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虽然萧瑟对武功被废看开了,但百晓生还是决定碰碰运气。
他想起他夫人走的那年,明德帝带着萧瑟来看看,萧瑟路都走不稳,坐在他脚边,哭闹着不愿意回宫,一直陪他呆了半年。
后来萧瑟稍微大了,天赋渐渐显露出来,不怎么用心,可无论是武功还是琴棋书画,都比其他人好上许多,再加上明德帝的纵容,国子监的太傅在台上讲论语,萧瑟在台下给皇子公主讲禁书,太傅罚站,萧瑟东拉西扯引经据典气的太傅七窍生烟,下了课还未等太傅去找明德帝告状,萧瑟倒先委屈巴巴的在明德帝那倒打一耙。
最后国子监的太傅请假的请假,告老还乡的告老还乡,明德帝实在没办法了,拉着萧瑟拜他为师。他硬着头皮接了这差事,心里想的却是:这皇帝,自己不舍得管教,难道我就舍得吗?
好在萧瑟天资聪颖,很多事情一点就透,这么多年他稀里糊涂,对萧瑟的胡作非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竟然不差,除了偶尔任性,萧瑟怎么看都是一代明君的料。
只是他总觉得不安,明德帝对萧瑟太过于溺爱,以至于萧瑟根本没有真正接触过兄弟相残,每次都是远远的看一眼,还未走近,就被明德帝悄悄摆平。
所以萧瑟在萧羽自不量力,利用天外天不成反而引狼入室时,仅仅是敲山震虎,而不是借此机会,排除异己。
百晓生走进千金台,萧瑟武功尽失,身边除了他再没有其他的高手,总归是个隐患。
“看来天外天忘了锁山河之战的窝囊了。”百晓生一见无心就出言不逊:“这次是想再重温一遍吗?”
无心皱眉,他暂时还不想和百晓堂起冲突。
“鼎之兄虽然失败了,但他宁死不屈的骨气一直令老夫佩服,听说叶贤侄这次来是做生意的,不知道鼎之兄泉下知道后作何感想?”百晓生更加咄咄逼人。
无心眼神冰冷,不过还是没有说话。
能忍,看来不至于和萧瑟一吵架就动手,百晓生在心里默默给无心加了一分。
“狂妄!”白发仙拔剑刺向百晓生,无心忍的了,他忍不了。
百晓生冷笑一声,气度神闲的躲开这一剑后,无极棍法第一棍逼退白发仙,第二棍直取白发仙性命,无心身形一动,将白发仙推开,接住了百晓生的第二棍。
百晓生不以为意,打出第三棍,第四棍,棍棍都携着满满的杀意。
一个身怀绝技,脾气不怎么好的年轻人若逼至极限,还有所顾忌,那便真是被人拿住了七寸。
百晓生想看的便是这一点。
“唉,他得罪百晓生了?”萧羽凑到白发仙耳边道。
“没有,但百晓生得罪天外天了。”白发仙冷冷道。
萧羽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你看看你们的少宗主,只防守不进攻,明明是你们得罪了百晓堂。”
连着躲了几十棍后,无心渐渐不耐烦起来,招式变得凌厉起来。
没耐心,百晓生在心中默默评价。
而萧羽见到无心认真起来后,对身后的人勾勾手,道:“去通知永安王,他的旧情人和他师父打起来了。”
在萧瑟的计划中,他和无心的再见,不是他集结高手把天外天一网打尽时,遥遥相望无言诀别,就是他慢慢把天外天在北离的生意挤垮,让天外天灰溜溜回方外之境时,两人匆匆擦肩而过。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无心来天启的第一天,他就不得不去见无心。
一面让人去找五大监,一面拿着无极棍出门,萧瑟在心里骂了百晓生和萧羽一万遍。
天外天少宗主身上那罗刹堂三十二秘术让天下闻风丧胆,百晓生到底哪里想不开,要和无心正面上,是脑子不够用还是嫌命太长?
无心脾气不好,更没什么耐心。
百晓生于他亦师亦父,若百晓生有个三长两短,那他和无心之间的对立,自此就完全变了性质,不再是立场上的对立,而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待萧瑟赶到千金台时,无心的大搜魂手已如同鬼魅,缠上百晓生多时,不过百晓生轻功玄妙,每次都刚好躲开致命一击。
见萧瑟来了,百晓生嘴角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脚下踏云步放慢了半拍,眼看就要被无心打中。
萧瑟乍见这一幕,只当无心下了死手,心里一惊,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中无极棍已携气吞山河之势打向无心。
百晓生惊呆了,他故意露出破绽,是试探无心,可不是为了试探萧瑟。
而从萧瑟动手的那一瞬间,无心就僵住了,萧瑟先是受伤,无法使用内力,后是隐脉受损,不能使用内力,这一棍,是拿命打出来的。
自初次相见,到后面的莫名相散,萧瑟都是云淡风轻,他以为萧瑟天性凉薄,原来并非如此。
无心本无意杀百晓生,只是百晓生步步紧逼,惹他烦躁而已,此时却真的起了杀心,他目光凌厉,对萧瑟那棍躲都不躲,全力一掌打向百晓生命门。
明知无心这一掌的力道,可百晓生此时已顾不上自己了,脚下踏云步运到极致,拦腰接住力竭的萧瑟,快速封住萧瑟的穴道,恨铁不成钢骂道:“疯小子,不要命了吗!”
