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即便有永安王新政对北离商家的利好,天外天在北离的商业版图还是渐渐扩大。
这其中萧羽功不可没。
萧瑟对萧羽的愚蠢有了新的认识,他先前就差把话挑明,甩在萧羽脸上了,可萧羽还是认为自己能利用无心。
萧瑟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对与萧羽有关的事情都懒的过问,连带着对天外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萧羽再蠢,可他仍是赤王,一举一动代表着皇家颜面,萧瑟不得不投鼠忌器。
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萧瑟仍向往日一样,替明德帝看看折子,偶尔翻翻医书,再逗逗府中的侍女,应付朝中大臣日复一日的逼婚。
叶将军家的女儿才貌双全,太傅家的千金艳名远播。
就连千金台的朱老板,也凑热闹给他送来几个俊俏的小生。
这些人,对他的婚事,热情异常,尤其是首辅大臣,带着内阁强烈反对明德帝册立太子之事,除非册封大典和永安王大婚典礼能在同一天举行。
萧瑟一怒之下,下定决心,为了这些人,他也不能娶妻。虽然按理说,他早该娶王妃了,可早先他没玩够,不愿意娶,再接着他被贬,耽搁了两年,后来他回天启了,又对其他人提不起兴趣。
和人间绝色在一起最大的缺点便是被养刁了口味,以至于看谁都姿色平平。
百晓堂的信鸽盘旋着落在萧瑟的手上,信鸽脖子处画着火焰图腾,这是百晓堂最高级别的紧急密信。
百晓堂从成立以来,这种密信只出现过一次,便是他被贬之后遭人追杀的时候。
他也是靠着那封密信提前离开当时住的客栈,否则早是一缕亡魂。
萧瑟皱眉从鸽爪上的竹筒中取出密信,心道:难道是天外天打起了反旗?
无心此时还是天启,萧瑟在心中模拟出好几种能把无心困在天启的方式。唉,萧瑟叹了声,到底是要兵戎相见。
可当他看清信上的内容时,他只觉眼前一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见了。
萧瑟无意识的运起踏云步,瞬间便将收于书房的无极棍握在手上。
“王爷,发生了什么?您还好吧?”侍女慌张的问,她从懂事起就作为贴身侍女照顾萧瑟的起居,她眼中的萧瑟料事如神无所不能,哄美人的情话一筐一筐的,是风度翩翩温柔多情,惹得全城美人魂牵梦绕的永安王。
可现在的萧瑟杀气四溢。
侍女想起宫中老人说的走火入魔,然而走火入魔的前提是大喜大悲,永安王对一切都看的很开,即便是被贬那日,御林军的剑都指在他面前了,他仍能气定神闲的扔下腰牌,吩咐他不在的时候,看好府中钱财。
“王爷!”侍女大声道:“是我!”
萧瑟茫然的看着手中的无极棍,自上一次他强行使用内力受伤之后,明德帝和百晓生都明令禁止他再碰无极棍。
他想起多年以前,那时他年幼,吃不得一点苦,早上不想练功,赖在床上不起,百晓生吩咐侍女不许给他送早饭,然后抓了一只鹅,在院子里支起架子,生了一把火,用烤肉的香味诱他起床,领着他,一遍又一遍打着无极棍法。
他看到百晓生手持圣贤书,把书中干巴巴的文章变成有趣的故事,在他睡不着的时候,讲给他听,哄他入睡。
他看到百晓生带他去参加江湖的比武大会,那天艳阳高照,他在对战时两棍入逍遥,留下少年天才的赫赫声名,百晓生一边批评他突破逍遥天境太着急,命他连着七日睡前背诵“练武旨在强身健体,不是为了争强斗胜”,一边在其他人夸奖他天赋出众时,将他幼时看了一遍无极棍法,就打的像模像样的事,反复强调。
他看到十七岁的那年,百晓生指着后院里的垂柳,说树下有一坛酒,是他出生那年埋下的,待他想好前路时,畅饮一番。他不愿意立马做决定,又好奇那坛酒的味道,缠着百晓生非要尝一口,百晓生气急连着好几天没给他好脸色,最后还是妥协,挖出酒递给他,那酒入喉微苦,比不得碉楼小白的醇香,可却是他饮过最好的酒,他在那一刻做了决定,快意恩仇固然令人向往,然而这天启城的人更让他眷恋。
他想,他已经长大了,不是年少时的荒唐皇子。他想像往常一样,去花园里赏花弹琴,或者去宫里和明德帝下一盘棋。
前天他输给了明德帝,昨日他偷明德帝的马被抓个正着,今天定要再小心一些,不要被眼尖的瑾萱看到。
可他刚出门走了两步,下台阶的时候便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好在侍女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才没一头栽下去。
萧瑟用无极棍撑着身体站稳,他抬头看了眼夜空。不知为何,刚刚还月朗星稀的夜空,眨眼间阴霾密布。
萧瑟的大脑仍一片空白,这对于一个皇子,一个准储君来说,太致命了。
“拿着我的令牌,去请父皇过来。”
“哈?”侍女吓了一跳,历来只有臣子去觐见,主动让皇帝来王府,这跟谋逆差不多了。
“快去!”萧瑟命令。
侍女走后,萧瑟一动不动站在院中,虽然还未正式册立太子,但人人都知道,太子之位再无悬念,其实本来也没悬念,他想要的,明德帝都会给他,只是他被贬那件事,让其他人有了非分之想。
或许那封密信只是百晓堂哪个顽皮的弟子的一个恶作剧?
