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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派人去莲花坞通报一声,这孩子找到了。”
聂怀桑咳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发黄但精致的纸扇,在孟瑶眼前缓缓展了开。
“你来找常宁?我的人手比你多,不如你先陪我坐一坐,有了消息你自然会知道。”
聂怀桑慢悠悠地摇着扇子,浑浊的双眼似乎也随之缓缓转了起来。孟瑶瞥着扇子,认出这上面的画是姑苏的笔法,隐隐觉得这把扇子似曾相识。
“蓝、金两家都在派人找你,怕是他们都没想到你还会回云梦。”聂怀桑的目光始终都没离开扇子,“我听江氏人说你是第一次来云梦,可你看起来似乎对这里很熟。”
孟瑶刚想好说辞应答,猛然间看清了纸扇上的落款是“蓝曦臣”,思绪霎时被拉回了古远的岁月。
他曾在自己身边藏身多月,这折纸扇与那件被洗坏的蓝氏家袍卷在了一起,被自己珍藏了许久,直到温家覆灭,这幅纸扇被寄放在了聂怀桑的身边。可时过境迁,这幅纸扇却再也没被自己想起来过。
“你有兄弟姐妹吗?”聂怀桑见孟瑶的目光转移到了纸扇上,便岔开了话头。
“小生只有一位兄长,不过早年过世了。”孟瑶假扮出了三分哀伤,竭力地掩盖自己的紧张。
聂怀桑折好了纸扇,沉思了片刻,起身看向观音像,双手微颤,纸扇滑落在了孟瑶脚边。孟瑶探过身子双手拾起扇子,捧着递给聂怀桑。
“我与孟瑶这名字向来有缘,这扇子你就替我收着吧。”聂怀桑向前摆了摆手,家仆打开了观音庙的门,里面也是一片狼藉。“小孩,敢陪我进去坐会儿吗?”
聂怀桑悠悠踱着步子,孟瑶握紧扇子跟在了他身后。
家仆抱过来两个蒲团,摆在了被熏黑的观音像前,聂怀桑示意孟瑶坐下,然后遣走了所有家仆,让他们从外面关上了庙门。
“观音庙的事,交给常宁是最让我放心的,你知道为什么吗?”聂怀桑从观音像旁抽出了三根香,点燃之后插在了香炉之中,虔诚地拜了几拜。
“常宁哥哥心细,听闻他颇通剑道,在仙门中也有美名……”
孟瑶瞥见聂怀桑的嘴角微动,恍惚露出不屑的神情,便不再多言,默默住了嘴。
“世人道他是少年英侠,剑术颇精,却没人问过他为何要投身以刀法为长的聂氏门下。”聂怀桑从腰间摸了一把,没找到扇子,才想起方才把扇子送给了孟瑶,只好默默收回手,不失尴尬地在供奉观音像的香案上敲了几下。
“小生并非仙门中人,不知常宁哥哥所想如何。”孟瑶从蒲团的织锦布料上摸到一块微微发硬的地方,细细查看,发现这里是凝固已久的血污。
“凶尸之乱,寻常仙家尤避之不及,你既非仙门中人,又何故卷进这事端。常宁不是去拦过你吗?你还回来做什么?”聂怀桑蹲了下来,凝视着孟瑶抚着的血渍。
孟瑶避而未答,缓缓站起身,把蒲团翻了过来,看到整个蒲团都是染过血的,只有上面一层勉强算是干净的,若这上面的血渍来自同一人,以眼前的出血量这人怕是凶多吉少。“聂宗主是喜净的人,连观音像都会找专人时常擦拭,怎会容一个染血的蒲团在这里。这是谁的血?常宁哥哥的?还是……”
“我们不过两面之缘,你怎知我喜净?”聂怀桑的脸逼近过来,几乎与孟瑶的鼻尖相碰。“不过不用担心,这血渍久远,不是常宁的。不知道这些时日的清谈会上,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金光瑶’的名字。”
孟瑶吞了口水,不自觉向后移了半步。
“我听说聂氏有人在清谈会上妄议旧事,想必你是这时候听到的吧。别听这些蠢人胡说,聂氏最近缺人,总会放进来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人。”聂怀桑把另一个蒲团拖过来,坐在了孟瑶身边,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糖块,一人一个。“小孩,你坐下,反正一时半会也没什么新消息来,你不如听我讲些故事。”见孟瑶犹豫,聂怀桑把糖块塞进了他手心。“常宁订的糖,我看他一直没吃,也没送人,就偷拿了几个。”
孟瑶打开了糖纸,认出上面正是城里那家糖铺的标志,心里猛地一沉。
聂怀桑含化了一整颗糖,眼里微微泛起光亮。
“我的故事从一个小孩讲起。他没你聪明,也不像常宁那样命苦,他有一位亲兄长,两位义兄,一群同窗好友……”
聂怀桑娓娓讲着孟瑶所淡忘的记忆,从兄友弟恭到天人两隔、老死不相往来,从一同摸鱼饮酒的嬉闹玩笑到形同陌路、相忘于江湖。
门外的光渐渐暗了下来,隐隐传来雷声,酝酿着一场与三十年前惨痛一夜相仿的夜雨。
自始至终,孟瑶了没有听到聂怀桑对“金光瑶”做只言片语的评价。
孟瑶摩挲纸扇以解紧张,但听着听着就感觉自己仿佛一个局外人在听旁人的故事,心里再涌不起波涛。在聂怀桑的讲述里,孟瑶只听到一个垂暮老人的怀念和孤独,如同烂柯人在讲述迷茫而无奈的一生。
“人之将死,总得说些真话了。”聂怀桑咳了起来,很快就喘得说不出话来。孟瑶不假思索地从怀里掏出了薛洋留下的止咳丹药,但马上又犹豫起来,最后还是放了回去,起身拍了拍聂怀桑的背,帮他顺一顺气。
“聂宗主且坐,我去唤人来。”
聂怀桑强撑着把孟瑶拉回了蒲团,半晌才缓过这口气。
“你知道这观音像下埋的是什么吗?”
孟瑶自然知道,那里原本镇着的,是钉着七十二颗桃木钉的凶棺。
“世人都以为那里镇的依然是两个让他们恐惧的人,他们都被我们骗了。”聂怀桑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腐朽而可怖,如同鬼魅。“被我和薛洋骗了。”
薛洋的名字像闪电一样击在孟瑶心口,让他不由地浑身一颤。
“薛洋……是谁?”孟瑶想起在方才的讲述里,聂怀桑没有提到薛洋,便小心翼翼试探道。
聂怀桑轻叹一口气,看向孟瑶的目光里添了几分疲乏。
“他是一条恶狗,曾玷污了世上最无尘的一对挚友。他也是一条聪明的狗,能自己循着血味从地狱中破蛹而出。可惜,这样的东西终究是一条狗,几根肉骨头就能让他被驯化,舍出命来。”
孟瑶感到身后一阵阴冷,不禁打了个寒战。
聂怀桑忽然又咳了起来,随着外面瓢泼而下的大雨咳得越来越厉害。门外循声而来的家仆忙遣人去唤医师,聂怀桑紧握着孟瑶的手,一点点倒了下来,沉睡了过去。
孟瑶慢慢挣脱了聂怀桑的手,把蒲团拼在一起,让他躺在了上面,趁医师没来,便暗自号了脉,发现聂怀桑的脉象极轻,已是将去之状。
不到半刻钟,观音庙便挤进了十数位医师,孟瑶被聂怀桑身边的家将带离了观音庙,安置在了之前下榻的客栈。
孟瑶拉住了这位家将,认出了此人姓李,曾是兰陵金氏门生,三十年前因聂怀桑麻烦缠身而被自己遣去了清河,从此便被留在清河,直到今日。
孟瑶记得这人心思极直,便以追问常宁旧事为由,旁敲侧击问了一些仙门的事,包括这次的凶尸之乱的源头和凶棺之事。
李将军也没特意隐瞒什么,寥寥数语就挑明了聂氏的内乱,一条旁支见宗主身体每况愈下,但宗主的两个孩子尚年幼,便动了歪心思,联合诡道中人想破凶棺,把聂怀桑置于被天下人指责的境地。
“其实,凶棺里的尸体早就被换掉了。宗主为了让赤锋尊入土为安,不被后人觊觎,曾求助过夷陵老祖,把两具尸身都已焚了个干干净净,为了堵住悠悠之口,才在云梦留了些人,名曰看守凶棺,实为给宗主和泽芜君的见面和解留机会。这事江宗主是知道的。”
“那凶尸是从何而来的?”孟瑶一针见血道。
“那是薛洋的尸体。”
孟瑶眉头一皱,想起苏涉曾告诉自己他已经将薛洋的尸身焚化后下葬,他相信苏涉不会骗自己。孟瑶假作好奇,问了其中内情。
“薛洋以为夺了别人的舍就能再度祸乱仙门百家,可惜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我们宗主的眼睛。我们宗主说,这世上能觊觎恨生剑的人不少,想学献舍秘术的人不缺,但如果是金氏的人偷了恨生剑还要偷献舍术的,便只会是薛洋。”
“可这人又死了,聂宗主还留他的尸身作什么?若非聂宗主此举,这次的云梦凶尸之乱也不会如此惨烈了吧。”孟瑶试探道。
“薛洋身死魂魄未消,终归会卷土重来的。这尸身便是记号。”
窗外惊雷乍起,李将军的话戛然而止,对薛洋的事再不相谈。孟瑶无奈,只好与李将军聊起其他,尤其是有关于泽芜君的事。
“泽芜君年年到观音庙祭拜,明是祭奠赤锋尊,但每次都是点两人的香。我们宗主一开始心中有怨,故意不理会泽芜君,泽芜君便只祭拜不多言其他,两人渐渐无话。后来我们宗主坐上了仙督之位,想与前尘往事和解,可泽芜君却不肯再像从前一般,我们宗主想了很多办法,托了很多旧人相助,甚至亲自前往姑苏数次,都无功而返,这事便渐渐成了他的心魔。”
“我听说泽芜君向来性情温和,不像这般心胸狭窄之人。”
“原是我们宗主的过,当年若能自始至终信任泽芜君的为人,也不会一夜间诛了两位义兄的心。”李将军顿了顿,苦笑道,“金光瑶魂魄入棺,自是不知后事,可怜了泽芜君,闭关十年该是怎样心境。”
……
“凡是父母过世的、出身贫寒的,不论家世背景不论出身何处,都接回云深不知处亲自教养。这些年不知道教出了多少雅正的外姓小君子出来……”
……
孟瑶脑海里飘出了那日从客栈大堂听来的传闻,眼前那袭蓝衣背影似背着一身的孤寂缓缓前行。他救的每个孩子都是曾经的自己,但每一个又不是,仙门百家把剑放在了他的手上,他又能如何。
他把万千的信任一次又一次给了自己,是自己一次又一次辜负,他这一生的清誉美名,被自己的欺瞒变成了笑谈。那把剑一端刺在了自己胸口,另一端却折断在了他心口之上,一生嵌于血肉之中,再无痊愈之望。
