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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小说】一梦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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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木布泰点了点头,接过水来含了一口,又吐在了芳儿手上的漱盂里,再从芳儿手里接过干净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此时芳儿正在铜盆里浸泡着一块巾帕,小心翼翼的拧干后展开来,将布木布泰手里的帕子接过给了宫女,再将温热的巾帕递过去给她净面,然后再拿起一块新帕子递过去擦干,再从最后一个小宫女手中接过茶碗看布木布泰喝了一口又接回来递给了宫女,然后搀扶着老人坐在了床边,她蹲下身子亲自给老人穿上花盆底的鞋,再起身将其扶起至梳妆台前。
苏麻喇姑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芳儿柔柔一笑:“嬷嬷,让我来吧。”
苏麻遂将梳子递给了芳儿,看芳儿熟练的为布木布泰梳头盘发,又伺候她穿衣,期间还不忘蹲下身子打理衣裙的下摆,最后起身低头退了两步,算是礼毕。
这时玄烨从后头上来扶着老人的手朝正厅走去,另一边自然是苏麻不再话下。
“丫头,你来。”布木布泰左手轻轻摆开侍女的手朝芳儿伸去。
芳儿宠辱不惊,自在大方的走上前接住,与玄烨一左一右搀着她朝外间而去。
“这规矩是你祖母教你的?”
“是,臣妾在家中时也伺候祖母起床。”
“哦?”布木布泰有几分惊讶,满人的习俗,在家的女儿是不必伺候父母甚至祖父母的,长辈一律由媳妇伺候,从起床到用膳一概是媳妇的责任,看见芳儿这样熟练,布木布泰自然有些讶然。不过想起印象里那个老狐狸的夫人也不是什么单纯简单之辈,想必她早就知道有一日孙女会入宫,与其到时慌慌张张的,不如早早在家中调教好了送来也免得日后在宫中留下什么笑柄又或者被婆婆挑礼,“你祖母实在是很聪明的女人,芳儿,你也一样。”
“臣妾不敢当。”
“启禀太皇太后,皇太后到了。”
“请进来吧。”
芳儿和玄烨扶着布木布泰坐下,芳儿心中暗暗叫苦,寻常人家儿媳只需伺候婆婆就好,但玄烨上头偏偏还有个祖母,她只有一双手,伺候了祖母就伺候不了婆婆,此刻不免有几分担忧,谁知玄烨却胆子极大,在布木布泰身后朝自己伸出手来紧紧的握了握她的手,她惊讶的看向他,他眼里含笑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紧张,然后又很快的松开了,与她一起静静等待着皇太后的驾到。


IP属地:江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21楼2020-03-29 1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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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安(下)
    芳儿站在布木布泰身旁看着走进来的这个面容年轻又慈悲的女人,她就是玄烨的嫡母仁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
    “吉雅,你来了。”
    吉雅,翻译过来就是命运的意思。芳儿看着这个才二十五六岁而已的年轻女人,心中觉得这个名字很配她。仁宪皇太后十三岁入宫,初封贵妃,次月晋为皇后,与丈夫感情不睦,差点成为大清朝第二个废后,幸得太皇太后庇护躲过一劫,皇上继位后尊她为母后皇太后,从此享尽尊荣。有时冷宫和宝座也就是那么一步之遥,命运从来都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让你捉摸不透。
    “臣媳来迟了,请皇额娘责罚,皆因昨夜想着今儿能见着新媳妇儿有几分激动,所以睡得迟醒的也晚了些。”吉雅婷婷下拜。
    “起来吧,你没迟,是我早了。”布木布泰和善的笑着,一家子骨肉看起来其乐融融。
    芳儿自不必多说又是与玄烨一道跪下郑重的行礼叩首,但头才刚刚碰到手背便被一个女子的力度轻柔的拉着起了身。
    “快让我瞧瞧。”那声音悦耳又动听。
    芳儿抬头,与吉雅四目相对很是乖巧的低了低眉。
    “皇额娘快看啊,这孩子生得真俊,满宫里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的。”吉雅献宝似的拉着芳儿到跟前来。
    布木布泰高深莫测的眼中含着浅浅笑意看着芳儿:“可不是吗?这样的好模样真让人嫉妒。”
    “皇额娘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胚子,我瞧这孩子倒颇有几分皇额娘当年的模样。”
    “是吗?”
    “皇额娘这是有了媳妇儿就不要儿臣了?”
    三个女人正凑在一起说话,冷不丁有个充满笑意的声音插嘴进来,吉雅连忙又笑:“瞧我,都把皇帝忘在一旁了,快起来坐下吧,不要拘礼了。”
    “是。”玄烨这才起了身,坐在了下首的位置上,苏麻亲手沏了茶端来给几位主子,布木布泰浅浅的抿了一口与端着温热茶碗的玄烨一同看向对新媳妇赞叹不绝的吉雅。
    “今年几岁了?”
    “回皇太后,十二了。”
    “叫什么名字?”
    芳儿微愣了愣,名字,这对于女性来说是最不打紧的一样东西,赫舍里家的族谱也好,爱新觉罗家的玉牒也罢,将来只会记载着赫舍里氏这简单的几笔,史书、后人对于她叫什么都不会有兴趣,甚至太皇太后也没有问她,可是皇太后问了,这让芳儿心里有了一股暖流,但她不敢道出真名,毕竟赫舍里芳儿才是祖父认可的名字。
    “芳儿。”
    “芳儿...芳儿...”吉雅呢喃着这个名字,“这不是满语?”
    芳儿轻轻颔首:“这是汉语,美好的意思。”
    吉雅遂拍着她的手笑道:“这个名字好,这样的名字才配你。”
    芳儿在心中暗暗有几分惊讶,这是莫名其妙而来的好感吗?难道她们之间竟然有这样好的缘分让她第一次见到自己就这样十分的满意?
    “十二岁就入宫了...”吉雅不由得想起自身,她今年也只不过二十五,二十五岁的生命里已有一半的日子在这红墙里看不到头,已有一半的日子没有回过家乡了,如今的芳儿可不和她当年一样么,“在宫里住的惯吗?吃的用的合不合你的脾性?皇帝待你好不好?可还短少些什么?宫里的奴才听话吗?会不会想家?”
    “皇额娘一口气问了这么多让芳儿先回答哪一句?”玄烨在一旁听了忍不住轻笑。
    吉雅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我一见这孩子就喜欢,总忍不住多唠叨几句。”
    “谢皇太后关怀,臣妾在宫里一切都好。”
    “你该随皇帝把这称呼改了。”
    芳儿轻轻拿眼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玄烨,他点了点头,于是她回过头来轻轻屈了屈膝盖:“是,皇额娘。”
    “这才好呢,你如今嫁到我们家来,我少不得要给你点好东西。”吉雅这样想着,看了看周身,最后从腕上褪下一对翡翠镯子来,“我把这个赏你,你喜不喜欢?”
    芳儿看着被套上自己手腕的镯子,质地细腻纯净,颜色明亮浓郁,迎着点点微光已呈现出透明状,这是极品中的极品。
    “芳儿不敢当。”芳儿从小跟在索尼身旁见惯了这世间最好的金银玉器,一眼便能辨别出这些好东西的档次来,这对镯子较之名贵的芙蓉翡翠、翠丝翡翠、冰糯翡翠、藕粉翡翠更为上乘,就算是在宫里也不可能有更好的。
    “这镯子是我出嫁的时候我母亲给我的,我自己戴着养了十二年呢,如今我与你有缘,你替我养着,来日生个皇子的话就给你的媳妇,若是个公主那就算是陪嫁。”
    正推拒着,吉雅忽然将话题扯到这上面,芳儿登时想起昨晚和玄烨胡诌的那些浑话来,一时面如火烧,白里透红的十分好看。她求救的看向玄烨,希望玄烨能开口替她婉言拒绝,可那个通透的人这时却像是不明白她的心思一样,只管在一旁喝着他的茶,看着他的戏,就是不肯开口。


    IP属地:江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22楼2020-03-29 1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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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2 19: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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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坤宁宫
      从慈宁宫出来后芳儿松了一口气,今日开场不错,诸事顺遂。
      “没想到皇太后居然这样年轻。”没了沉重的心事又不赶时间,芳儿与玄烨自在的并肩朝乾清宫方向走去,一众奴才十分懂事的隔开老远给这对新成婚的夫妻一点空间。
      “论辈分其实皇太后是与咱们同辈的,她出阁前管太皇太后称姑祖母,管先帝称姑父的。”
      “姑父?”芳儿莞尔一笑,“满蒙联姻多年辈分早就算不清了,姑侄二人同事一夫的情景也是历朝历代都有,只可惜我还没个侄女儿,不过这也不怕,皇上就算三十了娶我家小侄女儿也算佳话。”
      玄烨闻言轻笑:“我倒是听说这次一同入宫的还有你妹妹?”
