显得苍白一些,并不是那种十分健康的红润,白术的话是对的,但是他怎么能容许这个承载了他全部希望的孩子有半点意外呢?妻子的身体并不适合生育,以后他们或许再也没有机会有别的孩子了,承祜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老祖宗今年身体也不好,大病没有小病不断的,还有燕飞,听说在宫外也病了。”
      “我不在家这些琐事要辛苦你了。”
      “嗯?你要出宫?要去南苑吗?”
      “九月要去一趟盛京谒陵。”
      芳儿转过身来看他:“回盛京的话那要离开很久了...”
      玄烨轻轻抚了抚妻子的眉眼:“嗯,我盘算着估摸得十一月才能回来。”
      “这么久...”
      “我不得不去。”
      “我知道。”她抬头对他温柔一笑,这是家事更是国事,她不能给他添麻烦让他以为自己不懂事,“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既然你要走,那燕飞我能不能接回来?她病了半个月了,太医说总不见好,我想接回宫里来太医诊治也方便些。”
      “好,你安排吧。”
      “还有就是归滢和惠然,走前别忘了去看看她们。”
      “好。”
      “阿玛...”
      玄烨低头,承祜正站在跟前仰头费力的看他,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袍,小脸委屈的皱在一起,玄烨心中好笑,弯腰将儿子抱起来搂在怀里:“怎么了?”
      “阿玛要离开承祜吗?”他扁着小嘴不高兴地问。
      “阿玛出去几日就回来。”
      “不嘛...阿玛不走...”他圈着父亲的脖子使劲撒娇。
      玄烨一颗心软的几乎要化,对了妻子无奈地笑道:“这小祖宗比所有女人都能争宠,也是怪了,我家皇后娘娘从来都不会撒娇,怎么生出这么磨人的小东西来的?”
      芳儿红着脸笑了笑:“怎麼?你是怪我不像个女人了?”
      他低头挤眉弄眼道:“有时候真不像。”
      她笑了笑没有争辩,伸手去摸儿子的小脑袋:“承祜乖,阿玛要去看太祖父,看过就回来。”
      “那承祜也去。”
      “可是承祜不能离宫啊。”芳儿双手一摊无奈的说道。
      “为什么...”小人儿小嘴一扁又不高兴了。
      “因为承祜是小孩子,要有阿玛额娘这么高了才能离宫的。”
      小人精眼珠子咕噜一转,双手攀着父亲的肩膀使劲往上掂了掂逞强道:“承祜比额娘高了。”
      “......”
      玄烨看着傻眼的妻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哎呀我的芳儿遇到对手了,这么聪明的孩子咱们可怎么教啊。”
      “阿玛,带承祜去带承祜去...”他摇晃着父亲撒娇,平日里只要一撒娇父亲是什么都答应自己的。
      “可是额娘必须留在宫里,承祜如果跟阿玛出宫了,额娘就一个人了。”
      承祜看了一眼母亲左右为难:“带额娘一起...”
      玄烨笑着轻轻刮了刮儿子的小鼻子:“阿玛不能带承祜去,承祜在家里好好陪额娘替阿玛保护额娘好不好?阿玛给承祜带礼物回来。”
      “什么礼物?”
      玄烨慧黠的笑了笑,那表情活像儿子方才的模样:“不如一匹小马驹?”
      小小的人儿笑弯了眉眼算是妥协了。
      承祜喜欢动物,芳儿就亲手缝制了很多布偶给他玩,小兔子小马驹小老虎什么的,玄烨则负责教他认识这些。
      芳儿在一边看着跟孩子没什么两样的丈夫,他陪承祜的时候永远把自己也当作一个孩子一样疯,外人根本无法想象朝堂上英明端肃的皇帝在坤宁宫的隰桑殿里会趴在地上和儿子一起观察兔子,甚至会双手比在脑袋上扮成兔子和儿子说话哄得儿子咯咯的笑。如今孩子还小,能玩的东西很有限,真不知等他大了丈夫还要带他怎么疯狂。芳儿又看回丈夫怀中的儿子,他连两岁都不到可是却出奇的聪慧,说话很有逻辑,尽管说不出很长的语句,白术说这归功于经常陪伴左右的那个年轻皇帝。
      她轻轻将头枕在丈夫的肩上,见他回头看她,她甜蜜的笑了笑,她想,人之所以能对过去宽容,是因为此刻的幸福。


      IP属地:江西116楼2020-03-29 2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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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江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117楼2020-03-29 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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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江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118楼2020-03-29 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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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三章 燕飞
            十月,御花园里的菊花都开了,花房培育出了新的品种,宫里的女人平日里闲来无事,如今玄烨也不在宫中,想要争宠都没个机会,赏花便成了她们仅存的娱乐,于是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在御花园里笑得比花儿更美,当然,这世上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燕飞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芳儿尽了一个嫡母该尽的责任,每日都抽出空闲去看看那个已经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只是拿人参续命的孩子。玄烨出宫一个月承祜就哭闹了大半个月,无论儿子怎样声嘶力竭的哭碎她这个母亲的心她都拼死忍住没有给玄烨报信,只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每天带承祜去玄烨的书房里待上片刻,带他闻一闻父亲的气息也是好的,小小的人儿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忧愁,慈母的意志力早已在边缘徘徊,借着燕飞的事情赶忙给在外的丈夫报了信,公主怕要不行了,皇上是否能回来见上一面?承祜也不大好...
            报信的人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跑了个来回,急急忙忙从外头带来了皇帝的口讯问二阿哥怎么样?是不是病了?哪里不舒服?太医有没有好好照看?务必要将方子呈给他过目,再派一名太医院官接到旨意即日启行日夜兼程赶往盛京亲口汇报二阿哥的情况。玄烨的旨意里充满了一个慈父的担忧焦虑,但却没有只字片语是有关那个从小就被送到外头养大的女儿。
            承祜没有生病,太医院官自然也不必前行,芳儿赌了口气让人去回玄烨说承祜一切都好只是有些想他了,另外又命人多提几遍燕飞的事。去的人这回回来的迟了些,带回的口信也随和多了,皇上让皇后好好照顾两个孩子,尤其是二阿哥。没了。
            芳儿看着在病痛中仿佛没有知觉沉睡的燕飞想起了幼年的自己,父亲从来不管她的死活,也不惧怕她是哪个皇子定下的人,嫁前从父这四个字不知让多少女儿尝尽苦楚,父权至上的国度里父亲对待孩子的态度永远不需要讲道理,你只要知道谁是父亲谁是儿女就够了,父亲说天上有两个太阳那就是有两个太阳,父亲说你是无用之人你就是无用之人,你要是敢驳斥一句那就是不孝狂徒,天下再没有你的立足之地。父亲与孩子之间的关系就被这条定论一直统治了千百年无法翻身,上至帝王下至平民,没有人能逃开‘孝道’的压制。
            孩子是母亲的命,尽管是分隔已久的孩子。
            芳儿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安如,简直不敢相信安如从前是宫里第一个得到玄烨盛宠的女人,安如是玄烨破例让她整夜留宿在乾清宫里的女人,更是去南苑都一并带上的女人...是否一个男人的爱真的就这样变幻莫测来去无踪呢?
            安如握着女儿的小手,眼泪不自知的往下流,面上却很平静,女儿的手有一些凉,她将温热的唇凑上前去呵了口热气再用自己的手轻轻揉搓着。
            “安如,会好起来的。”芳儿伸手按在安如的肩上说着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语。
            “御花园的花都开了,皇后娘娘不去看看吗?”安如目光呆滞的与她说着话。
            芳儿答不上来只得沉默。
            安如轻轻笑了笑:“我是皇上的第一个女人,皇上待我一贯宠爱有加,风光无限的时候宫里有多少女人都来舔过我的鞋底求我的提携,落寞之后无人理睬也是意料之中,如今公主病了这么久,这一个月来只有皇后娘娘和归滢来看过。若说宫里还有什么真正善心之人的话那么东珠小主也算一个,只不过东珠小姐眼高于顶,结交之人都是名门望族之后,饱读诗书之材,再不济也是良家子,我这样卑贱的出身大约是入不了她的眼的。”
            “安如,你缺的并不是我们的关怀。”
            安如自嘲的勾起嘴角:“娘娘说得不错,只可惜娘娘圣眷优容从来看不清这座皇宫既是歌舞升平的天仙宝境更是冷酷无情的活死人墓,所有人都在争夺皇上的宠爱,因为有皇上的宠爱才能让我们活命。”她将自己的双手递到芳儿跟前,“娘娘看看我的手,我从前在宫里当宫女的时候是不做粗活的,皇上曾经夸赞我的手细腻白皙,后来我不得宠了,也没有名份,宫女们都敢嘲笑我,衣裳也没有人洗,一应苦活累活都要自己做,这双手是再也见不得人了。”
            芳儿低头看她的手,冬日里那双手已经生了冻疮,通红又浮肿,果然是没有半点美感。
            气氛冷得让人心慌的时候太医端着药走了进来,恭敬的跪在芳儿脚边请了安就要去给燕飞喂药。
            “不必去了,公主走了。”安如凄凉的笑着说。
            芳儿心里一惊扭头去看那个面色灰白的孩子,这些天来她一直都是这样,无论母亲如何呼唤她求她她都没有再睁开过眼睛,但她尚有微弱的气息,这让她们始终怀抱着一点可怜的希望。芳儿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夭折的弟弟,幼年悲惨的往事冲上脑来,她心慌的站起身子离床远了一步,颤着声音让太医赶紧去看看状况,那个年迈的医者很快重新跪在她跟前痛哭流涕的要她节哀...
            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生死了,但芳儿仍旧不敢置信一个人的生命竟然是这么脆弱,脆弱到她进屋来的时候她明明还有气,脆弱到她不过和安如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她就悄无声息的走了,她的离去和她的诞生一样平淡无奇,牵不动母亲之外任何人心里的半点涟漪。
            “安如...”芳儿张嘴想安慰她几句,但话语哽在喉中就是说不出口,她自己也是个母亲,要她如何说出节哀顺的话来,要她如何说出不要太难过的话来?
            安如将薄命的女儿抱起搂在怀中,摆脱了压抑已久的情绪失声痛哭,嘴里嚷着女儿苦命嚷着丈夫无情,芳儿站在一旁,安如的哭声让她想起过世的母亲因而难以喘息,只得残忍的转身出了门。
            安如睁着一双泪目看着皇后离去的背影停止了哭声,看了看怀中的女儿,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手。任何人都会有同情心,若能抓得住便是她翻身的良机,不用很多,一点点就够。
            “皇上怎麼还不回来!”芳儿往坤宁宫去,忧伤的心情让她暴躁的埋怨起来。
            “小姐派出去的人已经有几拨了,该收到的旨意皇上也收到了,想必盛京那边实在是脱不开身皇上才赶不回来的。”梧儿跟在她身后,见她急了眼连忙为玄烨开脱几句。
            “天大的事会比自己的女儿更重要吗!”
            话一说完,芳儿自己就顿住了,她停下脚步站在冷漠的秋风中。天大的事情会比自己的女儿更重要吗?可是她甚至怀疑玄烨是否还记得燕飞的名字,是否还记得燕飞的模样,除了坤宁宫里帮她哄孩子的那次之外他再也没有抱过这个女儿,燕飞的母亲也失宠已久,他哪里会为他根本不上心的一对母女考虑呢?芳儿重新迈开沉重的步伐想起自己的童年,据说母亲生自己的时候父亲是不在的,母亲生弟弟的时候父亲因为有了嫡子而高兴过,但是不喜欢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所以不值得他高兴到立刻跟首领请假回家陪伴妻儿,母亲...连死的时候都没有来得及见父亲一面。芳儿曾经也在心里为父亲开脱过,宫廷不比别处,规矩格外森严,何况父亲的职务是保护皇上的安全哪里能随意请假呢?可当她入了宫之后才发觉自己从前的天真,家中正妻生下嫡子这是天大的喜事,没有急事的话任何首领都会毫不犹豫就准你的假,可见父亲当年不是不能回家,是不愿回家。
            “小姐,你可千万不要多心啊。”梧儿不知道自己的小姐想到了什么,但她熟悉她脸上那种可以被称之为绝望的表情,只有在想到父母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噩梦仍旧是噩梦么?已经可以原谅大人了,但就是忘不掉是吗?
            “当然比女儿更重要了。”她没头没脑的答了一句,声音平淡又无力,拥有整个世界的男人永远不愿意多给自己的女人一点点同情心,她不得不承认这是男人的通病,父亲只是发挥到了极致而已。
            “小姐...”
