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惊变
烟花三月，苍山脚下。
苍山派今日尤为热闹，一片喜庆之气，只因明日是苍山派大公子林修成婚的大喜日子。苍山派以苍灵剑法在武林占有一席之地，加之历代掌门性格中正，颇受敬重，此次林修大婚，武林各大门派皆来道贺。
苍山派掌门林廷因旧疾复发，早在几年前就将所有事务交给长子林修打理，轻易不再见客，今日也亲自在宅院门口迎接宾客，寒暄之后自有苍山派弟子将来宾引到住处。

已过晚饭时候，林修将宾客都安顿好，才回到门口，恭敬道，“父亲，您先回去歇歇罢。”
林廷摇摇头，“秦盟主既来信说会过来，为父怎好不亲自迎接。”
林修听父亲这样说，也不再多劝，站在林廷身后，为林廷披上了一件大氅，陪着父亲一起等待。
“昀儿来信了？”
“前日收到传书，说是在漠北找到块玄铁，要带回来给我作贺礼。”提到那个顽劣的弟弟，林修有些老成的脸上才露出些许笑意，“他记错了日子，明日定是赶不回来了，父亲莫要生他的气。”
“哼。”林廷虽想训斥，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也就是他，连兄长的婚期都能记错，都怪你母亲，平时里太娇纵他了。”
“昀儿外出历练也有一年，想是有不少长进的。”
“他不惹祸就算是长进了。”
林修忍住笑意，默默听着自家父亲口不对心。

父子俩闲聊了不多时，远远看到影影绰绰的几人快步走近，“林兄久等了！”
林廷听到这中气十足的传音，便也露出笑容，大步迎了上去，“秦盟主说哪里的话，盟主事务繁忙，林某有失远迎，还望盟主多多见谅。”
“林兄客气，咱们苍山派少掌门大婚，我岂有不来之理。”说话之人正是当今武林盟主秦昊。
他自五年前被推选为盟主，多年来兢兢业业，处事公允，绝无偏私，是以得到武林众人的崇敬。林修大婚他能亲自前来道贺，自是让苍山派面上增光。
不过几句话的时候，秦昊一行人已到林廷面前，林修恭敬行了一礼道，“秦伯父一路舟车劳顿，快里面请，小侄已备好酒菜，伯父和父亲许久未见，可是有许多话要聊呢。”
秦昊哈哈大笑起来，揽住林廷肩膀道，“林修侄儿说的不错，今夜我定要和你开怀痛饮！”
林廷抬手爽朗笑道，“秦兄请！”

几人正谈笑着往里面走，却不防一个苍山派的弟子急匆匆地跑过来，见到林廷几人竟脚下一滑、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口中直嚷，“掌门、掌门、出大事了！”
林修不悦地皱起眉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林修御下极严，平日里若被他如此呵斥，弟子们早就噤若寒蝉，然而这弟子却仍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跪坐在地上指着客房方向颤声道，“不好了少帮主、岳大侠、被杀了！”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当即变了脸色。
那弟子口中的岳大侠不是别人，正是武林盟主秦昊异姓结拜兄弟中排行第五的岳正山，平日里为人爽快，做了不少让人拍手称快的狭义之事，人称江南侠客，在武林中威望极高，怎会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人给杀了？！

“正山房间在何处？速带我去！”秦昊当即喝道。
林修心知此事事关重大，低声对身后随从吩咐了几句，便立刻折身带着一行人往岳正山客房去了。
几人来到客房门口，却齐齐停住了。
饶是在场的都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见到岳正山的尸体，也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岳正山坐在桌旁，桌上酒菜丝毫未乱，看样子是正在用饭的时候察觉到杀气，一手已按在刀柄上，却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招削掉了头颅！
令人震惊的不只是来人高强的武功，更是因为，岳正山滚落到一旁的头颅和脖颈上的伤口，本应喷溅出来的血液竟没能流出来，直接凝结成了绯色的冰晶。