      “哦,你说的是溶月,她才四岁呢。”
      “与你是同母所生吗?”
      芳儿摇了摇头:“我只有一个弟弟,不过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溶月是白蘅姨娘的女儿,姨娘极得我父亲宠爱,入宫待年这样的好事自然也是轮到了她们。”
      “你这姨娘待你如何?可好?”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若待你好,等你妹妹长大了,我自然也要善待她,若是不好,那母债女还也是天经地义。”
      芳儿微微一愣,低头轻轻笑了笑,一双明慧的眸子看着脚下的路,很快,抬起脸的时候她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姨娘待我挺好的,我母亲过世得早,平日里全靠姨娘疼我了。”
      “那就好。”玄烨伸出手来牵过她用力的握了握她的手,“我就怕这些年我不在你身边你会受委屈。”
      芳儿但笑不语,眼底有浅浅的暖意。
      “一会儿我得先回乾清宫里上早课,然后回坤宁宫陪你用早膳,早膳过后得上朝理政,午时的时候咱们一块儿午睡,睡醒之后用过晚膳我得回乾清宫忙活了,这一忙怎么也得到申初才能来陪你。”
      “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你才入宫,这两天想必有些倦,且先好好休息几日,等休息好了我有要紧事要交给你。”
      “什么事?”芳儿停住脚步有些严肃的看向他。
      “管家。”他挤眉弄眼的笑道,“怕不怕?”
      芳儿抿嘴一笑没有说话。
      他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去:“你在家里做女儿的时候自然是千尊万贵,用不着动一点心思,如今也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儿了,上头要孝敬长辈,中间要伺候我,下面管着妃妾,另外还得学着管家,再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享清福了。不过我也不舍得你这样劳累,每日给二老请安是必不可少的,调教妾室和管家也是你职责之内,只伺候我这一条改改,换我伺候你如何?”
      “哪儿就这么娇气,这点事就辛苦我了?”
      “你可别小瞧了管家的事,里头的学问多着呢,没个几年的时间历练都没法子上手,你又年轻,哪里压得住那伙刁奴?不过没关系,我找人教你,你慢慢学就是了。”
      “嗯,好。”她仍旧轻轻笑着,点头称好,二人你牵着我我拉着你,走在寂静的长街上说着暖人心窝的体己话儿。
      玄烨去上早课了,芳儿独自回了坤宁宫里和梧儿一起摆弄着那只雏雁,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玄烨她把雁子带进了宫。芳儿自问从小万事随缘,这也是头一回对这种野生的动物产生了浓浓的占有欲,她顾不得这只雁子喜不喜欢高高的蓝天便执意将其锁在了深宫里。
      “我会补偿你的,我会每天给你很多好吃的以后还给你找个媳妇儿。”她对着雁子如是说道。
      待好容易安置了那只雁子,玄烨已经从乾清宫回来了,他怕芳儿困着正在睡就没让人通报,所以走到她身后看见她爱怜的抚摸雏雁的羽毛时才不觉有些惊愕。
      “你把它也带来了?”
      芳儿闻言回头去拉他:“你看,它像个小孩儿一样睡得正香。”
      “嗯。”
      “玄烨,它能活多久?能陪着我们老去吗?”
      玄烨看了一眼她遗憾的摇摇头:“大约只有八九年的寿命吧。”
      芳儿不禁有些黯然,不过她天性乐观,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没关系,只要我珍惜与它相对的朝夕,就不算辜负。”
      “你跟它朝夕相对?”玄烨闻言失笑,“那你把我放哪儿?不成不成,我得赶紧给它找个媳妇儿。”
      “它还这么小,怎么能找媳妇呢?”
      “那就跟咱们似的,从小就认识,大了就成婚不好吗?”
      芳儿听了满意的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就跟着他一起用早膳去了。
      皇家的早膳和在家的时候截然不同,摆了满满三桌子,每一道菜都拿个精致的小碟子盛好,同样的碟子里决不允许伸第四筷子,好些她喜欢的菜色再不能像家里一样吃个够了。


      IP属地:江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24楼2020-03-29 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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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过早膳后玄烨又回了乾清宫开始理政,芳儿窝在坤宁宫里左右乱看。洞房内墙壁上饰以红漆,顶棚高悬双喜宫灯,东西二门上都有金漆双喜大字,这叫出门见喜。昨夜躺过的那张龙凤喜床,芳儿此刻认真的看才发现被子和帘帐上各绣了神态不一的百个玩童,五彩缤纷,鲜艳夺目,这就是百子被和百子帐了。坤宁宫也有东西两间配殿,但并不像乾清宫的配殿一样有名字,只简单的称为东配殿和西配殿。正殿共九间,除东西两间为过道外室内七间,中间四间是祭神的地方,西边一间是存贮佛亭的地方,东边的两间才是真正属于她起坐的地方。偌大的坤宁宫,属于她的地盘不过就两间屋子...满人极重神明,逢大祭之日和每月初一、十五,帝后都必得亲自祭神,并且每天都会有人从宫外送到坤宁宫两头活猪,在宫里宰杀,然后将猪头猪肝分别放在神像两边的银盘里供奉,猪耳朵则被割下来当作酒杯盛满酒,猪肉则在宫内昼夜不停火的铁锅里煮熟后由皇帝分给受宠的大臣们吃,逢重大庆典和元旦,皇后还要在这里举行庆贺礼。芳儿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往回走,从前只觉家里的规矩已经算多,如今才知道没有嫁人的姑娘是宝,嫁了人的姑娘只有操劳的命。
        “两边的配殿是做什么用的?”出了正殿的门,芳儿看了一眼东西两侧宽阔的殿阁。
        “回皇后娘娘,东西配殿没有专门的用途,娘娘可照自己的喜好来布置。”
        芳儿看了一眼回她的宫女,大约十七八岁的光景,低着头,沉稳老实的模样:“你叫什么?”
        “回皇后娘娘,奴婢贱名安宁。”
        “安宁?这个名字取的不赖。来坤宁宫当差多久了?”
        “回皇后娘娘,五年了。”
        “这儿没外人,你不用时时刻刻端着规矩,我听了累得慌。”芳儿没有看她,自顾自的踏出房门朝东边的配殿走去,“五年的话,那就是皇上登基你就到坤宁宫了?”
        “回...是。”
        “那你跟我一样可怜啊。”芳儿站在东配殿前回头看着安宁笑了笑,“你从入宫起就在无主的坤宁宫当差想必还算轻松,我从前在家也还过得去,从今儿起都得忙起来了。”
        安宁对这个说话一点架子都没有的皇后又惊奇又喜欢,看起来是个随和又好伺候的主子。
        芳儿并不知道这个宫女姐姐在自己身后想些什么,她伸手推开门,室内也分好几间屋子和上下两阁,空荡又干净。
        “我入宫时间短,规矩不通,你多教我。”她不轻不重的说着话,推开一间间的房门,思量着哪间做书房,哪间做琴室,该取什么名字又该摆些什么物件。
        “奴婢不敢。”安宁紧随其后惴惴不安的回了一句。
        “你跟我的时间短不知道我的脾气,私底下我不爱拘礼,为人爱憎分明。你忠于我我自然善待你,你若背着我耍滑头被我发现了,这副皮囊就别想保住了。”依旧是轻描淡写的语气,但吓得安宁赶紧跪下磕头不断的表忠心,芳儿只顾自说自话,此刻见人不断磕头才想着大约自己吓着人家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叫她起来,“你是坤宁宫里的掌事宫女,虽说上头还有总管太监,但小丫头们都归你调教,你把我的意思跟总管说一声,你二人给我把这帮小崽子看好了,别叫他们动错了心思走错了道。坤宁宫不收背主的奴才,也不收别宫眼线,若有的,趁早来回我,我遣他们回各自主子身旁也就算过去了,若来日被我揪出来,我可不管他们主子是谁。”
        安宁看着眼前这个五官还有几分稚气的少女,她的话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能说得出来的,这样凌厉的话语像是刀刃一样锋利偏偏语气极其柔和,让你根本分辨不清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跟你开玩笑说说而已。
        “这间屋子我挺喜欢。”芳儿看着最东边的一间屋子,从窗外探出脑袋去,“只可惜外头一片黄瓦青砖的好没意思,有没有法子种点竹子芭蕉之类的?”