“对不起。”孟瑶默念道,浅浅的眼窝再承不住积淤多年的歉意,两行清泪贯涌而下。
“我们宗主最后一次去姑苏是十二年前,他的身体也是从那时起……”李将军叹了一口气。
“他还是没见到泽芜君吗?”孟瑶纵使恨过聂怀桑,但见他如今境况,也不禁多了几分同情和理解。
“是,”李将军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转了一转,“不过那时夷陵老祖在,两人多年未见,终归还是有几分旧友情谊在,也算是陪我们宗主最后游了一次云深不知处,可惜那时宗主要分心提防队伍里刚从金氏叛逃而来的薛洋,这次故地重游只好草草结束。”
“薛洋?十二年前?”孟瑶想起自己这副身体正是十二岁,而十二年前薛洋曾去过姑苏,这两件事有些巧得不太正常。“李将军,小生是姑苏彩衣镇人,不知聂宗主这趟姑苏之行有没有来过彩衣镇。”
“彩衣镇?”李将军一边想着一边砸着嘴,“有些印象,夷陵老祖说这里的一种酒很不错,还特意带我们宗主来买。我记得当时好像还有个大户人家刚得了公子,有道士算了那家公子的生辰八字,说是会有少年早夭之劫。这户人家向来与姑苏蓝氏交好,夷陵老祖正打算撸袖子揍那乱讲的道士一顿,结果被我们宗主拦了下来。我们宗主拿着那家公子的生辰八字也算了算,发现那道士并没有乱说。”
孟瑶一愣,发现这事与孟家的事几乎完全吻合。“然后呢?”
“宗主给那家的小公子写了解劫的法子,偷偷塞给了那家的老爷,好像是给那小公子取了能镇住劫数的名字。”
“你还记得薛洋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那次回来之后不久,聂氏刀灵大乱,各世家前来相助,薛洋激怒金宗主,被紫电打死在了众人面前。宗主没有将他是薛洋的事公之于众,只让我们把他的尸体偷偷运到了观音庙的石棺里。”
孟瑶的手脚渐渐凉了起来,恐惧如蚂蚁一般啃噬着他的身体,让他从重生到今日之前所萌生的所有希望都蒙上了阴影。他僵在床上,身边的一切声音都幻化成了一句“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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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52楼2020-01-24 2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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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大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冲散了云萍城残留的血腥气。
        天微微亮,城里响起了整齐而阴沉的马蹄声,孟瑶伏在窗口,看到聂氏的马队从城门涌入,领头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轮廓与年少时的聂怀桑极为相似,可眼神和气势却更像聂明玦。
        孟瑶细细看着少年的脸,半晌才瞥见少年身后的囚车里锁着的是薛洋。
        薛洋倚在囚笼里,双目紧闭,似是睡了过去,身上除了染血的聂氏家袍之外再无他物。李将军从客栈门口拦住了马队,手持聂氏令牌把聂小公子从马上叫了下来。
        马队声杂,孟瑶听了许久也没听清两人在细声谈论什么。三言两语后,聂小公子神色凝重地朝着清河方向发了传令蝶。
        孟瑶大约猜到了传令的内容是召唤聂氏宗门奔丧。这样等级的令,只有在宗主即将过世时才会发下去。
        聂氏上一次传这样的令时,孟瑶和泽芜君就站在聂怀桑的身后。
        尽管聂怀桑传的令里只是告知天下聂明玦失踪的消息,但用此种规格传令就已是默认了聂明玦过世。
        看来,聂怀桑怕是真的不行了。
        孟瑶的目光落在渐行渐远的传令蝶上,脑海一片混乱。
        他想好好地活一世,不去欺骗不去算计,能如新生的婴孩一般,褪去上一世所有的恩怨;若能自私地这样活着,或许也能安稳自在地多活些时日。
        可是他做不到这样,不论如何他都会踏上回云梦的路,落入聂怀桑设下的陷阱之中,重新陷入死局。
        马队陆陆续续进了客栈,囚车被停在了客栈后院,只留了三个修士看守。白天客栈人多眼杂,孟瑶虽一直盯着囚车四周的动向,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接近。
        傍晚时分,交班的聂家修士迟迟未到,守着囚车的修士经过了路上的颠簸和一天的疲乏,守备有了几分松懈。孟瑶悄悄潜下楼,支开了其中一个修士。
        薛洋听到囚车外的声响,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和孟瑶里应外合,把剩下的修士引到了囚车边上,将其出手击晕。
        “小矮子,方便帮我去把钥匙偷来吗?在聂家那个臭小子身上。”薛洋侧了侧身子,双脚上的锁链铮铮作响。
        孟瑶解下头上的发簪,不屑地扔进囚车。“你是故意被他们捉到的,他们用的都是最平常的锁,以你的本事不可能打不开。”
        “废话,老子当然是故意的。”薛洋翻了个白眼,从囚车的杂草上摸过发簪,片刻间就解开了脚镣,然后爬到了囚车门旁,双手微抖地开锁。
        “有聂家府兵一路护送,还有车可以歇着,老子干嘛不用,难不成还要一路打回来接你。”
        “聂怀桑猜到了我的身份。我不想逃,如果他们还没发现你是谁,现在逃出去还来得及。”
        “砰”的的一声,囚车上的铁链应声而落,薛洋推开车门,一跃而下,许是双脚被束缚得太久,不由自主向前打了个趔趄才站稳。
        薛洋揉了揉脚踝,顺势坐在了后院的井沿上,翘起二郎腿,唤孟瑶去后厨去偷些吃食。薛洋见孟瑶迟迟未动,便笑道,“放心,我不跑。”
        “你不跑,还等他们抓你吗?”
        孟瑶从怀里掏出了一早就准备好的糖饼,塞在薛洋手里。
        “我和你一起出去,我可以走水路回姑苏,若是我咬牙不肯承认,他们也不至于拿我怎样。”
        薛洋抢过糖饼,猛地一口咬下去,糖汁从嘴角漏了出来。薛洋愣了片刻,木然擦着嘴角,舔了舔指尖上的糖汁,把糖饼包好又递回孟瑶的手里。
        “有泽芜君在,他就不会动你。”
        薛洋抿着被舔得干干净净的手指,“人之将死,反倒会把很多事看开,我死的次数多,经验之谈。估计聂怀桑也是这么想的,用你来换与泽芜君的和解,临死前求个心安。”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薛洋咯咯笑着,耳旁隐隐传来风吹竹叶的萧萧声。他曾随着那缕风,以残魂乱魄之形,游尽天南海北,历经酷暑苦寒,终寻到那片竹林深处,寻到了教出明月清风的隐世仙人报山散人。
        他用尽办法把带着那人残破灵识的黑衣道人引到这片竹林,看着他跪拜求助,看着他隐居于此,看着晓星尘和阿菁残破的灵识被一缕一缕寻回。
        可自己的魂魄却日益消散,无奈下山附身于一具将死之躯,苟延残喘学尽医书,医好了一身重病,重返世上,却不知山外已沧海桑田。昔日旧友惨死观音庙,尸骨魂魄再不见天日,昔日精通的诡道之术,已无同道中人可寻,世间除一声骂名外,再无自己半分痕迹残遗。
        他站在被烧得空空如也的金氏密室之中,从落满烟灰的盒子里找到恨生,藏在了身边。
        他在金麟台上留下几声惨笑,打伤了所有背议金光瑶后事的金家修士,再一次被扒下一身的金星雪浪袍。
        他孤身一人回到义城,从自己的坟墓里挖出降灾,潜行进清河,偷到献舍秘术。
        “可能我是变了吧,我比以前怕死了。”
        薛洋拍了拍身边的井沿,让孟瑶坐了过来,突然很大力地晃乱孟瑶散下来的长发,指着孟瑶像疯子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孟瑶生气地拨开眼前的头发,从井沿上跳下来,瞪着薛洋,发现薛洋虽然笑着,但眼里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哀伤。
        薛洋躲过了孟瑶的目光,耳畔恍惚响起了寒山寺的钟声。
        小小的婴孩在薛洋的怀里扭动着,清澈的眼睛温和地看着薛洋。
        能把这双眼睛还给晓星尘就好了,薛洋心想。
        “他只能活十岁……”
        “宋岚下山了……”
        聂怀桑从薛洋的手里接过婴孩,还给了孟家老爷。
        “薛洋,我们做个交易吧……”
        “他叫孟瑶……”
        ……
        薛洋喃着孟瑶的名字,看着孟老爷的身影在人群里渐行渐远。
        “金光瑶的魂魄还在?”