萧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遍又一遍想着,他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明德帝最信任的瑾萱,见了百晓生也要恭恭敬敬称一声“堂主”,百晓堂在江湖上也举足轻重,再没脑子的人,动百晓生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
而另一边,萧羽日夜兼程,风尘仆仆的从三顾城赶回天启,连府都没回就直奔无心住的地方:“无心,你绝对想不到,我们这一趟遇见了谁,又发现了什么。”
萧羽拿着桌上酒壶,豪饮一大口。
“哦?”无心挑眉。
“百晓生!”与萧羽一同回天启的白发仙道。
正打算卖关子的萧羽瞪了白发仙一言,继续道:“我们的机会来了,我这个哥哥风光不了几日了,哈哈!”
无心脸色微变。
“我们听到……”
“闭嘴。”萧羽猛的回头打断白发仙,快速说道:“那你知道,他被贬后追杀他的人是谁吗?是我父皇。”
白发仙张大了嘴,脸上写满震惊。
显然,他对这件事并不知情。
“莫叔叔,你刚才要说什么?”无心侧头问。
“啊?哦,我们听到百晓生跟一个黑袍白发的人说永安王准备把三顾城打造成一座享乐之城,让那人提前投资,恰好我们在三故城有几家店铺,我们可以悄悄提前占领三顾城。”
黑袍白发?江湖上从未听到有这号人物,无心心中存疑,表面却笑道:“自古以来,这种地方消息最为灵通,若我们能控制三顾城,在情报这方面和百晓堂分庭抗礼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你就注意到了这个?后面他们说什么你都没听?”萧羽不满。
“后面?后面还说什么了?”白发仙想了一会,认真问道:“是那个黑袍白发的人对百晓生说的那句‘你那徒弟真是可惜了,他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这跟明德帝有什么关系?和永安王被追杀又有什么关系?”
萧羽恍然大悟,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桌上看似随意的敲了几下,敲的那几个位置组成一个符号,那是明德帝的记号。
除了皇家子弟以及五大监和天启四守护外,极少有人知道那个符号的含义。
萧羽不再解释这件事,直奔主题:“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要告诉他这件事,让他和父皇再吵一架,离家出走。”
“吵?”无心皱眉。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这好哥哥聪明过人,可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他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不明白他先是臣,再是子。”萧羽越想越开心:“不,我得快点,赶在百晓生告诉他之前告诉他,让他和百晓生也吵一架。”
明德帝对萧瑟的纵容天下皆知,萧羽的这个论调无心倒是第一次听,不过无心还是淡淡道:“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皇帝为什么要杀永安王?”白发仙一脸怀疑,问萧羽。
夜幕中信鸽煽动着翅膀,无心起身推开窗户,片刻之后,信鸽靠近房间,落在无心手上。
是紫衣侯的密信,无心打开密信,信上只写了五个字:百晓生身亡。
难道萧羽说的是真的?无心心道,皇家薄情并非空穴来风,明德帝那么喜欢萧瑟,下起手来,倒毫不手软,只是后来他又召萧瑟回天启,是为了什么?
“萧瑟当初为什么被贬?”无心问:“因为永安王深受朝臣百姓爱戴,明德帝觉得受到威胁?”
