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楼新年快乐！

二十一、神界往事之妄
这一年，凰烨堪堪十五万岁，算着日子夏至也快了，千古便让凰烨好好待在雪山这一片净土，自己孤身前往。
本来画尊是怎样都不会让千古只身前往的，却在临行前被墨尊拦住了。
画尊与墨尊为阴阳一体两面，既如此，两人自然是棋逢对手，不相上下。不是画尊不能摆脱墨尊与千古同去，而是个中所需的代价和时间却委实太大，得不偿失。
千古不愿画尊淌这一趟浑水，亦等不及。
“说吧，你究竟何意？”千古去后，墨尊并未离开，而是幻化出一方棋盘，自个儿执了白子，邀画尊手谈一局。
雪山为幕，天地向无垠处延展开去。玄衣白衫，黑白二子如阴阳，似太极无声的纠缠着，乾坤无极，一切皆在不言当中。
玄衣男子扬眉，相似的容颜，却是南辕北辙的气质，张扬无忌。
“并无他意，画尊尊上想来是关心则乱了。”那人眸中促狭着一抹精光，显然是另有谋算。
墨尊没有说真话，至少没有完全说真话。只是画尊来不及深究，早已是局中之人，又如何再能云淡风轻的看破？
所以即使横霜已然出鞘，却依旧枉然。
东画西墨，从来都不是一句玩笑话。画尊最快打败墨尊的方法是同归于尽，只是这样，毫无意义。
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千古孤身而往，也只能眼睁睁。
他终究太过冷静，太过客观，太过自负，所以他失去了最后力挽狂澜的可能。哪怕这种可能本身就不可能。
同归于尽、玉石俱焚是傻，却也是结局。
千古在途中遇到了江离和秋兰。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妹，曾在岁月静好的光阴里，他们也曾执着彼时尚是稚童的千古的手，温温柔柔，一字一字的教导着千古。更何况，他们还是蕙兰同宗的族弟族妹，故而千古从未设防。
“离叔、秋姨……”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无法发泄，却在那一瞬打到顶峰，遂而崩溃，如溃堤的滔滔江水般无法阻拦。
神女无泪，但痛是真实存在的，一寸一寸压抑着心扉，刺痛着，心痛到无法呼吸。
一切的冷静自持都是伪装，她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寻找母亲的孩子。
十八万岁的她，因着过去太过纯粹，她几乎简简单单的相信了自幼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不傻，她能清楚的感知到无垠与明泽的敌意，能清楚地意识到旁人的挑拨离间，能感觉到墨尊的心怀鬼胎。可是，对自己人她信任的没有条件。
所以在江离和秋兰提出带她一起走的时候，千古自然而然的没有拒绝。
有他们在，千古到底是放了大半的心，亦未曾注意个中疑点，譬如杜蘅如何背叛，再譬如哪些人随杜蘅一同背叛，亦或是……除了杜蘅还有谁……
千古自然是警觉的，但是却终究不够警觉。
当她发现一切的时候早已错了最好的时机。来不及三字，是一切的注脚。
常青失踪是真，可有人比千古对此更加着急。凰烨忧心，过五关斩六将般的去到雪山好心告诉千古是真，可为他人做了嫁衣亦是真切无比。
凰烨未曾注意到有人背后利用她，也想不到利用之人来源于至亲，以千古当时的心性，更加无法相信。
所以，一切都不再有回环的余地。
在最平静祥和的岁月里，万物宗与自然宗毗邻而居，所以在雪山到云水宫的路途中碰到自然宗并不是什么怪事。
只是……
“三位神尊当真看得起千古，竟亲自前来，千古，不胜惶恐。”望着面前衣袂翩跹的三人，千古幽幽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深邃，定格在了江离与秋兰两人的身上，无声，却已然是心碎。
那澄澈的目光中分明在如泣如诉的质问着：为什么？
难道一切的美好的过往都是早有算计？难道所有的曾经都是剧本之中早已写好的剧情？难道那一个个日日夜夜的朝夕相处全然是做戏？
她不相信，也不接受。
良久，秋兰几乎是仓皇的别过脸去，毫无血色，不愿解释，不肯反驳，因为一切都太过苍白无力。
背叛就是背叛，其他的……其实并不重要，这便是结局。
“千古小殿下放心，咱们没有恶意。”到底是恒久率先开口，语气固然是和蔼的，只是这些话千古一个字也不信。
纵然较之无垠明泽夫妇两人恒久顺眼许多，与常青的交情也并非一日两日，也是雪山之上最早和常青和解之人，只是今时今日的情景，千古除了嘴角略带讥诮的笑了一笑，确实也做不出其他什么反应。
鬼才信！
“恒久神尊言重了，千古不敢当。”驴头不对马嘴的回应，不是不敢当，仅仅是不相信。