        “啊?”安宁从自己的心事中醒悟,看向扭头询问自己的皇后,连忙上前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宫里的陈设都有定数,四周也不让栽植草木,恐怕是不能的。”
        芳儿遗憾的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
        安宁又连忙跟着她朝正殿回去。十二岁,她刚入宫那年也是十二岁,十二岁的她虽然早已被历练得懂规矩了,但依旧是稚嫩慌张,丝毫不见皇后脸上那种处事不惊的淡泊,她不禁去猜想,这个十二岁的皇后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让她有了这样的成熟。


        IP属地:江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25楼2020-03-29 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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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梅竹马
          既然正殿拥挤又有配殿空着,芳儿自然是要‘搬家’的,虽说寝殿一定要在正殿,但平日里看个书弹个琴之类的总能在配殿吧,这么想着,她立刻让梧儿开始收拾自己从索府带过来的东西。很简单,只有平日看的几本书、一张琴和一副棋子,外加一个绣架,让人看了都觉得有几分穷酸。芳儿持家三年,一向勤俭,但她方才大婚,今日是刚刚入宫的第二日,这样值得普天同庆的日子怎么能没有打赏?她掀起几口沉重的箱子,里头是四百两黄金和两万两白银,按照玄烨给的聘礼,祖父又添了一倍让她带入宫来,所以她什么都不必带,有这些金银足矣。很快,坤宁宫上上下下的奴才每人都得到了自己一年的俸禄,大家欢欢喜喜的给芳儿磕了个头谢了恩又各自忙活去了,得了赏钱,自然更加卖力。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芳儿太明白这个俗理。索府里勾心斗角的日子她已经独自一个人支撑了五年,冷眼旁观各房之间的明争暗斗,许多肮脏的事情都是通过身边的奴才来完成,主子倒台也多半是身边最亲近的奴才给抖出了丑事,而想长长久久的笼络住人心就得拿自己的心去换,可此刻彼此都是初次相见,钱,就是他们之间能最快建立出情谊的桥梁。
          芳儿站在东配殿内看着奴才们忙活着收拾,坤宁宫总管太监陶谦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搬了一张厚重又宽大的朱漆描金山水牡丹书桌来,后头摆了一把通体透雕靠背玫瑰椅,桌上文房四宝一应齐全,还放了一盆银边墨兰隐约透着清香。陶谦恭恭敬敬的请她坐了坐看是否喜欢,安宁又乖巧的捧来香茗,在后头整理书柜的梧儿随口问道:“姑姑,是什么茶?”
          “是日铸雪芽,皇上才赏下来的。”
          梧儿闻言笑了笑:“兰雪茶啊,我家小姐也爱喝,兰雪茶的水要七分滚,既不能烫坏了茶也不要凉了涩口才好。”
          安宁捧着茶愣了个当场。
          “对了,不知姑姑是用什么水来煮的茶?”
          “嗯...井水。”安宁咽了咽口水,猜想着新来的娘娘该不会和延禧宫的小主一样喜欢采什么雪水、露珠之类的吧。
          芳儿坐在玫瑰椅里,随手抽了一本书,自在舒服的靠着,一面翻看一面听着两个小丫头嘀咕,又时不时的抬眼看看满屋子小太监小宫女在陶谦的指导下再摆上琴桌、小凳之类。
          “其实天泉就很好,所谓阴阳之和、天地之施,水从云下,辅时生养者也。不过饮雨水应取和风顺雨、明云甘雨。因而秋水为上,梅雨次之。秋水白而冽、梅水白而甘...”
          “少卖弄了啊。”芳儿低头看书,左手朝安宁的方向伸了去,“拿来我喝吧。”
          “娘娘要是喝不惯,奴婢再去想法子弄梧儿姑娘说的这些水来。”安宁忐忑的将茶碗递到芳儿手中。
          看书的人似乎并不介意这杯茶的味道,只是像纨绔子弟一样翘了个腿掀开茶盖轻轻抿了一口,然后静静的看着书,顺手翻了一页再抿了一口:“别听她胡说,这样的水太折腾人了,宫里若是有泉水备着就用泉水,若没有就拿井水吧,我也是从前在家里闲得慌时按古人的法子收过那么一两回天泉。品茶品的是个心境,这些俗物都是外力,差那么一分两毫的也不打紧。”
          “哟,这儿正忙着呢?”玄烨背手进屋的时候四处环顾了一下。
          众人的目光触及到他明黄的衣角立刻屋里屋外的跪了一地,芳儿也从椅子里起身走到他跟前去,正要屈膝被他伸手制止住:“你就免了。”又看到她右手里还握着一本书,又要伸手去拿,芳儿却忽然有几分害羞的将手背在后头,玄烨看了不禁坏笑:“你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书?”
          “谁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书了?”当着满屋子的奴才的面被毁‘清誉’,芳儿立刻反驳,但手依旧背在后头不肯拿出来。
          “你们都出去吧。”他抬了抬手,众人浩浩荡荡的退到门外候着,“这回能给我看了么?”
          “不给。”芳儿还是笑着摇头。
          “让我瞧瞧,我就瞧一眼。”他的手绕到她身后,被她灵巧的转了个圈躲开了。
          “哎呀,就是《女则》之类的。”
          “你会看《女则》?”玄烨轻笑,虽说小时候仅有一面之缘,虽说五年不曾相见,虽说重逢之后这也才第二日,但他就是知道这个小人儿不可能看这么乖巧的书。
          “你要看的话也行,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她歪着头,满腹算计的笑着。
          “什么条件?”玄烨退后一步靠在她的书桌上,双手往后撑靠住,同样笑着问。
          “你看我这坤宁宫的两处配殿都没有名字,皇上学富五车,不如,请皇上给我这东西配殿赐个名字?”
          “这有什么难的。”他不以为然的绕到她书桌后头,拿笔蘸墨,想也不想的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大字,搁下笔后又朝她招手,“你来看,这两个字好不好?”
          芳儿欢快的上前去与他肩并肩挨着一同站着看那纸上墨迹未干的大字:“留芳?留芳...”
          她的脸微微有些红润,玄烨不动声色将右手绕过她身后将她圈在书桌和自己怀中,双臂轻轻收拢,与她轻轻贴耳道:“怎么样?喜欢么?就叫它留芳殿,好把你永永远远的留在这里。”


          IP属地:江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26楼2020-03-29 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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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左手手肘轻轻推了推,力道之微自然不能和从小习武的他相提并论,于是红着脸道:“不好,我不喜欢,你再想个别的。”
            玄烨松开她,面对她佯装生气板起的脸、眼底止不住的笑意和刻意的刁难,他重新握笔,思索着该如何反击,这一回略想了想才含着戏谑的笑容又写了两个字:“隰桑,如何?”
            “你就知道拿我玩笑!”芳儿二话不说隔了书桌便与他追追打打起来。
            外头一众奴才听到里头的动静,女孩子说着你给我站住,男孩子说着饶了我吧,都不觉有些好笑,青梅竹马原来就是这么个意思。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玄烨隔了宽大的桌子笑道。
            “你还念!”芳儿扬手去打,被他猴儿似的躲开。
            “好了好了,我不念了。”他举手投降的朝她靠过去,伸手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鬓发,“这儿都是桌子椅子的,别一会儿磕着了。”
            “哼。”她被玩笑了一通,自然是赌气不肯理他径自出门往正殿去了。
            梁九功、陶谦等人见帝后二人从房里出来遂又低着头往后退了几步,梁九功吩咐着安宁和梧儿与自己近身伺候,陶谦与小银子等跟到正殿门口待命,其余人都散开。
            “你《诗经》倒是很通啊,刚刚在看什么?《诗经》么?”玄烨跟在芳儿身后岔开话题问道。
            芳儿白了他一眼才说:“我不喜欢《诗经》。”
            “为什么?”玄烨有几分诧异。
            “太文邹邹了,读着累得慌。”
            “那你又懂?寻常女儿家哪有可能看到我写隰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的?”
            “懂和喜欢是两码事。”
            “那你方才在看什么?”
            芳儿入了正殿回到东暖阁里,回头看他的时候微微有一点腼腆:“我若告诉你,你会不会笑我?”
            “不会。”他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温柔表情。
            芳儿这才从身后将那卷书递过去给他。
            玄烨接了过来:“《魏书》?”
