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Waking Sorrow(下)
但就在那时,我的肩膀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感,就像被石头击中了一样。我环顾四周,没有找到石块的痕迹。只有……他。过去的我,仍眯着眼,无动于衷地看着红海,又像是在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某物。
然后我终于意识到了。为何我会梦见与这里相同的山脉,为何我在梦中永远无法到达山巅,为何在接受他的悔恨时,我会感受到与投石类似的痛苦。
“你说,这里的时间流逝比现实中更为缓慢……具体是多慢?”于是我向他提问。
“我没有确切的数字,但现实中的一天大概是这里的一周。”
“那么,你又在这里等了多久?”
“从博士创造出我的意识,到你来到这里为止。”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等了多久?”
这是他第一次回避我的视线。“……以体感时间来判断,两年。”
“两,年?”
一个人,在这片空间里,等了两年。身边是坚硬的灰色岩石,脚下是无底的赤红海水。
“这无关紧要。”他的回应依然平静,“重要的是我可以把必要的知识——”
“如果我离开了这里,你会怎样?”
“……我会继续存在。”
“你会永远留在这里,一个人。”
他没有回应,我想这就是默认。
我看着远方的罗德岛——它已经离我们很近了,我甚至能看见它甲板上的灯火。而那个博士目光触及的方向,也正是罗德岛现在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了决定。
“回去吧。”我对他说。
他的脸上显出些许的恼怒:“我已经说过了,我可能不再适合带领罗德岛。”
“那就改变你自己。”
“……我试了,很多次。”他的恼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可奈何的忧愁:“我试着成为世人需要的那个博士,那个智慧和正确的象征。我试着创造出一个理想博士所需的一切,但……我做不到。知识,经验,乃至理性,都无济于事,它们最后只会导向更多的悲剧和悔恨,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追悔莫及。”
他又看了我一眼,挤出一个凄惨的笑容:“恐怕也只有悔恨才能真正改变一个人的本质,但这样的改变总是来得太晚。”
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即使我掌握的知识和经验都远不及眼前这个看起来无所不知的自己,我仍有资格好好教训他一顿。
“那是因为你站得太远了。”我说,“如果说我在自己的生命中真正学到了任何东西,那就是每个人都可以为了自己所在乎的一切而改变。”
他痛苦地皱眉:“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是吗?如果你真正理解这一切,那你就不会说出这种丧气的话。听好了,即使我只度过了半年的短暂岁月,但在这半年里我已亲眼见证过无数人的改变。我见证过墨守成规的莱茵研究员为自己的实验对象打破秩序,冷酷无情的杀手为想要保护的小姐变得柔软,本应没有灵魂的机器说出最有人性的话语,就连我自己……”
我想起这几天发生的故事,想起与凯尔希相拥时感到的温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就连我自己,也被改变了,从一个不成器的博士,变成了现在的我。”
言语的力量是有限的。要用寥寥数语概括我所见的改变,实在是太过困难。因此我在一开始并不奢望自己的这些话语能对过去的我造成什么影响。但当我再次看向博士时,他正低着头,用攥拳的手抵住自己的心口。痛苦和怀念交织着出现在他的脸上,就像冰层绽开的裂痕。
这可能不只是言语的作用。或许正如他向我传达了自己的悔恨那样,刚才我也在无意间将自己所见的一切传达给了他。
我希望那是些美好的东西。
“我曾和你一样。”他开口了,声音前所未有地柔和,“我曾和你一样。在我成为博士之前,在巴别塔的时候,甚至在她离去之前……我也曾见证过这些美好的事物。但在那之后……”
“就像我说的那样,你站得太远,又太过傲慢。'世人需要的那个博士'?执著于成为那种高高在上的东西根本没有意义。你也说过罗德岛需要的是能把每个人联系起来的博士,那么你回去以后就该成为这样的人。”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状态:“我们两人中只有一人能回到现实。如果我回到罗德岛,你就会在此消失。我相信你也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我毫不犹豫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