如何相信呢？
她相信了江离与秋兰，所以落得现在这副被动的局面，所以这一切不过是荒诞的彻底。
故而，如今这副局面，是先让江离与秋兰解释一番，还是三尊先解释一番带了这些人？
这话说出来也未免过于可笑了些。
这便是谈不拢了。
一念之间，便是天旋地转。千古毫无征兆的向江离与秋兰出了手。浑纯的神力的从千古的指尖泄出，原本作壁上观的无垠骤然蹙了眉。
好生霸道的神力！
若假以时日……若假以时日……
不！不会再有时日了！
无垠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握紧的拳头微微松开，对，不会再有时日了。
就算发了誓又如何？又如何？又如何！
只要那风华无双之人已死，只要那人已死，只要再无人记得那所谓的

只要那风华无双之人已死，只要那人已死，只要再无人记得那所谓的誓言，那么所谓誓言便再无存在的价值，眸光中的阴狠一点点蔓延，最终成了坚定。
眼下，江离与秋兰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固然他们年长了千古数万岁，只是资质使然，他们终究与千古棋差一招。若是平常，两人联手，千古未必能敌，然，如今他们有所顾虑，而千古一心全然系在常青身上，他们所能仰仗的，也只有神格的那一层桎梏。
他们只能庆幸，千古的神格随了作为众灵之母的常青，而非止戈，尚不能杀人。
千古固然是天资卓绝的，然而再如何逆天的天赋，对上神界的三位神尊亦无异于螳臂当车。她输在了那数十万年的岁月里，如果她有时间，如果能给她以数十万年的时间，以一当三未尝不可，只可惜……她没有时间。
断念的剑花飞扬，剑气外泄，却抵挡不住三位旷世神尊的联手，这是早有预料。以弱胜强是需要实力运气的，而不是一厢情愿。而千古，没有这个实力，更没有这个运气，所以，甚至不需要无垠与恒久出手，当明泽加入乱战时，一切的结局依然注定，压倒式的注定。
故而当明泽将匕首抵在千古的脖颈处时，她没有再挣扎。只是扬了扬手将断念收入虚鼎，无谓的挣扎实则是没有必要，徒增伤疤。或许是因为在雪山的日子太过淡泊，或许是多年的熏陶太过沉静，或许是当命运的齿轮一旦旋转，再多的挣扎都不过是徒增笑尔，千古认输的痛快。
“我输了。”只是你们也胜之不武。
只是胜之不武又能如何呢？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这事实。
从他们对千古出手之时，这一切都已经不在乎了：“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小殿下心中清楚。”
所谓历史，不过是被写成了历史的模样。而个中真相却早已随着滚滚洪流被历史的车轮碾为齑粉，化作尘埃一缕。
也是直到那一刻，千古才恍然大悟。
常青失踪，却是自愿的失踪，比她更着急的是神界的另外三宗。所以他们把风声闹大，不过是为了让千古关心则乱从而自投罗网，从一开始，他们算计的就不是常青，而是千古。
而显然，这一次他们成功了。
从杜蘅背叛开始，这个局就是千古解不开的局，亦是常青解不开的局。
她们从一开始就太过重情，所以为情所困是最终的结局。
故而，当明泽等人以千古为筹码威胁常青献身的时候，常青的出现便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从一开始她们就赢不了。
或许是太过现实，或许是现实太过悲凉，然重情者为凉薄者所困，这便是一切的结局。或许万年前常青早已参透了其间因果，却终究无法改变。
云水宫依旧是云水宫，云霞绮霰，水幕荡漾开去，似是为了最华美的开场，亦是为了最壮美的结局。
飞云流珠，云蒸霞蔚，澄澈的天像无垠处漫溯，殿前芳草萋萋，夭桃灼灼，绿竹猗猗，似乎少女银铃般的笑声还未散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死寂般的肃杀。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是啊，太匆匆，不过是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惨淡，当过往尘封，往事依然如烟，未曾料想，不变的唯有人心难测。
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可笑。