            “你再让人去跟皇上回个话,就说公主没了,不必特意请他回来,他要回来就回来,不回来就算了,然后再派人往慈宁宫里递个话告诉一下太皇太后和皇太后。”
            “是。”
            安如说得对,这个所有女人削尖脑袋都想挤进来的天仙宝境其实是座活死人墓,遍地都是累累白骨和踩在白骨上头行尸走肉的人们。燕飞的事情被先后告知了她的长辈们,布木布泰和玄烨的回复再次出乎意料的一致,只有‘知道了’这三个字,再无其他,相比于他们,还特意让人带话给安如叫她别太难过的吉雅已经慈祥的活像佛堂里的菩萨。
            芳儿得到宫女回话的时候正抱着儿子坐在玄烨的书房里,她不敢去看安如,她怕心里的伤疤再次因为安如而被揭开露出它原本狰狞的面目。
            “不过归滢小主去看了。”
            “你去和归滢说一声,这个时候她去安慰不合适。”芳儿淡淡的吩咐安宁,安宁是个明白人,立刻就懂得了她话里的意思,对于丧女的安如小主来说,大肚子的归滢小主此刻的确不是她愿意见到的人。
            “就没旁人去过么?”
            “没有,不仅没有,惠然小主还说了‘哭嚎什么?谁还没死过孩子’这样的话。”
            芳儿闻言在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世上关心你的人永远没有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多,但她不怪惠然的残酷,惠然自己没有孩子的时候安如也没去看过她,惠然先后失去了两个孩子,安如一次也没有去看过。芳儿突然想念那片碧绿的草原,突然想要离开这个冷漠的地方,又或者,兔死狐悲的她恍惚间看到了自己的将来也是如安如一般一片悲凉。


            IP属地:江西119楼2020-03-29 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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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章 归来
              玄烨的书房是明令禁止任何人入内的,太皇太后皇太后若想见他只需要传唤所以不会去他的书房,妃嫔皇子公主哪个不是看他脸色活命,对于他的命令自然不敢违背,无诏连乾清宫的门都不敢碰一下更不用说书房这种隐晦的地方,后来芳儿才知道为什么当年安如会失宠,因为她恃宠而骄以为玄烨宠她就能为她破一次例,她趁他议事的时候去了他的书房,从书房出来后就失宠了,看守书房的下人也因为私自放她进去而被打了板子扔出了宫,但安如却说那不过是世上最普通的一间书房,毫无特殊之处。
              这条命令只对一个人真正例外,就是承祜。玄烨爱惜承祜到了没有底线的地步,这世上任何他想去的地方玄烨都不会阻挠,何况小小一间书房,玄烨总是抱着他在书房里两个人关起门说着悄悄话,起先芳儿并不知道书房的禁忌,守门的奴才看她是皇后也不敢提就冒着生命危险将人放进去了,玄烨来的时候在书房与她碰了个正着,他微微愣了愣,但什么都没有计较,也没有说日后不准她再进来的话,可芳儿是多么玲珑乖巧的女人啊,她很明白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禁忌,她不愿用触碰禁忌这件事情来证明他对她的爱,她爱他,所以势必要尊重他不想旁人触碰的秘密。
              “怎麼,难道你在书房里藏了个美人啊。”她曾经故意撅着小嘴佯装吃醋的跟他说话。
              他只是笑着上前搂她:“嗯,刚好差你这么个小美人,你索性留下别回去了...”
              玄烨是个在允许范围内极其任性的人,当着一屋子的书一屋子的圣贤将半推半就的妻子一举拿下,芳儿后来红着脸出去的时候还疑心,总觉得奴才们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自此再也不敢主动送上门来给他加餐。
              芳儿在玄烨的书房里忆起这段往事时儿子就在一旁,她脸红的轻轻咳了一声,觉得空气里还弥漫着当日旖旎的气息,十一月了,玄烨还没有回来。
              玄烨没有回来,后宫里又乱糟糟的,布木布泰的身体一旦入了冬就有些陈年旧疾回来探望,她和吉雅一起在病床边伺候,布木布泰夸奖她是极其孝顺的孙媳,但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别的表示了。安如的遭遇让人觉得同情,芳儿作为皇后丝毫不嫉妒她曾经那点和自己相比显得微不足道的盛宠,于是总是派人送些好东西去给她,她并不知道她的这种行为被后宫里其他人称之为‘怜悯的施舍’,这种生来高人一等的施舍有时比冷漠更让人愤恨。夏日里倒是惠然先夺回的宠爱,但怀孩子的事情总要有个机缘,归滢还有两三个月才生,但安如的事情仿佛触碰到了她心底刚刚尘封的伤痛让她想起了自己薄命的儿子,而玄烨对待燕飞的态度和当年对待承瑞的其实并没有质的差别,柔弱的归滢动了些胎气,伺候的太医说恐怕要早产,芳儿忙得心力交瘁之余不得不弥补儿子因为短暂与父亲分别而产生的心理伤害,再苦再累哪怕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也得陪着他到玄烨的书房里来坐一坐。快两岁的孩子脸上有了明显的失落,他原本活泼的性格突然间沉默起来。
              “承祜,你在想什么?”芳儿不明白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哪里来的心事。
              承祜只是睁着失望的眼睛看到屋外逐渐昏沉的天色小声说了一句:“额娘...回去...”
              芳儿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他是觉得今天仍然等不到阿玛回来所以心里难受了。
              她弯腰牵着儿子的小手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正撒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上,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陪她看过一次这么美的夕阳。当年母亲就坐在小院的台阶上,自己坐在母亲身边靠在母亲怀里。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她连母亲的样貌都有些许模糊但却不可思议的还能记得母亲当年身上的味道,干净的皂角粉的味道,衣裳被太阳晒过之后暖暖的味道,母亲身上善良慈悲的味道。
              “芳儿你看,夕阳多美啊。”
              芳儿在夕阳里轻轻的挽起了苦涩想念的微笑,然后低下腰指着西沉的太阳对儿子说:“承祜你看,夕阳多美啊。”
              她笑着从眼角滴下了一颗晶莹的泪珠,她这一生因为有真正疼爱她的母亲所以觉得很幸福,尽管母亲已经离开她很多年,但她仍然相信自己能有今日都是母亲冥冥之中的庇护,无论她是多么坚强的女人,但在母亲的怀抱里她永远还是当年那个被保护被宠爱的孩子。
              “额娘你哭了?”承祜伸手抹掉母亲脸上的泪珠,“是因为想阿玛吗?”
              芳儿蹲下身子双手轻轻扶着儿子:“承祜,阿玛很快就会回来了。”
              承祜沮丧的垂着头摇了摇,然后突然委屈的哭了:“阿玛不要承祜了,是不是因为承祜不乖...额娘你让阿玛回来,承祜以后都听话...”
              “不是,当然不是,阿玛是去看太爷爷了呀,太爷爷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阿玛才出去这么久的,阿玛每天都派人回来问承祜好不好乖不乖的...”
              “承祜很乖啊...”
              “嗯。”她将儿子搂进怀里,“承祜很乖,所以阿玛最喜欢承祜了。”
              然而在这之后又过了五天,玄烨仍旧没有回来,没有回来也没有传个信说他现在在哪里,他不说她也没有刻意问,直到第五日的黄昏她和儿子一起坐在乾清宫门前的台阶上看夕阳时看到一路急匆匆跑过来的小银子禀报说御驾已经入京时还是一脸茫然不敢置信。
              承祜的脸色有了明显的好转,失落被惊喜取代,吵着嚷着要去宫门口找阿玛,被芳儿拦下后又在坤宁宫里局促不安的等着消息,从入了京到过了长安大街到入西华门到入慈宁宫,一直到二更天承祜已经睡下玄烨才一路小跑着从慈宁宫跑回了坤宁宫。
              “我回来了。”他径直往隰桑殿里去。
              芳儿用手指抵着嘴唇:“小声点,承祜睡着了。”
              玄烨几步上前来抱了她:“怎么样?你们还好吗?”
              他这么问着,又微微松了手臂看她:“好像瘦了,辛苦你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不在你没有生病吧。”
              “我很好。”她回了一句,又看向已经睡着的儿子。
              玄烨松开她坐在了床边看皱着小眉头睡得很不安稳的儿子,心疼的俯下身将儿子抱起来:“承祜也瘦了。”
              “十一月后病了一次。”
              “你怎么没跟我说?”
              “入冬着凉所以就发烧了,但是白术药到病除,只不过稍有点好转有点力气就跟我折腾,非要阿玛喂才肯吃药,我去哪里给他变一个阿玛?此后断断续续的,白术还开玩笑说他这是患了相思病,你一回来就会好。”
              玄烨闻言皱紧眉头将儿子搂得更紧了些又低头去碰儿子的头。
              “阿玛...”睡梦中的孩子抽了抽说了句梦话,“阿玛回来,承祜听话...”
              玄烨重重地叹了口气将眉头锁得更紧。
              芳儿伸手抚了抚丈夫的背脊平复着他的情绪:“三天又三天,我只好每天都骗他说你明天就回来,于是他就一个人跑到你的书房里去等你,起初我发现他不见了吓了一大跳,差点把皇宫翻过来找他,后来就陪他一起,每天醒过来他就去,我忙完再去找他,到黄昏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再没精打采的回坤宁宫,晚上睡觉十天有九天要喊阿玛回来...”
              “这些话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他第一次对了妻子有了一些小脾气,很快又为自己的态度道歉。
              芳儿并不介怀他的苛责,做了母亲的人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叠加给孩子,恨不得让丈夫把对自己的情意一并给孩子,又哪里会因为这个而生他的气?
              “最开始的时候每天都哭,哭到累了才睡,醒了又继续哭,嗓子哑了好几天。”
              “辛苦你了。”他皱眉自责,再度道歉,“这件事情都要怪我,我哪有资格对你乱发脾气?我不在家里都是你费心照顾儿子,你看他哭一定比自己哭都难受,我不该发你的脾气。”
              她温柔的摇头不做计较。
              “阿玛...”有哽咽委屈的声音响起。
              玄烨低头看,那张像极了自己的小脸上尽是楚楚的可怜,他紧了紧手臂低头去碰儿子的头:“阿玛回来了,阿玛以后再也不离开你这么久了。”
              芳儿在一旁看着从梦中彻底醒来此刻抱着父亲委屈大哭的孩子,有时她也有些羡慕儿子,儿子能得到的父爱是她一生求都求不来的,也是丈夫求不来的,只不过命运是个善妒的孩子。


              IP属地:江西120楼2020-03-29 2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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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七章 努力爱春华
                玄烨得了祖母恩赐的一点慈悲后护送着祖母马不停蹄的奔回了皇宫,先送祖母回慈宁宫,再去给吉雅请安,规矩礼仪他一点都没有忘记,只是忘了自己的情绪,待一切妥当后他做回了他自己,一路跑回了坤宁宫,在隰桑殿里找到了妻子趴在窗边浅眠的身影,梧儿说她害怕一进屋就看到皇后睡着的样子,因为不知道她是睡了还是去了。
                她睡得不大安稳,穿着一身素雅的绸衣,是她并不喜欢的密合色,倒还很端庄大方,头发也梳理的很平整,只是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的突起,眼睛深深的凹下,梧儿说她拒绝喝药,咳得再厉害也不喝,每日只用一顿,每顿只动两筷子,梧儿说不知道是什么支撑她活到现在,但玄烨知道那个答案的尽头是自己。
                目光下移,她的怀中还抱着承祜最喜欢的那只布老虎。
                他心如刀绞,努力平复好自己的情绪走上前去,极轻的动静惊醒了睡梦中的她,她大喊一声承祜醒来,然而目光撞到他时很快黯然下去,这是她第一次在看到他的时候还会两眼无神。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将人搂进怀里,他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恰如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自己。
                熟悉的体温和气息扑面而来将她拢进一个温暖的臂弯中勉强驱赶了一点心里的寒冰。
                “回来了。”她嘶哑的声音打破屋里逼人窒息的沉静。
                “嗯。”他微微松开她,从怀中掏出那半片平安锁。
                芳儿的手从他掌心里拿起半片银锁,头一偏,笑着滚下泪来:“从此,我就只有这半片锁了。”
                他抱着她呜咽的哭出了声,在外头忍得够久了,天下之大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只做他自己,天下之大却没有一个地方能容许他为自己的儿子哭一场。芳儿在那双有力的臂膀中在他毫不遮掩的悲痛中跟着落泪,她在等他回来,她撑着一口气就为了等他回来,然而二人相见的第一面居然是抱头痛哭,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芳儿,夫妻八年,今日是我对不起你。”
                芳儿只是哭,说不出别的话来。
                他伸手抹她脸上湿漉的泪水,又将银锁从她手心里拿出来小心翼翼的挂在她胸前:“芳儿,我失去他无法自处,从此我就当你是他,我就当他还活着,你别拆穿我。”
                “好。”
                她点头,算是答应了。
                “再喝一口吧。”他捧着药碗一口一口的吹凉了汤药再温柔耐心递到她嘴边。
                芳儿无法残忍的打断一个永远清醒的人此刻刻意自欺欺人的移情,她张嘴乖顺的咽下。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我的芳儿好乖。”
                布木布泰赐予的慈悲是有一定时限的。老太太的身体并没有好转,她完全是可怜这对年轻的小夫妻才假装好转成全了孙儿,但身体的恶化瞒不过众人,她不得不再次去赤汤温泉,玄烨也不得不再次离宫。
                他喂芳儿喝粥的时候犹豫着该怎么跟她开这个口,他是必须要走的,可是他总有一种错觉,上一次离开的后果是失去儿子的话那么这一次会怎么样?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说出口的,但芳儿沉默了很久浅浅笑了笑说是应该要去的。
                “不过...”她低着头有几分哽咽的问,“我想问一问,这次要去多久?”