        “他是孟瑶……如果他一直是孟瑶,我不介意把他交给你。”
        “……”
        薛洋转过头,看着孟瑶的眼睛,想着这眼睛里如果装的是晓星尘的魂魄会怎样。
        想着想着,薛洋笑出了声。
        薛洋笑得让孟瑶有些心里发毛,孟瑶思忖片刻,严肃道,“我知道你有很多事瞒着我,你如果不愿意说,我也向来不会多问。但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我不会袖手旁观。”
        “如果有人问我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薛洋笑道,“告诉他,帮我砸掉薛洋在义城的坟,用马踏平它,再吐些口水,骂几句,怎么解气怎么来就好。”
        孟瑶一头雾水,伸手摸了摸薛洋的额头,怕他是伤重烧糊涂了。
        “开个玩笑,我记得你以前挺禁逗的,怎么现在人变小了反倒正经起来了。”
        薛洋从井沿上跳了下来,耳朵微微动了几下,眼神警觉起来,顺手把孟瑶抓到了一边,翻身跳进了孟瑶的房间。
        “我上次行刺宋岚的时候漏了招式,被他认了出来,聂怀桑在暗中派人查我,我把我手下推出去当了替死鬼。谁知道他们被诡道高手炼成了凶尸。”
        “这事和你没有关系是不是?”
        “他们怀疑是我,我只好偷跑出来自己去查,结果正赶上救下你。”
        薛洋白了孟瑶一眼,“蓝家那群人也是点背,往哪边走不行,偏偏一头扎进凶尸窝里。听说死了不少嫡系弟子,魏无羡听说了这事一下子就火了,从姑苏赶来一查到底,发现是聂家有人造反,那段时日我都在云萍城赶凶尸,没时间当主谋,反倒洗清了我的嫌疑。清河那边的主谋已经抓到了,现在仙门世家正在清理残留的凶尸,我刚出来躲躲清净,就被聂家臭小子安了个玩忽职守的罪名逮了起来,反正我也得回来找你,一路上有聂家府兵保护省心了不少。”
        薛洋的话看似句句有理,但孟瑶的眉头依然没有展开,他依然记得薛洋在凶尸之乱那日的神情,如果只是因为凶尸,他不会那样绝望。
        “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你打算怎么救回晓星尘?”
        薛洋透过窗子看了看惨白的月光,漫不经心道,“和救你一样。”
        孟瑶看着薛洋的眼睛,看出了撒谎的痕迹。
        薛洋最讨厌孟瑶看穿自己的样子,也讨厌他一脸担心的愁容。
        他不怕与世人为敌,他怕的是像金光瑶这类把自己这种流氓放在心上的人,哪怕只是一阵子的人。他们的离开,比马车碾过手指还疼,他不想再尝一次这样的滋味了。
        “有时间想这些东西,不如求神拜佛让聂怀桑那老家伙早点咽气。”薛洋向地上啐了一口。


        IP属地:北京53楼2020-02-02 2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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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54楼2020-02-03 1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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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还有,我在城隍庙给你留了些东西,回家别忘了带上。”薛洋把翘起来的小指收回了掌心,“我知道你是回来找我的,看在朋友一场,别拦我。”
              孟瑶关上窗子,点燃了桌前的烛灯。
              “金凌告诉我,你盗错了锁灵囊。”
              “我知道。宋岚不会蠢到把他最重要的东西放在那等我来偷。若非我此举,你会去莲花坞吗?如果不让你进入仙门世家的视线,聂怀桑想动你会比碾死蚂蚁容易。如果我没猜错,清谈会一行,金凌已经认出你了对吧,有你这小侄子一日,聂氏后人就不会找你的麻烦。”
              薛洋一手拄在桌上,看孟瑶一头乱发深觉别扭,随手从桌上摸到一把梳子,扔给了孟瑶。“孟家人是长得不尽人意,但你也好歹收拾收拾,别谁闯进来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毁我常宁少侠一世清誉。”
              “少打岔。”孟瑶接过梳子,简单梳了几下,又扣回了桌上。“你的话有漏洞,瞒不过我。”
              “又来。”薛洋不耐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走向床铺,一头栽了下去。“老子累了,有事明天再说。”
              孟瑶端着烛灯紧跟其后,坐在了床铺旁。
              “献舍秘术的残本是在聂氏,但更好找的那一份还在莫家庄的祖坟里,如果你上一世夺舍重回,以你的修为和人脉能力,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涉险去聂氏。”
              “有道理,”薛洋似睡非睡,往里翻了个身,“然后呢?”
              “魂魄不入肉身,便会日益消散。宋岚十几年前下山时你上一世还活着,既然已经盗来献舍术,尽快找到献舍者让晓星尘重生才对。就算你身在聂氏,聂氏内乱也是你脱身的好机会,你却故意卷身其中。如果你想躲,金凌的修为再高也不足以让你丧命。”
              “嗯。”薛洋似是睡熟呓语一声。
              “聂怀桑与你我有深仇血恨,即便是想与泽芜君和解,也有无数条路可走,退一万步也不会求到你我的头上。开棺时,不可能留我魂魄,还让你随行去姑苏。而且,世人不知你是薛洋,他却把你的尸身存进他兄长的棺椁里,让聂氏后人祭拜,这于常理解释不通。”
              “你有完没完!”薛洋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扯过枕头朝孟瑶的方向扔了过去。“我说我要睡觉,你有话对墙说去,别来烦我!”
              枕头打翻了烛灯,火焰顺着孟瑶的衣摆燃到了枕头,又燃到了床帘上。薛洋无奈地从床上翻下来,揪起孟瑶的衣领,一边扑火一边朝大门跑过去,身后的床铺沾了火星很快燃成了一大片,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你这臭小……”薛洋捂着口鼻踹开大门,看到聂家修士们都被火光惊醒,陆陆续续从各个房间围了过来,忙把孟瑶扔到了一旁。
              “别误会!我不是故意逃狱,这臭小子玩火,我是来救他的。”薛洋对着几十把明晃晃的大刀讪笑道。
              “常宁,你总说自己最是惜命怕死了,还会救人?”众聂家修士打趣道,“别傻愣着,过来一起救火,小心小宗主让你赔客栈的损失。”
              “好嘞!”薛洋往旁边撤了一步,凑到了孟瑶耳边,“先去城隍庙等我。”
              孟瑶犹豫着点了点头,一转眼薛洋已经冲进了火海。
              趁着客栈混乱,孟瑶成功躲过了聂家人的视线,绕小路跑出了城门。
              寅时刚过,城外原应暗黑一片,孟瑶还特意从客栈顺了几个火折子出来,可愈往城隍庙方向赶去,树林里竟能看到星星点点的光,似是引着孟瑶的方向。
              孟瑶躲在一棵树后,静静地观察光的来源,惊然看见从自己身下飘来浅青色磷火,火光缓缓升起,隐于树冠之上。
              孟瑶舒了一口气,心想,城外乱坟野骨众多,尸骨长年累月堆积,冒些鬼火本是正常。可走着走着,磷火却越来越多,几乎能照亮整座密林。
              “这是死了多少人?”
              未等孟瑶生疑,密林里就走出了几个白衣少年,孟瑶偷偷探去,认出他们所着是蓝氏家袍。
              “继续问吧,我就不信,这么多人都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位少年搬来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放在了小路中间,把琴放在了石头上,盘腿坐在了一旁,开始弹奏问灵曲。其他几个少年也陆续散开,吸引着一团一团磷火靠近。
              孟瑶偷偷跟在几个少年身后,听他们聚在一起交换互相问灵得来的消息。
              “你知道义城在哪吗?我问了好多人的家乡,都提到了这个地方。”
              “不知道。”
              “他们有说是怎么来这的吗?”
              “没有,他们都解释不清,只记得自己死了。”
              “我问到了一些来自清河的,他们说杀他们的是聂仙督。”
              “聂仙督?当年刀灵大乱时他不是一直在清河养病吗?”
              “我记得传闻说他那时被聂氏叛军挟持,恐怕即便杀人也是被胁迫的吧。”
              “仙门一直有另一个猜测,但迟迟没有被证实。当年金光瑶身死,金宗主年幼、泽芜君闭关,江宗主帮忙打理金氏事务无暇分心,聂宗主才被拥上仙督之位。可他迟迟没有子嗣,手下众部渐渐起了异心。十几年前聂氏叛军激起刀灵大乱,聂怀桑被胁迫才向几大世家求助,但是奇怪的是,祭刀堂总共才多少刀灵,仙门百家前前后后来了几万人,既没镇住刀灵也没剿灭叛军,都白白折在了这。有人猜,这可能是聂仙督削弱仙门世家设的计谋。”
              “后来呢?这事没人追查吗?”
              “有人查到聂氏叛军里有诡道的势力,金宗主去请夷陵老祖出山,但仙门众人始终没见他的身影,只看到含光君捉到了出逃的几个叛军首领,聂仙督当着仙门百家的面斩杀了他们,这事才算结束。不过,我还听过一个小道消息,当年有人看见夷陵老祖来云萍城开过石棺,引走了一个傀儡,据说是赤锋尊的尸身,他们靠的是这个才镇住的祭刀堂刀灵。”
              “不对吧,赤锋尊的尸身回清河,那云萍城守的是什么?”