“未曾想，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未曾想，亦不敢想象，即使事到如今，她亦未曾忘记昔年四尊携手神界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一景一物，至今珍藏，只是可笑的的是，除了她，谁也未曾真正在乎，亦或是同她一般在乎的人，早已成了巍巍神界的一抔黄土。
“常青，你现在做什么伤春悲秋的模样？明明是你一手导致了这一切，明明是你执迷不悟，明明是最先背叛，你又何必站在高处指摘我们？”一字一字，宛如泣血，撕心裂肺。明泽的手颤抖着，锋利的匕首情不自禁的深了几寸，殷红的血迹自千古脖颈处渗出。
疼，很疼。
明泽的神器又企会是凡品？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令人眩晕了起来。然千古依旧死死的抿住唇，努力的不发出一丝呻吟。千古伸手想要反握住明泽钳制着她的手臂，却终究是徒然。
而对面的女子自是焦急无比地：“明泽！”怒气似乎依然达到了顶点，却又生生受了他们的威胁，不敢轻举妄动，“你们发过誓的，不怕遭报应吗？”最后？也只能如是说道。
“报应？”明泽似笑非笑，倏然仰天，“哈哈哈哈……”神祇无泪，否则此时她必然业已泪流满面，那笑容比哭还有难看上几分，手中匕首也随着她的大笑而不断的颤抖，刺的千古痛疼无比。
“唔……”千古不由自主的呻吟出声，揪痛了常青的心。
“你别动她！”一向运筹帷幄，万事囊于掌中的常青，又一次失态的如此彻底。
上一次，似乎还是雪山之巅，亦或是还是虚洞之前止戈谢罪之时。
“常青，你和我谈报应？”似乎是积淀了一世的怨怼在那一瞬爆发，“若苍天有眼，你的报应当先至。”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私放妖神，若不是你袒护凶手，若不是你为着那个该死的人和我们决裂，我们又何必走到这一步？
我忍了你很多很多，我忍了从小到大你处处在我之上，但是也因为有你我才能努力到如斯地步，所以我不恨你，我感激你；我忍了纵然同为神尊，众神依旧敬畏你胜过敬畏我，因为你是众灵之母，合该如此；我忍了即便到最后无垠和我成亲，到最后他那样的厌恶你恨你意欲杀之而后快，

我忍了你很多很多，我忍了从小到大你处处在我之上，但是也因为有你我才能努力到如斯地步，所以我不恨你，我感激你；我忍了纵然同为神尊，众神依旧敬畏你胜过敬畏我，因为你是众灵之母，合该如此；我忍了即便到最后无垠和我成亲，到最后他那样的厌恶你恨你意欲杀之而后快，却依旧对你有着自己可能都未曾发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因为你是那样的好，因为你的存在可以让漫天的星辰暗淡，因为我亦是那样的喜欢着你。
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为了一个止戈，就如此轻易地否定我们一切的曾经，不管不顾的搅的神界大乱。你嫌弃我们不顾苍生，没有大义，可以敢说你的一举一动难道从来都没有过私心吗？
从来没有过吗？
没有过吗？
没有吗？
可是，一切的质问，都化作了唇边的一抹讥诮，于风中碾为齑粉，只剩下荒芜的死寂。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常青似乎发现了这个中的恩怨，只是来不及说明，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
“其实……”她开口，未及言语，却有一剑自背后刺来。
然，终究报应先至。
往后很多很多年千古异常清晰的记得那一年那一日那一幕那一瞬。
她记得，那时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日头并不大，和煦的阳光普照着神界大泽，隐隐约约地她似乎还记得青草上晶莹的露珠，繁花上栖息的蝴蝶；她记得常青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对襟长袍，因为心系于她，神情着急，鬓发微散；她记得那时她自己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衣衫，因着先前的打斗显得有些凌乱，脖颈上沁出的血迹滴在草丛上，荡漾出一口血色……
不出意外，那是神界很平常的一个上午。
可惜，终究是苍天无眼，始作俑者仍逍遥法外，奋起反抗者，报应已至。
或许早已猜到了结局，是的早已猜到了结局，常青早已从昆仑镜中看到了结局，她以为真正当这一天来临之时，除了对千古的无尽遗憾，以及对自己、对止戈的无限解脱不会再有痛了。
死了的心，会痛吗？
其实，是会的。
原来，是会的。