                “可能...”他本来想说十天半月,可是他曾经就用这个拙劣的谎话伤了儿子的心,此刻不愿重蹈覆辙,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挣扎道,“我不知道,可能十天半月,也可能好几个月,老祖宗什么时候好转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从他手里接过碗来一口一口的吃着:“你看,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自己按时用膳了,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听白术的话喝药,所以你不要担心我。”
                “我的芳儿好乖...”他揉着她的头眼中凝起雾气。
                “只是...可不可以尽早一点回来?”她低头,眼泪砸在碗里,“我知道不能提这样的要求,只是如果有可能的话可不可以尽量早一点回来,我怕我自己一个人...熬不过去...”
                她的声音颤抖而哽咽,强忍着离别的忧伤。
                “我答应你,一定会尽快回来。”他没有底气的承诺,说完自己也沮丧的垂了头,但芳儿却没有戳穿,只是抬头对他温柔的笑了笑。
                “好,我等你。”
                玄烨在二月匆忙回宫之后又再次匆忙离宫,宫里众人都知道他回来的目的,惊讶于皇后和嫡子带给他的影响之外也有几分嫉妒,而曾经的嫉妒在看到皇后痛苦的经历时得到了疏解,老天爷真是好公平,可这些肮脏龌龊的思想玄烨丝毫不知。他再度离宫,整日都提心吊胆,甚至有一晚做梦梦见妻子也跟着承祜一起走了,他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让身边的太监回宫去问皇后好不好,一夜无眠,披衣呆坐,太监回来后说皇后一切都好他还是无法安心,左想右想只得写下几句话叫奴才带给妻子,再交代妻子务必要回复。
                芳儿很配合,而从她日益苍劲的字迹里也不难发觉她的坚韧,玄烨抚摸着纸上她的字迹,低头去闻墨香中还带着她身上独有的幽香,像是寒霜中的一缕梅香,她依旧像坤宁宫门外的那两颗梅树一样迎霜斗寒,她没有丧失活下去的勇气的唯一原因是他,因为世上还有一个他所以她拼命努力的活着,她身上那种安静又孤独的坚强始终是玄烨心里的最痛。
                三月小阳春,阴霾的天空开始放晴,芳儿坐在暖炕上写着给玄烨的回信,他的信上说赤城汤泉的风光很好,他告诉她他一路看到的风景,他说等有一天他也会带她出去走走,他说在外头的日子他又担心她又记挂她,他千叮万嘱要她一定按时吃饭要听白术的话...
                不同于归滢和惠然,她的丧子之痛每天都有一拨人送上门来安慰,因为她皇后的身份,因为承祜嫡子的身份,更因为她们母子二人在那个年轻帝王心里的份量让众人不敢不来表一表立场,但芳儿一概不见,她知道这里头没有几颗真心,而她的伤口也无法被玄烨以外的人安抚,何必要给旁人笑话看,何必要在人前假装自己仍旧很好呢?
                她将后宫之事暂且交还给吉雅,吉雅十分体谅她二话不说就接了,但膝下还有个孩子要养她又多年不理事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所以只得找了个帮手,这个帮手自然是东珠,她名正言顺。
                芳儿从前很舍不得手里的权力,她害怕这个皇后的位置会被人夺走,她害怕会失去站在他身边的资格,但此刻这些对她来说无所谓了,她坚信玄烨不会走。承祜比起她这个生母更亲近父亲实则是因为自己为了这些琐事将他耽搁了,有时芳儿气自己,总以为和儿子有一辈子的时光可以共度,所以她并没有把这些耽误的时光放在心上,直到此刻孩子被老天收走她才恍然大悟,是不是她这个母亲做得不够好所以才遭到上天的惩罚?
                东珠作为一个大家闺秀吟诗作对很拿手,但论管家实在不行,她性格高雅直接,眼中是非黑白过于清晰,做事不懂迂回,为人不够狡猾,宫中的下人从前只觉得皇后严苛,但此刻觉得这位小主更是不近人情,偏偏这份不近人情里带着比皇后更盛的居高临下。说实话皇后有时更好相处些,很多事情她都平易近人,抓着奴才赌钱吃酒的时候还会问两句这个怎么玩的?但落在东珠小主手里,光那鄙夷的眼神已经让你受不了了。东珠,从小受到父亲悉心栽培的东珠,从小被父亲限定只结交权贵的东珠实在无法理解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多人宁可赌钱都不肯看书?后宫的事情一时半刻上不了手,吉雅只好再让惠然和归滢帮忙,但三个人联起手来依旧比不上皇后当年初入宫时候的状态,不过这也是正常,没人知道皇后在入宫前已经被索尼专门调教了好几年了,管家已经成为她的看家本事。
                吉雅来看过芳儿几次,芳儿不愿见人,吉雅也没有去多打扰,只提了两次拜托她赶紧好起来,不然后宫要乱,芳儿只是温婉的笑了笑自责几句,吉雅不忍再说,只得走了。
                “小姐,归滢小主又来了。”梧儿端茶进来的时候,芳儿盘腿坐在炕上回着玄烨的信,嘴里又咳了几声。
                “让她回去吧。”芳儿头也没抬淡淡的说了一句。
                “药喝了这么多天,怎麼病就没见好转呢?”梧儿看她受罪心里难受。
                “心病难医。”她依旧平静。
                梧儿只得出门去回归滢,归滢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到皇后消瘦的身影,眼眸一黯:“娘娘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我?”
                梧儿没有说话。
                “请姑娘一定要好好照顾娘娘。”归滢与昔日剑拔弩张的梧儿握手言和。
                “奴婢会的。”梧儿也是真心感恩。
                归滢想见芳儿一面,想和她说一声对不起,想将那日她劝自己的话也说给她听一遍,只是她拒绝见任何人,就像从前的自己,好像非要把自己逼上绝路才肯罢休,不给自己一点回头的机会。
                她走出几步又立刻回头来急切的问梧儿:“娘娘这么喜欢孩子,如果我去求皇太后请求皇太后将小阿哥交给娘娘抚养的话,娘娘会不会好受一些?就当小阿哥是她的孩子...行吗?”
                梧儿讶然:“奴婢去问问?”
                她急匆匆的回了隰桑殿将归滢的想法说了。
                芳儿微愣,抬头看了看侍女又看向外头焦虑不安的归滢,良久跟梧儿道:“你去告诉她,她想跟我说的话我知道了,谢谢她,让她回去吧。”
                芳儿重新低下头,她们就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来安慰她吗?真是难为了她们的良苦用心,只可惜...承祜就是承祜,不是任何孩子能取代的,就算自己此刻还能生下一个孩子来都不能何况别人的?正因为和承祜的一生已经完结,正因为再也无法相见的绝望她和丈夫才抱在一起彼此依赖着存活不是吗?想到那个在外头同样孤苦的男人,她继续提笔写着回信——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IP属地:江西123楼2020-03-29 2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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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3 21: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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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八章 缘尽
                  玄烨说话算话,赶在三月末回了宫。芳儿站在隰桑殿的大门口迫不及待的等他归来的身影,玄烨远远看着她,春风吹拂着她的衣裙,发里的钗环是他在盛京给她买的,穗子随风摇晃一如她瘦弱单薄的身体,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一把将人搂进怀里。芳儿在他臂弯中闭上眼睛,双手用力的抱紧他像是抓紧汪洋里的一根浮木,那样紧密的拥抱让二人瞬间明白自己对于彼此的意义。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不停重复低语安抚着久别的伤心。
                  “嗯。”
                  初春的风还有些微凉,芳儿忍不住在丈夫怀中不断咳喘几乎要将五脏六腑呕出来。
                  玄烨微微弯腰将人抱回了温暖的房中:“你没有按时吃药?”
                  “白术端来的药...咳咳...我都吃了...咳咳咳咳...”
                  他将人放在炕边,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喂她喝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可能是刚才吹了风受了寒的缘故。”她喝了茶勉强好了些。
                  他将茶还给宫女让众人退出去:“谁让你在风口吹凉风的?”
                  “我想早一点看到你。”
                  “傻话,难道就差我进门的这一会儿功夫么?”
                  “嗯,片刻都不想等。”
                  他柔了眉眼搂着妻子的肩:“气色比上个月好一些了。”
                  “为了你不敢不好。”
                  “这就乖了。”
                  她拉着他的手和他依偎在一起;“玄烨。”
                  “嗯?”
                  “这一回你不会再出宫了吧。”
                  “不会了。”
                  “那就多陪我一会儿吧,因为我想活下去,但必须要借助你的力量。不瞒你说,我曾经起过轻生的念头,但是我放不下你,我不忍心把你一个人抛下。”
                  “芳儿...谢谢你的不忍心。”
                  他们在彼此的陪伴中重拾活下去的信心,他们不断为了彼此努力爱春华,他们为了不将对方逼上绝路而顶着霜雪前行。玄烨老年的时候回想起这段苦涩却又温馨的岁月时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人只有在年轻的时候才会起轻生的念头,越老就越舍不得死,越老就越放不开手里紧握的一切。玄烨有时羡慕妻子,她在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里离去,而年迈是件可怕的事情。年迈让你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一点一点逝去,如流沙逝于掌心,无论你怎么紧握都不能阻挡命运齿轮的推动。年迈会让你恍然大悟,一生追求的名利其实不过尔尔,不如一段真情一个真心牵挂你的人珍贵。而日后的他在一段一段的感情里体会空荡的寂寞,这世上仍旧有人爱他,爱他精明的头脑,爱他雄材伟略的壮志,爱他满腹的经纶和臂膀间的力量,却不像妻子那样不讲任何条件的纯粹,不像妻子那样甚至违背人性爱他甚过爱自己孩子的疯狂,不像妻子那样飞蛾扑火只为等他一个答案的决绝,就算是他从小宠到大的保成最后也负了他。他在儿子的身上找寻妻子的踪迹,他将自己对妻子对承祜的感情全部投放在保成身上,但临死前的他才肯承认,其实保成从来没有对他有过同等浓烈的感情,其实这才是他心里保成的原罪,这才是他后来怎么看他都不顺眼的根本原因,因为他的付出是单方面的。芳儿,你是这世上唯一真正爱过我的人,你是这世上唯一配谈论爱情的拥有高尚品格和干净灵魂的人,也是我这一生最大的价值。
                  芳儿重新开始执掌六宫,在玄烨回宫之后她的心情明显更加开朗,她让自己更加忙碌,试图用忙碌改变自己的萎靡,而当偶尔的空闲寂寞开始吞噬她的心时,她则慌慌张张的跑去乾清宫里找她的仙丹灵药。玄烨安抚着她的情绪,哪怕正在看折子也立刻放下与她拥抱在一起。若是玄烨正忙,她就去他的书房或者寝殿,有时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睡一觉,在满屋他的气息下找寻一点安慰。
                  “我一直都睡在坤宁宫,这被子里能有我的味道么?”他守着她睡醒,半支着身体不解的问。
                  “可是坤宁宫离你太远了。”她很认真的回答。
                  “坤宁宫离我还远??嗯?皇后娘娘?”他对着她挑眉笑了。
                  她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眉眼,良久温柔的笑道:“玄烨,我曾经因为看到你的痛苦而觉得安慰,因为你有那么多孩子,我怕承祜在你心里不算什么,我怕他只是个对于父亲而言再普通不过的孩子,所以我自私到要看到你痛苦才觉得是一种安慰,才觉得他真正得到过你的爱怜,才不觉得他可怜...但今天你笑了,我真高兴。”
                  她笑着,从眼角滴出一颗泪来:“玄烨,我看你能从悲剧阴影里走出第一步,我真为你高兴。”
                  他俯身抱她:“他永远是我最心爱的孩子,不管曾经和将来拥有多少,这都是不会改变的事实,他是我除你以外最大的牵挂,下一世我一定要找到他,我仍然给他当父亲,让他枕着我睡,让他骑在我身上玩,我还把他当祖宗养...下一世,我一步都不再离开他,哪怕背上不孝的骂名,哪怕天地间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这一生一直因为自己的理智而骄傲,而他是我第一次因为自己的理智而吃到的苦果。”
                  “玄烨,我们放他走吧,也放过我们自己,让那个世界里我的额娘去照顾他,还有姑姑,她们会很疼他的,我们...再要一个孩子。”
                  玄烨的身体轻轻颤了颤,他想的,但是他不敢提,他害怕这件事情再次给妻子巨大的压力,也怕如今孤单又喜欢独处的她会胡思乱想。
                  “不过我不见得生得出,可是白术说如果我肯听他的话好好调养的话还是有机会的...”她坦然面对现实。
                  “没有也无所谓,我们还有隰桑跟留芳不是吗?”他揉着她的肩安慰她,“芳儿,以后都没有孩子也无所谓,我只要有你就是最大的安慰,不过既然你送上门来我哪有轻易饶你的道理?”