            “我也知道女孩子家家的看些《女则》《女论语》之类才是正经,若再要多,也就是四书五经,了不起再加上《唐诗》《宋词》和《诗经》便可称作女先生、女才子了,可我天生不爱看那些穷酸秀才写出来的病怏怏的语句。”
            “什么?《唐诗》《宋词》和《诗经》是穷酸秀才写出来的病怏怏的语句?”玄烨哑然失笑,忍不住拿着书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我可是日日早课都在乾清宫里学这些呢。”
            “哎呀,我没说它们不好,它们很好,就是我自己不喜欢而已,我喜欢《资治通鉴》《三国志》要比《诗经》这些多得多罢了。”
            “人各有志,你看你自己喜欢的书这很好。”玄烨将书还给芳儿,“没什么好害羞的,也不必担心我会笑你,只不过,你和我想的倒是有点不一样。”
            芳儿听了心中咯噔一声。
            “我记得七岁那年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在姨娘怀里怯生生的坐着,乖巧又安静,我以为你会喜欢《诗经》呢,原来长大了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情了。”他一面说着,一面招手让梁九功上前来替他更衣,时近午时他必须要午睡了,这叫吸取天地阴阳之正气,也是规矩。
            芳儿则满怀心事的任由安宁和梧儿摆弄,散开如云的长发,换下累赘的衣裳,她穿着舒适的寝衣看奴才们将层层帘帐放下退出门去,与他静静的躺着。
            “怎么了?”他伸手去揽她,敏感的察觉出她片刻的恍惚。
            “没什么。”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总是无意中泄露太多秘密。
            其实她忽然很想问一问,他喜欢的是不是小时候第一眼看见的那个芳儿,如果是,她想告诉他,她并没有替他保护好那个小女孩,而是让那个小女孩在七岁那年就死了。


            IP属地:江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27楼2020-03-29 1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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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两小无猜
              “这道冰糖燕窝搁皇后跟前,她一会儿睡醒应该会想喝点甜的。”
              “是。”
              “水晶桂花糕呢?”
              “回皇上,在这儿呢。”
              “嗯,也搁她跟前去,对了,还有朕特意让你们准备的那道点心备下了么?”
              “回皇上,备下了。”
              “敢往外头说一个字你试试。”恐吓的语气里分明还带着笑意。
              “哎哟,奴才哪儿敢啊,奴才还巴望着能长长久久的伺候皇上呢。”回答的这道声音尖细又谄媚,但或许里头还有那么一两分真心,所以听起来也并不觉得腻得慌。
              芳儿皱了皱眉,睁开惺忪的睡眼。放眼望去又是一片喜庆的红色,红色的帘帐,红色的床顶,红色的被子...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来,方才好像听见了玄烨的声音。
              “你醒了?”
              刚想着,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伴随着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很快头顶传来一片温热,是他的手掌轻轻揉了上来。
              芳儿睁着迷糊的眼看他:“你什么时候起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你累坏了,睡的太沉。”
              梁九功和几个在桌前忙着布菜的小太监小宫女闻言红着脸低头笑了笑。
              芳儿的目光越过玄烨朝他们看去,她前儿没睡,昨儿睡得晚,今儿起得早,累坏了有什么值得笑的?莫不是他们笑她这个主子没规矩?这么想着,芳儿倒不能不端出点规矩来了。
              “梧儿。”
              “娘娘。”梧儿从外头走进来,正端着一个铜盆朝她笑道,“奴婢估摸着娘娘该醒了,特意去取了热水来,奴婢伺候娘娘起床吧。”
              芳儿点了点头。
              玄烨将梧儿递过来的热毛巾一把抢过:“你去帮梁九功布菜,朕亲自伺候皇后起床。”
              梧儿见玄烨待自家小姐这样好,自然没有二话,欢欢喜喜的走开了。
              芳儿微微一愣,哭笑不得:“哎呀,你哪里会这个...”
              话音未落,热毛巾已经轻轻的上了脸将她未说完的话给堵住,芳儿愈发拿他没法子,只好接过毛巾来擦了擦脸。这边刚把毛巾扔回铜盆里,玄烨已经取了一身碧绿色的绸衣来敞开,示意她张开双臂,芳儿也无奈的笑着照做,然后他绕回她跟前,细心的替她由上至下系好一颗颗盘扣。从修长白嫩的颈子到才有些许男女之别的胸前再到不堪一握的纤腰和匀称的双腿旁,芳儿见他蹲下身子替她打理着裙摆为她穿鞋,一屋子里的下人抿嘴不敢笑出声,不由得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好了,让梧儿来吧,你这让人看见了像什么啊。”
              谁知他站起身来说的第一句话却是:“皇后娘娘是先梳头还是先上妆?”
              “后头的你真不会了。”芳儿勉强说出一句抗议的话就被他拉到梳妆镜前按着坐下。
              他看了她一桌子复杂得根本叫不出名堂的东西,在原地傻站了站:“这叫什么?”
              “铜黛。”
              “这个呢?”
              “青雀头黛。”
              “这个?”
              “黛螺。”芳儿看着不知从哪儿下手的玄烨,得意的笑了笑,“怎么着皇上,是打算给芳儿描眉么?”
              “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眉型?远山眉?却月眉?拂云眉?”
              “哟,皇上懂的挺多啊。”
              “嗯,咱们方才大婚,不如来个鸳鸯眉吧,应景。”
              芳儿索性将眼睛闭起来任由他摆布自己的这张脸,她才不会相信他真的会画眉,还会画鸳鸯眉,他知道鸳鸯眉长什么样儿么?时间一点点的过去,虽然早从后头几个奴才嘴里止也止不住的偷笑声中知道他的败笔,但真正张开眼睛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又笑又恼的追着他满屋子打,直到他一再告饶,安宁和梧儿双双前来救场,将已然辨不清男女的芳儿重新变回清丽的模样才算完。
              “好了好了,不生气了,你让我多练几回我就会了。”玄烨站在身后,从镜子里看那张如躲在层层花瓣中心花蕊一般的姣好面容时轻轻笑道,安宁和梧儿仿佛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妙手,将他的烂摊子收拾的看不出半点痕迹。长长的头发在安宁秀气的十指间穿梭,头发上还带着阵阵花香,发丝被乖巧的绾起拿时兴的鲜花簪好,即便有首饰也是小巧又简朴的银饰。想起父亲的元配奢靡成性,他不由得有几分庆幸,也觉得自己眼光实在很好,五年前就知道她这样好。
              “还要让你多练几回?”镜子中稚气未脱的女孩子眉眼娇俏的笑着。
              玄烨回头朝梁九功招了招手,梁九功会意的将早就备好的东西呈了上来,玄烨像献宝一样的递给芳儿:“最多我拿这个跟你换。”
              “糖葫芦?”芳儿雀跃的接过,珍惜的看着却舍不得吃,或许她真正喜欢的也未必就是街边上的一串糖葫芦,她喜欢的是自由。
              “知道你爱吃,但宫外头的东西毕竟不干净,我是不能时时刻刻拿这个来哄你的。”
              她却回头对着他笑:“有这一串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那快吃啊,放化了就可惜了。”
              芳儿看着手中不可再生的糖葫芦,终究还是张嘴咬下了一颗,酸甜又熟悉的味道在唇齿间流连时刻提醒着她今日的自己已和昨日的再不相同,时刻提醒着她高高一堵宫墙彻底隔绝了她与外世所有的缘分,包括和糖葫芦的缘分,但这却换来了和玄烨的缘分,她想这也是很值得的。
              “好吃吗?”她眼底有暖暖的笑意吸引着玄烨的目光,一串糖葫芦真的能让她这么高兴么。
              “你尝尝。”她伸手递给他。
              玄烨想了想,握着她的手从串上咬下一颗来,很快就皱了眉头:“嗯,太酸了。”
              她脸上的笑意却更深。