“这、这是沧炎剑！这——”青云帮帮主程如风不由得退了一步，惊叫道。
“老三！”秦昊一声厉喝，打断了程如风的话。
林廷听到“沧炎剑”三个字，目光陡然锋锐起来，却在瞬息间就收敛了杀气，低头向着秦昊行礼道，“秦盟主，明日本是小儿大喜的日子，也不知是谁要寻我苍山派的晦气，却让岳大侠无辜遭难，请秦盟主放心，苍山派定会全力追查凶手。只是事发突然，各路英雄都已到了苍山，林廷一人怕是不足以服众，还请秦盟主主持大局！”
秦昊看着岳正山被整齐削掉头颅的尸体，脸色铁青，却还是强撑着应付林廷，“林兄也不要过于自责，想来也是岳五弟这些年行侠仗义，不知得罪了哪里的小人。他平日里行踪不定，想是那人得知林家侄儿大婚，岳五弟定要前来，才让他遭此毒手。”

“大哥，看来苍山派已经不安全了啊！五弟武功高强，都能被悄无声息的杀了，咱们也不能继续留在这儿了！”程如风慌道。
“程帮主说得在理，发生这样的事，虽非苍山派所愿，却也是苍山派安排不周。”林廷又向程如风赔罪道。
秦昊叹了口气，扶住了林廷，“来者武功路数如此诡异，连岳五弟都不敌，更何况苍山派的普通弟子，怪不得林兄。只是此事毕竟发生在苍山，少不得要将林修侄儿的婚期往后推一推了，劳烦林兄通知各路英雄，你既让我主持大局，便将今日来往人员都告知于我，将今日山上的弟子都集中于一处由我来问话，这样可好？”
林廷忙点头称是。
“秦伯父、父亲，孩儿这就出发去岳父岳母处请罪，向他们说明原委，请他们见谅。”林修行过礼，也转身离去。
秦昊安排林廷去通知各路来宾，说要亲自收殓岳正山的尸身，将人都遣退后，只留下程如风、茂然山庄襄渠、金刀门陈云龙几人，才矮身将岳正山的头颅捧起来，替他阖上了怒睁的双眼，低声道，“怕是故人来啊。”

二、往事
金刀门陈云龙虽已年近四十，却依旧不改年轻时的火爆脾气，当即道，“当初就是我抢了他尹家的沧炎剑，任谁要来寻仇只管来便是！”
襄渠急忙拦住他，“四弟，你且安静些罢！这人若是光明正大来寻仇，我们也不怕他，只是你看五弟，分明就是被偷袭了。招式如此狠辣，连五弟都招架不住，若是你遇到，也不过白白送死罢了！”
陈云龙心知襄渠说得在理，便只好住了口。
“二哥，你一向是有主意的。”程如风苍白着脸开口，“你说这事儿咱们该怎么办？”
襄渠沉声道，“此事现在还未查明，三弟你莫要自己先乱了阵脚。当初，我们可是亲手埋了尹清屏夫妇，又看着他儿子跳下山崖。”
“可是，这些年，我们都没找到朱炎和尹家小儿子。”
“朱炎这些年都没出现，如今我们几人在武林中威势渐高，当年他就不敌我们，又怎会此时才出来送死？更别说那个小儿子，就算是活下来了，也不过刚及弱冠，怎会有让五弟都不及还手的功力？”
“二哥说得在理、在理。”听得襄渠如此分析，程如风才稍稍安心。
“按照二哥所说，这真是五弟自己结下的仇家？”陈云龙接道。
“当年你和三弟不是去山崖下查看过了？”
“自是看过才安心。”陈云龙哼了一声，“三哥还怪我挑开那小子的坟，若不是我看了尸体，今日三哥又要乱猜。”
程如风忙赔笑道，“还是四弟当年英明。”