其实不惧伤害，只怕伤害来源于背后；原来不怕背叛，是怕背叛之人是亲近之人。
她以为她有了足够的防人之心，后在到了最后才明白，其实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她将背后留给了最为信任之人，然后她得到了致命一击。
轩辕剑自后心刺入，没有一丝犹豫，几乎是一剑致命。
常青看着神情崩溃的千古，想要上前揽住她，捂住她的眼睛，告诉她没有事情，却终究没有这个力气。她用尽全力只不过在她倒下之前堪堪回首，无声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只是这世上哪有什么为什么？
她等不到他们的回答，他们亦没有回答，她亦不需要他们的回答。
从杜蘅背叛被她滞留在万物宗来不及去雪山之时，这已经是她破不了的局了。
引千古出雪山，从而杀她。多么简单？简单到几乎是明谋，可是却偏偏只能纵容这个局发展下去。
来不及三个字是多么可笑！
只是，终究是可惜了。十几万年前她等不到那人凤冠霞帔来迎娶她；十宇万年后，她亦等不到女儿真正长成，也来不及给她十里红妆送她出嫁。
她的一生由遗憾注满，所有完满都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常青颀长的身子缓缓倒了下去，似一片枯叶般，薄如纸，留下半生荒唐。露出了身后的两人。
这世上什么是绝望呢？是当你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够黑暗了，而事实却可以更加的黑暗。
心中的顿痛来不及消散，接下来的真相几乎是令人窒息的。
凤皇夫妇。
凰后拿着轩辕剑的手还在颤抖，一切的真相就这样被血淋淋的死开。
痛彻心扉。
凰烨的父母……怎么能？怎么会……
常青在最后一刻猜透了真相，所以才会那样的心如死灰。
杜蘅、江离、秋兰……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现在又多了凤皇夫妇，真正的众叛亲离。
妖神是非我族类，所以是必杀之。可是她不相信凤帝凰后是因为这个原因。
为什么呢？
凤皇夫妇背叛的真相，常青死前参透的事实，千古那一世到死都不明白的道理，其实很简单。
为了凰烨。
其实，究其本源，从一开始，凰烨那万年惨淡的岁月皆因千古而起。
如果没有凰烨，本该遭受那些苦楚的人是千古。
三尊所想打击报复的从来都是千古一人，千古是常青的命根子，凰烨又何尝不是凤皇夫妇的，哪怕在后来的后来他们又有了凤熠也不例外。
所以从一开始，那些灾祸都是针对千古的，凰烨，从来只是误伤。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从来这都是真相。
不是不想报复另外三尊，只是实力不足，机缘不到，不是不想，而是尚未来及。
只是当时的千古，尚不知这些缘由。日后反思，如果知晓了她或许可以理解，却依旧不会原谅。
而千古看到的真相很简单，她自己因为一时不察，关心则乱入了三尊的圈套，而刺向她母亲的那一剑，是来自至亲至信之人。
这便足够了。
所以这世上还有信任吗？
虚妄！这一切都是虚妄！是虚妄！
一时妄念？
这世上能容的下多少个一时妄念？
所有的信任是虚妄，所有的欢喜是泡影，所有的珍爱是伤害……到最后这个世间究竟还有什么值得留念？
这是凰烨所不知晓

这是凰烨所不知晓的隐情，也是最后千古选择用凤熠来承担妖神之力的一切缘由。
这是她们的孽缘，是她们解不开的因果。
不如毁灭？
不如毁灭。
不如毁灭！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便像草木遇见了阳光似的疯狂生长，无法停止。
毁灭吧……
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千古耳畔如是呢喃，如魔音贯耳，挥之不去。
或许，这样，也好。
妖冶的紫气从千古体内疯狂的泄出，巨大的神力涌现。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早已通红。
“啊！”蓦然长啸，天地都变了颜色。
明泽被她推开，在神力的波及下被推倒在地，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一切其实都不过实在一瞬之间。
“阿娘！”她疯狂的想要抱住常青的身体，可是唯余下点点荧光收揽在怀。
她没有阿娘了。
“不要！”
不要……
天旋地转……
天昏地暗。
天崩地裂！
这才是真正的妖神出世。
“阿娘！”
“阿娘。”
“阿娘……”