              “所以说这事有些蹊跷,云萍城第二次封棺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过,里面是两具尸首。”
              “我还听说,当年的聂氏叛军被捉住的只有一个首领,其余的人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他们换了身份潜进了仙门世家之中,有人说他们被暗杀了,但这么多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让人生疑。”
              “有人猜测,这场叛乱原是聂仙督的计策,没有什么叛军,所谓首领只是他抛出来的替罪羊。而且当年经历过刀灵之乱的人都闭口不谈当年的事,才让这事更加诡异莫测。”
              “小宗主让我们来这里问灵,是担心这次的聂氏内斗也可能是聂仙督的计策?”
              “聂仙督身体江河日下,不排除他用此法帮聂家两位公子铺路。”
              “那不应该去清河问吗,为什么让我们来云梦?”
              “此次凶尸之乱始于云梦,按凶尸的数量来说,和当年失踪的叛军数量相近,小宗主怀疑这两次聂氏之乱有瓜葛,便派人来这里找线索,结果发现了这里埋了许多尸骨,才让咱们几个会问灵的来,说不定能问出一些蛛丝马迹。”
              ……
              孟瑶躲在树下,细细听着几个少年的话,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周身的雾气愈来愈浓。待他醒过来时,自己正躺在城隍庙的大梁上,嘴里塞着布,双手双脚都被捆得结结实实,掉不下去也动弹不得。
              孟瑶听到下面聚了不少的人,有刀鞘相碰的声音,有剑上玉佩的摩擦的响声,还有触碰琴弦的嗡鸣声,想转头去看,却什么也看不到。
              “我守在这,不让外人进来,你们去林子里再找找吧。”
              不多一会儿,孟瑶就感觉到大梁一震,有人顺着大梁蹑脚走过来了,拿开了自己嘴里的布。
              “成美!”
              “我不是怕你醒过来掉下去吗,出此下策,还请敛芳尊见谅。”薛洋嬉笑着解开孟瑶的手脚。“我时间不多,你先在这待一会,等金家人来了再出声。”
              “成美,你和怀桑做了什么交易?”
              薛洋冷笑一声,倚着房梁坐了下去,一脸乏惫地闭上了眼睛。“小矮子,你还是这么烦人。”
              “我没猜错,你才是聂氏真正的叛军之首,你所用的都是傀儡,所以平乱之后不会留有活人手下,你借他之手开了云萍城的棺,拿到了我的魂魄,但他也抓住了你的把柄,你不想由他摆布才金蝉脱壳,这也是你上一世真正的死因。”
              “有趣,不过他那个包子能威胁到我什么?”薛洋笑道。
              “宋岚下山。”孟瑶一字一顿道。“我可以去打探一下他自下山来的行踪,如果我分析得不错,他一定被聂怀桑请到清河喝过茶。若他想与你做交易,宋岚手中之物便是最好的筹码。我若是他,也会这样想。”
              “还好,这一通没把你折腾傻。”薛洋长舒一口气,笑着摸了摸孟瑶的脑袋,“只猜错了一半。”
              说罢,薛洋纵身一跃,跳到了香案上,对着孟瑶指了指香案下头一个不起眼的小暗格,大摇大摆地出了城隍庙。


              IP属地:北京56楼2020-02-07 1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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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孟瑶小心翼翼爬下来,推门而出,却发现薛洋已经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孟瑶见城隍庙四周没人,便打开了暗格,取出了一个半大的盒子,里面装了两封信一张字条和擦得干干净净的恨生。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义城”,孟瑶还来不及折上字条,字条就燃了起来,眨眼间成了一小撮灰。
                孟瑶拆开了给自己的信,里面只有一份订糖的单子。另一封信孟瑶没有拆开,他从信封外摸到里面放的两块糖,猜到了这封信的收信人。
                孟瑶把两封信收进怀间,轻轻抚了抚恨生,上一世的一幕一幕控制不住地涌进脑海,不知过了多久,痛意渐渐从肺管袭来,化成一口淤血,落在了恨生上。
                “金光瑶,你怎么这么麻烦。”
                孟瑶咬牙苦笑,合上了盒子,感觉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趁着意识还完整,忙把盒子推进了暗格,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栽到了地上。
                孟瑶强撑着掏出怀里的药瓶,手上却使不上半点力气,药瓶从他手里滑落,滚到了门口,孟瑶拼力伸手去抓药瓶,恍惚间看到门口一个身影。
                孟瑶感觉自己被抱起来,放在略有余温的剑上,随风凌空远行,去往他不知道的方向。
                这种感觉像死亡的前一刻,魂魄渐渐漂浮,周身的声音像沉入水底一般,空灵而遥远。孟瑶隐隐记得,上一次经历死亡时,他从杂乱的声响里只捕捉到砸钉桃木钉的声音,抽离而出的魂魄随着这一声声而坠落到又深又黑的洞里,记忆随着最后一记重锤戛然而止。
                又快死了吗?好像还没活够吧。
                眼前的光还没完全散去,这一世短短几月的事像走马灯一样漂浮着,从孟老爷的笑颜开始,滑到云梦盛大的清谈会,从天真可掬的江家小阿黎,滑到老态龙钟的聂怀桑,落在薛洋迷雾重重的脸上。
                薛洋还在等自己去糖铺子取糖,自己还不能死。孟瑶拼力集中精力,让自己的意识不再坠落。
                “三哥。”
                孟瑶忽然听见了清晰的声音,感觉自己的身体幽幽地飘起来一些,眼前的画面滑回了观音庙。
                聂怀桑从画面里翻出来,朝着孟瑶走来,步履从蹒跚到轻快,脸上的皱纹一丝一丝褪去,等走到孟瑶跟前时,已经是宛若孩童的样子,与孟瑶第一次来清河时见到他时一样。
                “想不到咱们会在这碰面。”聂怀桑道。
                “托聂仙督洪福。”
                “三哥说笑,仙督之位向来不是有福气的位置。”聂怀桑笑道,“这里没有外人,三哥还是唤我怀桑吧。”
                “黄泉路长,你我知根知底,同行难免尴尬。”
                “三哥,你既知怀桑根底,就应懂我的心意。大哥对我如兄如父,长兄之仇不报枉为人。但三哥待怀桑如何,怀桑不会不知恩,毕竟人心是肉长的。至于封棺之事,三哥也坐过仙督之位,应知仙门众口悠悠,会把人逼到那个份上。怀桑可以发誓,你身后我绝没对金氏追究半点,也没有半分对孟夫人不敬。”
                “金光瑶身后事,我原本不会知道。何况,金光瑶杀尽亲友,辜负重恩,人人可唾,人人可诛,仙督为何要让此贼重回于世。”
                “三哥应知,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你的,是薛洋。”
                “如果我猜得不错,十几年前所谓的清河之乱,也是你的局。你拉拢薛洋动用诡道势力,一方面削弱了各世家的实力,另一方面偷偷引得魏无羡出山,可以名正言顺开棺,最后再让薛洋把他从义城引来的傀儡带去云梦,试图把诡道势力嫁祸给魏无羡,顺带拖江澄下水。如果事情败露,把罪过推到薛洋身上也可以全身而退。”
                聂怀桑轻轻笑了一声,“手段可有万千,三哥倒是替怀桑想了最周全的一种。只不过,怀桑的局没这么大,不论里面算进来多少人,目的也只有一个,开棺放人,让我大哥能入土为安,魂魄永宁。”
                “倒也可以理解,”孟瑶咬牙道,“但你有没有想过,薛洋是你这盘棋上最难掌控的棋子,他有本事让你满盘皆输。”
                “无妨。薛洋这只疯子已经被我驯服了,在他魂飞魄散之前都不会成为仙门的威胁,甚至还会成为某个正派世家的左膀右臂。三哥不想问一问怀桑的办法吗?奈何桥在前,我不妨讲一讲。”
                孟瑶没有答话,聂怀桑自顾自讲了下去。
                “我这一局从宋道长下山便开始。宋道长下山遭袭,我熟知义城恩怨,第一时间就猜到了薛洋作祟。我把他请来了清河,与他合谋以锁灵囊为饵引出了薛洋夺舍后的真身。我帮薛洋从金氏叛逃,亲手给了他献舍秘术的残本,甚至帮他找到了可以用来献舍的替死鬼。但作为交换,他需要帮我平定当时其他仙门对聂氏的不满。薛洋曾伴三哥左右,会以为我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削弱仙门世家的实力,何况我有晓道长灵识在手,他自然会帮我。”
                “如果你只利用他至此,为何会把开棺之事透露给他?我的后事原与他无关。”
                “因为世上除了我和他之外,没有人会收敛你的魂魄。我身处清河,不方便动身去云梦,这件事让他帮我做是刚好。”
                “金光瑶杀赤锋尊,被聂氏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你设了十数年的局才杀的他,怎可能会轻易放他魂魄出来祸乱仙门?”
                “二哥说过,三哥虽是脱胎泥沼而生,可骨子里尽是感怀天下的仁心。我原以为你只是精于伪装,瞒过了他。我会把你的面具一层一层剥下来,让二哥甘于承认他识人不善。”
                孟瑶思忖片刻,苦笑道,“我确瞒过他,无可辩解。以他之手杀我,我倒也没什么遗憾,不过留些委屈罢了。”
                “你可知他为何闭关这么多年才出来?”