              二人折腾了许久芳儿才梳妆完备,她将糖葫芦交给梧儿,嘱咐她拿冰镇好,晚间再用,又和玄烨手牵着手的上了膳桌。用膳的规矩依旧是严苛,但桌面上已然添了好些她喜欢的菜色,她不知是凑巧还是他刻意去打听,但这段饭吃得身心愉悦便将睡前那点膈应在心里的事彻底抛开了。五年,谁都在变,谁都会变,玄烨在自己脑海中的印象也已经渐渐模糊,但她仍旧在他的银锁、他的雏雁、他体贴备至的关怀、他温暖的怀抱中与他藕断丝连的彼此牵念。她相信她和玄烨之间有一生的缘分,爱上彼此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IP属地:江西28楼2020-03-29 1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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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江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29楼2020-03-29 1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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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2 18:5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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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江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30楼2020-03-29 1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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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试探
                    皇帝大婚原则上要陪皇后整整一个月,但玄烨说他是大清第一个做到这条规矩的皇帝,旁人三五天应付着就算过了,更有甚者从第二日就不来,但他从睁开眼睛和她一起去请安到用早膳到午睡到晚膳到散步再到一起和衣而眠,整整一个月,他一直陪着她,一天也没有离开过。很多年后芳儿看着坤宁宫里冬日一片苍凉之景回忆起这段过往时才恍然大悟人生之所以不幸皆因从前有过大幸。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他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昨夜他宿在乾清宫,伴驾的是一个宫女今早已经赐居长春宫的偏殿算是庶妃了。
                    芳儿昨夜没有睡好,她倒不是个拈酸吃醋小肚鸡肠的人,只不过过去的一个月身旁都躺了个人,这人突然走了,她有些许不习惯。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的乌青,在心里笑话自己难道是个离不开人的孩子么?这么大了,倒是睡觉都不会了。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给自己穿鞋的女孩子,她懒洋洋的说了一句:“东珠姐姐你起来在一旁坐着吧,这些功夫用不着你做。”
                    跪在地上的正是果毅公府的二小姐,与她一同入宫尚未册封的钮祜禄东珠。太皇太后很喜欢她,听说玄烨也很满意,她出身又高贵,但不知为什么,此次只有芳儿一个人被立为皇后,几个一同入宫的都没有正式册封。
                    “臣妾伺候皇后是份内之事。”东珠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像是柳树枝上的黄鹂鸟一样悦耳。芳儿每日都要去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有时也伺候她们梳妆,而妾妃们则从今日开始给她请安,还需轮流来伺候她给她梳头打扮,其实芳儿不是个拘礼的人,一般来说你只要照规矩来坤宁宫点个卯就行,但东珠还是起了个大早,芳儿还睡着,她就在门口候着了,等芳儿醒了,她就开始接替梧儿和安宁的工作。
                    “今儿是第一次,着重点规矩也就罢了,往后不要再起这么早了,卯初一刻前露个脸就行。”
                    “宫规森严,臣妾不敢逾矩。”东珠这样说着,手里一丝不苟的梳理着她的头发。芳儿也不再争辩,她反正谦让过了,你非要来那就来吧。
                    待好一通收拾完了后她离开坤宁宫去慈宁宫请安,东珠也该回自己宫里去了,但芳儿看着她的身影,却不是往延禧宫的方向去。
                    有了大婚第二日朝见礼上的教训,这一个月来芳儿比从前起的更早,先去伺候皇太后,然后再随皇太后一起去太皇太后宫里等着老人家起床,每每这个时候芳儿都要感激玄烨上头只有嫡母和祖母没给她弄个高祖母什么的...
                    “我看你脸色好像不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吉雅对芳儿还是一如既往的疼爱,知道她精通蒙语后更是喜爱非常,拉着她叽里咕噜的说着话。
                    芳儿在她跟前也渐渐有了小女儿的模样,她揉了揉眼睛笑道:“看书看的错了时辰。”
                    “下回就不要起这么早来给我梳头了,宫里又不缺梳头的奴才。”
                    芳儿听了这话不觉好笑,这不是自己早上才和东珠说过的么:“皇额娘,芳儿伺候您梳头心里高兴。”
                    “你这孩子。”吉雅慈爱的笑着,又道,“昨夜没睡好不是因为看书,是因为皇帝不在身边吧。”
                    “呃...”芳儿面露尴尬之色。
                    “我的芳儿,皇帝待你已经极好,他陪了你足足一个月呢。”
                    芳儿听了她话里满满的惆怅才想起眼前这个皇太后并不得先帝的喜爱,大约就是玄烨嘴里说的那种大婚第二日就没再入过坤宁宫的情景了,连忙想要扯开这个让她难受的话题:“不是因为皇上。”
                    “皇额娘是过来人,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吗?后宫佳丽三千,皇帝却只有一个,你们一言一行包括看什么书不都是为了讨皇帝的喜欢吗?他昨夜宠幸旁人,你心里不好受也是自然。”
                    “呃...其实...”
                    “我知道你也是出身名门,不比小门小户不懂得尊重,但这里又没有旁人,你在皇额娘跟前怕什么羞的?”
                    “......”芳儿咬了咬唇,见解释不通索性认栽,“是...就是因为皇上不在所以芳儿才没睡好...”
                    “果真吗?”门外传进一道声音来。
                    芳儿抬头,看见玄烨的身影只觉晴天打了个霹雳,想要立刻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只好起身给他行礼,却被他一把扶起,仔细的端看着。
                    “好像是没睡好,精神都不如前些日子里,不然我今晚还去陪你?”
                    芳儿苦笑:“不是这个意思...”
                    吉雅在一旁笑道:“芳儿不好意思咯。”
                    “......”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玄烨规规矩矩的对着吉雅行了个礼。
                    吉雅将他扶起:“皇帝待皇后已然极好,但日后也别冷落了她。”
                    “是,儿臣记下了。”
                    “......”芳儿在一旁苦笑着无声叹了口气,应该是解释不清楚了吧。
                    “太皇太后起床了。”苏麻喇姑在里头说了一句,召唤着宫女们入殿伺候。
                    吉雅和玄烨、芳儿连忙跟了进去,三个人一起请过安后,儿媳妇和孙媳妇一个伺候穿衣一个伺候洗脸,完了又一个伺候梳头一个伺候上妆。
                    布木布泰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芳儿今日的妆容:“你今日这个发髻梳的倒不如往日好了,今日是谁伺候你。”
                    芳儿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布木布泰恭敬道:“回皇祖母的话,今早是东珠姐姐给臣妾梳的头。”
                    “你叫她姐姐?”
                    “是。”
                    “嫡庶尊卑有别,你怎么能叫她姐姐呢?”
                    芳儿的一双手细嫩白净,手指修长,与布木布泰黑色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对比,发丝在她的巧手下快速的结成发髻,她曼声道:“虽然嫡庶尊卑有别,明里臣妾不该叫她姐姐,但姐姐是京城里闻名的四全姑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又学富五车、满腹经纶,臣妾心中十分敬服,因而私底下叫一声姐姐,盼望着姐姐能多教导臣妾,也不至于丢了皇家和皇上的脸面,因此而坏了规矩,还请皇祖母责罚。”
                    她嘴里说着错了请她责罚,但是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慌乱。布木布泰喜欢这个孩子这样通透,甚至对她有几分爱不释手,但也有充足的讨厌她的理由。她不会忘记福临是怎么舍自己而去,十月怀胎的骨肉,她多年来的心血,她唯一的靠山都是为了芳儿的姑姑将自己和江山狠心抛下,不管她作为一个母亲怎样低声下气的哀求、不管她作为一个皇太后怎样苦口婆心的劝说都没能挽留住他,这样的恨,这样的痛,这样的不甘,这样的愤怒自然要有能发泄的地方,而在鳌拜结党营私随时有可能动摇国本危及到她和孙儿平安的此刻,这份仇恨又变得更深,如果不是清如的死,福临怎么会心灰意冷的随她而去,如果福临还在,她又何须一把年纪了要再次辅佐幼主过着孤儿寡母忍辱偷生、任人欺凌的日子?
