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割舍
[我曾把一个人拉入黑暗,又要将他还给光明]
迷情剂没有补给了,我不知道药效多久会消失,但在汤姆彻底清醒之前,我就像一只跳上岸的鱼,知道死亡即将来临,依旧长大嘴呼吸空气中几乎不存在的水汽。
他在晨光中痴痴地凝视着我,用手指勾勒我的轮廓,他在暮色中轻轻地亲吻着我,嘴唇从发丝一路下移至脖颈。
日日夜夜,唇齿间的呢喃破碎成呻吟。
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我爱你,梅洛普”,我一遍又一遍沉溺其中,不愿苏醒。
这一天还是来了。
我像往常一样在半梦半醒间把手伸出搭在身旁人温热的肌肤上,却只碰到了一团冷冰冰的被子。
清醒从头顶直直灌入,寒意顺着脊背向上爬升。
我以极慢的速度缓缓抬头,看见汤姆立在床边,五宫隐匿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冈特落下来的那份。“坎特拉”三个字嵌在他的手心,他的身体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汤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跪坐起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他一震,淬了寒冰的视线向我射来:"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报纸上的一张照片,指节发白,声线颤抖。
我喜欢那张照片。
汤姆单膝跪在地上,仰头真挚地注视着乱蓬蓬我。他不能知道真相。
我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我说!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骤然提高,用力把捏皱的报纸砸在我脸上。
报纸明明是轻飘飘的,可为什么我感觉那么重,沉甸甸地把我的脸挤得变了形。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准备好了迎接他的暴怒。
但是没有。
他只是冷冷地睥睨着我。
波涛裹挟着破碎的星辰,在他的眼底燃起熊熊烈火。那些歌颂万物美好的诗人一定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日月失色,天地颠倒。
汤姆从鼻尖发出一声冷哼:“梅洛普,你真让我恶心。”
他“砰”地一下把门甩上,把一片狼籍甩在身后,把死一般的寂静甩在我身上。
恶心……
他说,梅洛普,你真让我恶心……
汤姆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又是一个人了。
腐烂的气息自胃部翻腾上涌,我急忙冲向厕所。
恶心……
镜中双眼发黑的女人形容枯槁。
我想放声大哭,可眼睛竟然挤不出一滴眼泪,那是怎样一种感觉?整个世界在快速塌陷,脑子轰鸣一片。
不是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怎么还是那么痛,痛得这么厉害。我的手死死抓着掌心,企图从痛觉中找到一丝支撑。
天旋地转。
黑暗袭来。
“汤姆!”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下意识看向身旁。
一个放大的锥子脸。是房东太太。
汤姆真的走了,不是做梦。我困倦地把眼睛重新闭上。
“你醒了?”她怜悯地指了指桌上的一碗棕色药汤,“你差点死了,是我把家庭医生叫来的。他说……”
房东太太吸了一口气,用她沉着的语调继续说:“你怀孕了。”
几个字如晴天霹雾,炸得我一片晕乎。
"怀孕……”我的手指抚上自己平坦又冰凉的肚皮,不敢置信,这里有着一个生命。
我们的孩子。
我和汤姆的。
"谢谢,"我用最诚恳的声音说。
房东太太摸着胸前金光灿灿的小十字架,弯唇:“我是很想帮助你,可你也知道,现在是经济萧条时期,如果你下个月交不上房租,我恐怕……”
她的话堪堪止住,我心惊胆战从床头把钱袋拿来,厚实的重量让悬在心头的利剑稍稍缩去锋芒。我从里面拈出十几个金币,作为今后的粮食贮备,把剩下的全都交给了房东太太。
我一定,一定要让孩子平安地来到世上。
房东太太捏着袋子底部,开口敞开,钱币“哗啦”一下倒在桌子上,她清点数算完成,把钱又全部用手掌扫进布袋。
“七个月。不能再多了,你最多还能住七个月。”她离开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桌上的药已经凉透了,我也并不打算喝麻瓜的东西。从剩余的魔药调配了治疗剂,一瓶下去,舒服了很多。
空气里还全是汤姆的味道。
我抹了一把嘴,贪恋地张开双臂。
环住了我自己。
梅洛普,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摸着肚子,那里装着我的全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