                “识人不善,助纣为虐。他这样的君子,即便世人不怪罪,他也不会自谅的。”
                “三哥,你还是不了解他。他闭关后的第一次来观音庙祭拜,曾告诉我,他最后悔的事,不是误识你的为人,也不是纵容你作恶,而是没有更早一些遇见你,没有体会你的苦衷,没有一直相信你。他说过,你若生在名门之下,所作所为会远胜姑苏双璧。”
                “他这样天真的人,你会信他?”孟瑶苦笑。
                “眼见为实,同为仙督,我远不如你。相比你在仙门中所做成的事,我充其量只是一个守成者。时至今日,偏远世家还在感念你当年苦心设立的瞭望台,而我所有的功劳,都是建立在三哥的基础之上。可惜,我身后,没有可以接手的人。金凌他们这代人过得太安逸,没见识过太多人心阴暗,不懂得算计,还挑不起仙督的担子。”
                聂怀桑沉默片刻道,“聂氏这些年树敌太多,我家那对小子又太小。”
                “你想把仙督之位让给……他?”孟瑶犹豫片刻,还是没能唤出他的名字。
                “若非二哥当年闭关,这位子轮不到我。他重新下山那年是我目光短浅,不肯让位。如今世上,能担此任又能护聂氏周全的人,只有他一个。我想了许多办法来劝他,他却都推脱了。”
                “你认为世上只有我能劝他,才利用薛洋把我拉回来?”孟瑶想通了这些时日的诸多疑虑,情不自禁笑了出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可能去见他了。而且,我与薛洋还可以狼狈为奸,重新成为反噬仙门正派的奸邪。”
                “三哥怎么想,怀桑没办法掌控,怀桑只能尽自己所能把你送到姑苏,孟老先生是人中君子,即便三哥不愿沾染仙门之事,此生亦不会吃苦。况且彩衣镇是云深不知处最近的地方,年年岁岁同饮一江水,总会相见的。”
                “至于薛洋,”聂怀桑冷笑了一声,“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期盼自己能快点死。”
                “他,真的想用自己来献舍?为什么?你对他说了什么!”孟瑶道出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猜测,虽然他很希望聂怀桑能告诉自己这个猜测是错的。
                “只有被前夫所指,深仇难报的人才会献舍,我让薛洋看到了几个和他一样手握故人灵识的人,看他们把灵识送进了亡命徒的身体里,然后亲眼看着世人只认亡命徒的容貌,把他们的故人重新逼上绝路,非疯即亡。薛洋不会让晓道长住进这样的躯壳里。至于孟家小公子,他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意外,我不会把他让给薛洋。”
                “一条刚降生的人命,竟成了你们交易的筹码。”孟瑶道,“赤锋尊一直最恨视人命为草芥的人。前方过了奈何桥,你有何颜面见他?”
                “三哥有资格谈这句话吗?”聂怀桑沉默了片刻,才压抑住怒意道,“若真有望再见,我亦无悔。我猜薛洋看见那婴孩时,也是这样想的。于他而言,晓星尘是他的绝路,而你,是他最后一条后路。我还是不太懂,你到底替他做过了什么,能得了他这种疯子的信任。”
                孟瑶思索着,还是咽回了嘴边的一句“以心易心”,这话外人不会信的。
                “我偷偷派人把开棺之事告知了他,他果然来云梦敛走了三哥的魂魄,我再装作知情与他做交易。我答应不再追问你的下落,作为交换,我只要了他的佩剑降灾。”
                “你想利用他来复活我,让他再如行尸走肉活过十二年,然后再杀他。”
                “我不会杀他。我会让他握着晓星尘的灵识,看着修复的灵识再一点点消散,却只能在无数个沉堕的躯壳里毫无希望地挑选着。这时候我会借人之口散布晓道长当年行侠天下的往事,但那些事是薛洋假扮成晓道长时所做的。这时候不需要任何人说什么,他就会明白,自己这副身体才是最适合迎心里那人回来的,他会拼命把自己伪装成君子,戒杀戒戮。至于他这十二年的行踪,我会告诉宋道长。”
                “好一套天衣无缝的诛心局。”孟瑶倒吸了一口凉气。
                “论诛心,怀桑远不如三哥。我原以为这局会百无疏漏,可我没料到,薛洋会回清河去招惹金凌。我收了他的遗骨,知道他还会回来。即便他在暗我在明,我的计划依旧。”
                “你找到薛洋了吗?万一他没有按你的计划来呢?”
                “他是谁都不重要,他是个很善于伪装的人,我实在没心力去追查他的身份。自从清谈会上看到你,我知道他还活着,这就够了。这十数年间,最担心他回来的是宋道长,我便把他请回了清河来做客卿,让整个仙门都知道晓道长的灵识在聂氏的保护下,薛洋自会上门。”
                “可他已然改恶向善。”
                “这条绝路是他选的,我只是一个看官。”聂怀桑笑了笑,声音从清脆缓缓变回了苍老。“我得赶路了,三哥既然不想与我同行,不如先回吧。这辈子没再请你回清河看看,到底是个遗憾。”
                聂怀桑说罢咳了几声,“杀人偿命,三哥只欠聂家一条命,我替大哥讨了回来,就算扯平了。不如……不如下辈子就别见了……”
                “怀桑?”
                ……
                “怀桑!”
                ……
                孟瑶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向上飘,似有无数只利刃从四面八方朝着自己的胸**来,剧烈的痛意把他从混沌之中拉了出来。
                孟瑶拼力睁开了眼睛,看见眼前晃着无数蓝色光斑。光斑聚在一起落在了孟瑶床边,化成了他曾经最熟悉的身影。
                孟瑶定睛看了许多眼,才确认这不是梦境。他就是蓝曦臣,他是真真切切坐在自己身旁的,他正用温润而关切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轻柔地为自己摸着脉象。
                孟瑶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喉管里涌上来的血呛得不轻。
                “是一些淤血,吐出来就好了。”蓝曦臣扶着孟瑶坐了起来。
                床前的烛灯晃了几下,孟瑶听见了敲门声。
                “进来吧。”
                “禀告宗主,聂小公子传信来,聂宗主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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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08 18:4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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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
                      孟瑶在蓝曦臣的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震惊,很快取而代之的是哀伤和疲累。
                      “葬礼定在何时?”蓝曦臣镇定地端过药碗,孟瑶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小宗主问过,聂宗主临去前吩咐过,他百年后停灵云梦七日再封棺,棺木从云梦运到清河下葬,葬礼最快也得是小一个月后的事。”
                      “忘机他们动身了吗?”
                      “宗主忘了,含光君他们重阳之后便下山游历了。不过聂小公子说,聂宗主之所以在云梦停灵,也是念着清谈会后,旧友都在云梦,能来见上最后一眼。七日之长,若旧友感念旧情,即便在天南海北,也总是来得及见上一面的。敢问宗主……”
                      “我知道了。”蓝曦臣盛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喂到了孟瑶唇前。
                      “还有,孟小公子被接来云深不知处养病的事已经告诉了孟老爷,我等会便把孟小公子醒过来的消息传过去。”
                      “去吧,免得他们担心。”
                      孟瑶拄着床沿,从蓝曦臣怀里抽出身。“谢过泽芜君。”
                      蓝曦臣凝视着孟瑶的脸,嘴角微微颤动,却未发一言,双手木然地喂着药,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不劳烦泽芜君了。”孟瑶躲开蓝曦臣的目光,接过他手里的药碗,一干而尽,留了满口的苦涩。
                      “过些时日我不在云深不知处,我交代了蓝家子弟来照顾你。”蓝曦臣拿回药碗,剥了一颗饴糖递给了孟瑶。“阿瑶,”
                      孟瑶全身一抖,不由自主向后躲,接糖的手挪到了身后。蓝曦臣眉头微垂,探过身子把糖喂到了孟瑶嘴里。
                      “阿瑶那孩子你应当认识,他是我的弟子,听他说你在云梦的时候帮了他们不少。你养伤这段时间就由他们三个来照顾你。这些孩子很随和,你不必拘谨,有事尽可以麻烦他们。”
                      孟瑶含着糖,闭着眼点了点头。
                      蓝曦臣收回了药碗,扶着孟瑶躺了回去,安安静静地熄了烛灯。孟瑶注视着蓝曦臣的一举一动,看他在黑暗里擦拭眼角,看他的衣袖被门外的风吹起,衬得身形更加消瘦,平添了几分垂暮之意。
                      直到蓝曦臣映在窗上的影子彻底消失,孟瑶松了心里的弦,重新陷入昏沉。梦里虽尽是些旧人的背影,孟瑶却安然徜徉其间。许是这份安宁,来自聂怀桑。孟瑶看到身旁挤过了像极了聂怀桑的小小的身影。
                      聂怀桑的遗言是宽恕,把孟瑶的上一世和这一世彻彻底底分成了两半,卸下了孟瑶最重的负担,让他可以安心活下去。
                      孟瑶原就知道,这孩子不是狠辣之人,若没有宗主之担仙督之责,以他爱游山水赏鸟作画的性子,应当可以长寿。孟瑶远远望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抱住了远处一个身材颀长、像极了赤锋尊的背影,两人一起缓缓走着,高背影似在俯身耳语,低背影翘着脚环住了高背影的胳膊,义无反顾地迈进了像地府一般的大门。
                      大门缓缓合起来,远处的光刺得孟瑶挡住了眼睛。清晨的阳光从窗外射到床上,孟瑶揉了揉眼睛,才觉方才之景又是梦境。孟瑶觉得胸口的疼痛轻了不少,长长地吸了几口气,扶着床框坐了起来,目光落在了放在枕边的一只锦囊。
                      孟瑶把锦囊倒了过来,一只玉佩落在了床上,却是蓝曦臣曾让自己自由进出云深不知处的那一只。
                      门口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响动,孟瑶忙把玉佩塞了回去。门被小心翼翼推了开,三个少年一个抱着水盆和毛巾,一个抱着食盒,一个抱来一叠衣服,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小孩,你还记得我吗?”