                    但是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梳头梳的比东珠要好。”
                    布木布泰这样夸奖着她,毫不吝啬的将东珠比了下去,芳儿却并没有什么喜色,手下的动作依旧连贯敏捷,淡淡道:“谢皇祖母夸奖,东珠姐姐一心都在文墨上,臣妾诗书不通,只会这些,皇祖母不嫌弃臣妾愚笨就好。”
                    “你们既然入了宫,自然都是伺候皇上最要紧,诗书什么的通不通懂不懂有什么关系?东珠也不该花时间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头。”东珠的心不在孙儿身上,这一点布木布泰比谁都清楚,她对赫舍里一族的恨直接引发了对东珠的偏爱,但这份偏爱并不宽容到能容忍东珠心里一直藏着另一个人,何况她希望皇室许给赫舍里家的只是一个皇后的空壳子,她对东珠寄予厚望,希望东珠能分去孙儿的宠爱,宫里实在不需要另一个赫舍里清如来夺走皇帝了。
                    “其实东珠姐姐在诗词上用心也是为了更好地伺候皇上,皇上就很喜欢这些,若是什么都不懂,只怕皇上觉得没意思了。”芳儿从镜子里对着玄烨挤眉弄眼的笑了笑。
                    玄烨趁人不注意,伸出手来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惩罚,很快又顺着她的话道:“东珠通文墨,孙儿很喜欢。”
                    “行吧,你喜欢就好,你既然喜欢,就多走动走动,像你们二人这样日日都在一起念书这就挺好的。”她边说边注意着镜子里的芳儿,芳儿那张清丽不俗的小脸蛋上的笑容只有那么一瞬的凝固,很快又恢复如常,但她知道这句话刺在了她的心里。布木布泰低了低头,她也是个女人,也是个曾经希望得到丈夫全部爱怜的女人,她比谁都明白被人后来居上、横刀夺爱的感觉有多痛,如果有得选择,她也不想这样伤害芳儿,只可惜,她没有得选择。


                    IP属地:江西31楼2020-03-29 1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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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誓言
                      请过安后,自然是要各回本宫,但布木布泰刻意留了玄烨一会儿,那时间足够芳儿先行走到乾清宫,在弘德殿内看到东珠捧着书等待玄烨的背影,她倚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原来如此,难怪方才东珠给自己请过安后没有走回延禧宫的路,原来她每天早上都要陪玄烨在弘德殿里由鸿儒大家教导着一块儿学习《诗经》,这一个月的时间里,玄烨也不是她一个人的。
                      芳儿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要回坤宁宫去。
                      她不喜欢《诗经》,因为姑姑喜欢,也因为祖父刻意不让自己学。这么多年来在索府她和祖父之间都有一个默契,他教养着她,她心甘情愿的做他女儿的影子。对于芳儿这样骄傲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心酸的,她每每想要爆发,想要拒绝,但是触及老人那双因思念而聚拢泪水的眼睛时,又忍不住将话咽了回去。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况送走的还是他最心爱的孩子,芳儿想,祖父的心也是肉做的也会疼,既然她的存在能让他好受一些那就算是还他的恩情吧。于是五年来她什么都听他的,他和祖母要她穿姑姑喜欢的衣裳她就穿,要她梳姑姑小时候梳过的头发她就梳,要她学什么她就学什么,乖巧的像是一个没有自己想法的木头人,唯一一次反抗、唯一一次与祖父较量心机就是祖父犹豫着不让她和玄烨在一起的那一回。五年,从没有人问过她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她被至亲强加上一副沉重的枷锁,但她拼命的忍耐,想着有一日离开家到了玄烨身边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姑姑喜欢的一切她都不喜欢,但今天她有一点点后悔,如果她也喜欢《诗经》的话,每天来陪玄烨念书的人就会是她了。
                      “芳儿。”
                      后头传来跑步的脚步声,芳儿回过头来,是玄烨气喘吁吁的一张脸已经到了跟前。
                      “你生气了吗?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他急急忙忙的问她,芳儿的印象里他总是从容不迫的,这样匆忙的神情十分少见。玄烨见她不说话,心里的慌乱又甚了一分,“我不告诉你就是怕你多心,我也是看东珠喜欢《诗经》又很通诗词才让她陪我的,只是方便我学习罢了,你不喜欢的话,我马上让她走。”
                      芳儿伸手扯住他的袖子将他拉回来:“我没有生气。”
                      “胡说,你都不笑了。”
                      芳儿忍不住莞尔一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甜美:“我真的不生气。”
                      “没骗我?”他依旧半信半疑。
                      “东珠姐姐喜欢《诗经》,有她陪你,你可事半功倍,这是好事,我怎么会生气?难道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小气?”
                      “看你昨晚也没睡好,难道离了我,自己连觉都不会睡了?”
                      “才不是因为你,我是昨晚看书看的迟了些。”
                      “我还是继续陪着你吧,我不在,还是不放心。”
                      芳儿忍不住又笑:“胡说,你还能这样陪我一辈子?”
                      他沉默不语,别说一个帝王,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也不可能。
                      “何况,我也不想自己锋芒太露引人侧目。”
                      “你是皇后,是嫡妻,难道还有人敢对你不利?”
                      “我从来不信什么嫡庶尊卑。”芳儿难得严肃,她不信嫡庶尊卑,因为她额娘就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父亲的妾室倒是在府里横行霸道;她也不觉得出身高贵的遏必隆就比投降而来的祖父要厉害’她更不觉得自己身为皇后就真的能在宫里安享太平,祖母的话固然有理,可祖母教她的是道理,她自己的经历才告诉她什么是人心。
                      “芳儿...”
                      “我不信嫡庶尊卑,如果真有尊卑,鳌拜怎么敢这样对你?我只相信自己的脑子,只相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条真理。”
                      玄烨闻言,脸色微变:“鳌拜欺我就罢了,后宫诸人怎么敢这样对你?!”
                      芳儿和缓了一下神色:“我只是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而已。和我一起入宫的姐妹还有好几个,你已经陪了我足足一个月了,也该去陪陪旁人,我不要你用刻意的冷落来保护我,只是别将我推到风口浪尖上就是了。”
                      “什么?我陪你是让你在风口浪尖上?”他忍不住笑着敲了敲她的头,“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就再不去坤宁宫了。”
                      芳儿嘟了嘟嘴:“好啊,有本事你别来啊,反正坤宁宫到乾清宫这么近,你要是一年半载都不来我就每天晚上来乾清宫里闹你,看你还能睡一个安稳觉?”
                      他伸手将佯装生气,小嘴要翘上天的她搂进怀里。
                      她的头轻轻撞上他的下巴被他包容到温暖的怀中,她慌了神,推着他:“喂,这是大白天的!叫人看见要笑话了!”
                      “谁敢看?”
                      他这么一说,她才小心的往四周看去,奴才们早知趣的背过身转过脸低下头了,于是她不再挣扎,顺应自己的心窝在他怀里。
                      “芳儿,昨晚睡得好吗?”他又问了一遍。
                      “挺好的。”
                      “那你方才生气了吗?”
                      “没有。”
                      “芳儿,如果你生气了是什么样子?”
                      她想了想才说:“如果我生你的气了,就一句话都不会跟你说了。”
                      他束缚着她的双臂紧了紧:“那要怎么哄你你才会原谅我?”
                      她又想了想:“玄烨。”
                      “嗯?”
                      “你知道坤宁宫、交泰殿加上乾清宫共有多少间房间吗?”
                      “四百二十间。”
                      “这还只是咱们两个人的地方,东西六宫的房间更多。玄烨,我知道这一生会有很多人陪你,我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像这样足足陪我一个月的日子,这一生也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头抵着她的头爱怜的摩挲着。
                      “就拿东珠姐姐和昨天那个宫女来说吧,如果你能给旁人十分的好,那么我要四分,东珠姐姐和那个宫女各有三分我就满足了。”
                      “你就这么点要求?不要点专宠之类的吗?”
                      她在他怀里摇头:“我倒是想要,就怕自己没那个命,观史唯一的好处就是以史为镜,我就没见到哪个专宠的女孩子特别长命的,而我,我想长长久久地陪着你,到我白发苍苍,牙都掉光了,到我没人扶着就下不了床,因为我说过皇帝没有什么永恒的平稳,总有一关接一关的难关要闯,我想一直陪着你...所以,我只要你对我比对旁人好那么一点点就行,我不要做唯一的那一个,只要是最重要的那一个,就行了。”
                      “你真是一点都不贪心。”
                      她轻轻笑了笑:“我就这么一个要求,做到了,我永远不会不理你。”
                      “记不记得我送给你的雏雁?”
                      “嗯。”
                      “大雁是忠贞的鸟儿,若失配偶,永不成双。我答应你,你在我心里永远都会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IP属地:江西32楼2020-03-29 1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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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姐妹众多(上)
                        玄烨没有再每日留宿在坤宁宫里了,一起入宫的几位小主那边也都还没去过,一连八日睡在乾清宫暖阁里的那个女子姓张,叫安如。
                        安如看了一眼入睡的玄烨,他有一张能迷倒众生的脸,至少迷住了她。棱角分明的轮廓,剑眉下是高挺的鼻子和厚薄适中的红唇,那双眼睛在看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放荡不羁的笑意,仿佛他只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并不是深宫里时刻要守着规矩的皇帝,但眼底淬着的幽暗和深邃又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个年轻帝王初初凝聚起来尚不成熟的霸气。
                        安如的手不安分的抚上他的眉眼,他对她而言从前只是一个皇帝是主子,但是或许她命里注定要成为贵人,她被挑选成为伺候他大婚前礼仪的八名宫女里其中的一个,他是她第一个男人,她也是他第一个女人,这样的情分让他对她宠爱不断,甚至破了只有中宫皇后才能彻夜留宿的规矩。
                        安如将头乖巧的枕在玄烨的锁骨处,与他靠得更紧密了一些。
                        “怎么不睡?”他醒了,但没有睁开眼睛。
                        “安如贪恋皇上的容颜,舍不得睡。”她调皮地说道。
                        玄烨轻轻笑了笑:“看了这么些日子了,还没看腻?”