                  但这是一场不怎么尽兴的欢愉,尽管开头还有几分旖旎,但很快二人都冷淡僵硬下来,那个说好要被放走的身影重新冲进脑海中。玄烨已经清心寡欲了好几个月,他对于周边所有的女人都失去了兴趣,连见面的兴致都没有,连对着妻子也没有动过那些念头,而这一次也让两人再度看清自己的状态。
                  他看着妻子重新呆滞无神的眼眸抬身轻轻吻在她的额角:“好像还不是时候。”
                  “嗯。”她勉强笑了笑。
                  他将妻子的左手执至唇边轻轻的吻着。
                  芳儿振作几分,右手温柔的抚过他的眉眼:“玄烨,我真羡慕儿子能有你这样的父亲。”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的祖父也只有面对姑姑的时候才有这样温柔的一面,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幸运的孩子能够拥有一个完美的父亲,而别的孩子只能眼睁睁的羡慕的看着。我祖父有那么多儿女,只有姑姑是那个幸运儿,我父亲也有很多孩子,只有溶月稍稍得宠一些,就连先帝爷那里也只有已故的荣亲王。玄烨,承祜他今生能有你这个父亲是他一生最大的幸运,很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父爱,你给了个足。”
                  他的眼泪滴进她眼中,芳儿眨了眨眼睛,他的眼泪顺着她的脸庞往下滑,他闭着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有时回顾自己的一生,从失去母亲的庇护之后到嫁给你之前,我过的叫什么日子?而此刻的丧子之痛...这一切承祜永远不必承受,尘缘短浅有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痛的只有你我,没有他,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说的对,这对于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是芳儿,我们还有将来,痛苦都是暂时的,就像过去的我们不会想到成婚之后的我们有过这么长久的甜蜜一样。”
                  “甜蜜过后又会重新迎来今日的痛苦吗?”
                  他的左手牢牢扣住她的右手:“无论前路如何,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什么都能熬过去。”
                  他将妻子压在身下有些许粗鲁霸道的攻城掠地,他想,如果他自己不努力,命运不会帮助他摆脱阴影,而他还肩负着带妻子走向未来的重担,他们不能一直活在痛苦里,不能一直活在昨天,而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怀念痛苦的一天,他眷恋这种痛苦,他不愿走向明日的阳光,因为他内心深处无法原谅自己抛下儿子的罪行,因为他内心深处还认为自己没有快乐的权力,因为他心底藏有恐惧,他怕有一天他重新贪恋这个世界的美好时会淡忘儿子离去带给他的痛苦。但他不忍心妻子陪他一起痛苦下去,这个可怜的女人一生承受的折磨已经够多了,如果将来和过去只能二选一,如果崭新的人生和昏黄的回忆只能二选一,如果活着的妻子和已经渐行渐远的儿子只能二选其一的话...
                  水珠滴落在芳儿身上,她以为是汗珠。
                  儿子,阿玛要将你留在这里了,你乖乖在这里等阿玛,等阿玛的人生走到尽头,等阿玛有能力穿越生死再度看见你的时候一定会来接你,儿子,你的一生都在等待,更在等待中孤独的面对死亡,但就求你再等这最后一次吧,如果你还气阿玛不肯等也没关系,阿玛会想方设法找到你,然后将欠你的全部还给你。
                  PS:有关承祜的记载:1、皇后所生长子承祜方四岁,天性聪慧,上甚爱之。
                  2、皇子染病,于初五日巳时卒,上痛悼之。辰时,含痛诣太皇太后行宫问安,笑语如常。出,谕内大臣他达曰:朕恐太皇太后闻之伤悼,故含痛问安。朕在此,恐诸王等闻信,前来慰朕,若至,俱令散去。
                  3、礼部郎中仲古尔代等来奏安葬皇子事宜,至太皇太后行宫。上恐太皇太后闻知,召仲古尔代等至僻静处,近前垂泪面谕安葬事宜。
                  4、上自闻皇子信,常含痛诣太皇太后行宫问安,还则深居简出,郁闷不已。两翼内大臣、宗室、公常舒、陶色、内大臣他达、噶布喇等,大学士巴泰等,兵部尚书明珠等奏曰:皇上闻皇子之变,每含悲痛诣太皇太后行宫问安,诚为孝思蹾肫切。但臣等见皇上自闻皇子之变,问安回时,往往郁闷,臣等不胜忧虑。皇上悲痛皇子,故是天性,第深居简出,则郁闷愈增。臣等愿皇上移跸,借境抒怀,臣等幸甚。上曰:朕每日诣太皇太后宫问安,颇可自慰。既随太皇太后至温泉,如太皇太后圣躬豁然全安,朕不胜欢忭,稚子事,朕不介意。卿等所奏,朕知道了。
                  他只不过是一个丧子之后也不被允许过度悲伤的皇帝,那年他虚岁只有十九。


                  IP属地:江西124楼2020-03-29 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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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九章 自欺欺人
                    灾难降临时,每个人选择面对的方式都不同。
                    而玄烨选择的方式叫作逃避。
                    芳儿在御花园里看过被年轻美貌的嫔妃簇拥在其中的那个同样年轻却显得深沉的帝王,他慵懒的斜倚在青玉榻上,花瓣纷纷扬扬的落了他满身,属于年轻女子独有的笑声将他包围,她们说着笑着,他只在一旁静静的看,若有大胆的敢上前来摘一朵花给他,他会笑着将花别在那人头上,举手投足间的风流俨然一副富贵公子模样。
                    所有人都说二阿哥带给皇上的阴影已经过去了,有更多年轻的女人会为他生下他更喜爱的孩子,他拥有的永远比失去的多。
                    但芳儿也看过隰桑殿里的他。他坐在曾经和承祜一起睡过的床边,凉凉月光撒在他的衣摆上,没人在跟前,他无需警惕无需戒备无需伪装,精致却消瘦的脸庞上有些隐忍的悲伤,不多不少,刚够刺痛她的心而已,手里拿着承祜枕边的拨浪鼓,鼓声寂寞,他的心更寂寞。
                    “皇上,娘娘回暖阁了。”梁九功进来小声提醒道,玄烨黯然点头,又贪坐片刻后才起身往暖阁里去,这样短的一段路,他必须用来调整情绪。
                    “小姐,这只布老虎...”芳儿沐浴后坐在梳妆镜前,梧儿捧着承祜的布老虎小心翼翼地问。
                    芳儿的手爱怜的触碰着因为被她反复抚摸而显得有几分陈旧的布偶:“收起来吧,只要皇上来,任何跟承祜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
                    “好。”梧儿将布老虎放在暖阁的衣柜里,因为皇上如果不在,小姐还是要抱着它睡的,她忧伤的想着,一转身看到了站在皇后身后的那个年轻帝王。
                    他站在妻子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上,在镜子里对她笑道:“我的芳儿真好看。”
                    芳儿笑了笑:“一句话说了这么多年,你说不腻啊?”
                    “难道你听腻了?”
                    这是只属于他们夫妻二人的温馨时刻,梧儿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
                    日子像是退回了康熙八年以前,暖阁里没有孩子的欢声笑语,没有孩子的啼哭,只有夫妻二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玄烨不准任何人提起承祜的事,在芳儿心里丈夫一直是勇气的象征,当年面对鳌拜都斗志昂扬的他现在居然也有因为懦弱不敢面对而逃避的时候。
                    “我今天路过御花园看到你和安乐她们在一起了。”
                    “那你还悄没声息的就跑了?”
                    她娇俏的笑着:“本来想去请安的,可是皇上当时在忙,芳儿就不好意思上前了。”
                    “我在忙吗?”他不解的反问,努力回忆着白天的事。
                    “嗯,皇上忙着给美人簪花呢。”
                    他坐在她身边笑了。
                    芳儿青葱白玉一样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脸上,看着镜中的自己喟然长叹道:“芳儿老了,不好看了。”
                    “胡说。”他轻笑着反驳,语气里却有不容置喙的决绝。
                    “芳儿入宫都第八年了,可不老了?”她故意低头可怜的说着。
                    玄烨伸手抱她:“你永远不会老。”
                    芳儿看着镜子里的丈夫,他又走神了。低头垂眸,目光呆滞,一双抱着自己的手倒是很有力度。她想,她的存在总是避无可避的让他回忆起那段不愿回忆的往事。
                    “玄烨。”她依偎在他怀中,她喜欢他怀里的温度可以暖着她的心,她喜欢他平坦宽阔的胸膛,靠起来很舒服,难怪从前承祜总爱趴在上头睡觉,真是个会享受的孩子啊,她喜欢他这样抱着她,她喜欢他臂弯里的归属感,但...
                    “嗯?”他低头看她,收回神游的心思,收紧自己的双臂。
                    “你已经在我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但他清楚的记得这个时间的数字,距离承祜的死到今日刚好一百五十日。一百五十日...他不记得最初的时光是怎么过来的,只觉得时光残酷,时光能让你习惯一个人的存在也能让你习惯一个人的离开,时光将所有一切伤口抚平,哪怕是他希望一直流血的那个伤口。玄烨觉得自己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因为他已经察觉到心里的伤口正在复原,以比他想象中还要迅捷的速度。
                    “我想赶你走了。”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
                    她想赶他走,因为她伤口愈合的速度赶不上他,因为直到今天中午午睡的时候她还是从梦中惊醒,醒来时发现自己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她不想玄烨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难受跟着她难受,她知道他也是好不容易才爬出这个阴影的,她不想他再回头。她爱他,不比爱承祜少一点。
                    “为什么?因为我给别人簪花?”
                    “嗯。”她顺着他的话说。
                    他有些不高兴的搂紧她:“你认真点。”
                    她想了想又道:“白术说我咳疾落下了病根。”
                    他双眸更加黯然。
                    “以后的日子里只要着凉受寒就会咳嗽,无法根治了。”
                    “你听那个庸医胡说八道,我明日就换了他,一定给你找个更好的,药到病除。”
                    “白术说这些日子我劳心伤神的加重了病情,我仔细想了想,每次见你总忍不住的想他,毕竟那是你我之间最紧密的联系,避无可避,你若不在说不定我还好些。白术说如果想以后还能有孩子的话身体必须调养好,身体若想调养好心情就得好,我这样一见着你就哭不是个办法,你且给我些时日让我一个人静静的养一养好不好?”
                    他低头沉默着半响没有说话,他不说话,旁人就猜不透他的心思。
                    “玄烨,好不好?”她拉了拉他的衣袖再度问他。
                    “理由很充分,拿自己的身体来威胁我,你也算是舍得下本。”他客观的评价,“但是我不答应。”
                    “玄烨...”她拉下脸来。
                    他伸手搂着她,将她的脑袋拢在胸口处:“想不想哭?如果想哭就在我怀里哭,如果想哭我陪你哭,你一个人躲起来哭把我推走,这算什么?”
                    她果然应景的湿了眼眶,却不是那种单纯的因为儿子离去而痛苦的眼泪。她终究没能将他推离,但也没有将他拖回苦海,她为了他努力积极地活着,她为了他在屋子里养了很多生机勃勃的鲜花,她为了他更用心的照顾隰桑和留芳,她为了他,假装把日子倒推回康熙八年以前。玄烨也很配合,二人互相自欺欺人成了一种默契,但玄烨对于隰桑的严苛真正印证了什么叫做严父。
                    玄烨停止了对它的供养,让人将它放飞,从此外出捕食便成了每日的功课,它能带回多少吃的,留芳母子几个就能吃几口,它若什么都带不回来的话那妻儿就跟着它一起挨饿,他这个当阿玛的是一口都不会施舍给儿女的。
                    “你怎么这么残忍!”芳儿听着屋子里大小几只雁子可怜的哀嚎声冲着玄烨大发脾气。
                    “我残忍?”玄烨挑眉顶嘴,“养护妻儿是它的职责,我能替它养一辈子?我若真替它,它羞不羞?”
                    “它就是只雁子!”
                    “它哪怕是只蚂蚁都得自己出去找吃的然后养它儿子。”
                    芳儿气得咬牙切齿,让人给留芳它们拿了吃食来,玄烨余光一瞟立刻让人丢了出去,再顺便把那几个听从皇后差遣的奴才痛打了几板子扔出去,芳儿更是气得青筋直蹦,恨不得跟他打一架。
                    “隰桑从小就被豢养在宫里,它跟别的野雁不一样,你让它拿什么跟别人竞争?”
                    “宫里的奴才专门教过它了,不会可以学,谁还能天生就会了?”玄烨丝毫不顾剑拔弩张的妻子,悠闲的窝在炕上看书。
                    芳儿看着挨饿的雁子心如刀割,奈何宫里已经没有奴才敢再给这些雁子送吃食了。隰桑两日未归,芳儿焦虑不安生怕它在外头有个好歹,两日下来只进了一口米粥,顶着眼下的乌青在房里坐立不宁。
                    玄烨对她倒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端了羹汤厚颜的赖在她身边哄她多吃两口。
                    “拿走!我不吃!留芳不吃我也不吃!你把我们都饿死好了!”