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如咽如悲。周天星辰陨落泰半，一时间山河都失去了颜色，天地隐隐有了倾颓之势，似乎又回到了共工撞倒不周山的浩劫。
看到异动赶了诸神唯有面面相觑，千古那白皙的面庞上早已是血泪斑斑。
阿娘不在了。这世间的信任原来是这么的脆弱。她曾以为的牢不可摧，其实是一折即断。一切的信仰，似乎在那一瞬都成了齑粉，荒诞得可笑！
长久的没有尽头的岁月，不过是横亘在绵远时光中无尽的绝望。
古有云：神哭，天地同悲，呜咽不止，天崩地裂。
如今这种种景象，都是要往天崩地裂的状态下去啊！
更糟糕的是，天地间妖力肆溢，充斥于寰宇之中。
昆仑山倾，瑶池水竭。
他们到那一瞬间才猛然发现，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妖神出世。
止戈是常青的挡箭牌，常青是千古的障眼法。他们小心翼翼的保护着这最后的秘密，不惜赌上了一切。
只可惜，终究还是枉然。
妖神出世，天地浩劫，至此，最终无可回环。
紫气笼罩着雪山，画尊最终长叹一声，随手将黑子扔在棋盒中：“你赢了。”
这一次，他终究输了。
一切都向着昆仑镜中的预测一般，分毫未偏。他以为他能阻挡她冲破封印，只是未曾料想，布置封印的业已陨落，她的崩溃、她的绝望，甚至连让人指摘的余地都没有。
“不是我赢了。是他赢了。”墨尊朝着异朽阁的方向努了努嘴，“我没想到他真是个狠人，当真是一点都不顾及常青的救命之恩，将她利用的彻底。”
他是睚眦必报的，就算当年常青从中替他斡旋，最终保住了异朽阁的存在，没想到他依旧是心怀怨怼，蓄意报复，将神界玩弄在股掌之中，常青和止戈这一次当真是引火烧身了。
“他想报复整个神界，倒真是一点都不顾念了。”墨尊挑了挑眉，多少有点心有余悸。
或许常青猜到了，或许没有。但这不过又是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恩将仇报从来都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没有办法吗？”画尊蹙眉，这样总是太过了。只是异朽阁在天道范围内行事，却偏偏抓不到一丝把柄。
说起异朽阁，墨尊多少也有些不适：“他太狡猾了。”说到底其实他什么都没有做了，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妖神不是他放的，常青不是他杀的，千古不是他逼的。他只是太清楚神界那些神祇的得行，微微挑拨罢了。
每一次的选择权都在神界手上，只不过每一次选择都让他们失望了，而正中他的下怀。
“我现在一定要去万物宗。”横霜再度出鞘，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请。”墨尊亦不再阻拦，“其实让我拦下你的不是他，而是她，更是、它”
谜语一般的言语，画尊却在刹那明白。
异朽阁其实根本不在乎天下苍生究竟会如何，他要打击报复的是整个神界至于被波及的天下苍生与他何干？
常青也许早就参透了一切，只是一直执意着不愿相信，如飞蛾扑火般的走向结局，尽管她希望结局不如她所想。只是她终究失望了，这是她最后一次给神界机会，失望了神界毁灭便与她再无干系，她所想让他互助的是千古。
而天道……或许是这些年来神界越来越放肆了，神界纷争最终波及六界，打破了六界维系着的平衡，神祇之间的斗法搅得苍生不得安宁，动辄以天下苍生为赌注，早已让天道无法容忍，盛极必衰乃是必然。
“只是这般，未免……”画尊多少有些沉默了，“神界未必全然有错，终会波及无辜。”
“哈哈哈哈……”听罢，墨尊大笑，“你就是责任感太重了，即便是与你毫无关系的人，你也把他们的安危系在心尖，不累吗？”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不值得。”
袖手旁观这未必无罪，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只是画尊没有再理会他，依旧执意前往万物宗，去力挽狂澜，哪怕这一切如蜉蝣撼树、螳臂当车，依旧在所不惜。
六界、己任。
不仅仅是口头上的六界苍生，而是六界的一切生灵。所以他“一意孤行”。

文字和图片都发了，文字四楼图片三楼吞了告诉我
这章比较长估计容易吞
最近过年事情比较多，到今天才更，不过挺肥的一章了，请大家笑纳。
再次碎碎念：神界要结束了，大概还有两三章，神界结束了本文也要收尾了，将来会修文的。至于结局请大家放心，不会伤害你们的（看我真挚的眼神）

二十二、是为蛮荒
画尊始料未及的是，当他匆匆赶来万物宗时却是这样一幅场景。