“哈?”萧羽一愣,反问道“你们整整在一起两年,你没问过他?”
无心还没有回答,萧羽就又笑了笑:“也对,你问了也没用。我和他虽然都是皇子,但也有不同,我不信你,你若问我,能告诉你的,我都会说,可他不拿你当自己人,便是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民心?威胁?那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人,能民心所向,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他生气的是永安王挑战他君王的权威,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下了朝死不认错。至于后面的事,多半是被气昏了头。我们可以利用这些,你不够了解我父皇和永安王,这件事你听我的。”萧羽举起酒杯,问道:“紫衣侯来信说什么?”
无心看着手中的密信,忽地想起萧瑟不顾危险在千金台为百晓生出手时的样子。
那晚之后,无心便想明白了,萧瑟完全就是个**,什么甜言蜜语海誓山盟的,都是动情之际的荒唐话,穿上衣服便忘光了。
然而他还是狠不下心对萧瑟不闻不问,就像之前他明明是打算旁观萧瑟自寻死路,最后关头还是出现一样。
如百晓生所说,萧瑟身边没什么高手。先前有百晓生在,江湖中各大势力,尤其是站在白王那边的无双城和站在赤王那边的慕凉城,行事总有顾忌。
现在百晓生死了,天外天得到了消息,很快所有人便都知道了。
在这时候,他总得在萧瑟身边,哪怕是威慑一下江湖上闻风而动的势力也好。
无心到永安王府的时候,萧瑟仍在院中站着,眼神茫然,面无表情,披着一件蓝色的狐裘,脸色有些苍白。
“节哀顺变。”无心道。
无心的这句话犹如一桶冰水,浇醒了萧瑟,可这是他无法承受的事,他几乎是自救般的反驳:“此话怎讲?”
无心盯着萧瑟看了许久,萧瑟除了态度差点,其他看起来似乎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他试探道:“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萧瑟的语气仍是冷冰冰的。
虽然觉得百晓堂的消息不应该晚于天外天,但既然萧瑟想装傻,他倒也不必拆穿:“没什么。只是我们好久不见,不知永安王能否赏光,去寒舍喝一杯薄酒?”
萧瑟记起他回天启城的路上被人拦截,无心袖手旁观看热闹的样子,他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此时他却没来由的觉得,无心是这天底下最无情无义之人。
萧瑟的眼神突然凌厉,冷笑着问:“无心,旁观他人被杀,你会很开心吗?”
无心一愣,立马明白萧瑟所指何事,自萧瑟从天外天离开后便一直克制着的狠厉浮现在无心眉间:“萧瑟,你要清楚,我脾气一般,有些话,你心里可以想,但……”
说了一半,无心停下来,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许萧瑟针对的并不是那次,而是说他对百晓生见死不救。
看来萧瑟已经知道了,无心皱眉,莫不说他一直在天启,再退一万步讲,他与百晓生素未平生,他见死不救又怎样,萧瑟将百晓生的死亡迁怒于他,实在太不讲理:“你在怪我?还是……”
无心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萧瑟眼中的凌厉分离崩夕,眨眼间便像个孩子一般脆弱无辜,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萧瑟,也让他的心跟着一起疼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正要抬手将萧瑟拥入怀中,却听见萧瑟轻唤:“父皇。”
无心转头,顺着萧瑟的视线,看到身着龙袍的明德帝。
“怎么又拿着无极棍了?不是答应父皇,再也不冲动了吗?”明德帝不轻不重的责备。
萧瑟握着无极棍的手指尖泛白,似乎是想要将无极棍收起来,但很快他便摇头道:“父皇,儿臣有些站不稳。”
月光和永安王府的烛光在明德帝脸上交错,他知萧瑟对百晓生的感情,却还是低估了百晓生的分量。
御林军冲进永安王府,萧瑟能谈笑风生,武功被废,能坦然面对,和无心情浓之际,乍闻无心过去的情史,亦能潇洒离开。
天塌下来,他的儿子都是天启城中骄傲的永安王,可现在他骄傲的儿子,站都站不稳。
但愿有些真相,能永远埋藏。
明德帝抬手挥了挥,道:“都退下吧。”
众人行礼后,迅速离开院子,只有无心没有动。他望着萧瑟,目光温柔,就像在天外天时一样,他问:“你希望我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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