                    玄烨好久没见过精气神这样十足的妻子,心里十分高兴。他拥有万里山河,年轻貌美的妃嫔,通古博今的臣子,他还有别的孩子,他的世界丰富多彩,妻子却单一得多,因此妻子的性格也容易忧伤寂寞,他刻意惹恼她,觉得她生气也比一个人想儿子想到哭要好。
                    “就吃一口,满屋子奴才看着呢,你给我一点面子?”他可怜兮兮的绕着她走来走去,不厌其烦的讨好着她。
                    她气不过又实在不想吃便打发了一屋子的人,留下他们两个的时候她依旧气鼓鼓的跟他斗气。
                    玄烨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你不吃就算了,反正一两顿不吃也饿不坏,反正就算饿坏了也是坏了自己的身子,反正坏了自己的身子最多就是再也没法跟我生孩子而已,我有承祜就够了,你不愿意再生我也不勉强你。”
                    她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他搬出了一个她永远不能不退让的人来。
                    玄烨看她脸上泛起淡淡的忧伤趁机将勺子递过去:“就吃一口,我的芳儿好乖。”
                    这是当年哄承祜的话。
                    她再气他,也不得不正视他对她儿子的无限爱怜,只要有这一条,他就永远是她的恩人。
                    她败了,只得张嘴咽下。
                    “再吃一口。”
                    她听话的又吃了一口。
                    “最后一口了。”
                    她忍不住笑了,手攥成拳轻轻砸在他的身上,这是当年哄承祜的套路,年幼的孩子哪里斗得过老谋深算的父亲?他大约怎么都想不明白说好的一口怎麼还没完没了了呢?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听话的顺从他,因为他们深爱着彼此,在他还不懂得爱是什么意思的年龄里。
                    “哄孩子么!”她哭笑不得。
                    他伸手搂她:“嗯,我说过要把你当他的。”
                    她红了眼眶,哀伤中自有一点安慰。
                    “我的芳儿好乖,我的芳儿长大了,不可以哭鼻子哦。”
                    他笑着哄她,她再次哭笑不得,只得认命的与他紧紧相拥,在丧子的痛苦漩涡中牢牢抓紧彼此温暖着对方。
                    “隰桑毕竟是儿子,我也心疼它,我也担心它,但是玉不琢不成器,我虽放它出去,可它不会飞的太远不会有危险的,两日没有回来大约是迷路了,或者是碰到了一点麻烦,可是隰桑很聪明,它会没事的,我向你保证。”
                    “如果隰桑有个意外,我一定休了你!”她恶狠狠的威胁着。
                    玄烨目瞪口呆,想了想然后让屋外的梁九功进来:“那什么,你赶紧的,多带些人四处去找找皇后的雁子,一根羽毛都不准少的给朕带回来。”
                    然而隰桑终究是自己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和几只小虾子,没人知道它在外头经历了什么,或许是一场捍卫食物的战争,但芳儿淌眼抹泪给隰桑包扎的时候玄烨却真的像是一个老怀安慰的父亲一样笑着说儿子长大了,只是笑容里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苦涩。
                    儿子长大了。
                    芳儿心里难受,她知道他又在想那个孩子,她知道他们永远也看不到他长大的模样了,她知道有关那个孩子,或许他们都不得不自欺欺人一世才能寻得一点内心的安稳。


                    IP属地:江西125楼2020-03-29 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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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章 大梦初醒
                      芳儿艰难的压抑着喉咙里不断涌上来的咳嗽看着睡在身边的那个男人。
                      入夏了,她的病情得到了一点好转,但白术的话果然不假,不允许她有任何贪凉的机会,只不过夜里睡觉的时候在房里多放了几块冰寒气便侵了体诱出了体内的顽疾,但她不敢大方的咳出声,因为玄烨在身边睡着。
                      盛夏暑日,为了照顾她的病情坤宁宫里火一样的燥热,百姓估计不敢想象养尊处忧多年的帝王居然也会有热醒的一天,他常常背上汗湿了个彻底,就像现在脑门上渗着汗珠子,身上的薄被被甩到地上,眉头烦躁的紧锁却因为连日照顾病中的妻子而疲倦到无法从清梦中挣扎着醒过来。
                      咳嗽的声音终于还是压不住惊醒了玄烨,很快坤宁宫的暖阁里灯火通明,伺候起夜的小宫女们鱼贯而入,捧药的捧药、递水的递水。玄烨坐在床上亲自伺候着咳嗽不止的妻子,看她咳得脸都红了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谁让你半夜往房里送冰的?”他盯着暖阁里不知何时送来的寒冰,猜想着大约不会太久,不然他不至于又汗湿了一件衣裳。
                      “怕你热...咳咳咳...”她咳得很厉害,喝水勉强压下去后又卷土重来,反复不断的咳嗽让她干呕了几声,听着让人心颤。
                      “白术的话你是不当话了?身体不打算养好了是不是?”他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毫不留情的痛骂。
                      芳儿只是咳嗽根本无力辩解。
                      玄烨从宫女手中接过药来递到她嘴边:“快把药喝了。”
                      芳儿抬头,又是一碗浓黑苦涩的药,半年多了她就一直喝着这些看了就倒胃口的东西,此刻心中生出一点厌恶耍起了孩子脾气:“我不想喝了...”
                      玄烨冷笑挑眉:“我像是跟你商量呢?赶紧给我喝了!”
                      她委屈的双手捧过一点一点艰难的往下咽,一边喝还一边抱怨:“你这么凶干嘛啊...”
                      “就是宠坏了你你才没分寸的。”他板着脸不悦的接过空碗,皱眉看着房里的寒冰又看向一众无辜的下人,“还不搬出去?想冻死皇后?”
                      “奴婢不敢!”小宫女们都还年轻,看着骤然发怒的君王难免吓得腿颤跪了一地,梁九功带着小银子、安宁和梧儿将东西清了出去又把众人全都赶走坤宁宫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喝过药后勉强好一些的芳儿低着头绞着自己的双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不敢抬头看他,玄烨胸中的怒火缓缓消了一些:“行了,赶紧睡吧,熬夜也会加重病情。”
                      “这病我不想治了,不能吹一点凉风,不能吃一点冰镇的东西,食物全是寡淡无味的不说还要喝药,哪是人过的日子?”
                      玄烨叹了口气,妻子能坚持这么久在天气这么热的情况下都不贪凉已经很乖了,但这远远不够。他只得伸手揉揉她的头哄她:“芳儿,再忍耐一下,很快就会好的。”
                      “那你也至少去别处吧,你在这儿陪我受苦我心里也不安,何况大半夜的我想咳嗽都不敢咳出声音,忍得也难受。”
                      她再次下起了逐客令让玄烨低头仔细的考虑了起来。其实这些日子他并不只在妻子这里的,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有自己需要宣泄的欲望,但妻子的身体太弱,有时他还愿意去别处,但有时他只想要她,折腾了两回除了有些累着她外病情倒是没有加重,他心里存了个侥幸,也不太压抑自己,只有时看她委屈的可怜又不忍拒绝他才叹气离开,总的说来他在坤宁宫的日子还是绝大多数的,但盖棉被纯聊天和伺候她夜里喝药的次数更多。脑中起了旖旎神思,他伸手将她软绵的身体揉进怀中。
                      “别闹...”她轻轻推他,见他不动了才攀上他的颈子,“你听话,回乾清宫吧,让我好好养病吧。”
                      “我不。”他闷闷不乐的拒绝。
                      “那我趁你睡着还要往房里送冰的。”
                      他皱紧眉头,搂着她的手惩罚性的轻轻拍了拍她:“成心要气我么?”
                      “你看你,堂堂一国之君,热成这样。”她冰凉的小手拂过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快回去吧,你在这我没办法安心养病了。”
                      “我不走。”他将头埋进妻子幽香的发丝里,紧紧的搂抱着她。
                      芳儿慧黠的眸子转了转笑道:“我的玄烨好乖,快点回去吧。”
                      他忍不住笑了松开她:“哄孩子呢?”
                      “嗯,我也把你当他好不好?你别让我放心不下,你知道的,我是个爱操心的人,哪里舍得你受一丁点委屈?”
                      他伸手拨弄了她的头发想了想才道:“那我每隔一日来一次,不再每日来了好不好?”
                      芳儿歪着头,觉得他已经妥协到了极限,遂点头笑着答应了。
                      失子之痛原来真的会有复原的一天。
                      芳儿心里的伤口并没有完全好,但和二月比已经算是捡回一条命了,她没有再为难自己,没有钻牛角尖,没有对这个世界绝望,她只是心里还有挥之不去的忧伤,只是偶尔梦中还会滑下两行清泪,只是梦醒之后发现房里没有儿子的踪影时心里空荡的害怕,但她再也没有想过死亡。她的命捡回来了,是玄烨替她捡回来的,是玄烨对她浓浓的热爱捡回来的。
                      京城起风的那天,芳儿在庭院里放飞了一只玄烨从盛京带回来的风筝,她剪断了风筝线,听说断线的风筝能去找到那些孩子的灵魂,所以她在风筝上写了几个字;承祜,过得好吗?她有太多的话想跟儿子说却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问一句你过得好吗?多希望能等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宫里永远不会缺少年轻的女人,永远不会缺少为了讨好一国之君而费尽心思的女人,芳儿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御花园里的小野花儿对自己的丈夫抛出橄榄枝来却也不十分动怒,只有几分为他们夫妻二人增添情份的矫情。玄烨的宠爱让人捉摸不透,他如今偏宠活泼的安乐和温柔的归滢一些,这二人能让饱受丧子之痛的他的心轻松愉悦,另外再加一个安如,他对安如还是很有情份的,但早年得宠的东珠和惠然又不得宠了。宫里女人的宠爱没有一直长久的,起起伏伏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有时他一时兴起宠你几个月,你以为自己从此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可转眼他就能冷落你几年,当你以为自己失宠了的时候他不知为何又能突然想起你再宠你几个月...宫里的女人拿这个任性的男人没有一点办法,人为鱼肉我为刀俎,只能任他宰割。但任何事情都有意外,就有一个人从来都不会失宠,皇后。
                      “是安乐花香还是安如花香呢?”
                      玄烨来陪她的时候她歪头娇俏的笑着,一如当年那个刚入宫时的少女。
                      玄烨勾起嘴角很快给出了答案,这个答案让她不停的叫着他的名字求饶,直到疲倦的再也无法睁开眼睛,他咬着她的耳朵问:“这样的蠢问题以后还问不问了?”
                      “不问了。”她闭着眼睛笑得好委屈,委屈中却带着她不经意的娇羞妩媚让人欲罢不能。
                      但芳儿在这件事上永远好了伤疤忘了疼,转眼过两天又问了一遍,是安如花香还是归滢花香。玄烨搂着她笑:“皇后娘娘新学的争宠法子不错。”
                      他指的是那日按照约定他本不该留下,但还是留下了,留下的后果自然又是皇后睡到了日上三竿。
                      日子就这样平稳的过着,平稳到二人都以极其迅捷的速度恢复着心底的创伤,直到八月末玄烨告诉她他不得不再次送祖母出城休养。
                      临走的前一夜他毫无疑问的留在了坤宁宫,像是要预支往后的恩爱他一直折腾到几乎天明,芳儿在半梦半醒之间还拉着他的手腕舍不得他走,这动作出乎意料的与承祜当初的动作相同的巧合。他心里的伤口再次崩塌,低头细细的吻着她的额角:“你听话,我很快就回来。”
                      她委屈的撅着嘴最后一次跟他撒娇。
                      他抚着她光滑的背脊:“我给你带礼物?”
                      “不要礼物我要你...”
                      “给你带糖葫芦?”
                      “不要...”
                      “给你带风筝?”
                      “也不要...”
                      “我的芳儿好乖,我去去就回。”
                      她停止了任性胡闹,撒娇也要有个限度,芳儿努力睁开疲倦的双眸看着他,良久道:“快些回来...”
                      她的话音被他尽数咽下,他扣着她的后脑不许她逃离的吻着她,半响分开后说:“好。”
                      夫妻八年,他们恩爱如初。
                      玄烨走了,玄烨走后每隔几日就会派人送书信回来,是体贴温暖的话语温暖着十月冰冷的京城里芳儿冰冷的身躯和心灵。
                      “小姐,多披件衣裳吧。”梧儿给坐在炕上的芳儿加了一件斗篷。
                      芳儿双臂撑着下颚看着满桌子的书信笑了笑又苦闷下来。
                      “小姐怎么了?”
                      “他走了快两个月了。”
                      梧儿忍不住轻轻笑了,没见过这么腻人的夫妻俩。
                      芳儿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些信每一封都看个十来二十遍,第二日再翻出来重看也不觉得腻,她红着脸将信叠好教给婢女:“收起来。”
                      “好。”梧儿点了点头转身去开匣子,嘴里又嘀咕道,“皇上一出宫小姐就造反不肯见白太医,但也不知怎么的,如今天渐渐冷下来小姐的病倒比从前好些了,反而没有夏日里咳嗽的厉害,真是怪事,莫不是药吃坏了?等皇上回来非等告诉皇上好好罚一罚白太医才是呢。”
                      小妮子说着说着又笑了:“不过白太医对小姐是真心好的,这么多年来咱们都看在眼里,小姐你说是不是...”她转身,暖阁里已经空了,皇后不知所踪。她叹了口气,继续道,“不用问,肯定又去乾清宫了,乾清宫里头有皇上的魂么?每天都要去...”