萧瑟张嘴吐了一大口血,晕了过去。
无心的掌风骤然停在离百晓生的一寸处,他盯着百晓生怀中面色惨白的萧瑟,忽地想起萧瑟撑着头笑意盈盈的模样。
在旁边看了半天的萧羽“啧”了一声,遗憾道:“和尚,你真让我失望。”
“失望?”白发仙冷冷道:“王爷说话注意些。”
“放肆!该注意的是天外天。”一接到消息就从宫中往过赶的五大监人未到声先到。
看到浑身是血的萧瑟后,五大监皆面色凝重,瑾萱摇摇头,蹲下来搭上萧瑟的脉搏后稍微送了一口气,他给萧瑟输了一股真气,暂时压制住萧瑟体内乱窜的内力,对百晓生行了个礼:“咱家功力有限,只能暂保永安王性命无虞,幸而天佑北离,神医华锦就在天启,咱家已经派人去找了,劳烦堂主速送王爷回府。”
离去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瑾仙想了想还是回头提醒道:“小无心,我知道你技高人胆大,但每个人都有逆鳞,永安王也不例外。”
傍晚,无心托腮坐在永安王府的一棵树上,萧瑟那一棍一点余地都没留,若不是中途力竭,他现在恐怕就不是半个肩膀痛了,而是半个肩膀都废了。
他想起萧瑟从天外天走的时候,笑容清浅,跟他说后会有期。
他想,这种**早在大梵音寺旧址,就该一掌打死。
不过,他还是避开白发仙等人,离开千金台,挑了个视线好的地方,打算看一看神医华锦是不是名副其实。
若是名副其实,待萧瑟醒来,他定要问问萧瑟,百晓生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吗?
若是名不副实,无心忽然不想再想下去了。
好在华锦名副其实,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萧瑟的房间,他看到萧瑟身上扎满银针,在清醒的第一时间便抓着百晓生的手,神色恼怒。
“师父,徒弟为了您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您怎么补偿?”
“你……”百晓生骂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一个剑仙级别的人需要你救命,你看不出来我在试探无心吗?我不能时时在天启,你身边总得有个靠得住的高手!现在好了,原本他还对你残存几分情谊,你一棍下去,什么都没了!”
“我……”萧瑟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一时情急,手比脑子更快,出手之后就明白了这点,可为时已晚,所以才在醒来的第一时间,把导致自己冲动的原因推给百晓生。
萧瑟松开手,委屈道:“无心身负绝技,您又不了解他,万一不小心激怒他,我可不想去给您收尸。”
“所以你就让我给你收尸?”百晓生发誓,他再也不会对萧瑟心软了,板着脸道:“我问你,你当初为什么那么着急回天启?今日又为何那么冲动?你到底在怕什么?”
萧瑟表情显得更委屈了。
百晓生索性甩袖背对着萧瑟。
萧瑟挑眉,眼中得意,他把头埋在枕头里,恹恹道:“自然是怕师父出事。”
百晓生缴械投降,他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太懂人心,以至于聪明反被聪明误,伤人伤己。可那又怎样,他的徒弟这般暖心可爱,再纵容一次又何妨?
“你呀!我今日与无心那小子聊了几句,过了几招,肆意是肆意了些,人倒还不错。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不想说,我也不强迫你,你对他到底有几分喜欢,我也懒得管。可你能想象吗?两年前还野心勃勃的人,来了中原居然只是做生意?我一再逼迫,他再不耐烦,也未用全力,为的是什么?你长他几岁,说几句软话,给他点甜头,让他为你出生入死不好吗?”
百晓生转过身,语气缓和下来:“若你只想做个逍遥王爷,这番话我是断不会说的,我百晓生的徒弟,天下无双,自当醉酒当歌快意恩仇,谁配的上你低头示弱?可你想当皇帝,那位置太孤独了,偏偏你从小娇气,又怕冷又怕热的,谁都得依着你,将来我走了,圣上也走了,你身边总要有一个人,继续帮你暖着心。”
“师父,我已经长大了。”萧瑟抬起头,轻声道:“大家都说,我很适合那位置。”
“他们之所以这么以为,是因为他们不曾抱过襁褓中的你,不曾因你不吃饭气得火冒三丈。他们见到的你,在朝堂上料事如神,在欢场上风流薄情,热爱权力但不贪恋权力,这样的人怎么会不适合那位置呢?” 百晓生笑了:“他们错了,他们不曾见过你委屈的样子,否则就一定会发现,你还是那个在皇宫内被宠的无法无天的六皇子。”
“说到底,我并不是个称职的师父,圣上也不是个称职的父亲,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我们都太纵着你了,这样你怎么能长大呢?”
萧瑟刚要反驳,就被百晓生打断:“罢了罢了,你自己掂量吧,我要离开一阵,去江湖上拜会老友,再顺便去那昆仑之巅走一遭。你少和圣上闹性子,他好歹是一国之君,杀伐果断,现在被你磨的一点脾气没有,也怪没面子的。”
百晓生走后,萧瑟盯着手腕发了一会呆。
在天外天时,无心总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借着把脉的由头,堂而皇之坦坦荡荡的把手放在他的手腕,导致他一度看到无心的第一反应不是欣赏无心的美貌,而是把手藏起来。
这么热情漂亮的和尚,偏偏有个老相好?
有就有吧,怎么还要想一想?
萧瑟越想越气,怒呵一声:“无心!”
树梢上的无心吓了一跳,他屏神静气,思来想去也想不通,萧瑟怎么会发现他在偷听。以他的轻功,只要他想,别说百晓生了,就是瑾萱都不可能发现,难道这是萧瑟的天赋?
就在无心准备跳下去的时候,就又听见萧瑟再次大呵一声:“你这个**,竟敢对我师父动手,还差点害死我!”
无心一愣,这才明白萧瑟根本没发现他。
差点害死你?差点害死你的不是你师父吗?
无心发现,人心偏起来,简直不可理喻,而且“对你师父动手”的可恶程度竟然排在“害死你”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