惨淡至极，荒凉至极，悲哀至极。
天地的帷幕开启，是绝望到了极致。
少女的容颜褪去稚气，眉眼处笑意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延绵至寰宇尽头的悲哀。原本及腰的长发缓缓变长，向天际渺远处飘荡，仿若蜉蝣在天地间气若游丝的挣扎。深紫色的衣袂翩跹，绸缎翩翩，于风中摇曳；佩环叮咚，似是吟唱着古老的梵音。
怀中早已是一片虚无，只是她却还保持着那样抱着常青的姿势， 仿佛被定格住了。姣好的面容上早已是血迹斑斑，是刻入骨髓的哀恸。
明明是毁天灭地的妖神，却又像瓷娃娃一样，让人觉得一触即碎。画尊心底酸涩异常，带了几分异样的情愫。
心痛到了极致无法呼吸究竟是单单因为对徒弟的怜惜，抑或是别的什么？只是他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给出最本能的反应，他几乎是颤抖将她拥入怀中。
是心疼吗？或许吧……但是远远不止。在那一刻清明，又在那一刻混沌，不愿追究，不能追究，无法追究。剪不断，理还乱，似乎是一种情愫喷涌而出，却又在一瞬间戛然而止，依旧是冷静克制而又自持。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他们错过了心动的时间却依旧心动，他们错过了宣之于口的契机只能漠视。
不可说，不能说，一说就错。
这是墨尊看着他似笑非笑的一切因由，只是不能承认，只是不能承认，只是不能承认……
不能承认。
所以只能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他对她的一切关心，一切没来由的关心则乱都不是那所谓的爱，仅仅是……仅仅是师父对徒儿的关怀。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几乎是说服了自己，说服了他们之间的一切，给足了一切理由，是一切的荒唐变得有理有据。
只是昔日娇俏可爱的人如今心如死灰的躺在他的怀中，怎能不心疼？
可是，面对毁天灭地的妖神之力，他又如何对她加以袒护？
他苦心孤诣的想保护怀中的人，却又想守护着这六界，又何尝不是从某种程度上保护着将她逼到如是境地的人？
明明是想不管不顾的，却依旧陷入两难。
是啊，明明常青与千古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是被命运裹挟着前进，可是偏偏错的都是她们。桩桩件件，错的离谱。
“是不是，从一开始，从我的出生起就是个错误？”千古一字一字的说到，明明是那样的气若游丝，却又像那样的坚定，仿佛已经说服了自己。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如今业已失了光彩，仿若一潭死水，古井无波，是连绵无尽的绝望。
画尊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或许，这是事实。如果妖神出世天地浩劫，如果妖神是罪魁祸首，如果妖神罪不可赦，他又能如何安慰千古？
神界诸神乃至六界苍生与她究竟谁是那个错的？
不是她是错的，而是六界不会错也不能错，所以错的只能是妖神，所以罪魁祸首只能是妖神。
兜兜转转依旧是最初最浅显最简单到可笑的理由：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过分强大的妖神之力的存在于六界而言本身就是个错误，那么错的只能是身怀妖神之力的人。不论这个人是处心积虑还是意外得到的。
“常青神尊一定不希望你像现在这样。”末了，他选择回避了那个问题。
可是，回避又何尝不是某种程度上的默认？
千古凄婉一笑，缓缓从画尊的怀中抽出身来：“不必安慰我的，师父。”她闭了闭眼，或许你和他们是一样的想法。你只是想保护我罢了，但是这种保护这种在意并不能让你放弃原则。其实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不是单纯的，不是吗？
从一开始他收她为徒就是为了妖神之力，而她也从来不是真正的天真烂漫。
一个从出生开始就处于算计中心的人，可以真的天真无邪吗？
不能的。
那是她所希冀的样子。
只是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至少在雪山的日子里她是真正快乐的，活成了她想要的样子，活成了她本该的样子。
妖神是她，她是妖神。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她或许猜到了他的想法，或许没有，只是不能接受。任何人都不能做到母亲惨死面前而无动于衷的。