                        “皇上的脸安如永远都看不腻,就怕安如的脸皇上快要腻了。”
                        “你正当宠,就想着失宠的事了?”
                        “花无百日好,人无千日红。皇上会这样宠着安如一辈子么?”
                        “会,快睡吧。”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与她再次坠入梦乡。
                        “小姐还不睡么?”梧儿在坤宁宫暖阁里剪烛的时候轻声问了一句。
                        芳儿坐在暖炕上,漆黑的长发泼墨似的散了一身,藕色的寝衣外披了一件石榴红的宫装,左手撑着头支在小案上,右手翻着内务府的账册,面前清凉盏书灯上的两根红烛晃了晃,梧儿又拿着金剪子将灯芯剪短了些。
                        “什么时辰了?”
                        “刚过二更天。”
                        “那还早。”她头也不抬,眉却轻轻蹙了蹙。
                        “还有小姐看不明白的账册么?”
                        芳儿这才抬头对她笑了笑:“你家小姐是账房先生么?”
                        安宁这时捧了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了芳儿手边:“娘娘,喝杯热乳茶早些睡吧。”
                        “我家小姐不喝这个,她怕腥。”梧儿见了赶紧笑着端开又去重新烹过茶。
                        “怕腥...?”安宁听了微微一愣,又笑道,“那娘娘以后生小阿哥的时候怎么办呀?”
                        “去!瞧你说的什么话,也不害臊。”芳儿伸手轻轻打了一下她。
                        她这样一动,肩上的衣裳自然滑了下来,安宁伸手去拾又给她重新披好:“娘娘好能干,都能管家了。”
                        “我也只是略懂一些皮毛。”
                        “才不是呢,奴婢瞧这几日可把纳兰大人愁坏了,娘娘思维敏捷,举一反三,也就是纳兰大人身为内务府总管才能勉强应付吧。”
                        若问满朝上下油水最肥的官职是什么,旁人或许会说是管钱的户部又或者是兵部,甚至掌管漕运、盐运的衙门,但是芳儿却知道这些跟内务府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这不仅仅因为她在索府管了三年的家,更因为祖父就曾经是内务府总管大臣,自己管家的本事全是祖父手把手教会的。
                        内务府这个机构是先帝爷设立的,管的是皇帝的私事和家事,因此内务府总管大臣都一律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内务府也归皇帝直接掌管,芳儿如今只是替他多睁着一只眼睛盯着这个肥差,管些许琐碎的后宫小事罢了。
                        “纳兰大人这么精明能干的人物,哪里能被我一个小女子为难住?”芳儿的话说的不假,历朝历代的内务府总管都靠这个肥差从皇帝的口袋里掏银子到自己家,纳兰明珠自然不能例外,他大约以为自己看不懂账册,所以连造假都懒得了,可是芳儿管索府已经三年,对外头的一砖一木是个什么样儿的价钱再清楚不过,纳兰明珠的报价显然高了,他们赚的就是这个差价。但这个精明的人物显然胆子还不够大,又或者说玄烨此刻还不够宠他,所以他捞的银子也不算多。芳儿自知祖父坐这个位置的时候捞的可是比他狠多了,因此也不拆穿点破,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了。
                        “寻常人家的小女子自然震慑不住,可是娘娘巾帼不让须眉啊,谁见着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就懂这个的?”
                        芳儿只是笑着不答话。她看到纳兰明珠自然要想到他那个豆芽菜儿子,想到他儿子自然要想到东珠,那个玲珑剔透的女孩子眼里总是平静无波,或许她是有几分绝望吧,玄烨毕竟不是她心里的那个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小姐,喝口茶早些睡吧。”梧儿端了热茶来,“这些账册明早再看也不迟。”
                        “嗯。”她淡淡的点了个头应下了,抿了口茶就由二人伺候着睡了,次日依旧是起了个大早。
                        她从床上坐起身子,疲倦的将脸送入掌中,帘帐被撩开,她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起身,已有人递了漱口水上前来。
                        “奴才纳喇惠然恭请皇后娘娘万安。”
                        芳儿接过水来漱口,余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孩子,将水吐了之后慢条斯理的捏了帕子擦着嘴角道:“怎么自称奴才了?”
                        “回娘娘,奴才尚未册封又未侍寝,不敢错了规矩。”
                        “你这么漂亮,侍寝是早晚的事,不要再自称奴才了。”芳儿接过她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又交还给她,“纳喇惠然,你住哪个宫啊?”
                        “回娘娘,臣妾住延禧宫的偏殿。”
                        “延禧宫?是和东珠一起住着?”
                        “是。”
                        “姓纳喇的,家里可有人在朝为官?”
                        “回娘娘,臣妾远房的叔父在朝为官。”
                        “是谁?”
                        “纳兰明珠。”
                        芳儿挑了挑眉,脚伸进鞋子里:“纳兰明珠是你远房的亲戚?那你认识纳兰容若了?”
                        惠然抬眼有几分惊愕的看向芳儿:“那是臣妾的表弟...”
                        “哟,这可真是热闹了。”芳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和纳兰家有关系的都住到一起了,“我听说东珠也是他表姐?”
                        “是,但臣妾家与表弟家是五族以外,东珠小主比臣妾家更近一些。”
                        “那你怎么叫她东珠小主?你该叫她东珠姐姐啊。”
                        “臣妾身份低微,不敢高攀皇亲国戚。”
                        “惠然。”芳儿呢喃着她的名字,“终风且霾,惠然肯来。你这个名字取得极好。”
                        “娘娘满腹经纶,宫中众人只道东珠小主学问高深,却不知娘娘与之相较毫不逊色。”她扶着芳儿起身坐在梳妆镜前。
                        芳儿从镜子里看惠然那张脸,人说相由心生,恰如东珠看起来就端庄贤良一般,惠然看起来就很机灵,这样的人在自己面前说出这种好听话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溜须拍马想要讨她这个皇后欢心,要么就是对东珠有所不满,想引她与东珠之间起些龃龉,她好渔翁得利。若是前者,这些日子来请安的人里头巴结她的不在少数,若是后者,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她也喜欢容若,两个人才对上了?
                        “我不懂这些,这是我死记硬背下来的。”她拿着耳环在耳边比了比,惠然立刻接过手来替她戴上,一时半刻接不住她的话,到底还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见识一概有限,芳儿又问,“你跟容若熟吗?”
                        “皇上登基,臣妾因为待选,母亲又与纳兰夫人能说得上几句话,所以自幼在纳兰府中,与容若表弟倒是一同吃住着长大的。”
                        “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臣妾与表弟只是从小的玩伴而已,并无其他。”
                        “你别紧张,我是羡慕你,因为我从小就没个一起长大的伴。”惠然的神色没有任何异常十分坦荡,芳儿此刻倒是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认为她和容若之间没什么。
                        “怎么会呢?娘娘家里难道没有同龄的孩子么?”
                        “有是有,不过我太凶了,大家都不喜欢我。”她皱眉叹气,一脸的惋惜。
                        惠然愣了愣,看着镜子里的皇后,虽然言语间有几分活泼,但跟凶悍还是有点距离吧:“怎么会?娘娘母仪天下。”
                        “娘娘,钟粹宫的恩和小主来了。”安宁走进来通报道。
                        “恩和?哦,让她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好了。”
                        “是。”
                        “行了,你先回去吧,我得去慈宁宫请安了。”芳儿站起身来,梧儿上前给她更衣,将惠然来不及做完的事情接过。
                        “是不是臣妾伺候的不好?”小姑娘被皇后淡漠的声音吓着了,想到她说小时候很凶,脸上多了一点惊慌。
                        “嗯?”芳儿的目光从镜中移到她脸上,笑了笑,“哦,不是,是我自己起晚了,你回去吧。”
                        “是。”惠然忐忑的行了礼退出门去。
                        “我有这么可怕?”芳儿不解的看向侍女。
                        梧儿满脸严肃郑重的点了点头,自然是凶悍的皇后追着一通好打才算完。


                        IP属地:江西33楼2020-03-29 1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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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姐妹众多(下)
                          “恩和,怎么来的这么早?”芳儿与恩和一道出了门,恩和也是尚未被册封的妃嫔,所以不能乘撵,芳儿自然陪着她一起走路到慈宁宫去。恩和能去慈宁宫请安是有原因的,芳儿对恩和好自然也有原因,这原因就是恩和是科尔沁草原上来的蒙古姑娘。
                          “睡不着,所以索性起早些。”
                          “怎么了?”芳儿看着眼前郁郁寡欢的女子不解的问。
                          恩和叹了口气:“皇上已经陪着那个张氏八日了。”
                          “原来是为这个。”
                          “皇后姐姐就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芳儿盈盈浅笑。
                          “皇上这样宠一个宫女,将满宫里所有贵族家的女儿都抛在一边了,而且论理只有皇后才能在乾清宫里留宿至天明,但皇上也给了她这样的特例,这不是不给你好脸色看吗?”