                      芳儿受不了这个小丫头嘀咕的唠叨劲,又独自一人去了乾清宫。她喜欢去他的地方,尽管这些天来他在坤宁宫里住着的时间还长些,可乾清宫里有他身上积年累月浸泡出来的味道,让她觉得温暖又安全,像是母亲的怀抱。芳儿觉得好笑,她难道把玄烨当娘了吗?她笑着,路过他的书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二月过后她再也没有走进去过,不敢去,不忍揭开那道结痂的伤疤,但今日不知为什么特别想进去看一看,特别想再为儿子哭一次,大约忧伤的心情压抑久了也需要用眼泪释放一次。
                      她推开门,看到他的书桌,书桌后的那张宽大的椅子是儿子最爱坐的地方,当初他总是坐在这里,抖着他的小短腿摇摇晃晃的等着父亲归来。芳儿的心被回忆刺痛,她还以为自己会笑了就是放下了呢...她走到书桌前,青葱似的手指一寸寸的抚摸着那张椅子,仿佛能抚摸到儿子温暖的小身体...她动了情伤了心,在书房里剧烈的咳嗽起来,身体如秋风中的落叶颤抖着,她伸手抓紧书桌想要稳住身体却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砚台,砚台被书桌固定住,她手一碰划出一个圆圈,正对书桌的大鹏展翅卷轴弹起露出被遮挡住的一副画。
                      芳儿咳嗽着走到书桌前端看着墙上被藏起来的画像,那是结网林里一个女子月下抚琴的画面,女子的神情有几分绝望的忧伤,寒梅夹雪红中透白,女子一袭雪白天衣,画的是她。芳儿的心暖了暖,很快脸上的线条开始僵硬,她看到了画像左下角的几行小字——
                      庭有‘清如许’,吾妻死之年吾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康熙四年九月初七,玄烨作于重华宫。


                      IP属地:江西126楼2020-03-29 2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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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四章 冷战
                        玄烨没有赶回遵化,因为布木布泰已经下令回宫所以他们是在半路上碰到的,这已经是今年布木布泰为他妥协的第二次了,玄烨对祖母的牺牲和谅解心怀感恩,因此与祖母的关系也更为亲近密切起来。
                        宫外的男人有千万种活法,宫里的女人只能等着玄烨的归来,但与皇后再次经历丧子之痛的皇上显然没什么雅兴,这让后宫里起了些琐碎的声音。
                        “不就是又没了个孩子么?宫里没孩子的女人多了去了,凭什么皇后一直霸占着皇上不放手?”
                        “若说从前二阿哥的事情皇上有些难过也就罢了,如今说的这孩子...可还没见着孩子的影吧?至于难受成这样谁都不见么?”
                        “唉,人家到底是正经夫妻,咱们算什么玩意儿?还是回去打打牌赏赏花吧。”
                        玄烨待芳儿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有求必应,芳儿对玄烨也是一如既往的漠然。玄烨不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只能解释为是妻子不能承受现实的残酷,他没有生气,没有埋怨,比从前对妻子更好,他想总有一天妻子会解开心结与他和好如初的,但这一以为以为到了腊月仍旧没有半点希望。
                        芳儿坐在坤宁宫的暖炕上看着屋外凌霜盛开的寒梅,她现在已经能很平静的面对这两棵树了,仿佛心里的伤口已经开始渐渐结痂,而在外人看来根本没办法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她没有和玄烨决裂,她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不愿和他说话而已。
                        “小姐,喝点燕窝粥吧。”梧儿端着飘香的小碗走了进来,对着她笑眯眯的说道,她想笑,想要哄她高兴,想给寂寞冷清的坤宁宫里添一点喜庆。
                        芳儿很听梧儿的话,梧儿让她吃的东西即便再不想吃也会吃两口,药也好粥也好,但心伤太重,她又终日无所事事越来越倦,有时一日要睡上六七个时辰,人也显得有几分呆滞,梧儿默默地陪着她,默默的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哄她高兴些。皇后的身体不好,后宫的事再次抛开不理了,大权重新落在了东珠、惠然和归滢的手里,三人有了之前的经验也更熟练些,吉雅一旁看着也很欣慰,遂让芳儿好好休养不必担忧宫里的琐事,芳儿闻言轻轻一笑,看吧,哪里离了她都不会有问题,哪里都不是那么的需要她了。
                        “芳儿,我给你剪了梅枝插瓶。”玄烨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沾染了一些雪花,脸上的笑容如三月春风般和煦,他走到妻子身前讨好地将花递过去,她没有接,没有说话,也没有对他笑。
                        玄烨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明明方才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对梧儿笑了的,为什么自己一来她就又变成这个样子了?他有些不高兴的将能讨妻子欢心的梧儿赶了出去,房中只留下他们夫妻二人。他将新剪的梅花插在小几上的花瓶里:“芳儿,这是你最喜欢的,你闻闻,多香啊。”
                        她低下头,置若罔闻。
                        玄烨看着小几上的碗,碗里的粥没动两口,他又放下花瓶端起碗来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依旧是笑盈盈的哄她:“在喝粥吗?我的芳儿好乖,来,再喝一口?”
                        她仍旧沉默,仿佛屋里没有这个人。
                        玄烨双眸黯然下来:“芳儿,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你要冷我冷到什么时候?难道这些天来我对你还不够好?还不足以弥补...那些痛吗?就算不能弥补,可你是个讲道理的人,孩子没有了我也很难过,你的身体不好我比你更着急,你非要将这些罪名全部扣在我身上连个翻身的机会都不给吗?”
                        她低着头发着呆没有说话。
                        玄烨有几分怒火,伸手攫了她消瘦的下颚逼迫她抬头看自己:“你说话!两个多月不说话了,你是不是不会说话了?!”
                        这一回她遂了他的心愿没有再移开目光,她与他四目相交,眼神平静到不起任何波澜不带任何情绪,这样的态度惹恼了那个从来就霸道的男人。他伸手将人从炕上抱起就往外走:“你要跟我置气是不是?你不想见我是不是?那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住到乾清宫来!以后我到哪你就到哪!我白天议事你就在帘子后头坐着,我晚上睡觉你就在旁边躺着!”
                        芳儿的身体被腾空拢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他身上的龙涎香混杂着他自己的气息扑鼻而来撞散了她的理智,让她的眼眸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梁九功看着出门来的夫妻两个大吃一惊,连忙撑开伞挡在二人头顶,一众宫女太监的眼珠子也差点要掉下来。这又是怎么了?盛怒的皇上抱着鞋都没穿的皇后要去哪?
                        “梧儿不许跟来!”玄烨路过梧儿身边时不悦的吼了一嗓子,他不喜欢能讨妻子欢心的梧儿,他不喜欢能让妻子对她笑的梧儿,但是...他低一低眉,没舍得让妻子不高兴,“算了!跟上来吧!”
                        他烦躁又委屈的朝乾清宫走去,这个女人没良心,他对她这么好,她却连一句话都不愿跟他说。
                        “皇上,几位大人都在乾清门外等着了说有事要跟您奏报。”刚到乾清宫门口,小银子便迎上来打了个千儿给年轻的帝后请了安,看了一眼被主子抱在怀里依旧面无表情的主子娘娘,他也是脑门一蒙,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把主子娘娘给抱到乾清宫里来了?
                        “让他们来吧。”玄烨带着芳儿入了议事的暖阁,太监将北侧明黄的帘帐撩起,玄烨略一低腰将人安置在了软榻上,脸上还有几分未消的薄怒,“你就在这儿给我待着。”
                        他起身朝东首的八仙桌后头走去落了座,又看了一眼重新被放下来的帘帐,她只要不出声,旁人不会轻易发现里头坐了一个人,直到此刻玄烨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居然带着个女人议政了...
                        软榻上的芳儿脸色也不好看,她也没想到玄烨会做这么出格的事。
                        朝上的一品大员们很快鱼贯而入,说的是黄河决堤的事情,芳儿的目光透过帘帐看到那个锁眉的年轻男子,他每天都有操心不尽的国家大事,每天必须要去给长辈请安,还要来坤宁宫看她的脸色...芳儿心软了片刻想到书房里的那幅画又重新冷漠了起来。她没有自裁,以她的年龄还是有些害怕独自面对死亡,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又或者她自己不愿承认她不想死的原因里有对他的眷恋,有想看他每天在自己面前低三下四求她说话的欲望。芳儿想,夫妻间哪能没有别扭的?可是她却找不到可以解开自己心结的方法。若是寻常矛盾,只要丈夫对妻子足够好就能解决了,但是她和玄烨之间,不管玄烨对她有多好她始终觉得那份好好的不真实,她始终觉得那份好她不过是替姑姑享受了而已,因此他对她越好她越难受,因此她每天盼着他来,可是真正自在的时光其实是他不来的时光。芳儿低了低眉有些难过,小时候母亲曾经教导她不管出现什么事都不要轻易绝望,因为出现一个问题的同时一定会出现十个解决问题的方法,这是老天爷对于他们的恩赐。这一句简单的话伴随着她度过人生无数个难关,可这一次她有些力不从心了。
                        玄烨他们讨论的问题对于深宫妇人来说有些深奥。
                        长城,这个属于汉人伟大的建筑看起来是抵御外强其实内含深意。长城以南是农耕民族,这块广袤无垠的土地东临大海、西北是沙漠、西南是高山、南边一样是大海,这是一块几乎封闭了的土地,但好在得天独厚,他们可以自给自足。埋头耕种的汉人们多年来养成了追求稳定、统一和保守的性格心理,因此不足以抵挡长城以北的游牧民族,那个因为物资短缺必须要南侵远征掳掠的民族。
                        芳儿在乾清宫里听政听了十日,他们天南地北的说着,她勉强能听懂其中的几句。玄烨要在坝上草原附近建个围场,如果旁人问她她一定会说是为了不忘自己游牧民族的根本以及一个帝王享乐的权力,但玄烨和朝臣们会给你更深刻的理由——为了稳定蒙古,因此选址是选在了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交界的地方,是为了蒙古和汉族可以更融洽的相处交涉,这便于坐镇京师的皇帝真正形成江山的一统。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任何决定都是从政治角度出发,芳儿深知这里头也包括当年娶她。
                        耳边还传来什么话她没有听仔细了,她低着头发呆,猜想着对于那个幼充登基的男人来说这世上还有没有一件事是纯粹的,不和国家有关的?或许有吧,或许就是书房里大鹏展翅底下的那幅画。但他是个英明的君主,因此他选择将心事藏在了国事之下,藏在了不让任何人触碰的那个秘密的角落。


                        IP属地:江西130楼2020-03-30 0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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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五章 决裂
                          芳儿在乾清宫待了二十日了。这二十日让玄烨觉得身心疲倦,只要是他开口跟她说话她一律不回,只要是他伸手喂她吃东西她一律不张嘴,玄烨不明白孩子没有了的事情为什么芳儿能迁怒在他身上这么久,长时间备受冷漠让他心中的烦躁和挫败日益高涨,芳儿都知道,她只在静静等待那个爆发的时间,或许玄烨会赏她一座冷宫,从此她可以一个人在冷宫里自由的生活,不用每天一看到他的脸就想起书房里的那张画,想起他八年的谎言。
                          她被骗了。
                          可是当初被骗的她是幸福的。
                          “都下去。”
                          芳儿躺在床上的时候听到了玄烨入门前的话,有些醉意,今晚他去夜宴了,大约是喝多了。芳儿闭上眼睛想着这件不寻常的事,玄烨是个自制力很强的男人,而且因为经常出席这样的场面所以经年累月下来酒量不差,她从来没见他喝醉过。
                          床板轻颤,一股酒气扑鼻而来,芳儿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不经意的皱眉,但是却清楚的听到他说:“我知道你没睡,把眼睛睁开。”
                          她不想睁眼,不想面对他,不知该怎么面对他,面对他们之间的这道天堑。
                          “芳儿。”他开口,满是疲惫与沉重,“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索尼已经死了,鳌拜已经除了,索额图是我一手提拔的,赫舍里家族已经没有半点用处了。”
                          他说得很直接,只差没说明‘狡兔死,走狗烹’这几个字,芳儿心里凉了一截,但一想到他的身份又觉得再正常不过,他的身份本身就容易让人觉得心凉。
                          “我不是不得不对你好,我没有不得不对你好的必要,即便你是皇后又如何?我只要给你足够的尊重在世人眼里依旧是个英明的君主,快三个月了,我宁可在你这里忍受你的冷漠也没有去过旁人那里,芳儿,你就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锦被下的一双素手紧紧的攥着,她很想睁开眼睛让他不要再说下去,她很想大声吼出声来,让他不要再跟她说这些虚伪假话,她听了就恶心的想吐的话,她很想放声大哭一次,我希望你爱我,但如果这一切是假的,我宁可你沉默,宁可与你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那不会比我现在更煎熬。
                          那双温润如玉的手爱怜的抚摸过她的眉眼,伴随着这个让她极度抵触的动作他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蔓延。
                          “芳儿,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想对你好,我喜欢对你好而已。”
                          元月了,康熙十二年了,再过一个月承祜离开她就一年了。芳儿站在乾清宫门口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时引发了旧疾,咳嗽声将梧儿惊动,从小厨房跑出来给她加衣裳又拖她回屋。
                          “小姐越来越不听话了,皇上去上个朝的功夫小姐又在外头吹冷风。”
                          芳儿低头轻轻笑了笑:“你好唠叨。”
                          梧儿撅了撅嘴:“梧儿要唠叨小姐一辈子的。”
                          “一辈子...”芳儿低声呢喃着这个词,人和人之间真的有一辈子吗?梧儿真的能陪自己走完这一生吗?如果能,那是她不幸人生中的大幸,是上苍给她的最后一点怜悯。
                          “小姐还不肯原谅皇上吗?”梧儿试探性的问了问。
                          芳儿闻言,良久摇了摇头。
                          “小姐,这事其实不赖皇上的,皇上在外头又不知道小姐有身孕的事,再说,孩子没了也不是皇上害的,皇上一听说小姐不好立刻就赶回来了,连太皇太后那边都暂且搁下了,皇上待小姐...已经极好了。”
                          芳儿又轻轻笑了笑。她明白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出在不能开诚布公上头,她无论如何不能对一个骗了自己八年的男人交付真心,她做不到。
                          “梧儿,一会儿下朝了你去一趟外庭找到索额图,让他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
                          她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发丝:“你就说我身体不好,恐怕难以拢住皇上的心,让他在外头帮我找几个跟我长得像的女孩子送进宫里来。”
                          “什么...”梧儿大惊失色。
                          “我与三叔多年未见,他大约是不知道我如今的模样了,你让他回府里找姑姑的画像作为参照吧。”芳儿看着乾清宫空荡的庭院里皑皑白雪,透过漫天纷飞的雪花隐约还能看到乾清门前御门听政的那个男人的背影,“我们留在乾清宫的时间够长了,该回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索额图对于侄女的交代很是诧异,但是后宫琐事他不如侄女知道的多,侄女多年来恩宠不衰可见女人之间的事她更了解,索额图只是略皱了皱眉便二话不说紧锣密鼓的开始办了,芳儿在乾清宫里又住了十日,这十日玄烨待她也不像从前那样热情,有时甚至会刻意在隔壁屋大声和别的妃嫔调情,再也没有哄过她,再也没有对她笑,像是已经对她失望了但却舍不得放她走,直到十日后皇后去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时提起皇上多年没有选秀的事,皇后力主选些年轻貌美有才有德的女子入宫,两位长辈除了夸皇后贤惠以外自然是不能说一个不字的,待四个眉眼间十分像清如的女子被送进乾清宫让玄烨过目时玄烨竟然还没有看出这和清如有任何关系,只觉得她们个个都像芳儿,那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女人。
                          玄烨回暖阁的时候芳儿正在用膳,本来每天芳儿肯乖乖吃两口东西是玄烨最安慰的事,哪怕是这冷战的几日他也偷偷在门口看一眼,看她肯吃饭肯喝药才觉得心安,但今日...勃然大怒的皇帝进门后一言不发直接将皇后桌上的盘子全部掀开,杯盘碗盏乒乒乓乓落了一地摔的粉身碎骨,一旁的梧儿吓得尖叫,芳儿却依旧淡定地坐着,带着玄烨恨透了的表情。
                          他上前捏着她的肩膀将她从凳子上拉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静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眼中无爱无恨。
                          玄烨气的眼睛红了一圈:“赫舍里芳儿!你是我见过最无情的女人!”