她怨恨三位神尊，怨恨神界，怨恨自己，怨恨到恨不得同归于尽！
可是又能如何呢？又能如何呢？
她已经失去母亲了，又怎能再让他失望呢？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又如何可以轻易放下呢？放下二字太轻易，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一点重量，可是又如何可以呢？
所以不愿原谅。
所以不能原谅。
所以不会原谅。
所以一切的一切早已注定，从一开始便无可回环，站在开头，便看到了收梢。
她缓缓起身，周身衰败颓唐的气息纷纷外泄，无法掩饰。
眉如远山，眉间攒簇着的是无尽的怅惘；睫若长波，绝望向无尽处漫溯。
常青死了，这世上最爱她的死了，这世上她最爱的人也不在了，痛到极致无法呼吸原是这种感觉。
仇人近在咫尺，可以报仇吗？
可以报仇吗？
可以吗？
千古微微垂下眼睑，敛去最深沉的绝望。
为什么不行呢？
为什么不行呢？
为什么不行呢？
可以吧？
可以的。
明明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她却奇迹般的平静下来，当决定一经做下，便是沉静到骨子里执着。
妖气在那一瞬肆意，充斥着寰宇，饶是画尊也

妖气在那一瞬肆意，充斥着寰宇，饶是画尊也未来得及反应，断念出鞘，紫光迸溅。
这才是断念真正的样子，是未曾被加以封印的样子，是它最初的样子，旁人断了她的念想，那何不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他们设计杀了常青，却也放弃了和妖神和解的最后机会，更是放奔了拯救自己的最后机会，从此刻起，一切已成定局。
千古对着三尊下手，十成十的妖力。三尊固然神力无边威慑一方，可是于妖神之力而言，终究不过是蜉蝣撼树，螳臂当车罢了。
“画尊最为公允，难道要助纣为虐吗？”无垠虽讶于千古此时爆发出的神力，眸光中删过意思阴狠，遂而开口，“就算为了常青，我等死不足惜，画尊尊上难道还要纵容她毁灭神界吗？”
闻言画尊微微怔神，眼神微冷，看向千古，隐隐带了几分诘问的意味。
是否，当真如他所说？
纵然神界覆灭已然是天道的必然结局，只是，若神界覆灭于千古之手，他又如何能够眼睁睁放任这一切？
听着无垠这明晃晃的挑拨之言，千古破天荒不置一词，怎样反驳呢？明明是挑拨，可是她却无法反驳，只是……这确然是她内心深处最隐蔽最疯狂的想法。
毁灭吗？
毁灭吧！
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
这是他们欠她的，这是三尊欠她的，这是神界欠她的，是欠她的，是欠常青的，是欠止戈的！
这个腐朽的神界早就该毁灭了！
善良者死无全尸魂飞魄散，邪恶者依旧受人尊崇。
大不了她毁了这神界后再自尽谢罪就是了，这样的神界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存在的价值了。
千古的眼眸猩红，绝望裹挟着她，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眼前只有痛楚，只剩悲哀，只有杀戮。
画尊心中一冷，妖力蔓延，祸害的不仅是神界，这样下去六界都会被波及！或许现在已经被波及了。
凡间天灾不断，妖界妖力大涨四处为祸，仙界惶惶不可终日修炼的气泽也越发稀疏，再这样下去千古毁灭的恐怕不仅仅是神界，而是如今岌岌可危的六界！
自“雪山之盟”后，常青费劲心思维系的和平一朝崩坏，便是六界浩劫。
画尊闭眼，闪过的是苍生无尽的哀嚎，是惨破的天地，是天崩地裂的惨淡。他从凰后颤抖的手中接过轩辕剑，缓缓指向了千古：“千古！”
淡淡的一句话，却是无限的恼怒。
千古闻声刹那怔住，慢慢回首，望着他，目光游移，最后定格在了轩辕剑上。剑锋熠熠，上面还有着常青未干的血迹。
他们的目光交汇，时间在刹那停止，只那一刻仿佛业已天荒地老，千古嘴唇翕合，未及出口的质问随风消散。
只消这一刹，无垠便抓住了时机，卜元鼎祭出，千古骤然身处幻境。
“千千……”温婉的女声响起，满是担心，在无尽雪山里回旋。
“阿……阿娘？”千古眼眸中的猩红渐渐褪去，神智也恢复了几分。
一瞬间的放松，手腕上卸了力，断念剑落到了雪地上，无声，却漾出血迹，千古似乎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一哆嗦：“阿娘……”
她冲过去想要抱住她，却只怀住了一片虚无。