                      “阿瑶哥哥,我当然记得你。你的伤还没养好吧,我自己来就行。”
                      “我哪有这么娇贵,一点皮外伤而已。”蓝家阿瑶一边把食盒放桌上一边道,“近来不少仙门世家的人去孟府找你,宗主担心会扰你养病,就把你接来了云深不知处。到了这就不用客气什么,拿我们三个当兄弟就好。”
                      阿瑶瞥了一眼孟瑶手中的锦囊,继续道,“宗主担心你在这里拘束,嘱咐过,等你可以下床之后,如果想下山转一转,可以拿它出来,守山的大叔们不会拦你。”
                      抱衣服的少年狡黠一笑,“那我们想下山玩,可不可以借一下?”
                      “想得美,守山大叔早就认得你了。我们可还记得,你上次跟着魏先生偷跑下山,划坏了含光君的兔子窝,他是怎么罚的你?”阿瑶笑道。
                      “但我记得,魏先生带着几十个弟子漫山遍野地抓兔子,抓了有三天三夜。然后你俩一起被锁在了书房,抄了几天的家规。”端水盆的少年话音刚落,就忙躲到了一旁,生怕那一叠衣服落在自己头上。
                      几个人说说笑笑,似乎不多一会便到了午睡的时辰。三个少年悄悄收拾好食盒,蹑手蹑脚离开了房间。孟瑶喝下新煎的药,含着饴糖躺回了床上。
                      云深不知处不似从前幽静,山谷间不时回荡着琴音,庭院里有嬉闹的蓝家孩童。许是蓝景仪的功劳,云深不知处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孟瑶在床上躺了七天,医师才准许他下床走一走。
                      “孟公子这次病症凶险,多一半是因为夜战之后体力大损,却始终没得到休息,加之心神不宁,引了急症。以你的身体底子,再这么折腾一次,就是请来十个泽芜君也救不回来了。”
                      孟瑶不住地点着头,竭力掩盖着自己的不耐烦,听医师把“注意休息”和“注意心绪安宁”这两个词用不同的方式说了几十遍。
                      送走医师时,恰赶上午后听学的时辰,三个少年忙跑去了兰室。孟瑶在床上坐的无聊,便换好衣服,打算出去转一转。沿着回廊走到中间,便是拐去兰室的方向,孟瑶听着朗朗的读书声,不禁有几分心痒,便悄悄绕到了兰室后面。
                      兰室里蓝老先生声如洪钟地讲书,风采不输当年,只不过孟瑶看着别扭的是,蓝老先生的胡子,似乎比之前的更短了些。许是这届少年里,又出了让人头疼的吧。孟瑶趴在兰室后面的窗上,细细地辨着各家的子弟,从他们的相貌里寻出几分故人的模样。各家校服如旧,少年的确是全新的风貌。
                      聂氏的位置虽是空的,上面的墨宝却一样不缺,依旧是当年聂怀桑从清河带来的那一套。如果没有这次的聂氏之乱和丧事,坐在这里应是聂家的那位小公子。
                      去路山高路迢,少年不会永远是少年,早些成长也未必是坏事。孟瑶歪着头,慰然看着眼前这群将统领下一代仙门的少年们,心里还是默默祈祷着仙门风平浪静,让这群少年不必卷进勾心斗角之中,护着今日的情谊直到百年,一生坦然相向。
                      孟瑶偶尔还会去后山寻一寻隐于山水间的琴修,从心里随着他们的玉指把曾经熟稔于心的曲子再弹几遍。
                      转眼之间,孟瑶在云深不知处已看了三十余个日出日落,平和安逸的日子像梦境一般不真实,直到山下聂氏叛军溃败的消息传了回来,兰室里的谈论声传进了孟瑶的耳里。
                      “原来聂氏和诡道勾结的是李副将,亏得聂老宗主一直当他是心腹。”
                      “小聂宗主一早就查到了,为了不打草惊蛇才派了幼弟去云梦稳住他,借机在清河肃清叛军。”
                      “听说李副将自知败露,软禁了聂小公子。幸而聂氏的常宁提剑孤身相援,才救出聂小公子,把李副将的人头斩于马下。”
                      “也是奇了,常宁一个乡野孤儿出身,剑上的功夫却集了各世家之长,也不知是师出于谁?”
                      ……
                      孟瑶静静地在兰室外站了很久,一直等到了少年们从兰室里陆陆续续出来,挡在了三个少年面前,装作委屈地哭了起来。
                      “不是我们拦着你,是医师说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好。”
                      “我想我父母了,我想回家。”孟瑶瞥到了其他世家少年们异样的目光,哭得愈发大声,甚至坐在地上打起赖。孟瑶的哭声引来了蓝老先生,蓝老先生听闻前因后果便请来医师,医师被孟瑶的绵延不绝哭声扰得心烦,只好写了方子,让孟瑶拿好,回家之后按方子吃药。
                      听罢医师的话,蓝老先生知孟瑶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便让三个少年第二日送孟瑶下山,免得孟瑶父母思儿难过。
                      三个少年忧心忡忡送回了医师,在门口为难地商量了半晌。孟瑶一边哭一边偷偷听着,才知蓝曦臣给他们下了命令,在他回来之前不要放孟瑶下山,这事只有他们三个知道,但他们也不好违抗蓝老先生的令,在尽力想折中的法子。
                      “几位哥哥,我只是回家。而且我爹爹请的也都是上好的医师,我的身体不会有什么问题。若是泽芜君回来责问,你们尽可以把责任推在我身上。你们若不放心,可以多来彩衣镇看看我。”
                      第二天日头刚起,孟瑶便收拾好了行装,临别前鼓起勇气在寒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随着三个少年踏出了结界,交还了玉佩。
                      孟老爷在家中等候了多时,见孟瑶回来虽嘴上责骂着,眼里却是止不住的欢喜。
                      送走了蓝家护送的少年们,孟老爷把孟瑶拉到了后院,看到了许多身着云梦样式衣服的人正从马车上卸着箱子。
                      “瑶儿,彩衣镇有的是糖铺子,只要你说一声,爹爹给你买来就是了,何必要去云梦订糖。”
                      孟瑶猛地回过神,才想起薛洋留给自己的两封信,忙去寻包袱里换下来的旧衣,却只找到了没开封的那封信,而他从另一封信里取出来的订糖的单子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怕是泽芜君误会了。”
                      孟瑶拉住了卸马车的伙计,问了取糖的人,也问了糖的数目,约是两千四百多块。
                      “爹爹,你还记得陈神医吗?这是他订的糖,中间出了些误会,糖才送到了咱们家。”
                      “陈神医?瑶儿找到他了,怎么没给家里捎个信,此等大恩老夫未当面致谢,实在是失礼。瑶儿,他住在云梦哪里,我马上准备谢礼登门。”
                      “他……”孟瑶思索片刻,“应该在义城。”
                      孟老爷一头雾水,想了半晌后问道,“义城在哪?”
                      “爹爹,我来指路,咱们恐怕得尽快动身,兴许能救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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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
                        孟瑶记得悯善曾说过,义城是一座鬼城,里面毒雾弥漫,傀儡遍地,守在里面的都算不得活人。
                        孟瑶故意指错了路,让孟府的人安顿在了靠近义城的一个相对繁华的镇子上,趁着天黑众人整顿休息的时候顺走了一匹马,独自溜出了城,借着上一世的记忆,朝义城的方向寻了过去。
                        孟瑶骑着马沿着小路走走停停,从明月当空走到了艳阳高照,远远看到了义城的城门。
                        有些意外的是,义城竟然是城门大开,有守兵也有进出的百姓,隐隐还能听到城里传出来的叫卖声,好生热闹,与他印象里的义城大不一样。
                        义城外西边的小树林中,孟瑶隐约看到了一片坟茔,便下了马,想去看一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故人的墓。
                        孟瑶转了一会儿,找到了两座相并而立、年头较长的坟丘,细细地辨认墓碑上的字,从包袱里掏出了火折子,在两个坟丘前分别点了三炷香,拜了三拜。
                        “小公子,您认得他们吗?”
                        孟瑶忙转身,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朝自己走了过来。
                        “晓道长在仙门中有明月清风的美誉,值得后人一敬。”
                        女子笑了笑,从带来的篮子里掏出了祭品,供在了晓星尘的墓碑前。“小公子,你是特意赶来祭奠晓道长的吗?”
                        “算是吧。”孟瑶苦笑,“请问,前面是义城吗?听闻晓道长曾隐居于此,您知道他的故居吗?”
                        女子抬头望了望孟瑶,眼神里略带几分戒备。“晓道长过世已久,故居也住了新人,没必要去叨扰了。”
                        “多谢。”孟瑶拜别女子,回头牵马绳时偶然瞥见女子头上一个颇为别致的狐狸簪子,不禁一笑。
                        孟瑶按薛洋在云梦时告诉自己的方位,寻到了整座坟茔里最破败不堪的墓,坟堆被雨冲塌了大半,隐隐露出棺木的一角。墓碑是用木头做的,如今依然腐蚀得经不得碰触,更是难以辨清上面的墓主人姓名。
                        孟瑶蹲了下去,果然找到了棺木被撬开过的痕迹,认定了这便是薛洋的墓。孟瑶刚要回头拿香祭拜,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祭拜的必要,于是从怀里掏了两块饴糖,打算在墓碑前做一个记号,免得下次来的时候又认不出来。
                        未等孟瑶放下饴糖,就听到身后的坟茔里隐隐传来脚步声,忙回头查看。那人似乎也感觉到孟瑶发现了自己,便不再前行。
                        孟瑶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人出现,便安心地牵过了马,按着原路走了回去。晓星尘的墓前多了几炷香,墓前的杂草被方才的女子清得干干净净。
                        孟瑶环视一圈,却没看到女子的去向。
                        孟瑶细细想了想,觉得有些疑惑。按方才那女子的年纪,晓星尘过世之时她应当尚未出生,即便是仙门中,也没有几家与晓星尘交情过深,况且今时也非清明中元,又怎会特意赶来拜祭?