                          她依旧不说话,眼里没有半点涟漪,但一双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紧紧的攥着,如同她此刻胸膛里的那颗心。
                          “孩子没有了只有你心痛吗?你看承祜的事情难道还看不出来?我自问作为一个父亲疼爱孩子不比你这个亲娘少半点!孩子没了我也很痛苦,孩子没了我连老祖宗都抛下了赶回来见你你还要我怎么样!三个多月了,一百多个日夜,无论我怎么讨好你,无论我怎么卑微怎麼低三下四你始终连句话都不愿跟我说一心要与我决裂...芳儿...”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咬牙切齿的说道,“你真是让人寒透了心。”
                          她轻轻笑了笑,攥紧的双拳松开了,那笑容让人恨不得伸手撕得一干二净,玄烨想,如果眼前站着的不是她,他会立刻让人将她拖出去活活打死!他是皇帝啊,怎么会有人敢对着他发出这样轻蔑的笑容。
                          “夫妻到今日已经九年了,你就一点都不了解我吗?一点也不懂我?”他看着她,眼中尽是绝望的寂寞,他一直在想办法拯救和她的关系,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二人越来越远而无能为力。
                          “没错。”她开口了,“我从来就不懂你。”
                          玄烨的一双眼睛通红,抓紧她的肩膀用足了全身的力气,捏着她的双肩几乎要碎骨,但芳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了三个月来第一句话,一句足以将他的心刺穿的话。
                          他松手了,后退两步看着她,良久道:“芳儿,余生,我们就这样了吧。”
                          他转身前还看了她一眼,最后一眼,带着无限的眷恋和毅然决绝的松手。夫妻九年,他对她难道还不够好?像是这样大声说话也是第二次而已。他不知道寻常人家的夫妻是怎么样的,可他总觉得自己对她已经很好了,对他们的孩子也很好了。他不明白芳儿对他哪里来的这么深沉的仇恨,又或者连仇恨都没有,她只是一心要与他分离,她只是一心要将他挡在心门之外,无论他在外头怎么求她她始终没有给他重新进去的机会,有关他们之间,他已经绝望了。
                          玄烨转身的时候双眼通红,身前是迷茫的将来,身后是他最爱的人。


                          IP属地:江西131楼2020-03-30 0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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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六章 偶遇
                            芳儿回了坤宁宫,回了坤宁宫后的芳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在,每一天都很轻快,每一天都很自由,她有时会看看书,有时发发呆,生活除了没有甜蜜以外其实什么都不缺,芳儿不知道到底是现在比较舒服还是在乾清宫里和玄烨互相折磨的日子舒服。
                            冬雪在京城肆虐,二月的时候寒蕊的女儿死了,听说玄烨去看了她,对她不错。二月的时候安乐染上了风寒,玄烨去陪了几日,对她也很好。二月的时候东珠因为忙碌后宫的琐事累得晕过去一次,玄烨一直守着她醒来...他宠遍了宫里所有的女人,唯独遗漏了坤宁宫里的皇后和那四个长得像清如的女子。后宫里乱七八糟的声音又传了出来,众人纷纷嘲笑皇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想用长得像自己的女人帮自己夺宠却一个不慎全部失了宠。流言比冬雪还要冷漠,比北风还要迅猛,东珠和归滢完全遏制不住,惠然对于此事漠不关心因此没有使力,而玄烨的态度,确实变本加厉的助长了流言的传播。
                            没人知道原因,除了他自己,除了那个因为思念难熬而偷偷溜去坤宁宫里看她的自己,除了那个看到自己不在她却没有半分消瘦半分愁容而怒火中烧的自己。他是气她的,气到恨自己当初是不是瞎了眼才喜欢她,气到怀疑自己现在仍然瞎了眼。
                            “皇后毕竟是皇后。”布木布泰和他说过一次话。
                            他板着脸生硬的拒绝:“皇后身体不适,太医嘱咐需要静养,让她好好养着吧。”
                            他为了她抛下过皇祖母,还是为了她顶撞过皇祖母。
                            他不在,她的小日子依旧是照过,玄烨冷笑后再也没有去过坤宁宫,每次只要一想她他就拼命回想着她的冷漠来抵抗,夫妻九年,他们开始了第二次长达三个月的冷战,这三个月里他带着归滢、惠然去瀛台小住过,他带着安如、安乐去南苑过,还有寒蕊也没有被遗忘,他过的很逍遥自在,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皇上,梧儿来说皇后娘娘这几日病了。”梁九功趁着里头没人的时候进去跟批折子的主子回了句话,“您是不是...”
                            “病得快死了么?”年轻的帝王头也没抬。
                            “那...那倒没有。”
                            “那就等她快死了再来告诉朕。”他冷漠的说着,又交待道,“去坤宁宫把这话回给梧儿,若她再为这些小事来烦朕,朕会剥了她的皮做把扇子赏给她主子。”
                            “...是。”
                            梁九功出去后,玄烨面上的表情松动下来,握着笔的右手也停了下来。没人在跟前,他不需要再伪装,不需要再逞强。面上的忧伤浓郁到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看了都会心疼的,但这里头却不包括他自己的妻子。玄烨闭上眼睛自嘲地笑了笑,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会想她?他不明白她有什么值得他惦念的地方,更不明白为什么病的是她痛的却是自己。
                            芳儿,我想让你知道,你冷漠我可以比你更冷漠,我想让你知道,你无情我可以比你更无情,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皇帝,全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在求我的宠爱,我不会稀罕一个每天都给我脸色看、只想与我分离的你。芳儿,我想让你知道,我只是...视线有些模糊了,他闭上眼睛将身体靠进椅背中仰起头来。
                            我只是不像你一样洒脱,爱一个人可以说爱就爱,不爱一个人可以说不爱就不爱。
                            “咳咳咳...”芳儿咳得很厉害,因为昨晚下了很大一场雨,她打了把伞站在庭院里不小心着了凉。
                            “小姐,快把药喝了。”梧儿急急忙忙的将药递给她。
                            芳儿很听话的接过一饮而尽,苦涩的药让她的心都变得苦涩起来,这样的药已经吃了一年多了,大约要吃到死才够吧。
                            梧儿伸手替她拍着背心里很委屈,皇上让梁公公那么大声在外头跟自己说话,那样难听的话整个坤宁宫上下都知道了,不管她们怎么严防死守消息也会传出去,昔日备受尊崇的坤宁宫已经成为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柄,皇上也太过分了,那样的话分明是刻意羞辱她们的,小姐再有不对皇上也不该这样啊。
                            “我没事了,你别苦着一张脸。”芳儿将空了的药碗递给她之后皱眉轻轻说了一句,然后又低头握笔重新写着字。
                            梧儿看着小几上的书心又往下沉了几分,那是佛经,小姐从乾清宫回来没多久后就迷上了佛经,现在每日里跟太皇太后似的抄经念经还要初一十五吃斋,她心里很慌,害怕小姐哪一天想不通就把头发给剪了,因此嘱咐着决不能让她碰到剪刀,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也是冲过去看她的头发还在不在,这样提心掉胆的过日子不知哪日是个头,好不容易借着小姐病情反复的事情去求了皇上,希望皇上能来管管小姐,但那番羞辱人的话让人难以忍受,沉迷佛法的事也就没再告诉他了。
                            “小姐...小姐看看最喜欢的史书吧,想看哪一本?梧儿给你拿?”
                            芳儿静静的摇摇头:“万般带不去,唯有业随身。就算位极人臣又怎样,就算是皇帝皇后女皇帝又怎么样?功名利率不过过眼云烟,转瞬即逝,人死之后都只有黄土一抔罢了。”
                            梧儿听了这话几乎要哭,这样无欲无求的心境她不懂,她只是很害怕,她从来没有看见芳儿这样的一面,就算小时候被打得皮开肉绽她的脸也从来不像现在这样平静,她会放声大哭喊疼,她会沉默流泪记仇,她会步步为营谋生...她从来没有这样平静的一面。
                            芳儿抄写佛经,体会着高深的佛法,接触着一个崭新的世界,她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叫作厌世,人,一旦没有爱之欲令其生或者恨之欲令其死的执念就容易起厌世的心情。芳儿停笔的空荡忽然望着虚空处温柔一笑,她觉得如果现在福临能活过来他们应该能好好聊一聊佛法,她也忽然了解那个男人当年的心情,恰如此刻的自己,世上已没有挚爱之人也没有憎恨之人,活着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真的没有吗?