“阿娘阿娘阿娘阿娘……”她崩溃的抱着头，跌落在了雪地里，刺骨的寒冷裹挟着绝望将她包围，她究竟做了什么。
时光无尽，位绝望永存。
“小骨。”那人似乎踏碎虚空而来，冲破层层的虚无，从天而降。
“师父……”一声呢喃，却又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
他看出了吗？
他看出来了。
他看到了她内心最为黑暗的现实，他看到了她心底最深沉的恨意，他看到了她心中无尽的荒诞。
他能原谅她吗？
能吗？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茫茫。
她想从他身上汲取温暖，却又犹豫了，可以吗？这世上真的还有人可以给她温暖吗，这世上真的还有温暖吗？又或是这种温暖还可以属于她吗？
譬如在这个无垠精心布置幻境中，给她的究竟是温暖，还是更加深刻的绝望？又譬如她下意识的忽略了，可又真的可以忽略吗？
——轩辕剑。
在接下来几日里，她和画尊似乎过得平淡如水，似乎是那样的岁月静好，似乎流年如歌，但其实她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最后的审判，等待着最后更加深沉的绝望。
妖神之力并不会因为她被困在环境中而停止外泄，更不会停止在它在六界中的肆虐。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救天下苍生于水火的唯一选择，便是她这个妖神的消寂。或许如果他们没有被困在这里，如果她没有在一怒之下导致妖神之力四散，他们或许还能像当年“雪山之盟”寻得一个平衡，只是再也不可能了。
他们不是没有寻找过，只是结果是更加深沉的无奈。
要破幻境，先杀千古。
他们固然可以在这一隅，守着一方虚幻的安宁，哪管外面的洪水滔天。只是，哪怕千古可以不管不顾，画尊可以吗？
一人与天下人，究竟孰轻孰重？
这个答案几乎是明确的。
可是如果真挣到了这一刻，如果自己是那个被舍弃的一人，真的可以做到不嗔不愿吗？
不能吧？
不能的。
所以几乎是那样的毫无征兆，又是那样的合情合理。
一箭穿心，没有半分犹豫。
看分明看到了他的不忍，可他却又是那样的决绝，决绝到她不愿相信。
焉能不怨？焉能不恨？焉能不怒？
明明是一眼看得到头的结果，却依旧痛

明明是一眼看得到头的结果，却依旧痛到的无法呼吸。
“哈哈哈哈哈……”千古倏然笑了，原来痛到极致确实这种感觉。
她看到了他在说对不起，他当然对不起她！只是他又如何可以眼睁睁的看着天下苍生于水生火热之中，而罪魁祸首却近在咫尺而逍遥法外，不管这个人是谁。
错了就是错了，怀璧其罪亦是罪。
所以，这是唯一的结果。
只是，事情的走向却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刺眼的光芒从她的心口迸溅，华丽的卷轴向渺远处漫溯，巨大的神力苍茫无尽，将整个神界笼罩。
遗神书！
遗神书终究被祭出了，以所有人意想不到方式。
食言的不是三位神尊，三位神尊却也食言了。
说到底就算发了誓，他们谁也没有相信谁。
他们以为没有遗神书便万事大吉了，他们防着常青，焉知常青没有防着他们？兜兜转转，妖神还是出世了，還神书还是祭出了。
时也？命也！
巍巍神界，茫茫大泽，原来倾埤只需要一瞬。
百花凋谢，百草枯萎，万物凋零，神泽消散，郁郁苍苍的神界大泽为滚滚黄沙覆盖只消一瞬，欢声笑语为一片死寂取代也只消一刹。
千古忘却了，亦或是再绝望的裹挟下她根本不可能记起，这一日是凰烨的成神礼，凤凰在雪山涅槃，却终究归于寂寞。
可是千古又没有忘，没有忘记凤皇夫妇的所作所为，所以在用十六方神器封印妖神之力的时候，她挑中了尚在襁褓的凤熠来作为这个容器，或许是心底最深沉的恶毒吧，回之以最恶毒的报应。
你们不是因为妖神之力弑杀常青吗？若是心头爱子成为妖神你们又当如何？又当如何？
只可惜，他们看不到这一天了。
千古心中衔着一份快意，却又陷入了无尽的怅惘，最终落入了不变的黑暗。
黄沙淹没繁华的神界，使之成为了一片荒芜的沙漠。
这是曾经的盘古之心，这是世间最初没有神祇的模样；这是现在的盘古之心，这是神界从世间消寂后的模样。
看到了吧？神界并没有那么重要，没有神界前，天地照样轮转；神界消寂后，天地依旧轮转。
神界毁灭，毁灭的他们的自大自傲，毁灭于他们没有容人之量。
他们执意毁灭妖神，他们不接受共存，他们拒绝交流，却也迎来了自己的毁灭。
可为蛮荒？是谓蛮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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