襄渠又转向一直沉默的秦昊，“大哥，那沧炎剑，你确定是保管好的吧？”
“正是此事蹊跷。临来苍山之前，我还特意查看过，沧炎剑完好放着。可五弟这伤口，这世上怎么还会有另外一柄剑能造成同样的伤？”
他这话一出，让刚冷静些的程如风又白了脸色，“这事、这事只有我们五人知晓，莫不是真有人为寻仇而来？这可如何是好？”
“寻仇又如何。”陈云龙咬牙道，声音阴狠，“管他是谁，这事没这么容易就完。”
“但这毕竟、是咱们当年犯下的人命啊。”
陈云龙冷笑，“三哥，身在江湖，你身上可不止这几条人命。”
程如风也有些急了，“那是江湖第一铸剑师！当年你们说要夺剑我就不同意，现在好了，人家找来了！”
“够了。”秦昊冷声打断两人的争吵，“从来就没有沧炎剑，你们都给我记好了。”
随着秦昊的呵斥，几人都沉默下去。
这些年，这件事一直是几人的秘密。只是发生过的事，不再提起就能抹去么？

十五年前，江湖第一铸剑师尹清屏遵守与挚友朱炎约定，历时三年，炼出一把绝世好剑来。此剑方出剑炉，一声清吟绵延数里，立时惊动附近武林高手，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武林各派皆前往求剑。无奈尹清屏执意等朱炎归来，名门正派得知此剑有主，便不再纠缠，却也有不少觊觎之人在沧炎剑下铩羽而归，伤口滴血未流，凝结为冰，更使沧炎剑名声大振。
当时，秦昊、襄渠、程如风、陈云龙、岳正山五人年少气盛，便起了歹念，异性兄弟五人联手去往太行山夺剑。
尹清屏一人力战五人，他所练功夫本就霸道，加之沧炎剑寒气逼人，一时间五人竟没能占得上风。谁想陈云龙求胜心切，竟折回尹家，将尹清屏妻子和两个孩子捉了来。尹清屏为护妻儿，不得已弃了沧炎剑。

几人拿到沧炎剑，岳正山却道，“我们几人都是正派弟子，夺剑行径若传出去，日后如何立足江湖。”
尹清屏见几人起了杀心，不禁齿冷，“枉你们师出名门，夺剑不说，竟还要杀人灭口！”
几人互相看了看对方，岳正山心知他们控制着尹家妻儿，尹清屏势必不敢还手，上前便将他一刀杀了。
陈云龙也扬刀要砍向那小儿子，尹清屏之妻张氏见他动作，想也未想地扑了过去，正扑到陈云龙的刀上，血溅了两个儿子一脸一身，一柔弱妇人如此决绝惨烈，让陈云龙也是一怔。

“娘——！！”小孩子被父母的死状吓坏了，尖利地哭喊起来，却被尹家长子死死捂住了嘴。他二人本就跌坐在地上，那长子分明处于弱势，然而糊了一脸的鲜血，眼神厉狠地看着陈云龙，竟让他背后生出寒意来。
“四哥，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啊！”
尹家长子倏然向后看去，背后已是悬崖峭壁，退无可退。
眼看两子也要命丧刀下，却听得一声厉喝，“住手——！”

几人不由得回头去看，只见一人疾速靠近，正是远在西域、方才赶回的朱炎，他轻功极好，眨眼间已到眼前，护在两子身前。
一直冷着脸不肯示弱的尹家长子见到朱炎，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朱叔叔，爹和娘都……”
“苦了你们了。”朱炎背对着两个孩子叹了一句。
他虽轻功极好，但面对五个武林中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也并无把握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这五人已经杀了尹清屏夫妇，若是缠斗起来，他必然无法顾及尹家的两个孩子。
这可如何是好？

对方也看出他的犹豫，岳正山上前一步道，“今日若让他们跑了，今后武林之中可就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处了！”
朱炎拔剑出鞘，“尔等已铸下大错，此时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襄渠也上前一步，“朱前辈是要我们等着这两个孩子二十年后来找我们复仇么？”
“不过一柄剑，你们何至于此？”
“原本不至于，只是现下，我们已别无选择。朱前辈，出招吧。”
就在朱炎打算拼死一战时，背后的尹家长子却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带小宸走。”
还不等朱炎反应过来，他就把怀里的弟弟推到了朱炎手边，纵身跳下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