                            玄烨的脸从脑中飞速转过,伴随着清如、东珠、归滢、惠然、安乐、安如...芳儿又笑了笑,笑容平和又知足,隐约的一点点苦涩也在佛法中被化解的不那么容易察觉了。或许她心中还是有爱的,只是明白回不了头也不愿回头罢了。分开三个多月,从最初心中的刺痛到今日的平静,芳儿想,她正在一点一点将自己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从生命里剥离,她不知道哪一天她再见他时才能真正心如古井,但她知道她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
                            玄烨在屋外透过玻璃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停住了脚步,他在乾清宫里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打着太皇太后的名义来看她一眼,就一眼,但此刻他也不愿再进去了,进去又有什么意思?他落寞的垂眸,曾经有过的美好正离他越来越远,总有一天会遥不可及,会让他回忆起来都很吃力,这就是她的选择,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芳儿伸手探着衣襟里颈下的那块平安锁,闭着眼睛轻轻皱了皱眉头,这是她最后的执念,如果有一天她舍得摘下这块锁的话,她就真的放下了,但不是现在。
                            玄烨染上了酗酒的坏毛病,每逢夜宴一定毫不节制喝得酩酊大醉,以这样的方式彰显君臣之间的情谊,醉倒在乾清宫后一头扎进枕头里睡死过去,不让任何人近身,只是半夜醒来的时候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宫殿觉得心里很寂寞。他不知道该找谁陪他,不知道该和谁说话,不知道该去哪里才能排解这份空虚,他觉得,就算去了坤宁宫也没用,那个深爱着自己的芳儿已经不在了,他被她抛下了,红尘万丈里他再也找不到她了,明明近在咫尺,可他就是觉得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个天涯。
                            “咳咳咳...”坤宁宫里秉烛抄书的皇后又开始咳嗽,她不让宫女守夜,因为不想有人一直在跟前嘀咕唠叨,因为越来越多的时候她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随流认得性,无喜复无忧。
                            芳儿停笔,无喜复无忧,这就是她要的人生吗?永远不再被伤害,但也永远没有半点活着的真切的感觉。
                            她放下笔,披了斗篷,拎了一盏水晶玲珑灯独自出了门,她想出门走走,但出了门后却发现不知该去哪里。儿子最喜欢的乾清宫她不能去,曾经寂寞时去过的结网林和重华宫也傲慢的不愿去。芳儿举目望着偌大的宫廷,被黑夜的翅膀笼罩起来的宫殿,她笑了笑,这么大的一座皇宫居然没有她能去的地方吗?这么大的一个家,她和玄烨所有有回忆的地方仿佛都和姑姑有关。夜风袭来,她轻轻咳了两声踏出坤宁门,看到几片在空中飘零的花瓣,莹白如雪。
                            “这是什么花?”
                            守门的侍卫拱手低头道:“回皇后娘娘,是御花园的梨花开了。”
                            芳儿又笑了笑,她有了可以去的地方了。
                            侍卫看着她孤身一人出门吓了一跳:“娘娘...这是要出门?奴才这就去叫安宁姑姑...”
                            “不用了。”芳儿制止了他,“我去去就回,不许告诉任何人。”
                            芳儿没有等侍卫的回应便出了门,净白的梨花在夜色中舒展自己的美丽,香甜柔软。芳儿从前不喜欢梨花,因为梨花经不住风雨,受不了酷暑也忍不住冰霜,她不喜欢这样没用的花,但今晚她很喜欢,因为它给了她一点归宿感,让她能在漆黑的夜里找到自己想去的方向。
                            御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雪白的梨花在风中摇曳,不与百花争艳,它静谧的立着,柔软的立着,这样无欲无求很讨人喜欢,又不像翠竹那样清高尖锐,只用自己的温柔书写自己的美丽。
                            芳儿伸手摸了摸树干,风吹下一树花瓣打落得她全身都是,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沾在她身上,她觉得很欢喜,觉得不寂寞,伸手去抓又抓不住,它们在风中自由的舞动,在她指尖和她做着狡猾的游戏,她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不像平常那样浅浅的而是明媚动人的,像她曾经最美的时候。花瓣飞得很高,她左手拎着灯,右手高高的举着仍旧够不着,她不得不孩子气的跳起来,可它飞走了,在春风的带领下转到了她的身后,她只能跟着转身,猝不及防的对上五步开外那双熟悉的眼眸,那个明黄服饰的男人眼里曾经有过的她最眷恋的温柔。


                            IP属地:江西132楼2020-03-30 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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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3 21: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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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七章 悟道
                              玄烨看着笑容被收起来的女子静立在跟前,她的眼眸依旧纯净的看不到一丝感情,她略低了低头,没有说话,没有行礼,缓缓从他身边经过想要离开。玄烨突然伸手牢牢抓紧她的手腕——他不想认输,可是他再也忍不了。
                              “我不在,你过得好吗?”
                              夜风吹动天上的云朵遮住明亮的月光,昏暗的环境中只有芳儿手里的水晶玲珑宫灯还有一点温馨的光芒,她左手拎着灯,右手的手腕被他抓的有些疼,她没有抬头也知道他在看她,她没有抬头也知道他在等她的回答,她没有抬头也知道什么样的答案能让他高兴什么样的答案能让他动怒。
                              “芳儿,只要你说一句不好,我立刻就回来。”他的声音低沉的有几分卑微,他在给自己回头找机会,他已经找了半年了,她就是不肯松口,不肯让他回头。
                              初春的花园里入夜后有些冷,芳儿的喉咙有些痒痒的但她拼命压抑着没有咳出声,初春的花园很静谧,没有夏天昆虫的鸣叫只有他们的呼吸。芳儿想,她要的生活是和从前一样与玄烨真心相爱彼此珍惜,与他携手共老同舟共济,但这已经是永远不可能再有的心境了。她为人很少执拗,很少钻牛角尖,可是这件事不同,玄烨和全天下所有的事情都不同。她可以对所有人撒谎唯独不能对他,她可以对所有人虚情假意唯独不能对他,她可以八面玲珑两面三刀依旧不能对他...他是她污秽复杂的人生里唯一的清泉,她守护着他们的感情不允许有一点被玷污的瑕疵,他是她活下去的最后一个原因,可是老天爷就是不肯放过她,不肯施舍给她一份完整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感情,她从小做清如的替身长大,这一刻终于爆发。她能忍受所有人将她当作清如的替身,独他不可以,而她能给他的最大慈悲就是不恨他,就是与他形同陌路。
                              “我很好。”她平静的回复,主动抬头看他,“希望皇上明白,一切罪孽都在芳儿身上,芳儿对皇上没有半点恨意。”
                              他的目光阴鸷起来:“你当然没有半点恨意,因为你心中早已没有半点爱,你只是一心想要摆脱我。”
                              她低垂眼眸没有反驳,算是说对了吧。
                              他伸手攫住她的下颚,力道之劲让她疼得皱了皱眉:“你想摆脱我?你摆脱得了么!”
                              “芳儿与皇上缘分已尽...”
                              “尽不尽的什么时候由你说了算!”
                              她看着他,半响道:“其实芳儿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皇上,皇上懂芳儿吗?皇上甚至不知道芳儿叫什么,甚至不知道芳儿第一次杀人在什么时候。”
                              如果御花园里还有第三个人估计要被皇后的话吓死,但皇帝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云朵散开,一缕月光打在芳儿白净的脸上,她真的很美,连病着的时候都是美的,连此刻冷漠如霜的时候都是美的,美的惊心动魄。
                              他的左手松开她的下颚从她双臂下穿过扣紧她的腰身往自己怀中带,右手环过她的右肩抓在左肩上不准她逃离,月光下他眼眸中有隐隐的伤痛,他低头吻她,他已经半年没有吻过自己的妻子了。
                              芳儿的双手紧紧的抵在他胸口,自然是推不开,自然是无法拒绝,唇上被霸道又温柔的碾压,闭着的眼眸里因为感受到久别重逢的爱而有些许潮湿,双手无力的揪紧他胸前的衣裳几乎要投降,他炽烈的爱怜总是让她妥协,她柔软的身体总是让他沉迷。
                              玄烨轻轻离开她,与她双额相抵,她睁开眼睛,目光朝下没有看他,只是小嘴里吐着不均匀地呼吸。
                              “如果你说的是那个害死你弟弟的姨娘的话,我知道。”
                              芳儿的睫毛像扇子一样颤了颤,不可思议的抬眼看了他的眼睛。
                              “她杀死了你弟弟,因为那孩子是嫡子会威胁她孩子的出路,也因为被你不小心撞破所以在你父亲面前倒打一耙栽赃是你杀的,你父亲二话不说打了你一顿。芳儿,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让我帮你?”
                              她低垂眼眸,已经明白是索额图跟他说的了。
                              “我七岁的时候受到的屈辱,八岁才能复仇,皇上知道为什么吗?”她平淡的说道,“因为八岁那年你登基了,所以索额图才肯帮我,皇上以为没有帮上忙吗?其实芳儿从小到大的一切都是皇上和...姑姑给的。”
                              要在他面前提起姑姑,对于芳儿来说是一件很艰难的事,那两个字一旦提起就容易让两个人生疏,那两个字仿佛有魔力般让她刚刚柔软下来的心重新坚硬起来,那两个字已经彻底挡在了他们中间了,只是他还不知道。
                              她伸手,轻轻推开了他。
                              “芳儿在八岁那年就已经是个杀人犯了。”她轻轻笑了笑,笑容很苦,她童年的经历是后宫这些从小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女孩子不能想象的。
                              “那巧了,我们是一类人。”他松开她,与她面对面地站着,“我知道这件事后让人把你那个什么姨娘的坟给掘了,她不配享人间香火。”
                              她惊愕得微微张开嫣红的唇瓣。
                              他的声音低柔婉转:“芳儿,这样的话我们就算一类人了吧,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不用再推开我了?”
                              “玄烨,我们缘分已尽。”
                              他的脸色变了变:“那要我怎么做缘分才能不尽?”
                              她轻轻摇了摇头:“玄烨,余生还有很长,我们可以做一对彼此尊重的夫妻。”
                              “你知道我要的不止这个。”他铁青着脸态度强硬。
                              “多余的,请恕我给不起。”她很温柔,却比他更强硬,不容他拒绝。
                              他咬牙切齿:“好,很好,今晚的话我会记住,你不要后悔!”
                              他转身走了,负气的离开。玄烨想他的真心是不值得的,他的真心半年来只能换回一次一次的冷漠与失望,而他抱着侥幸的心理,总觉得自己再努力一次或许就能回到从前。夜风更冷漠的吹来,伴随着后头传来的咳嗽声,玄烨略停了停脚步,没有再回头。
                              好,我们的缘分尽了。
                              日子依旧平淡无奇,芳儿对于佛学越来越执迷,这对于一个皇后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布木布泰听闻之后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吉雅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玄烨漠不关心,随她喜欢什么,随她想要做什么,他只管养活着她,每个月按时给她俸禄,别的一概不问。
                              芳儿从御花园回来的那晚又着了凉,病情反复起来咳了半个多月都没好,安宁和梧儿坐立不安,哄着她喝药又不想她再看佛经,可要命的是佛经如今是她的命,你不让她看她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宫里谣言四起,都说皇后要出家,眼见就有要传到宫外的迹象,两个丫头心急如焚,总觉得布木布泰随时都能上门来给她们主子一顿臭骂,而这一天并没有让她们等太久。
                              布木布泰来了,这是布木布泰第一次屏退了所有人只和皇后单独在暖阁里说话。
                              “说说吧。”老太太坐在炕上悠哉的问,看起来并不是兴师问罪的。
                              “芳儿只是喜欢佛学。”
                              “喜欢到了什么程度?”老太太又问了一句。
                              芳儿跪在地毯上没有回答,心想如果她要骂的话就让她骂个够,反正她什么都不会改,什么都不会变。
                              “你不说我也知道,和皇上有关吧。”
                              “没有。”
                              布木布泰轻轻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姑姑是怎么死的?”
                              芳儿低着头没有看她,没有告诉她她不喜欢听到姑姑的事情,也没有兴趣知道。
                              “清如,那么聪明的一个女孩子,那么年轻就自尽了,宫里知道她的人已经不多了,就算你是她的侄女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她得宠的时候是被当成了董鄂氏的影子,她得到的一切都因先帝对董鄂氏情深似海,所以后来她才会问福临她和董鄂氏像不像,她介意董鄂氏到了蛮不讲理的地步,哪怕先帝告诉她她们两个长得并不像,只是都很漂亮,她都要毁去自己的容颜,董鄂氏是美的,那她赫舍里清如宁可作个丑八怪。芳儿,如果你是你姑姑,会这么做吗?”
                              芳儿轻轻摇了摇头:“不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怕我母亲看我受苦会难受。”
                              布木布泰顿了顿又问:“所以你是很享受现在的生活了,觉得过的不错,你母亲在天上看着也会欣慰?就像温水里煮着的青蛙,丝毫意识不到步步紧逼的危险?”
                              芳儿略有醍醐灌顶之感,无法反驳便只能沉默。
                              “芳儿,一个女人的前途从来不是看她的脑子,而是看她的性格,这就是你姑姑为什么会死的根本原因,她受不了这份屈辱,就享不了往后的福气。你以为全世界只有你们姑侄两个清高?只有你们渴望爱情?只有你们高贵聪明?你错了,这世上所有女人对于幸福的幻想都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有些人能接受它永远只是幻想的事实,有些人接受不了而已。”
                              “不,不会是幻想。”芳儿斩钉截铁的摇头,她不相信这世上没有毫无谎言的婚姻,她不相信这世上所有的爱情都像他们经历的这样面目全非。
                              布木布泰起了身,平静自然的理了理自己的衣摆,看着跪在地上面对现实却不肯承认现实的孙媳:“你在走你姑姑的老路,你还不自知么?”
                              她沉默不语,只是面有忧伤。
                              “如果有一天你能参破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你就会成为第二个我,如果你参不破,那你很快就会死在宫中。”
                              布木布泰谈论生死时永远没有波澜,她放下这句话后离开了坤宁宫,话,她已经说完了,有没有那个命就看她自己了。
                              芳儿跌坐在地上,面色有些苍白,良久摇头道:“我不信,我不相信...”


                              IP属地:江西133楼2020-03-30 0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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