                        孟瑶在义城的街头巷尾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没找到半分与薛洋相关的东西。
                        孟瑶茫然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四周与自己毫不相关的热闹,却感到浑身的阴寒。
                        孟瑶把马和行李寄放在客栈,坐在了城门口最显眼的茶摊上,一边盯着每日进出城门的人,一边打探着义城里的事。
                        “听说以前义城是座荒城,里面住了几个怪物,后来两个仙家杀了怪物,从南方来了一个逃难的家族,定居在了这,慢慢让义城有了些人气,许多曾经被怪物赶走的家族也陆陆续续回来了,这城才渐渐兴旺了起来。”
                        茶摊上几个年纪颇大的客人一边下着棋,一边闲谈着,抬头见孟瑶仔细听着,便对着他道,
                        “小孩,我听你的口音不是这的人,给你个忠告。义城虽大,但城南那边的巷子最好不好瞎转,那里是以前怪物住的地方,邪门的很。”
                        “那边的铺子空了十多年始终没人敢盘,后来还是苏家人接了手,改成了棺材铺子,只不过一年也开张不了几回。”
                        孟瑶记得这个铺子,从外面看似乎是很久都没有住人的样子,匾额上能辨认出来的也只有“棺材铺”三个字。
                        “敢问老人家,这苏家人可是之前逃难而来的家族?”
                        “对,他们最早落户义城,以开乐馆为生,也做些其他家不愿做的营生。没人问过他们到底从哪而来,只听出来他们的口音约是南方的。”
                        孟瑶喝完了手边的茶,起身悠悠地在街道上逛着。
                        不知是不是错觉,孟瑶总感觉在进了义城之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不论孟瑶在客栈还是在茶摊,或是在大街小巷。
                        孟瑶打听到了苏家的乐馆,却因为年纪太小被拦在了门外。楼上飘下来些琴音,孟瑶驻足听了一会儿,听到了一些熟悉的音律,嘴角露出了几分笑意。
                        “苏氏,秣陵苏氏。”
                        孟瑶沿着街道继续向南走了下去,停在了棺材铺门前,轻轻敲着门。门似乎没锁,孟瑶见没人回应,便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空无一人,柜台上只有一只燃了多一半的白烛,蜡泪滴得满桌都是,上面落满了灰尘。孟瑶穿过大堂来到后院,看见院子里杂乱地放了几十口棺材,看起来都有了年头。
                        院子尽头还有一间屋子,上面的锁早已锈蚀,孟瑶拿石头砸了几下便砸开了。
                        孟瑶放了一会屋里的霉味,才踏进来,看到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副碗筷,碗里的饭菜腐烂得只剩一点黑绿色的底;地上散乱着撕碎的姜黄纸,孟瑶俯身把碎纸拼了几张,发现纸上还留存着血画的招灵符咒。
                        孟瑶抚着墙上留下的剑痕,认出了是降灾的杰作,猜到这里就是薛洋曾经住过的地方。可按屋里的破败程度,他应当很久没有回过这里。
                        孟瑶在沉闷压抑的小屋里转了几圈,还是难以想象,薛洋当年会为了守在这样的地方而不肯回金麟台做客卿。
                        “什么人!”孟瑶清晰地看到了窗上映的人影,从屋里冲了出去。
                        院子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院子的后门被风吹得前后摇着。孟瑶转身看了看层叠的棺材,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不知小生哪里冒犯阁下了,让您跟了这么多天。”
                        孟瑶一边喊着一边环顾着院子四周的动静。很快,孟瑶的目光落在了院子西侧一个没上锁的屋子,屋檐下挂了一个篮子,孟瑶认出那就是给晓星尘扫墓的女子所用的那个篮子。
                        孟瑶小心翼翼凑近了那间屋子,发现里面并没有人,但屋里要比另一间干净得多,一看就是最近有人打扫过的样子。
                        孟瑶在院子里转了一会,觉得这里现在确实没人,打算从后门离开,却看到那女子躺在了后门旁。
                        孟瑶忙蹲下探女子的鼻息,发现她只是中了迷药暂时睡过去了而已。孟瑶寻到了包着药粉的碎布,认出是聂氏的料子,便猜到了“行凶者”。
                        “你什么时候来的?”孟瑶对着空空的巷子,虽是一脸不爽的神情,声音里却带了几分欣喜和激动。
                        巷子静得出奇,薛洋没有像平时一样从高处跳下来给孟瑶一个惊喜。孟瑶的脸从兴奋到失落,只好守在女子身旁,一直守到她醒来。
                        “道长?”女子恍惚间嗫嚅道,眼睛缓缓睁了开,看到身边守着的是孟瑶,嘴角微微颤抖,眼泪从眼角滚到了鬓角。
                        “你是谁?你来义城要做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女子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孟瑶看了看女子的衣着,与义城里的风格不同。
                        “姐姐也是最近才来的义城吧。如果我没认错,你是清河人?”
                        “你最近去过清河吗?”女子扶了扶头上的簪子。
                        “我是姑苏人氏,替人来这送东西。只是之前认识了一些清河的朋友,对清河的服饰略有了解。”
                        “姑苏,仙门,”女子的眼神和语调都温和了一些,“你是蓝家人吗?”
                        孟瑶摇了摇头,“不过小生认识些蓝氏的朋友。”
                        “蓝氏是我恩人,你是他们的朋友,应当不是恶人。”女子自言自语道,马上就换了一副笑脸,提起了孟瑶的后领子,“早说啊,白白让我跟了这么多天。”
                        “姐姐,你还吓了我好几天呢。”孟瑶笑道。“姐姐来义城是?”
                        “算是找人吧。”女子摊了摊手,肚子咕噜咕噜响了几声,“你饿了没,我请你吃饭吧,苏家面馆的面可是义城一绝,必须得尝一尝。”
                        未等孟瑶点头,女子就拉过了孟瑶的手,穿过长长的巷子。巷子尽头的日头正缓缓落下,街上的铺子纷纷点亮了灯火,照得巷子暖意四溢。
                        “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女子的声音很轻,似是对孟瑶讲又似是自言自语。“他都没看过。”
                        女子点了两份最贵的面,不多一会儿,小二就端来了两份堆满肉的汤面。女子毫不客气,理也没理孟瑶就狼吞虎咽起来,几口就吃掉了大半碗的面。
                        “你这么小,吃不完一整碗吧,我帮你。”女子从孟瑶的碗里挖走了一大坨面,丝毫没顾及孟瑶脸上的震惊和尴尬。
                        “你没吃饱吧,我再去帮你点些菜。”女子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说去看招牌菜。
                        孟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仅剩的几根面条和两根青菜,无奈地拿勺子喝了口汤,确是悯善曾经做出来的味道。
                        孟瑶等了好一会也没见女子回来,正欲起身查看,却被小二拉住,“小公子,你还没结账呢。”
                        “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姐姐呢?”孟瑶朝着菜谱方向看去,却没见到女子的身影。
                        “她早就走了。”
                        孟瑶苦笑着,暗嘲自己这一世当真是过得太安逸,竟没防备这些江湖骗子的伎俩。孟瑶余光里瞥见面汤还冒着热气,心里涌上来几分不知名的难过。
                        “我还没吃完,你等会再来吧。”
                        孟瑶一口一口细细地品着面汤,回想起初识悯善时的光景,那时他做的汤面也是惊艳过自己和薛洋唇齿的。
                        至于那个女子,孟瑶心想,她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义城,日后还有的是机会相遇。
                        “小二,再来一碗!”孟瑶喊道。
                        “好嘞,客官稍等一会儿。”店小二站在门口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似乎门外有什么热闹。不多一会儿,其他桌的客人也都好奇地朝着窗外探去。
                        孟瑶伏在桌上等着面,隐约听见了外面的街上有女子哭诉的声音。
                        “小公子,那个姑娘是和你一起来的吗?”
                        小二从门口跑到了孟瑶桌前,把孟瑶生生拉到了门口,只见那女子跪在地上,扯着一位黑衣道长的衣角,哭得悲戚异常,嘴里含混地说了很多很多话。
                        孟瑶走近两人,意外地发现女子拉着的竟是宋岚。
                        她哭得愈来愈激动,孟瑶从她的哭诉里只辨出了一句,
                        “我是阿菁啊!我在这活过的!”


