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宫中,傅鸢跪坐在蒲团之上,素衣无尘,乌发披散若云,头顶北阴酆都大帝的坐像,岿然不动,俯视冥界众生。金彩勾画的面容,在这幽暗的大殿里,散发出诡谲阴森的寒意。
她诵经礼佛二十载,也未曾求得片刻安宁,经年的噩梦,每每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如影随形挥之不去。那鬼不在凡尘,却隐匿心中,撕开虚幻不可触的假象,直视那些青面獠牙,亦不过如此。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那巨大鎏金的坐像上,忽的漾开一线光,初时极细,徐徐延展,直映的半座金身都熠熠生辉。
有谁推门,款步而来,站定她身后,启唇轻唤:“母后。”
傅鸢整个人抽搐般一颤,右手串珠攥的死紧,无际酸楚和思念,在胸腔中汹涌澎湃,顷刻湮灭了所有理智。眼眶泛起湿意,她终于吐出哽咽在喉的那口长久郁气,慢慢回过身去。
容齐立在五步开外,月白发冠,锦衣曳地,银蓝双色交错的尊贵花纹爬满衣襟。他的面容荼白,眉目分明,嘴角甚至隐带着一丝笑意。
傅鸢动作迟缓的站起,几乎是踉跄了一下,双目锁在容齐身上。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这又是大梦一场,再度睁开,齐儿就会凭空消散。
容齐走近两步,开口是陌生而熟悉的清越之声:“母后……”
未竟之言,被傅太后颤抖的指尖给挡了回去,她缓缓描摹着容齐嘴唇,鼻梁,眉目,那些线条无比温软而鲜活。就像在人世时,他颈侧的跳动,与她血脉相连,即便是世上最深最浓的恨,也无法让她下得了狠手。
眼泪滴落,傅鸢颤声道:“齐儿,你受苦了……”
容齐顺势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孩儿在这里很好,没有受苦。”
“不……不是的……”傅鸢紧紧抱住他,曾是那样小小暖暖的奶娃娃,披荆斩棘活到二十三岁,长得比母亲都高出一个头,她却从来没有好好的抱过他,疼过他,尽管他是最无辜的一个。当她把容齐生下来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个孩子活不过二十四岁。何为骨,何为肉,原以为就算他死了,她那颗冷寂的心,也不会有丝毫动容,却在容齐纵身跃下火盆的瞬间,碎得鲜血淋漓。
“是娘对不起你……这么多年,一心报仇……从来没有顾及过你的感受……”她几经哽咽,几乎不成语句,“齐儿,求你原谅我……原谅我……可是我有什么资格求你原谅……已经太晚了……齐儿对不起,对不起……”
“母后,”容齐的手掌,覆在太后脊背,安抚的来回摩挲着,极致温柔,“人生在世过眼云烟,如今孩儿无怨无悔,母后切莫太过自责。”
傅鸢一听,更是心酸难当,声泪俱下道:“不,齐儿,母后情愿你恨我怨我!是我没有勇气面对你,更没有勇气,在你出生时了结你。我宁愿收养傅筹,把你经历的事,通通灌输到傅筹身上……我甚至想过无数次,如果傅筹是我和宗政允赫的孩子,那该多好!母后自欺欺人了二十多年……筹儿他说得对,我的儿子,已经死了,是被我亲手逼死的!你应该恨我,不应该原谅我!”
启皇默然的看着她,神色悠远,好像在透过她,看着尘封记忆中的簌离。一个母亲,失去了她的亲生骨肉,斩不断逃不脱,明知是饮鸩止渴,只能自我欺骗,去寻觅另一个替代品,可悲可怜。
容齐挽起嘴角,眼底似有泪光闪烁:“娘愿意和齐儿说这些,齐儿真的很高兴。我这身武艺,想必也是母后派人教的吧。”
傅鸢尚不知,容齐的全部内力,全数给了容乐,闻言拭泪叹息:“你一向体弱,母后让秦申授你剑法,只盼你在宫廷中,能够自保。”
容齐点头,又试探道:“那儿臣的那些兄弟们……”
傅鸢忍不住啐道:“他们合起伙来排挤你,欺负你,通通该死!”
她忽然又掩唇,生怕容齐被吓到,支吾改了口:“齐儿,娘不是……”
“孩儿明白。”容齐不以为意,反倒安慰她,“王室争斗,成王败寇,自古残酷。若没有生母在旁回护,只怕朕的童年,会过的更加可怜……”
傅鸢不明白他是在感叹自身,只觉今日的齐儿,与她熟悉的齐儿有些不同,却也道不明哪里不同。她又想到一事,扶着容齐臂弯道:“齐儿可曾见过你父皇?”
容齐一脸茫然。
傅鸢嘱咐道:“你那不要脸的爹,居然也没投胎。齐儿千万不要去见他,他风流成性,会把你带坏的。”
披着容齐皮的天帝陛下听闻此言,莫名对未来丈母娘生出亲切,感同身受道:“不要脸的爹并非个案。儿臣听母后的,不去见他。”
傅鸢愣愣的盯着他,好似沉在美梦,地府的齐儿,乖的让她有些受惊。她顿了顿,总算想起秦广王所说,容齐被强行招赘一事,忙问道:“齐儿,当初母后为你遴选粉黛美人无数,你钟情容乐,谁也不要。如今,怎的要娶地府的鬼丫头了?”
从小没娘疼的孩子,都差不多,见不得世面,一根红线三块糖糕,就给骗走了。容齐等的就是她此问,俊秀面庞浮起些许羞赧,分外动人:“母后有所不知,她并非地府人士,而是天界的夜神……”他差点说漏了嘴,“呃,是天界的夜神仙子。”
傅鸢奇道:“夜神仙子?……她样貌如何?”
容齐笑道:“那母后想要什么样的?”
傅太后想了想,哼道:“最起码……不能比母后难看吧,不然我儿娶来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