                          “怎么这么说呢?宫规虽然不准,但皇上是天子,随时都能废掉这些规矩的。张氏得皇上喜欢,皇上想多见她几次也是正常的。”
                          “皇后姐姐,那你就这样放任着不管吗?”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恩和听她这样说,心中气焰更盛:“**胚子没一个好东西,全是低三下四的小妖精!”
                          芳儿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虽说蒙古人豪爽,对于规矩之类的东西不比旗人严苛,但这种话对于芳儿来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皇上喜欢她,你要是跟她过不去就是跟皇上过不去。”芳儿淡淡的提醒着,她对恩和好仅仅是因为皇太后对自己好,虽不能保她得玄烨青睐,但至少保她不触怒龙颜,这也算是她报了皇太后的恩了,否则她的脾气哪里是肯教化人的,“恩和,皇上不会一直不去看你的,你瞧这些日子皇上也没来看过我呀,而且皇额娘开了恩,准你每日前往请安也是让你能跟皇上见个面,你已经比别人好多了。”
                          “可是皇上每次见了我都淡淡的,姐姐,你说张氏比我好在哪儿?”
                          “这个我也不知道,得问皇上自己了。”她笑着牵了恩和的手踏入了慈宁宫。
                          和吉雅一起在太皇太后殿外等候的时候自然同样的话又是听了一遍,在科尔沁,恩和的辈分比吉雅还高出一倍,面对吉雅,恩和说话自然更不留情面,尽管宫里的下人听不懂蒙古语,但吉雅多年深宫里调教出来的修养也觉得分外丢脸,她没奈何的看了一眼芳儿,芳儿只是笑着无奈的摇摇头,她便只好继续忍着。
                          “朕听岔了,还以为有蒙古的藩王入京了呢,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皇帝请起吧。”
                          “恭请皇上圣安。”
                          玄烨亲自将芳儿拉起来又看了一眼恩和:“恩和你也来了,快起来吧。”
                          “谢皇上。”恩和见了玄烨自然喜不自胜,忙不迭的上前来双手缠上玄烨的右臂,“皇上你怎么才来啊,可比昨日晚了一刻。”
                          玄烨暗自挑眉,不动声色避开吉雅小声道:“嗯,早上和安如在一起耽误了。”
                          恩和一听安如的名字顿时拉下脸来,缠着玄烨的手也松开了。
                          芳儿头疼的摆开玄烨牵住自己的手走到吉雅身边去和她亲密的咬耳朵说着方才的话。
                          “皇上,那个张氏到底哪里好了,你这么喜欢?”左右没有外人,又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撑腰,芳儿待她也好,恩和愈发连玄烨也敢呛。
                          芳儿与吉雅只想置身事外,躲在了一旁。
                          玄烨闷闷不乐的看着躲开自己的芳儿,好些时日没在一起了,连恩和都知道闹腾一番以示被冷落的不满,她就一点都不想自己?
                          “她哪哪儿都好,朕就是喜欢。”他刻意这样说着,去看芳儿的神色,她却像没听见一样只顾和皇额娘唠家常,这让他心里更不舒服。
                          “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管教恩和,虽说她年纪小,可在蒙古的时候她还比我还高一辈,比皇帝也高一辈,若不是嫁过来了,皇帝都得叫她姑姑。”
                          芳儿拿着帕子掩嘴笑着:“满蒙联姻倒是把辈分彻底弄混了,在蒙古皇额娘得管恩和叫姑姑,在这儿恩和得管您叫皇额娘。”
                          “这个张氏真这样得宠?比过你了吗?”吉雅隐隐有些不安。
                          “没有,皇上有分寸的,皇额娘快别操心了。”芳儿看着那边争执的两个人,恩和的话不好听,但玄烨不是一个轻易能被激怒的人,多难听的话他都抿嘴笑着柔软又婉转的重新呛了回去,恩和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丝毫讨不了好处,“不过皇上也是的,明知道恩和不喜欢张氏偏偏要提。”
                          “这也是恩和自己不懂事,她年轻,又没有册封,其实和那个张氏又有什么区别?皇帝到底是君,恩和这样的脾性,皇帝怎么能喜欢?芳儿,我是拿她没法子的,还得辛苦你去调教了。”
                          四个人唱大戏一样的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布木布泰醒了之后四人请了安又散开了。恩和缠着要跟玄烨一起走,玄烨却拉了芳儿就上撵轿头也不回,留下恩和在慈宁宫门口气得跺脚。
                          等着吧,我早晚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你和她计较什么?总是要拿张氏来气她,恩和只不过是喜欢你罢了,你就这样欺负人家。”
                          “我欺负她??”玄烨瞪大双眼,“我说皇后娘娘方才是没看见那情形么?是我欺负她还是她欺负我?”
                          “自然是你欺负她了,人家一个女孩子背井离乡的嫁给你多不容易啊。”
                          “背井离乡嫁给我的多了去了。”
                          芳儿一思索,觉得他这话也在理:“那你什么时候抽个空去陪陪她?不如就今晚?”
                          玄烨笑着看她:“你若是吃醋了要把我从安如身边拉开就明说,何必拿恩和当借口。”
                          “我吃醋?”芳儿毫不介意的笑道,“这才八天而已,有本事你留她八十天我再吃醋也不迟。”
                          “我今晚去陪你好不好?”他拉着她的手低声说着甜蜜的悄悄话。
                          “不必了,你还是陪你的安如吧,我手边的事太多了,没功夫招待你。”怎么说也是分别了八日,若是一点都不怨怼都不计较也不可能。
                          “说到这个,明珠来回我,说你太聪明他教不了你了,还说你对管家这件事太过熟稔,很轻易就自己上了手?是不是真的?”
                          “以前在家的时候管过几年,不过是从祖父那里学了点皮毛罢了,明珠是躲懒不肯教我,你可不准应允了,我非要把他一身本事学尽了才放他走。”她不由自主的拉着他的手臂撒娇,这倒是让他很受用,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你学过,怎么那日不告诉我?”
                          “就是学了点皮毛,我不好意思卖弄。”
                          “瞧我,天生一双慧眼,七岁就知道你好,当时皇祖母还不肯答应咱们的婚事,非要我大了以后多看看多挑挑再做决定,好在我坚持了,不然这样好的丫头嫁去旁人家了多可惜啊。”
                          “会管一点事就叫好了?宫里又不缺能管事的。若会这么一点东西就叫好的话,可把我们四全姑娘放哪儿去呢?”她笑着歪头看她。
                          “东珠嘛,东珠也好,你们两个不一样,她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文墨倒是极通,这么年纪轻轻的就能吟诗作对,但书以外的东西她知之甚少。”
                          “哦,原来东珠姐姐是雅的好,我是俗的好。”她摇头叹息道,“皇上如今有名师教导竟也学会拐着弯子骂人了。”
                          “我就喜欢俗的。”他拉着她的手笑眯眯的说道,想了想又说,“对了,之前听说纳兰成德的文墨也好,我让他今日起一同入宫来伴读了,想必此刻人已经到了弘德殿了。”
                          芳儿的脸色微变了变。
                          “怎么了?”
                          “你怎么突然要他也入宫了?”
                          “哦,是东珠说他好,若能一起进读,会让我学习上更有增益。”
                          “是东珠的意思...”
                          “嗯。”他点了个头,目光触及弘德殿的时候深沉了些,“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就不耽误你读书了,你快回去吧。”
                          “我今日一定要送你回去,不仅今日,往后每一日请过安后我都要把你送回坤宁宫再去弘德殿。”他说完停了停,又笑道,“我想你了,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IP属地:江西34楼2020-03-29 1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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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江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35楼2020-03-29 1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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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2 18:5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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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江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36楼2020-03-29 1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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