                        IP属地:北京61楼2020-02-12 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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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
                          宋岚听懂了阿菁的哭诉,脸上略带惊讶的神情,轻轻拉起了阿菁,用剑在地上划了一些字。可阿菁不识字,看不懂宋岚的话,急得说不出话。
                          孟瑶悄悄驱散了围观的人,想趁乱躲开,却感到身后有人重重推了自己一把,把自己推向了宋岚。
                          孟瑶趔趄几步才站稳,忙挤出笑容对宋岚行礼道,“宋道长,您还认得我吗?云萍城外城隍庙您救过我一命。”
                          宋岚一边扶起阿菁,一边向孟瑶点头回礼。
                          孟瑶注意到宋岚眼中的疑虑,忙解释道,“小生在莲花坞住下的这段时日,听来了一些道长的故事,对道长和晓道长的品行事迹十分敬佩,便趁着游玩来义城祭拜,没想到能和道长相逢,实是小生之幸。”
                          孟瑶拉过阿菁的手,余光里看到一个黑影窜到了面馆的楼顶上。
                          “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小生见二位久别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说,不如咱们先去小生落脚的客栈,道长把话写下来,小生读给姐姐。”
                          孟瑶把两人带进了客栈,向客栈掌柜借了一套墨宝。
                          阿菁渐渐平复了情绪,娓娓讲了起来,从她记忆停止在被薛洋刺中的那刻,讲到到无缘无故苏醒在清河的一片血海之中,换了一副不到十岁的身体。
                          这副身体的主人原是一个依附聂氏的小仙门世家的大小姐,聂氏内乱,这家族被叛军一夜血洗,等增援的世家里赶到时,只剩了她一个活口。
                          她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甚至不知道这副身体的名字。她问了很多人,把自己记忆里与仙门有关的名字都倒了出来,终于在问到薛洋的时候,才有人注意到她。
                          “我记得那个将军姓李,他派人守住了我家的宅子,把我软禁在了家里。我这十几年都是这样过来的,除了知道我住的地方是清河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菁摸了摸发髻,继续道,“不久之前,听说清河的老宗主过世了,看守我的人一夜之间都撤走了。第二天一早,我的枕边就出现了这个。”
                          阿菁小心翼翼从头上取下了狐狸簪子,轻轻擦了擦递到了宋岚面前,眼神始终没离开簪子。
                          “是不是晓道长回来了,就像我一样?”阿菁声音颤抖,近乎乞求地问着宋岚。
                          宋岚听罢站起身,面色愧疚地向阿菁行了大礼,眼里满是心疼。
                          孟瑶瞥了一眼墨宝道,“道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写下来吗?”
                          宋岚蘸了墨,似无旁人地写了下去。宋岚每写完一页,孟瑶便拿过来读一页,渐渐读懂了其中的内情。
                          当年他刚下山便被仙督聂怀桑邀上不净世时,很快就知聂氏各股势力内斗严重。虽然聂怀桑承诺用锁灵囊只是诈出薛洋,不会做其他事,但他还是不放心,暗中藏起了晓星尘的锁灵囊,把一真一假两个送到了清河副使李将军手里。
                          之后薛洋身死,李将军告诉他薛洋已经被封棺,身魂都被镇在了观音庙。宋岚询问锁灵囊之事,聂怀桑却以聂氏保护更安全为由,迟迟不肯交出两枚锁灵囊,他也只好被迫在不净世做了客卿。
                          直至不久之前,聂怀桑自知身体江河日下,把十数年前聂氏内乱,李将军与薛洋之前私通之事告诉了他,他才知两枚锁灵囊都落入了薛洋之手,早已无法寻回。
                          宋岚写到这,情不自禁停下了笔,左手紧握,脸上露出了三分怒意三分悔意。
                          “道长以阿菁为赌,是为了除去恶人,阿菁不会怪您。况且阿菁的魂魄是道长所敛的,道长也是因为阿菁才留在大仙家门下,这些恩情阿菁都感念在心。”阿菁拉着宋岚的衣角,暖暖地笑着。
                          宋岚嘴角微微扬了一些,冷峻的脸似乎添了几分笑意。
                          “道长也是回来给晓道长扫墓的吗?”阿菁伏在桌上问道。
                          宋岚思索片刻,提笔继续写了下去。
                          聂怀桑病倒之后,李将军偷偷加派了云萍城守卫的人手,他担心当年薛洋封棺的事被李将军动过手脚,便以受邀参加云梦清谈大会为由,从清河一路跟踪李将军到云梦。没想到路上多次遭袭,让他认出了对方的身手。
                          “他还活着!”阿菁惊呼一声,脸色顿时吓得惨白。
                          “有道长在,阿菁姐姐不用怕。”孟瑶宽慰道。
                          “你不知道,那人是个恶鬼。”阿菁想起了惨痛的记忆,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抱着头惊恐地哭了起来。
                          “凭什么这种恶鬼还活着?凭什么不是晓道长?”
                          孟瑶轻轻拍着阿菁的背,不知是该告诉她当年救她回来的正是薛洋,还是该告诉她薛洋已经活成了晓道长的样子,不会再去伤害她……
                          孟瑶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他安慰不了阿菁,安慰不了薛洋,也安慰不了自己。
                          薛洋在夔州掀摊子,他可以用百两白银相偿;薛洋修诡道,他可以用仙督的身份与仙门世家对立来保他;薛洋屠义城屠常氏,他也能顶住天下的骂声收回他的尸身。
                          可他为何偏要招惹晓星尘?
                          “宁惹小人,不惹君子。”孟瑶曾三番五次警告过他。小人有小人的生存之法,彼此都占着无耻的名头,同是地狱之鬼,交往以利为先即可,人情事可斩得干干净净。但他们这样的人,是见不得光的。
                          他们是极寒的冰,君子是极暖的火,生来无法相容。
                          孟瑶自看到这一世的薛洋起,便懂了义城的时光既熄了火,也化了冰。
                          薛洋这次掀的摊子,孟瑶赔不起了。薛洋不再是视人命不如断指的小孩子,他拼命学着晓星尘的样子,却终于被晓星尘所驯化。
                          或许他不会对世人承认,不会对孟瑶说出只言片语的悔恨之词,可他用行动开始了赎罪,意味着曾支持他生存于世的法则已经崩塌。
                          这也是孟瑶最担心的地方,薛洋从心底里知道自己错了,可他曾犯下的罪行没有人会原谅他,包括他自己。
                          十几岁出山,一剑扬名天下,既是晓星尘,亦是常宁。
                          于薛洋而言,常宁不止是他借来的名字,也是他从心底渴望的身份,他拼命遏制嗜血的本性,护着这身份的清白,因为这身份是他一早便决定用来还给晓星尘的,它必须是干干净净的。
                          不知不觉间,孟瑶的目光落在了阿菁身上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泪水已经爬到了嘴角,久到他在脑海里否定了所有帮薛洋活下来的法子。
                          “请问孟小公子在吗?楼下有自称孟府的人找您。”客栈小二敲起了门,把孟瑶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孟府?”
                          他们怎么找到这的?
                          孟瑶叹了口气,“让他先等一会,我马上就来。”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阿菁瞥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孟瑶拉住了阿菁,“姐姐,孟瑶白天唐突,望姐姐不要责怪。棺材铺实在不适合住人,我帮你在客栈订房间吧,你就安心住在这。”孟瑶转头看向宋岚,“道长也是,就当孟瑶报答您云萍城相救之恩。”
                          “不必麻烦,我有去处。”宋岚举起了纸。阿菁也不好意思地从腰间掏了些银子,“我没住在那,我也有去处。今天晚上多谢你帮忙,还有,晚上的面说是我请客,这是面钱。”
                          两人同孟瑶一起下了楼,在门口拜别。孟瑶在大堂里环顾一圈,却没看见孟府的人。
                          “小二哥,方才找我的人呢?”
                          “他说他去城南糖铺子买糖去了,让您去找他。”
                          小二话音刚落,却见孟瑶已然冲出了客栈,径直跑向城南。
                          城南哪有糖铺。
                          孟瑶跑得愈急,肺里愈疼,他只好捂着胸口,从疯跑换成了疾走,却感觉路越来越长。不知多久之后,孟瑶终于赶到了棺材铺,推开大门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远处滚过来一瓶药,正停在了孟瑶脚下。
                          “死在棺材铺可不太吉利。”薛洋笑着点上白烛,墙上映着巨大的影子。
                          孟瑶白了他一眼,往嘴里塞了一粒药,又喘了一会才站起身。
                          “你什么时候来的?”
                          “清河的破事太多,帮聂家那两个小笨蛋处理了些后事,才抽出身来。恭喜我吧,终于恢复自由身了。对了,我的糖呢,怎么没送过来?”
                          “你不是戒糖了吗,还买那么多做什么?”
                          薛洋没有回话,而是端起烛台,朝后院走了过去,孟瑶也紧紧跟了过去。
                          “小矮子,我记得老李以前是你手底下人,看你面子上,我给他留了个全尸。”
                          “我还没来记得问,他当真叛了聂家?还是……”
                          “一条狗而已。只不过,吃一家食的狗养得肥,吃两家饭的狗就得打死。”薛洋笑道。“难怪你把他轰到聂家,这种蠢人确实不适合留在金家。”
                          孟瑶一脸懵地看向了薛洋。
                          “十几年前,为了他手里的锁灵囊,我答应用傀儡帮他。他以为用一个假的就能瞒过我,别忘了,晓星尘的那只我随身带了八年,上面的味道没人比我更熟悉。
                          为了躲过聂怀桑,那时候我没时间找他算账,想不到十几年不见,他竟比以前更蠢了。”
                          孟瑶想了想,也不禁笑了出来,“良鸟择佳木,他选错了人,选错了方式。”
                          “不过可笑的是,他来云萍城找我一起叛聂怀桑的时候,我真以为他手里的是真的,看他捏碎锁灵囊的时候,我真的是活撕了他的心都有。”
                          薛洋停在了院中的一口棺材前,手里的蜡烛猛地一晃,“好在宋岚是个聪明人。”
                          薛洋说罢停了一会,才指向白日里大门紧锁的屋子,“小矮子,你看那,那是我以前的家。我被捡回来的时候,这里比现在还冷。我们三个围在火炉旁取暖,聊着聊着,小瞎子想吃糖,我把最后一颗糖给了她。她说没吃够,大瞎子就天天给她买。”
                          院子里起了旋风,薛洋小心地护住了蜡烛,眼睛被烛光照得发亮,“那时候,也有我的份。”
                          风越来越大,吹落了屋檐上的篮子,也吹熄了薛洋手中的烛光。薛洋蹲了下来,沉默地看着整间院子。
                          孟瑶蹲在薛洋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该说什么。
                          薛洋忽然擤了一把鼻涕,咯咯地笑了几声。
                          “我可以把糖都还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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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63楼2020-02-12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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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08 18:4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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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64楼2020-02-12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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